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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8

柳亭詩話卷三十 山陰宋長白纂

歌行 盧思道《聽鳴蟬》、薛道衡《豫章行》,開闔變化,爲初唐四傑所祖。

晉、宋之交,七言歌行畢竟以鮑照爲第一。朱晦翁曰:「明遠才健,其詩乃《選》之變體。李太白專學之,如『腰鎌刈葵藿,倚杖牧雞豚』,分明説出個崛强不肯甘心之意;如『疾風衝塞起,砂礫自飄揚。馬毛縮如蝟,角弓不可張』,分明説出邊塞之狀,語又俊健。」此特就其《選》體言之耳。若七言長短句,則敖陶孫所云「飢鷹獨出,奇矯無前」,庶幾盡之。王弇州集有《罷官雜言效鲍明遠體》十章,亦奇横有氣魄。

潘江陸海

建安七子之後,斷推阮公爲第一。自陸平原組織成文,遂開康樂俳偶一派。劉勰曰:「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詞隱;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鍾嶸謂「潘江陸海」,似是而非。譬諸書法,陸似顔清臣,未免有堆餅之誚;潘則舉止羞澀,似羊欣婢作夫人矣。遺山《論詩》:「鬪靡誇多費覽觀,陸文猶恨冗於潘。」注云:「陸蕪而潘浄,語見《世説》。」似爲河陽左袒。

擬古 鄭夾漈謂擬古始於太白,誤。

擬古不如代古,此竟陵之説也。平原擬古諸什,借題寫意,與原倡絶不相蒙。然思致沉着,亦足動人咀味。鮑明遠、江文通雖聲口韶秀,要是本色當行語耳。永和、元嘉已遜一籌,安望黄初以上耶!步兵《詠懷》、記室《詠史》、弘農《遊仙》、彭澤《飲酒》,皆自出機杼,爲古今絶唱。

十九首 蕭子顯曰:「屬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無象,變化不窮。」吾安得蕭郎而與之談詩。

《古詩十九首》渾淪磅礴,純乎元氣。鍾嶸謂:「十四首是陸機所擬,幾於一字千金。」余謂平原手腕癡重,要非蘇、李一流人物,未易得其神境。建安諸子猶當望而却步,何況泰始以下耶!徐陵以九篇爲枚乘作,王弇洲從而韙之,則亦未可遽定也。徐禎卿曰:「古《詩三百》,可以博其源;遺篇《十九》,可以約其趣;樂府雄高,可以厲其氣;《離騒》深永,可以裨其思。」

排律 薛道衡《昔昔鹽》十韵,足與陰鏗《安樂宫》並傳,真排律之祖也。

自六朝以駢儷成詩,而唐人遂製爲排律,大約以六韵爲準,蓋試格也,其長者不過十數韵而止。杜必簡《送李嗣真存撫河東》詩四十韵,榘矱森嚴,遂爲文孫衣鉢。即少陵集中,百韵者僅得一首。迨元、白倡酬,誇多鬪靡,而後之傚尤者益衆。然連牀架屋,不患無材,而患無法;堆金積粉,不恨無情,而恨無氣。閩人徐存永《挽曹能始》一首,排至一百八十韵,有聲有淚,如頌如銘。虞山錢宗伯評曰:「述《陽秋》,詢《琬琰》,富矣哉,古良史也。」徐名延壽,嘗爲周櫟園頌寃。七言排律,忌似歌行。自唐迄明,全璧無多。少陵《清明》二首,朱瀚駁其庸軟,笑其蛇足。若李獻吉《送胡主事》十六韵、何大復《寄李郎中》十七韵,部署釐然,足使唐人閣筆。

百韵

百韵排律,杜少陵後,如元、白《東南行》,温岐《抱疾書懷》,韋莊《秋日感事》,俱極精到,可入風人之選。宋沈立《詠海棠》、王阮《聖德惠民詩》,皆散漫無法;王元之排至百五十韵,亦奚以爲?耶律楚材《懷古》一百韵,於宋、遼、金三朝故實極爲羅縷。自跋其後曰:「使世之人,知成敗之可鑑;出世之人,識興廢之不常。」系之以偈,殊可摭拾也。

