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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亭詩話卷二十九 山陰宋長白纂

名媛詩 大中時，博士沈朗進新添《毛詩》四篇，謂《關雎》后妃之德，不可爲《三百》之首，别擬二篇爲堯、舜詩，取《虞人之箴》爲禹詩，以《大雅·文王》之篇爲文王詩，先帝王而後后妃，朝廷嘉之。丘光庭曰：「沈朗論《詩》，一何狂謬。」詳載《兼明書》第二卷。

《吕氏春秋》：「塗山氏女令其妾待禹於塗山之陽，作《候人歌》，始爲南音。周公、召公取風焉，以爲《周南》、《召南》。」則是虞廷《賡歌》之後，詩教實托始於婦人。至漢而唐山氏《房中》著述，博大昌明，遂爲一朝典制。嗣是以降，代有傳人。可見天地英靈之氣，原不專屬於男子也。每歎名媛詩篇搜羅未盡，且假借者多。安得廣爲釐定，使《玉臺》、《彤管》流輝勿替耶！蔡文姬《悲憤詩》二首，五、七言各一，纏綿悱惻之中絶無一毫粉飾，真漢人文字，非後人所能擬議者。同時卞廙有《蔡伯喈女賦》一篇，大似周昉寫生，可參玩也。至《十八拍》則當别論。

徐賢妃 明洪熙張皇后有《賜司寶黄維德歸南海》七言一篇，可謂高文典册，獨超千古。

唐太宗嘗召徐賢妃，良久不至，怒之。妃獻詩曰：「朝來臨鏡臺，妝罷且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詎能來？」妃能上疏直諫，而風情亦復如許，未可與明空《如意曲》一例雌黄也。鍾伯敬謂長孫皇后作艷詩，有傷盛德，當不其然。

李易安

朱紫陽云：「今時婦人能文，只有李易安與魏夫人。李有詩曰：『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中散非湯、武得國，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語，豈女子所能？」愚按：易安在宋，自是閨閣勝流。然以殷、周比莽，殊覺不倫。況桑榆一札，未免被人點檢耶！若魏夫人《詠虞美人草》，方見英雄氣概。

徐都講 都講幼時受業於西河太史。毛翰林集有《徐都講詩》一卷。

吾越閨秀以詩鳴者，祁湘君、商雲衣、王玉暎，後則徐都講爲最。都講者，名昭華，字伊璧，余友曼倩之女弟，而駱君加采之室也。倡隨之暇，雅好蒔蘭，因自號蘭癡。有《素蘭詩》四首，余嘗和之，而《西河集》中失載。宜興陳檢討維崧序都講詩，詳而核。鹽瀆宋舍人恭貽贈曼倩詩：「庭際春暉娱壽母，壁間遺教奉徵君。」簡而切。

衲子

衲子詩，帛道猷《陵峰采藥》、慧遠《遊廬山》二首，古澹天成，絶無瓶鉢氣味。繼此則湯茂遠，聲名籍甚，然而反初服矣。宋李龏《弘秀集》十卷純駁互收，正如禪門所云「野狐跳入金毛隊」，未免旁觀者哂。禪月以後，若寂音之清矯、石屋之真率，亦須與偈語分别觀之。射堂選明僧詩，自楚石琦以下凡二十四人，去取頗當。道士詩則落落如晨星，爲之歌「自鄶以下」矣。

曹葛

曹唐、葛長庚頗有思致，然曹如李少君招魂，在是耶非耶之間；葛則似雲水全真，未脱走方賣藥之態。王南雲詩：「石鼎夜聯仙筆健，布囊春醉酒錢麤。」汪麗陽詩：「石榻枕泉眠竹影，柴門留月浴金丹。」道士中所僅見，然究竟是本色語。至馬虚中、張伯雨輩，全集始可觀已。明代如張宇初、席應珍諸人，亦可採。閨秀詩無脂粉氣，衲子詩無蔬笋氣，黄冠詩無丹藥氣，武弁詩無弓刀氣，道學詩無頭巾氣，此皆從性分中帶來，非「學問」二字所能伐毛换髓者也。

