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79
絸齋詩談卷一 膠州張謙宜稚松甫著
統論上
詩品貴清,運衆妙而行於虚者也。譬如觀人,天日之表,龍鳳之姿,雖被服衮玉,其丰神英爽,必不溷於市兒。若乃拜馬足,乞殘鯖,即荷衣蕙帶,寧得謂之仙人耶?由斯以談,清在神不在相,清在骨不在膚,非流俗所知也。
初唐人作詩,先不作態,所急者筆勢飛動,通體匀圓。意不求襮露,故味厚;思不尚刻削,故氣渾;字句不求奇譎,故品高;藻采不用繁碎,故色雅。當其格正調和,泰然自得,雖平不避,雖樸不雕,從容酣適,而中通外潤,成一代之冠冕。此豈矜才使氣者流能窺其涯涘哉!雖然,持之愈急,即之愈遥;辨之極嚴,犯之甚易。必也養蓄深純,久久蜕骨,伐洗精密,隱隱返真,綺麗沉博,要歸穩愜,磬控縱送,勿閼其天,亦庶乎有偶合歟?
詩家不許於詩中談理,亦有所見。蓋理由我運,則操縱如意,或虚或實,或大或小,隨其識力所到,變没隱見於語言外者,皆詩之根也。若以我聽理,非十成死語不敢下,非陳陳相因者不敢言。由是板木臃腫、酸腐油膩之病交萃一時,雖澡洗頻加,舊性難改,順口而成,依然塵土。其於詩也,愈遠愈支,不可救藥矣。且古人文章各有體裁,若令詩專主於理,不主於比興風雅,即何不爲有韵之四書五經,而須後人之叨叨置喙耶!況善談理者,不滯於理,美人香草、江漢雲霓,何一不可依託?而直須仁義禮智不離口,太極天命不去手,始謂之談理乎?願與主持斯道者共商之。
文章、名理,世鲜兼長。詩非不要理,只是人不能於詩中見理耳。理無不包,語無不韵者,《三百篇》之《雅》、《頌》是也。不必以理爲名,詩妙而理無不通者,《離騷》以訖漢、魏是也。但求詞佳,不墮理窠者,兩晉、六朝以訖三唐是也。祇求理勝,不暇修詞者,程、朱、邵子輩是也。風氣日下,得一層必失一層,若天限之,生古人以後者,何處下手?
詩中談理,肇自三《頌》。宋人則直洩道秘,近於鈔疏,將古法婉妙處盡變平淺,反覺腐而可厭。
人生喜怒之感,不可畢見於詩。無論一洩無餘,非風人之致,兼恐我之喜怒,不合道理、不中節處多,有乖正道耳。
詩貴和平者何也?淒厲陡險,一瀉而盡,覽之可喜,咀嚼索然。故學者必須涵養渟蓄,令其深厚。然深非叵測,厚豈包皮。審之審之,以古爲則可也。
人多謂詩貴和平,只要不傷觸人。其實《三百篇》中有駡人極狠者,如「胡不遄死」、「豺虎不食」等句,謂之乖戻,可乎?蓋駡其所當駡,如敲扑加諸盜賊,正是人情中節處,故謂之「和」。又如人有痛心,便須著哭;人有冤枉,須容其訴。如此心下才鬆顙,故謂之「平」。只這兩字,人先懂不得,又講甚詩!
無興致不必做詩,没意思不必做詩,無實意、實事不必强拉入詩。如未老而言老,不愁而言愁,無病而言病,皆是大忌。
詩要老成,却須以年紀涵養爲洊次,必不得做作裝點,似小兒之學老人。且如小兒入學,只教他拱手徐行,不得跳躍叫喊,其天真爛漫之趣自不可掩。甫弱冠,則聰明英發之氣溢於眉睫。壯而授室,則學問沉静之容見於四體。艾髦已後,則清瘦蕭散,無所不可。然皆有全副精神,自少而老,不離軀幹。不然,則似臃腫老樹、壘砢頑石耳。
詩要老辣,却要味道。正如美酒、好醋,於本味中嚴烈而有餘力。然苦者自苦,酸者自酸,不相假借處,各有本等。大約「老」字對「嫩」字看,凡下字造句堅緻穩當,即老也;「辣」字對「羶」字看,凡字句中不油滑、不猥瑣、不卑靡、不甜熟,即辣也。惟洒落最近辣,逆鼻傷人、螫口不可近者,正不得援辣以自解。「老」字頭項甚多,如悲壯有悲壯之老,平淡有平淡之老,穠豔有穠豔之老。今匠人以竹木之成就者謂之老,以此思之可也。
詩學要博,却不許雜;詩學要專,却不許急。記之,記之。
詩要刻入,久乃養至渾成處;詩要錘鍛,久乃洊人空清處。蓋刻入者欲其透,錘鍛者欲其穩耳。
深不得鈎棘,淺不得浮油,宜於中間思忖。
詩須静處吟,境静則心静。静便不好,也有可取;不静便好,也有可議。
詩貴藴藉,正欲使味無窮耳。〇二字之義亦當知。古人衣中著綿謂之藴,言其中有物也。圭有繰以承之,形如木板,以五綵絲纏之,言其外加飾也。人以藴藉稱,謂其儒雅風流也。