池塘生春草

《謝氏家録》云:「康樂每對惠連,輒得佳語。後在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寤寐間忽見惠連,即成『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之句。故嘗曰:『此語有神助,非吾語也。』」《吟窗雜録》云:「靈運坐此詩得罪,遂託以阿連夢中授之。有客以請舒王,舒王曰:『權德輿已常評之:池塘者,泉洲瀦溉之地,今日生春草,是王澤竭也;《豳風》所紀一蟲鳴則一候變,今日變鳴禽者,候將變也。』」半山讀書辨而且博,所引故當不妄。然信如德輿所解,則文人動口皆成詩賬矣。司空圖有云:「詩中有慮猶須戒,莫向詩中著不平。」此「矯矯名臣郝〖左缶右曾〗山」之句,所以不免爲吴處厚摭拾也。

客部

茅止生元儀有《酹客部》、《哀客部》二詩,事詳二序。序則發潛德之幽光,詩則干青雲而直上。《酹》之曰:「聊成九百字,酹君自報恩。」《哀》之曰:「傳家無用尚書履,破帽青衫拭眼看。」按:國本一局,董伯念以疏救孟養浩,謫死後雖邀卹典,而石民未知,故有此作。孫夏峰聞止生訃,有句曰:「乾坤未了揮戈恨,海岳空懸報國心。」又挽之曰:「猛力窺天小,雄心拓地長。」《語録》云:「止生嘗欲選千古功名之士,以樓三層祠之。惟范少伯、張子房、李長源居最上,亦其志之所存也。」

罪松 王仲淹謂:「狷者,其文急以怨;狂者,其文怪以怒。」吾謂東野、玉川二人正在狂、狷之間。

孟東野有《罪松篇》,末云:「天令設四時,榮衰有常期。榮合随時榮,衰合隨時衰。天令既不從,甚不敬天時。松乃不臣木,青青獨何爲?」陶靖節詩:「青松在東園,衆草没奇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衆乃奇。」莊生所云:「彼亦直寄焉,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吾於東野之詩而追憶陶公者以此。

嬋娟 《丹鉛録》「妓嬋娟」作「雪嬋娟」。

東野《嬋娟篇》曰:「花嬋娟,泛春泉。竹嬋娟,籠曉煙。妓嬋娟,不長妍。月嬋娟,真可憐。夜半姮娥朝太乙,人間本自無靈匹。漢宫承寵不多時,飛燕婕妤相妬嫉。」以花、竹起興,以妓比月,接入姮娥,則猶是月也。陡以「人間」二字跌出飛燕、婕妤,不倫不次,變幻非常,可謂善鳴其不平者已。敖陶孫評東野詩「如埋泉斷劍,卧壑寒松」。

暗室碧霄

賈長江《寓興》曰:「莫居暗室中,開目閉目同。莫趨碧霄路,容飛不容步。暗室未可居,霄路未可趨。」此禪家所謂「兩頭坐斷」也。戴滄洲曰:「郊、島皆工於寫愁,譬蛩與猿,造物不廢其聲,以成天地之大。」洵然。

醉翁亭

歐陽公《題醉翁亭》曰:「野鳥窺我醉,溪雲留我眠。山花徒能笑,不解與我言。惟有巖風來,吹我還醒然。」有行雲流水自得其樂之意。《會峰亭》結語四句全同。白香山《閒居》詩:「深閉竹間扉,静掃松下地。獨嘯晚風前,何人知此意?」二公胸次固非「寒」、「瘦」者可比。

妾命薄

陸渭南擬古樂府有《妾命薄》,自注曰:「太白作此篇,言長門事,予反之。」其結句曰:「不須悲傷妾命薄,命薄却令天下樂。」此借用明皇「朕瘦民肥」之語,爲阿嬌解嘲,非故翻成案也。太白《白頭吟》:「莫捲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蕭士贇注解甚明。