無題

閨怨、宫詞，以鬚眉而效巾幗，正如宓妃、佚女之類，有托而逃焉者也。若羅虬《比紅兒》百首，得毋類崔灝之見訶於北海耶？近日宛丘蔓草之流，折腰齲齒之輩，名教盪然，輒以「無題」二字概之。張承吉有云：「等閒緝綴閒言語，誇向時人唤作詩。」戴石屏亦云：「時把文章供戲謔，不知此體誤人多。」操觚家試一猛省。

呈佛

貫休《贈栖一》詩：「得句先呈佛，無人知此心。」《雙樹幻鈔》曰：「禪機中有絶類詩句者，集之左方。凡緇流题詠概不録。」所摘凡數百句。余謂宗門提唱，别有鑪錘從上。古惟以聲音作佛事，一言半偈，如五色摩尼，流光無定。而輓近衲子每每拾人餘唾，爲梨棗災，安得妙香文字浄掃伊蘭耶？

典袈裟 見《靈隱寺誌》。

恭行己者，高僧也，與趙松雪遊。嘗有《思母》詩曰：「霜殒蘆花淚濕衣，白頭無復倚柴扉。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糴米歸。」陳尊宿後僅見此僧。若俗傳黄檗禪師隔江焚母事，真亂談也。錢起集有《送外甥懷素上人歸鄉侍奉》詩，可見父母反拜之語，冤陷如來不少。

簡寂觀

廬山簡寂觀乃陸修静棲真處。觀旁有古松十餘株，相傳是六朝物，楊誠齋詩「青松數過復重數，依舊從前八九株」是已。余友鐵夫和尚主席雲谷，訪同門心壁於開先，匡廬之勝，領略殆遍。凡諸吟詠，彙成一帙。其《題簡寂觀》云：「徑荒人跡少，觀破鶴聲消。白社思三笑，蒼松見六朝。有枝横覆地，無樹不摩霄。因憶誠齋句，循環數幾遭。」蓋指此也。秦留仙太史《題鐵公黄山紀遊》詩曰：「清古無倫，直與名山相映發。」余謂此語可兼《焦洞》、《匡廬》諸集評之。畫家作《三笑圓》，謂惠遠、淵明及修静也。遠公示寂於義熙十二年，年八十三；修静生於義熙四年，元嘉末始來廬山，殁於元徽五年，年七十二。蓮社之時，陸纔十歲，安得有「三笑」之事乎？或曰：晉蓋有兩人也。

卜居心

蓮花、天都二峰詩，奇峭幽幻，括盡黄山之勝。雖非親歷其境者，亦如身在此山中也。二詩具見鐵公全集。汪思白學使謂爲造物忌者，故當不妄。王文成嘗曰：「每逢山水地，便有卜居心。」余於匡阜、黄山，不禁神觀飛越矣。

忘死忘歸 白樂天與元微之論廬山曰：「不惟忘歸，可以忘老。」「老」字替却「死」字，何如？

汪思白嘗於夏日攜其嗣君訪鐵公於雲谷，愛寺前磐石最佳，欲鎸「忘歸」二字於上。嗣君曰：「蔡忠惠曾題於福州鼓山矣。」因笑謂鐵公曰：「死不可諱，曷以『忘死』識之！」遂系以詩曰：「欲别桃源更徜徉，火輪雖熱客心涼。磨崖兩字渾難定，忘死忘歸總不妨。」其《題檗庵和尚塔》曰：「青山是處堪埋骨，埋向黄山骨更香。」讀其詩，可知其境，并可知其人矣。

禪狀元

吾越平陽寺爲弘覺國師道塲，中燬於火。辛未歲，寒泉老人復爲營繕。襄其事者，余與劉存白、聞人漢遠。老人既以偈授余，復以三絶付漢遠曰：「耶溪上溯洞天開，繞屋山花石上栽。雲路險巇山又滑，知君不是等閒來。」「當年神運殿尤奇，木湧崖泓且十圍。修德愧予非惠遠，却煩公等鵲銜枝。」「喜怒常看未發前，個中儒釋本同源。功名會見探囊得，預作吾宗禪狀元。」未及十年，殿復火，老人已住天童祖席，於乙酉春具疏請額，得「傳燈寺」三字，其建興可立俟已。老人復有一偈授存白，今存豹隱堂。