詩尚平淡,平淡正其絢爛處。如丹砂、白玉,本色自不可掩。
詩要温雅,却不可一晌偏墮窠臼,連筋骨都浸得酥軟,便不是真温雅矣。
詩要脱俗,須於學問之外仍留天趣爲佳。如美桃熟至八分,微帶青脆甘酸,此爲上品。若至十月中旬,肉如爛醬,一味甜俗,不足當知味者品題矣。
詩得性情之正者,亦須有冷味乃妙。如《三百篇》清廟、明堂之作,其嚴肅堅凝處皆冷也。
鏡中影,葉底花,此掩映之象。
詩有以澀爲妙者,少陵詩中有此味,宜進此一解。「澀」對「滑」看,如碾玉爲山,終不如天然英石之妙。
詩文琢鍊,只要上口爽亮。〇詩鍊家常字句不妨,但要氣力充足。
作詩要力足氣充搏鍊就,少一句不得,添一句亦不得,方是妙手。
詩只要情真,有議論何妨?唐人「不知天下士,猶作布衣看」,是否議論,請下一轉。
沉著非一路,有因境而得,有緣思而成。及其得手,未有不浩瀚清明者。河身衝刷泥沙,便是沉著之象。
佶屈聱牙,晦澀支離,非高古也。韵趣天然,從容飄緲,脱盡皮毛,直溯本根,此之謂高古耳。
真見其故,能發得出,不拘常格,此是豪放。若作怪支離,夾雜不倫,此是放肆,非豪放也。杜陵《渼陂》、《麗人》諸篇是好樣。
胸中無書,腕底無力,不得藉口清奇,自掩其短。
委曲之文,須有聲有色,有力有韵。
生膩則當洗,有物方可鍊。凡所讀之書,其菁華香澤,久而滑滋,洗之勿令迷性。前民雅字,再加鎔鑄,用之自然如意。然不得過火無節,致生别症。
意渾則味長,意露則透快而味短。〇硃砂之未破者,謂之渾寳,以其精力凝結也。又如菓之皮肉、核仁、汁水、香味尚在一個時,亦謂之渾。
「含蓄」二字,詩文第一妙處。如少陵前、後《出塞》、《三吏》、《三别》,不直刺主者,便是含蓄。機到神流,乃造斯境。
所謂「疏野」,天然率真,才用意便是假。如山間林下人,自與朝市衣冠别。此隨人地步看,不必摹仿。
飄逸者,如鶴之飛,如雲之行,如蓬葉之隨風,皆有大力斡轉於中。若徒於字句摹擬,其似是而非處,多生弊病。
古人胸中道理雪亮,更無障蔽滯礙處,不沾沾俗情,所謂曠達。若一味頹墮,便是没打煞人,豈得謂之曠達?
流動者,生機不息,自然運動。大而天地,小如文章,未有不流動而能久者。流動之根,却在心神秘妙中轉掉,非人力所及也。
所謂沖淡,此性情、心術上事,不洗自浄,不學而能。若勉强作沖淡語,似亦是僞,何況不似。
虎丘山下茶館,江寧城裏古器鋪,乾浄絶無點塵,陸離光可奪目,此正是俗處。
人須是未結想、未落筆時有個意思了,才講風雅。若止向册子上取脂粉,胎骨不佳,終要壞落。〇凡摹古人,當似其神,去其秕。
學者涉筆有與古人相類者,此等不是著意學,意思高,氣格老,偶一似之耳。
凡人才力、學識無有不偏者,要須早自覺悟,時爲補救。設若喜壯麗一路,久之必有粗厲底病,當以温雅濟之;喜澹遠一路,久之必有枯瘦底病,當以英華濟之。然須按類增益,不得向鳆魚鍋内煮狗肉。
凡物之精者必變,如磁窑之化爲觀音,犀帶之紋如壽星。此皆天地英華,鬼神秘妙,不可思議。即如詩家臨摹老杜,豈少名手,然食生不化,反受其累。惟煉我氣力,熟彼法度,久久皮毛落盡,髓液獨存,可以獨成面目。究竟不改本原,任搓丸化汁,總是一般。〇三春花柳,歲歲更新,却不是另有一般顔色,此處須參。
今人所指爲盛唐者,俱是襲取皮毛,所以愈似愈遠,學成也是副面具。須得其精神之淳漓,心思力量之厚薄大小,手段本領之高卑淺深,知其所以然而捨肉取髓,庶幾得之。若衹是牽文拘義,畏首畏尾,一題到手,不入分毫,以爲留無盡味,企最上乘,真埋没生機,死於句下。雖博學多聞,轉增魔障耳。
古人詩有看似平鋪,而轉折多、波瀾大,使人尋味無窮。能留心於此,筆墨自添光景。
蜀王孟昶有吴道子畫鍾馗一軸,用大指抉鬼眼。嫌其勢拙,命黄筌改中指。一月不進呈,已而另畫以獻。問之,對云:「吴畫精神盡在大指,臣畫精神盡在中指,故不敢妄改耳。」凡詩文作者,注意某一處、某一字,其通篇力量照應亦必趁此一路,學者不可不知。
古人詠一物,必不肯板直鋪叙,故用跌宕斷續,生出波瀾。
作填色堆花詩,須不掩意。如米家山,墨點迷離中,石理宛然。若止是一片墨暈,夫誰不能?