傷此曲 義仍《答凌初成》曰:「《牡丹亭記》大受吕玉繩改竄,云便吴歌音。有嫌摩詰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則冬矣,然非王摩詰冬景也。」按:徐摛有《雪中芭蕉賦》,則摩詰亦非創造。

湯義仍有《哭婁江女子》詩,序略曰:「婁江女子俞二娘,年十七,未適人。酷嗜《牡丹亭》傳奇,批注其側。幽思苦韵,有痛於本詞者,憤惋而終。周明行中丞言王相國嘗出家樂演此劇。曰:『吾老年人頗爲此曲惆悵。』王宇泰亦曰。乃至俞家女子好之至死,情之於人甚哉!」詩曰:「畫燭摇金閣,真珠泣繡窗。如何傷此曲,偏只在婁江。」臨川四《夢》,首推《還魂》,俞氏女豈即阿麗現身耶?批之、注之,可無憾於王維《蕉雪圖》已。吴山三婦評梓行於浙,而俞二娘之批注失傳。

英雄死

臨川《十詠》有《信陵君飲酒近婦人》一题,詩曰:「魏國乃爲累,萬古悲公子。世上無神仙,英雄如是死。」骯髒拉雜,與王弇洲所謂「不欲生爲秦虜」者同一悲痛。

白雪長風 宋太宗以策論取士,廖融語潘若仲曰:「豈知今日詩如大市裹賣平天冠,並無人問耶?」可見「閒來寫幅青山賣」,不如「多買胭脂畫牡丹」。

李于鱗《寄王元美》曰:「憑將白雪寫朱絲,總是人間此調悲。縱使霑裳君莫管,古來能得幾鍾期?」又曰:「櫪下長風萬里生,誰憐汗血老無成?若教一奉瑶池御,八駿如雲不敢鳴。」濟南、瑯琊聲望正等,此倡彼酬,略無瑜、亮之憾,飯顆山頭似猶讓其義氣。嗚呼!吾安得御二龍於長途耶?滄溟别有句曰:「《陽春》若許千人和,明月何須萬里投。」又曰:「非時按劍投珠起,無意償城抱玉還。」皆沉雄激越,讀之使人意銷。

吮毫 唐荆川嘗曰:「吾不欲此生爲言語文字人也,吾嘗以刻文字爲無恥之一節。」

「平臺新賦許誰賢,惟有相如賜獨偏。若要上林天子問,吮毫應更十餘年。」題曰:「無錫陳生自樊山王邸來,將梓其詩,乞序,姑與飯,而以二絶句止之。」按柳子厚《送薛存義序》曰:「賞以酒肉,而重之以辭。」曰「賞」、曰「重」,則可取在薛;曰「姑」、曰「止」,則可鄙在陳。比見有人偶一曳裾侯門,而遽以苦海中物炫諸鄉串者,皆陳生類也。

迪志

傅毅《迪志》詩:「二事敗業,多疾我力。如彼遵衢,則罔所極。二志靡成,聿勞我心。如彼兼聽,則溷於音。」八句開闔人神,可銘座右。毅字武仲,建中初爲蘭臺令史,與賈逵、班固共典校書。此詩作於平陵習章句時,故上引祖宗,下率朋友,而以庶士爲勗也。

遲速

楊德祖謂:「子建作文,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以彼八斗之才,故應有此。劉彦和謂:「人之禀才,遲速異分;文之制體,大小殊功。」斯言是也。「潘緯十年吟《古鏡》,何涓一夕賦《瀟湘》」,「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少游」,匪獨文也,詩亦有之。歐陽公《讀書》詩:「初如兩軍交,乘勝方酣戰。至哉天下樂,終日在書案。」