湖州賣米 青士遊燕，有《析津日記》。

周青士賞隱於市廛，傾家結客。歲丁卯，携《和陶詩》索余序於長安旅次。時余主達司業鼐，而青士則塞太僕冷館之。陳健夫于王爲余言：「青士不特讀書嗜古，兼於禪悦甚深。」因口述靈隱和尚所贈偈曰：「湖州賣米周青士，白業於今精進無？曾記歲朝深雪裏，扁舟訪我過西湖。」則知青士乃领遺民、吕逸人輩，而偶托於雙林棗柏之間者也。一别廿年，宛然見其面目。

寶華衮冕

都城大聖安寺，金章宗所建。相傳栴檀佛像曾駐於此，前殿有孝宗、章宗御容，後殿奉李宸妃像。葛易之詩：「寶華幢蓋合，衮冕畫圖開。」蓋指此也。《湛然居士集》謂「庭前有怪柏數株」，居士即耶律楚材，受記於萬松老人者。余七上長安，三寓此寺，栴檀刻石尚存，而二宗、宸妃之像無矣。主僧一覺元公與余善，别後二十年，自京之越，獲授記于天童老人。

應制 顔魯公撰《廣平公神道碑》云：「公《長松篇》、《梅花賦》，蘇味道見之，以爲有王佐之才。」

唐人應制詩典雅莊重，自是專門。然有體有要，屏去一切應副套頭者，惟廣平公《奉和聖製送張説巡邊》并三相《同日上官命宴都堂》詩二首，寓頌於規，有古大臣陳善納誨之意。文貞相業，不獨見之《梅花》一賦也。

成句相襲

李陵詩：「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曹子建：「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宋子侯：「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曹子建：「枝枝自相值，葉葉自相當。」曹子建：「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應德璉：「公子敬愛客，樂飲不知疲。」劉公幹：「步出北寺門，遥望西苑園。」謝康樂：「步出西城門，遥望城西岑。」王粲：「合坐同所樂，但愬杯行遲。」潘岳：「玄醴染朱顔，但想杯行遲。」謝康樂：「揚帆采石華，挂席拾海月。」李太白：「揚帆采石華，乘船鏡中入。」陸凱：「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楊嗣復：「折花當驛路，寄與隴頭人。」梁簡文：「吴戈夏服箭，冀馬緑沉弓。」康太宗：「雕戈夏服箭，羽騎緑沉弓。」謝貞：「風定花猶舞，鳥鳴山更幽。」王籍：「蟬噪林逾静，鳥嗚山更幽。」李嶠：「帝澤傾堯酒，薰風人舜絃。」宗楚客：「湛露飛堯酒，薰風入舜絃。」張燕公：「《大風》將《小雅》，一字重千金。」韓君平：「題詩更相應，一字重千金。」古人成句，不嫌相襲如此。

蘭若

佛寺曰「蘭若」，梵言爲「阿練若」，華言爲「無喧諍處」。《辨林》曰：「蘭，香草也；若，乾草也，乃香潔草庵之義。」上官儀《萬年宫寓直》詩：「東望安仁署，西臨子雲閣。長嘯求煙霞，高步尋蘭若。」如字讀，不作轉音。《永嘉證道歌》亦然。

香阜

佛寺曰「香阜」，亦曰「香界」、「香境」、「香壇」。江總詩：「息舟候香阜，悵别在寒林。」孟浩然詩：「地偏香界遠，心浄水亭幽。」成萼詩：「香境超三界，清流振六渾。」劉禹錫詩：「來人望金刹，講席繞香埴。」

𥴈，張冕詠海棠有七言排律二十韵，亦欠精整。

沈立《詠海棠一百韵》有曰：「絶代知無價，生香不减𥴈。」「𥴈」字疑「馢」字之訛。陸法言《切韵》有之，《正韵》收「𥴈」，《集韵》收「馢」。范曄序曰：「棗膏蒙昏，甲馢淺俗。」