詩不範古澤,面目近傖。然死於古貌古粧,又近於伶人唱曲,啼笑雖按板眼,痛癢不關真心,畢竟是戲不是實。
詩可傳世者,必從杜來。然此中要自有辨,杜詩不要討好處,是他籠絡萬有之量;後人極力討好處,只是打成一家之才,界限差多。
楊載夏先生教以勿學《選》體,恐令汝鈍;勿死效杜法,恐令汝粗;勿便襲初唐,恐優孟舉措,終失其真。又曰:「漢、魏之所以獨步者,情摯耳。大家之所以過人者,正由於修詞無痕,世反以不修詞目之,誤也。」
詩有因病而得貴者,是犀之通天是也。然病處究不可學。
柟癭如繡,犀角通天,人之所寳,正在病處。犀刳爲帶,癭琢爲盃,曷嘗不獲重價,而天生美玉、明珠,又不如是。人若學其病處不得,反另成啙窳,則誤之誤矣。
寶物出奇,用之在人。緞店中忽出洋錦、火浣,珠肆内購來靺鞈、珊瑚,只可争奇壓市,不能販賣流通。寳物出手,依舊空拳,爲之奈何!
靈芝生於石上者,光潔無渣;生於草木間者,必附朽壤,芟除滌濯,在所不免,但須高手留其態韵耳。選古人詩下辣手,正緣深愛古人。
詩耑諧謔,固屬惡道,然亦有老境頹唐,寄慨遥深者,不妨存其雅,芟其俚。至恣肆於律韵之外,恐令後生藉口者,斷在割愛。
文人好談禪、談養生,并是怕人説我不會,强作解事,率易欺飾之詞。食肉不食馬肝,似乎無妨。寧令人笑爲傖父,何勞勉作鄉愿。
今人之詩,句裏字外,更無些物事,只是顔色和成,故看來不生動。
凡情語出自變風,本不可以格繩,勿寧少作。〇情太濃,便不能自攝,入於淫縱,只看李義山「春蠶到繭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乾」之句便知。
唐人方干有句云:「物外收羅歸大雅,毫端剪削有餘功。」此則談詩妙訣也。司空圖亦記其兩句云:「近而不浮,遠而不盡。」此八字金針。
劉昭禹有言:「覓句者若掘得玉盒子,底必有蓋,但精心求之,必獲其寳。」皆唐人論詩之高者。焉得謂作詩而不談詩!
有筆力人,用事亦不爲所累。〇凡讀書,都要爛成漿,化成汁,順手點染,全非陳物,乃是高手。
一氣運掉,掣轉如意,故事湊筆也。厚厚堆起,與本意絶不相關者,强搬故事也。
詩用經書成語,是佛魔關,一有不妙,喪身失命矣,正不得借口唐人也。
用奇字、奇語,全要有配、有襯,不則似乞丐破帽上嵌夜明珠。
昔在都訪方朝初,叩其所傳,云弱冠時在蜀中交石泉羅翁,教之曰:「門户一差,終身難返。凡詩正面無多,當從四旁渲染。」余嘆爲知言。
昔與單季朗共好櫟園詩,其實彼時讀書少,才見一雅緻手段,便推爲極顛,摹仿不休。閲歷洊多,然後豎起脊梁,大開眼界,胸中别有一見解,記示後生:勿隨人脚根,須自有本領,方可聆音識曲。本領何來?先明道理,虚心博學而已。
歷下、竟陵、雲間、西陵各有盛時,學者摹擬聲響,摭拾粉澤,皆假也。其或名譽已著,年齒已尊,以改塗折節爲羞,所以因循坐廢。不知豪傑各有性情,宗匠自具鑪錘,不必盡摹古款,器成自是可傳,如宣盤、倭刀是也。
公安、竟陵總是一派,本欲救王、李之穠豔,然橄欖、岕茶不可以養生,故其教亦多生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