不讀書 沈攸之曰:「早知窮達有命,恨不十年讀書。」袁小修謂南唐馮贄語,誤。

北齊盧潛與弟子邃少爲崔昂所知,曰:「此昆季足爲後先之俊,但恨其俱不讀書耳。」太白《遊獵篇》:「生平不讀一字書,但將遊獵誇輕趫。」長吉《嘲少年》:「生來不讀半行書,只把黄金買身貴。」「誇」字尚淺,「買」字特深,一李眼光爍破千古。鈕玉樵《相逢行贈三孝廉》有曰:「但求通籍列鵷鸞,不用開編辨魚豕。」

白附鳩

晉樂府有《白附鳩》,曰:「石頭龍尾灣,新亭送客渚。酤酒不取錢,郎能飲幾許?」劉夢得《經檀道濟故壘》曰:「萬里長城壞,荒臺野草秋。秣陵多士女,猶唱《白符鳩》。」按:宋滎陽之廢雖始於傅亮、謝晦、徐羨之,而道濟實與其謀,況廬陵與之俱斃耶!文帝之誅,勢所必至。迨魏兵南下,而白面書生無所恃其喙,則長城之壞,亦可謂自貽伊戚矣。楊泓《舞序》云:「自到江南,見《白鳧舞》,本吴人患孫皓虐政,而思屬晉也。」晉曲作於盛時,中山蓋借往事以喻元嘉耳。「附」、「符」、「鳧」,疑傳寫之訛。

斧藻

昌黎《和席八十二韵》有曰:「芳菲含斧藻,光景暢形神。」上句出《楊子》「吾未見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下句則用嵇中散《養生論》。又曰:「傍砌看紅藥,巡池詠白蘋。」一謝宣城句,一柳吴興句。韓詩舊注,以「席八」爲「席謙」。按:少陵有「席謙不見舊彈碁」之句,是大曆時已作古矣。蔣之翹引《諱行録》席𩠮,係貞元十年進士,是已。六書無「𩠮」字,當作「夔」。

雲和

《周禮·大司樂》:「奏雲和之琴瑟。」注云:「雲和,地名。」産良材,中琴瑟。《漢武内傳》:「王母命董雙成吹雲和之笙。」則又非琴瑟也。張景陽《七命》曰:「吹孤竹,拊雲和。」王龍標《宫詞》:「斜抱雲和深見月。」是以地名作器具矣。白香山詩「非琴非瑟亦非筝」,不知確似何物?太白「縴手弄雲和」,老杜「朱袖拂雲和」,或樂器另有其製也。

秋千 蹋鞠、緣撞、拔河、跳丸,古人皆順時氣爲之,非漫爲劇戲也。

《復古編》曰:「高無際作《鞦韆賦》。」漢武帝後宫之戲,本千秋祝壽詞也,訛爲「秋千」,又爲「鞦韆」。韋莊《清明》詩:「緑楊高映畫秋千。」李山甫《寒食》詩:「秋千女兒飛出墻。」此戲特宜於春,與風鳶相類,所以疏導三冬伏藏之氣也。但呼爲「秋千」則可,若王仲初之呼爲「韆鞦」,則舛已。

蜜點梅花

楊誠齋詩:「甕澄雪水釀春寒,蜜點梅花帶露餐。句裏略無煙火氣,便教獨上少陵埴。」林洪《山家清供》曰:「剥白梅肉少許,浸雪水梅花温釀之露。一宿取出,蜜漬之,可薦酒。較之敲雪煎茶,風味尤勝也。」

麥飯蔥湯

江西甘矮梅以五經教授,從學者多其徒。有爲行臺御史者來謁,與之飯。口占一絶曰:「蔥湯麥飯丹田煖,麥飯蔥湯亦可憐。試向城樓高處望,人家幾處有炊煙?」詳見《讀書鏡》。教授忌似東瓜印板,令人生意索然。設絳帳、撤皐比,相去何太懸耶!折中而論,以清溪、草堂爲雅。

新築書堂

裘萬頃登淳熙進士,累遷大理司直。在朝賦詩曰:「新築書堂壁未乾,馬蹄催我上長安。兒時只道爲官好,老去方知行路難。千里關山千里夢,一番風雨一番寒。何如静坐茅齋下,翠竹蒼梧仔細看。」遂致仕歸。錢若水爲樞密,四十而乞休;陶貞白奉朝請,三十六而挂冠;裘君有「兒時老去」之語,或亦在引年之候耶?