坐字

古樂府：「烏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樹間。」北齊劉逖詩「無由似玄豹，縱意坐山中」本此，而少陵集中凡數見。薛能「花闌鳥坐低」、皮日休「啼鷲偶坐身藏葉」、薛逢「燕窺巢穩坐雕梁」，俱精妙。

雪詩

雪詩最難著筆。昌黎《贈張籍》詩：「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刻畫太深，未見陳言之務去也。至「助留風作黨，勸坐火爲媒」，有其意而無其詞，殊覺經營慘淡之勞矣。《獻裴尚書二十韵》亦然。方虚谷句：「静夜有窗皆貯月，寒空無樹不飛花。」何其靈秀也。

黑紅

陰鏗《晚泊五洲》詩：「水隨雲渡黑，山帶日歸紅。」琢句詭幻，自鮑照《遊思賦》「暮氣起兮遠岸黑，陽精滅兮天際紅」得來。王摩詰曰：「古壁蒼苔黑，寒山遠燒紅。」又：「鼇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與岑嘉州「黑」、「黄」二字，未易軒輊。

退紅 即今之粉紅色，所謂「出鑪銀」也。古樂府有《休洗紅曲》。

王貞白《倡樓行》：「龍腦香調水，教人染退紅。」王建《牡丹》詩：「粉光深紫腻，肉色退紅嬌。」又《宫詞》云：「嫌羅不著索輕〖左衤右庸〗，對面教人染退紅。」「〖左衤右庸〗」當作「榕」。薛能《吴姬》詩：「退紅香汗濕輕紗，高捲蚊廚獨卧斜。」

伴梨花

「三月雪連夜，未應傷物華。只緣春欲盡，留着伴梨花」，此首見温飛卿集，而楊升庵以爲老杜逸詩，不知何據。又「寒食好天氣，春風多柳花」，又「小桃知客意，春盡始開花」，《合璧事類》皆云杜句，劉氏《鴻書》採之，惜無善本可考耳。又老杜有《王録事宅》詩：「近髮看烏帽，催蓴煮白魚。」僅見郭知達刻本，他集皆不載。嚴武《贈别杜二》一首，邵二泉以「杜嚴」爲題，且以武詩爲甫而并注之，過汝器又從而并箋之，於郭受詩亦然。《正字通》所引，訛舛尤多。

廢井秋霜

賈島云：「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杜牧云：「欲識爲詩苦，秋霜若在心。」王摩詰走入醋甕，楊景山病極摇頭，皆此物也。險覓狂搜，寧獨一盧延遜耶！

異代同悲

唐衢善歌詩，應進士不第，見人文章有傷歎者，讀訖必哭。白樂天贈以詩曰：「賈誼哭時事，阮籍哭路歧。唐生今亦哭，異代同其悲。」金聖歎嘗謂：「哭者，人生暢遂之事。」則凡有杜默、謝翱之感者，不必向高山頂上作十日計也。許伯哭世，代有傳人。

煉心

劉静修《題瘍醫詩卷》曰：「煉心如石補天缺，煉心如泥補地裂。白蟇正飽丹鳳飢，心能竹石亦能鐵。」琢句恢譎，似盧玉川。《元史》：「劉因邃於性理之學，性不苟合，家雖貧甚，一介不取，隱居教授，累徵不就。」

老態 蘇長公曰：「治目如治民，治齒如治軍。治目如曹參之治齊，治齒如商鞅之治秦。」

陸放翁《老態》詩：「齒如强留客，雖住無久理。目如新募兵，臨敵烏可使。浮世真幾何，用短亦自喜。」廉隅峭覈，自陶公「家如逆旅舍，我如當去客」脱化得來。

孤生竹

曹鄴詩：「自憐孤生竹，出土便有節。每聽浮競言，喉中似無舌。」韋應物詩：「渴者不思火，寒者不求水。人生羈寓時，去就當如此。」前四句可以觀人，後四句可以閲世。

遊子線 樹欲静而風不寧，子欲養而親不待。被褐擁鎌，不能不失聲於皐魚。

「愁摧斷柳柳還稀，淚灑殘花花更飛。一寸未忘遊子線，萬年難覓老萊衣」，何大復《過先墓》詩也。柳子厚「夏畦馬醫」之痛，殆無以過。

受恩

鄭所南《題齊子芳齋壁》曰：「此世但除君父外，不曾别受一人恩。」張侗初曰：「每中夜誦此語，未嘗不瞿然披衣起也。」陳白沙《病中寫懷》詩：「多病一生長傍母，孤臣萬死敢忘君。」則在承平之際，因受薦而請終養也。由衷之言，不堪多讀。駱義烏《辭裴行儉書》：「義士期於壯夫，忠臣出於孝子，不能推心奉母，焉能死節事人？」吾讀張養浩《長安孝子賈海》詩，爲之撤餐者累日。

神鴉 黄山有神鴉一雙，遊客往來，必相迎送。許方城詩：「五百僧埋黄葉脚， 一雙鴉出白雲腰。」

江湖行旅，崇祀水神。風檣雨檝之間，嘗有群烏飛繞。舟人抛食空中，競接以去，謂之「神鴉」。張裕《送韋整》詩：「風帆彭蠡疾，雲水洞庭寬。木客提蔬束，江烏接飯丸。」此則在長沙也。顧況《小孤山》詩：「古廟楓林江水邊，寒鴉接飯雁横天。」熊孺登《過董監廟》詩：「神烏慣得商人食，飛趁征帆過蠡湖。」此則在鄱陽也。蘇子瞻《巫山廟》詩：「群飛來去噪行人，得食無憂便可馴。」此則在三峽也。

信天翁 陶九成云：「一名信天緣。形似漫畫，而性相反。」李時珍曰：「即青莊。」

信天翁食魚，而不能捕，俟魚鷹所攫而墜者，則啄食之。蘭廷瑞詩曰：「荷錢荇帶緑江空，唼鲤銜鯊淺草中。波上魚鷹貪未飽，何曾餓死信天翁。」徐莘叟《雜感》詩：「不見信天翁，耽立遜無能。深識盈滿忌，飢餓亦何曾。」鄒長倩《與公孫弘書)：「士有聚歛而不能散者，將有撲滿之敗。」讀蘭、徐二公詩，可以示戒。

批書尾

李建勳出鎮臨川，方與僚屬會飲，郡齋忽報九江帥周宗書至，以赴鎮日近，器用儀仗稍缺，求輟於臨川。李乘醉無復報簡，批其書尾曰：「偶罷阿衡來此郡，固無閒物可應官。憑君爲報群胥道，莫作循州刺史看。」落句似引牛奇章爲證，然奇章出爲長史，非刺史也。以前又無别據。若吴、賈二人，則在司空之後。

誤人行館

楊學士守阯從侍謁陵，暮抵昌平，誤入御史行館。因賦詩曰：「雙眼風沙百里程，敝衣瘦馬到昌平。欲尋泮水先生館，誤人分司御史廳。導引輿臺顔盡赤，將迎豸繡眼偏青。只愁太史明朝奏，昨夜文星犯法星。」陪侍諸臣例多假宿。故事：察院爲御史所居，翰苑居黌校也。

林於 左思《吴都賦》：「其竹則賞簹林於。」或作「箖箊」。

米太僕萬鍾别業曰勺園，有林於澨水，竹交生處也。按庾子山《言志》詩：「含風摇古度，防露動林於。」「林於」，竹名，越女試劍竹也，見戴慶豫《竹譜》。「古度」，樹名，《三都賦》有之。

古屋紅妝

後山詩：「壞墻得雨蝸成字，古屋無人燕作家。」淮海詩：「翡翠側身窺緑酒，蜻蜓偷眼避紅妝。」一則寫盡荒涼之景，一則描出駘盪之情，二子生平出處畢現於此。至若「月明銀漢三千里，人醉金風十二樓」，「潮聲出海鳥歸樹，月影下山人上樓」，一則英鋭逼人，一則曠懷自若，是又在具眼者爲能識其氣味耳。上二句出阮大鋮，下二句則南海梁藥亭也。