歸去來圖

劉静修《題歸去來圖》:「淵明豪氣昔未除,翱翔八表陵天衢。歸來荒徑手自鋤,草中恐生劉寄奴。」詠淵明者多矣,如此着想,千古無偶。「豪氣」二字,張南軒以之稱紫陽。

米家燈

米仲詔爲水曹郎,築勺園於北淀。以園中景物製爲燈,號「米家燈」。嘗於元夜召客,吕邦耀即席口占二闋曰:「玉綃疊出上元村,雙炬懸來景物繁。恍惚重遊丘壑裏,米家燈是米家園。」「輕舟寒夜渡無冰,波入銀綃訝月升。宛似夢中曾一照,米家園是米家燈。」二結如明珠走盤,流光無定。日誦一過,宛若入林於澨、上書畫船矣。曹石倉《詠剔墨紗燈》:「鳥向空中度,花從鏡裏開。」黄星甫《詠燈花》:「自喜結根依小草,不愁飛片落蒼苔。」謝宗可《詠冰燈》:「珠浮赤水光猶濕,火浴丹池夜未乾。」

一枝春

劉向《説苑》:「越使諸發執一枝梅遺梁王,梁之臣有韓子者,顧左右曰:『烏有一枝梅遺列國之君耶?』」陸凱自江東遣使,寄梅花一枝於長安與范曄,并系以詩曰:「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正用其事。此事此詩,爛熟人口。而近有混入唐詩中者,且改其名曰「陸開」,真著述苦海也。

一葉落

唐子西曰:「唐人詩『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及觀淵明《桃源》詩『雖無紀曆誌,四時自成歲』,便覺唐人費力如此。」此言雖隽,不得尊大樸而廢雕鏤,惟善悟者得之。

白蓮

洛陽無白蓮花,樂天自吴中帶種歸,乃始有之。其《白蓮泛舟》詩曰:「白藕新花照水開,紅窗小舫信風回。誰教一片江南興,逐我殷勤萬里來。」又《種白蓮》詩曰:「吴中白藕洛中栽,莫戀江南花嬾開。萬里攜歸爾知否,紅蕉朱槿不將來。」周濂溪謂蓮爲花中君子,況純白者耶!但移入洛陽,是以君子而入富貴之鄉矣。

一斗霜鱗 蔣永公曰:「蓋以柳斗盛魚耳。」越俗有斗籃,即此。

皮日休《釣侣》詩:「一斗霜鱗换濁醪。」注云:「吴中賣魚論斗,酒乃論升。」或謂賣魚無論斗之例,然《前漢,貨殖傳》:「水居千石魚陂,山居千章之萩。」既以石計,似不妨論斗也。「萩」字,《韵會》謂「楸」字通。《韵語陽秋》謂其香色俱佳。富鄭公知汝州,常植數百本於後圃。又,材宜棋枰,謂之「楸枰」,刻本多誤作「萩」字。

抑鮓

景文公詩:「蟹美持螯日,魚香抑鲊天。」出楊淵《五湖賦》「連瓶抑鮓」。

比冬青 白傅《贈夢得》云:「詩稱國手徒爲爾,命壓人頭不奈何。」

劉夢得自嶺外召還,賦《看花》詩曰:「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以是再黜。及再召,又賦詩曰:「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遂連黜。晚始還朝,同輩零落殆盡。有詩曰:「二十年來零落盡,兩人相遇洛陽城。」又曰:「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又曰:「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蓋自德宗後,歷順、憲、穆、敬、文、武、宣,凡八朝,暮年乃與裴、白優遊緑野,故有「在人稱晚達,於樹比冬青」之句。又曰:「莫道桑榆晚,爲霞尚滿天。」其英邁之氣,老而不衰如此。

挾字

嚴有翼《藝苑雌黄》云:「予與翁行可同舟沂、汴,因談及詩。行可曰:『王介甫最善下字,如「荒埭暗雞催月曉,空場老雉挾春驕」,下得「挾」字最好,如《孟子》「挾長」、「挾貴」之「挾」。』予謂介甫又有『紫莧凌風怯,蒼苔挾雨驕』。陳無己有『寒氣挾霜侵敗絮,賓鴻將子度微明』,其用『挾』字,正與介甫前一聯同。」

牛船 西涯嘗作班般韵律詩五首戲吴匏庵,匏庵和之。《戒庵漫筆》載其警聯於卷首。

李西涯云:「紅梅詩押『牛』字韵有曰『錯認桃林欲放牛』,蛺蝶詩押『船』字有曰『跟個賣花人上船』,皆前輩所傳,不知爲何名字也。」按:前句相傳乩仙降筆,後句未詳。

無乖商確

晉人謂衛玠神清,杜乂膚清。得其解者,可與論詩。江文通《雜體三十首》,自謂無乖商確,然徘調太多,未是邯鄲故步。惟《古别離》一首差近自然,《擬班倢伃》神詣兼到,若《劉太尉》、《陶徵君》、《謝法曹》、《休上人》諸首,僅能得其形似,非彩筆所能勝任也。《詩藪》謂遠出齊、梁之上,殆不其然。《藝苑巵言》曰:「詩以專詣爲境,以饒美爲材。師匠宜高,捃拾宜博。」

變體

謝惠連《秋憶》詩:「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頗悦鄭生偃,無取白衣宦。」二事串作四句,詩家之變體也。老杜「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始爲精妙。

腹聯隔扇對

隔扇對惟起句爲多,在腹聯者,丘遲《酬柳僕射》一首:「雀飛且近遠,暮入綺窗前。魚戲雖南北,終還荷葉邊。」唐以後祖此。

起句 對起用韵,如李嶠:「仙蹕九重臺,香筵萬壽杯。」李端:「雁塞月初晴,狐關雪復平。」俱佳。

楊升庵謂五言難於發端。唐人多以對偶起句,雖森嚴而乏高古之致。因取柳吴興「汀洲采白蘋」諸句實之,皆平調也。余按:近體莫盛於唐,即以平調論,如李、杜、王、孟諸大家,難更僕數。次則如楊炯「驄馬鐵連錢,長安俠少年」、宗楚客「御輦出明光,乘流泛羽觴」、岑參「片雨過城頭,黄鶸上戌樓」、儲光羲「朝隨秋雲陰,乃至青松林」、張諤「半額畫雙蛾,盈盈燭下歌」、盧綸「樹老野泉清,幽人好獨行」、李賀「春月夜啼鴉,宫簾隔御花」、喻坦之「誤入杏花塵,晴江一看春」、鄭谷「萬仞白雲端,經春雪未殘」、許渾「香徑繞吴宫,千帆落照中」,略舉數條,以概其餘。要皆繒鋐鋐鏜鎝,擲地作金石聲,寧有讓於「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雄壓千古耶!楊《詠驄馬》、宗《侍宴滻水》、岑《武威暮春》、儲《辨覺精舍》、張《觀伎》、盧《秋晚》、李《過華清宫》、喻《春游曲江》、鄭《蛾眉山》、許《重經姑蘇》。

對結

律體對結,惟七言爲宜,然要生成是收煞語氣方妙。如老杜「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先踏罏峰置蘭若,徐飛錫杖出風塵」之類,直是顛撲不破。按:此體實始於杜必簡《大酺》一首:「火德雲官逢道泰,天長地久屬年豐。」字字填實,一絲不走。少陵亦云:「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倘無二公全副精神,而率意效之,非疥駱駝則金貼蝦䗫矣。