無雙第一

「文章天下無雙譽，伯仲人間第一流」，此廬陵挽先司空句也。上句用江夏黄童語，下句用《世説》「願爲古今第一流人物」，非莊獻、景文二公，何足以當之？

詩似其文

廬陵於子美、聖俞最爲傾倒，五、七言古多宗其派，至七言近體，則又自爲憲章矣。如「桑城日煖蠶催浴，麥壠風和雉應媒」、「組甲光寒圍夜帳，彩旗風暖看春耕」、「霜後樓臺明曉日，天寒煙霧着宫槐」、「東風楚岸神靈雨，殘月吴波上下潮」、「山浦轉帆迷向背，夜江看斗辨西東」、「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皆紆徐不迫，雅似其文境矣。元裕之曰：「九原如可作，吾願從歐陽。」故遺山詩集雅似廬陵。

創句

詩有劈空創造之句恣縱自如者，如孟東野《看花》詩五首，其二曰：「芍藥誰爲壻，人人不敢來。」末章曰：「料得一孀婦，經時獨淚垂。」空前絶後，難以理斷。盧玉川竹、石、馬蘭，請客、代答之類，非但詩奇，題便作怪。倘率意效之，則有一種高貢我慢之魔入其心腑，此正李北海所云「似我者拙，學我者死」也。

誤用

李獻吉《題崔後渠書屋》詩：「是否龜蒙鴨，將無逸少鵝。」下句有典，上句魯望實無其事，不知楊大年《談苑》從何考據。甫里葉茵辨之至悉。東坡《吴江三賢堂》詩：「却因養得能言鴨，驚破王孫金彈丸。」李用章《和王百一》詩：「若爲養得能言鴨，未解除他引睡蛇。」借以寓意，非實事也。

所欽 字本《秦風》。

嵇中散《贈弟》詩「感悟馳情，思我所欽」，則以「所欽」爲弟，謝宣遠《答康樂》詩「布懷存所欽」亦然；陸平原《贈從兄》詩「寤寐靡安豫，願言思所欽」，則以「所欽」爲兄；又《贈馮文羆》詩「慷慨誰爲感，願言懷所欽」，則以「所欽」爲友；張司空《情詩》「憂來結不解，我思存所欽」，則又以「所欽」爲妻憶其夫。張燕公《酬韋祭酒十韵》「來藻敷幽思，連詞報所欽」、曲江《和許給事》皆從友説，朱晦庵《酬子壽子静》詩「德義風流夙所欽」亦然。

比玉

王元美《題周公瑕小像》腹聯有曰：「名似盧郎堪比玉，頰如裴令欲添毫。」乃用劉越石《贈盧諶》詩，所謂「握中有玄璧，本自荆山璆」也；下句則顧虎頭事，而注七子詩者，謂「盧郎」未詳，何憒憒耶！又梁公實《厓門弔古》起句曰：「誰晤當年讖已真，汴杭回首總成塵。」即「直把杭州作汴州」之意，而注引《唐書》裴儉説秦王語，可謂全無交涉。至吴明卿《張園宴集》詩：「十畝新營百卉移，主人猶是黑頭時。」則用《世説》「王掾當作黑頭宰相」語，而又引《隋書》江總云云，不知江令入隋，年已七十餘矣。少陵所謂「還家尚黑頭」，意别有在。注釋如此，何得駕名鹿門、大樽耶！餘可類推。

諷諫

韋孟《諷諫詩》援古證今，有典有則。然述王戊事，亦覺發露無餘矣。惟「穆穆天子，照臨下土。明明群司，執憲靡顧」四語，得詩人忠厚之旨。王右丞「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韓昌黎「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大概近之。或曰孟之子孫述其先人之志，而作是詩。

山石 司空圖曰：「韓吏部歌詩驅駕氣勢，若掀雷抉電，撑扶於天地之間。」

瞿宗吉曰：「元遺山《論詩三十首》内一首曰：『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初不曉所謂，後見《詩文自警》一編，亦遺山所著，謂此二句秦少游《春雨》詩也，非不工巧，然以退之《山石》句觀之，則渠乃女郎詩也。」按：退之詩「山石犖确行徑微，黄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堦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遺山因爲此論。然詩須相題而作，不可拘以一律。如老杜云：「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俱飛蛱蝶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亦可謂「女郎詩」耶？宗吉年十四，和楊鐵厓《香奩八詠》，即席便成。鐵厓謂其從祖士衡曰：「此君家千里駒也。」