疊韵

疊韵始於韋莊《和薛先輩初秋寓懷二十韵》,凡三見。韓偓《無題》亦三首,其一首係倒押。自宋以後,勢若履豨矣。

險韵 《松陵夜宴聯句》云:「清言聞後醒,强韵壓來閒。」「强」猶險也。《梁書》謂王筠善押强韵。

大曆以前,用險韵者不過數字而止。韓、孟聯句,始濫觴矣。如皮襲美《新秋書懷寄魯望三十韵》用三肴,《江南書情二十韵》用十五咸,魯望皆步韵和之。元微之《江邊四十韵》亦用三肴,《痁卧三十韵》用九佳;白樂天《和令狐公二十二韵》用十四鹽;柳柳州《述舊感時》詩用六麻,增至八十韵。愈出愈奇,始覺髯蘇「叉」、「尖」二字未足多也。東坡《雪》詩,「叉」字用劉叉,即指昌黎爲「諛墓中人語」者。唐詩屢見此人。《苕溪漁隱》、《麓堂詩話》俱作劉義。《正字通》從之。

芙字

江總詩:「風高暗緑凋殘柳,雨駛芳紅濕晚芙。」「芙」字押韵甚險。

犯字

梁元帝:「寒沙逐風起,春花犯雪開。」沈隱侯:「山光浮水至,春色犯寒來。」二「犯」字未易優劣,而沈句對仗尤工。李衛公「海上東風犯雪來」本此。王子安《春思賦):「雪裏梅花犯雪妍。」

金宇

《北史》:「斛律敦不識『敦」字,難於署名。神武令改名『金』,猶以爲難。神武指屋角示之。」陸渭南詩:「屋角明金字,溪流作縠紋。」上句用其事,下句則蘭溪地也。

宗衮

謝宣城《和王著作八公山詩》:「阽危賴宗衮,微管寄明牧。」「宗衮」,謂太傅安也,此二字創於劉宋。「微管」生硬可笑,與「殆庶」同。此四字俱見傅亮《爲宋公修張良廟教》。

阡陌

秦廢井田而爲阡陌。《風俗通》曰:「南北曰阡,東西曰陌。」《史記正義》亦同。古逸詩:「越阡度陌,互爲主客。」陳思王詩:「東西經七陌,南北越九阡。」又《籍田説》:「經以大陌,帶以横阡。」與前二説互異,詩家每參用之。

嫖姚 《漢書》作「票姚」,《漢紀》作「票鷂」。趙統注杜詩,謂唐人譌爲平聲,似未見服注也。廖連陽謂可平可仄,杜詩不誤。何不引蕭、庾二詩正之。

《史記》:「霍去病爲嫖姚校尉。」服虔注:「音飄颻。」顔籀注:「嫖,頻妙切;姚,羊召切。」蕭子顯《日出東南隅行》:「漢馬三萬匹,夫壻仕嫖姚。」庾信《畫屏風》詩:「寒衣須及早,將寄霍嫖姚。」皆用服音。

春寒曲

王世昌《春寒曲》曰:「二月邊城雪尚飛,年年草色見春遲。不知上苑新桃李,開到東風第幾枝?」王登景泰進士,廷試日,旋風掣其卷去。明年,高麗貢使携以進,識者曰:「此封侯萬里之徵也。」後屢立邊功,封威寧伯,謚襄敏。至云:「鬢爲邊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亦可慨已。

天風海濤 《宋史》:汝愚爲相,首薦朱熹,一時正類皆獲登用。熹予祠,汝愚泣請留之。

福州鼓山石刻朱晦翁書「天風海濤」四字,乃趙丞相汝愚詩:「江月不隨流水去,天風常送海濤來。」見《丹鉛録》。

讀書癖 王縉詩:「老大誰能更讀書。」

「讀書乃一癖,吾亦不自知。坐書窮至老,更欲傳吾兒」,此放翁自譜行述也。流離僵仆之餘,未嘗一日釋卷,年已髦而志不衰,僅於此老見之。其後《示兒》曰:「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其心事爲何如者!而後世徒以風流駘盪目之,亦淺之乎視讀書人矣。北魏李琰之恒閉門讀書,不交人事。嘗語人曰:「吾讀書不求身後名,但異見異聞,心之所願。是以孜孜披討,欲罷不能。豈爲聲名勞七尺也。」此乃天性,非爲力强。隋崔儦以讀書爲務,大署其户曰:「不讀五千卷書者,毋得入此室。」

九雲誥 《元史》:至正二年,追諡杜甫曰「文貞」。

杜子美十餘歲夢人令采文於康水,如言而往,有鵝冠童子告曰:「天賜汝以九雲誥,可往豆隴下求之。」果得一石,上有金字曰:「詩王本在陳芳國,九夜捫之麟篆熟,聲振扶桑享天福。」後因佩入蔥市,歸而飛火滿室,有聲曰:「邂逅穢吾,令汝文而不貴。」觀此則知少陵之萬古不磨者,原有造物以主之也,而何嘆老嗟卑之有?東坡《南華寺》詩:「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練。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文星典吏何减奎星奏事時。

騎牛圖 南康郡治後有冰玉堂,涣故居也。東坡嘗曰:「凝之父子,冰清而玉剛。」堂名以此。

李龍眠畫《劉凝之騎牛圖》,山谷見而拜之,且賦詩曰:「棄官清潁尾,買田落星灣。身在菇蒲中,名滿天地間。誰能四十年,保此清浄退。往來澗谷中,神光射牛背。」按:凝之名涣,與歐陽公同舉進士,以剛直棄官,隱於廬山之陽,號「西澗先生」。歐公作《廬山高》以美之。張文潛曰:「文章似談、遷,而談、遷無其氣節;氣節似廣、受,而廣、受無其文章。」蓋兼其子恕言之也。恕字道原,同司馬公修《資治通鑑》。

重疊字 戲題所引未盡,因復綴此。

詩有一句内疊三字者,如吴融「一聲南雁已先紅,槭槭淒淒葉葉同」。有一句内重三字者,如杜荀鶴「一更更盡到三更,吟破離心句不成」。有一句連三字者,如劉駕「日日日斜空醉歸」,又「夜夜夜深聞子規」。有兩句重四字者,如李頎「少室衆峰幾峰别,一峰晴見一峰雪」、方干「十六聲中運手輕,一聲聲似自然聲」。有一句重二字、疊四字者,如方干「馬首寒山黛色濃,一重重盡一重重」。有兩句連三字者,如魏文帝「西山一何高,高高殊無極」、阮步兵「鴻鵠相隨飛,飛飛適荒裔」。有兩句疊八字者,如李義山「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有兩句疊四字、重二字者,如孟東野「連山何連連,連天碧岑岑」、劉駕「香風滿閣花滿樹,樹樹樹梢啼曉鶯」。有四句平頭疊八字者,如曹攄「涓涓谷中泉,鬱鬱巖下林。泄泄群翟飛,咬咬春鳥吟」,謝惠連、鮑明遠、李太白亦有之。有二聯四字平頭、下疊八字者,如蕭中郎「山樹高高影,山花寂寂香。山天遥歷歷,山水急湯湯」。有三聯疊十二字者,如古詩云「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窻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是也。有七聯疊十四字者,如昌黎《南山詩》云「延延離又屬,夬夬叛還遘。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闇訚樹墻垣,巘巘架庫廐。參參削劍戟,𪣷𪣷銜瑩琇。敷敷花披萼,闟闟屋推霤。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是也。劉彦和曰:「詩有恒裁,思無定位。」拈此以爲學詩者告。

柳亭詩話卷三十終(吴忱、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