弄猴

羅鄴《有感弄猴人賜朱紱》詩：「十二三年就試期，五湖煙月奈相違。何如買取猢猻弄，一笑君王便著緋。」此昭宗時事，後人屢困名塲，往往引之。《幕府燕閒録》云：「是昭諫詩，第三句作『何如學取孫供奉』，提出官衔，比於大書特書，更覺有情。」蔣永公曰：「朱温之篡，唐臣皆稱佐命，獨猢猻上殿搏擊。滿朝將相，安能學孫供奉哉？」

忙閒

白香山詩：「見苦方知樂，經忙始愛閒。」又：「巧未能勝拙，忙應不及閒。」皆閲歷到家語。高房山曰：「無限飛紅隨馬足，春光更比路人忙。」可見「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人」也。祝無功曰：「吾儕聰明不在人先，年力不在人後，安得閒工夫，爲人説閒話、管閒事。必閒人之所忙，忙人之所閒，庶幾無忝所生。」

開船立馬

貢師泰《發通州作》：「日日思歸未有期，及歸翻恨數年遲。開船聽得吴歌起，絶似閶門送别時。」文徵仲《出都》詩：「立馬雙橋日欲斜，沙塵吹霧暗征車。從今絶跡江南去，只見青山不見沙。」一則思其既往，一則誡其復來。兩首參看，曲折盡情。余七上長安，每於軟紅塵中回憶故鄉風景，未嘗不嘆二公之勇决也。劉静修詩：「歎老自非緣白髮，愛閒元不爲青山。」李用章詩：「白髮不公人易老，青山有素恨無涯。」世有顛毛種種而夜行不休者，急宜猛省。

微月松聲

王敬美曰:「常徽君《贈王龍標》詩有『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爲君』之句，膾炙人口。然王子安《詠風》詩曰：『日落山水静，爲君起松聲。』則已先標此義矣。」二詩句雅堪作配，未易優劣也。王詩，《韵匯》作董思恭。

倪王

明末詩文之弊，以雕琢小巧爲長，篠驂飈犢之類，萬口 一聲。吾鄉先正如倪文正鴻寶、王文節季重，皆名重一時，代言文飯，有識者所共見矣。至其詩，若倪之「曲有《公無渡》，藥難王不留」、王之「買天應較尺，賖月不論錢」，歇後、市語，信手拈來，直謂之遊戲三昧可耳。昌黎云：「險語破鬼膽，高詞媲皇墳。」「險」字易擬，「高」字難能。馬虚中云：「苦心雕琢易，開口渾成難。」

除夕

湯氏素畹，字雅卿，大都吴嘯雯婦也。僑寓吴中，以避風鶴之警。丙戌除夕，有詩曰：「病餘弱質困風煙，髩入今宵怕説年。臘盡不知秦歲月，春來猶見漢山川。何勞茂草牽鄉夢，自有梅花作客緣。眉案未輸鴻與耀，只愁時事正紛然。」筆筆藏鋒，可云哀而不怨，微而婉已。

馬嵬坡

馬嵬坡題詠甚多，惟杜全期一首極婉麗：「楊柳依依水拍堤，春晴茅屋燕争泥。海棠正好東風惡，狼籍殘紅襯馬蹄。」崔櫓《華清宫》後，此爲優矣。

去酷吏

《聞見録》：「范質坐茶肆，執扇書『大暑去酷吏，清風來故人』二句。忽一人貌怪陋，揖曰：『酷吏寃獄，何止如大暑，公他日當深究此弊。』因携扇去。後至一廟，見土偶適如其狀，扇尚存。」此輩自腐遷立傳後，何代無賢，然亦有江河日下之勢矣。冥報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吾願有民社之責者，當以「天理人心」四字銘諸肺腑。

柳亭詩話卷二十九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