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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0

絸齋詩談卷二 膠州張謙宜稚松甫著

統論下

古四言之難,學其艱嗇,既失其和平;學其平雅,又傷於繁蕪。求其字峭句蒼,真氣浮動,未見其人。

四言詩不必作,即嘔出心來,也難到漢人境,何況向上。

詩學《三百篇》,凡有數難:性情不調適,一也;氣骨不堅定,一 一也;吐詞欠藴藉,三也;斵鍊欠精密,四也;體製難恰好,五也。幸而得句,未必通章似之;幸而成章,未必連篇匀稱。設色則浮豔,用意則淺薄。艱深必掩意,平易必庸膚。故問津者,千百中無一二焉。

《三百篇》後皆《風》也,《雅》、《頌》之實久亡。漢之樂府、唐之應制,無當於《雅》、《頌》。其德薄而事左,不可勉强。

周德實有可説,説來人便信。如漢之夫婦、君臣、父子、兄弟,不可説者甚多。只是别撰一種言語,其古奥亦僞耳。

漢之樂章,如《房中》、《天馬》諸詩,無祖宗積累之實、仁漸義摩之功,而徒爲博麗閎詞,何益乎?《雅》、《頌》之不可及,豈獨其文盛哉!

凡不可唱,非樂府也。如唐人絶句,今已無能唱者,況漢詞乎?無其實,何必擬作。後人摹仿他聲調,如照《内則》做八珍,作料、火候俱不是,未必可食。

擬樂府甚難,須令音調、節奏用古人之遺法,情事委曲寫自己之悃愫,方妙。

孫月峰云:「樂府貴俚。」亦不盡然。如漢代《房中》諸曲,博奥爾雅,豈得云「俚」?惟民謡里唱時有之,然亦須鍊到。

里語不妨人樂府,但要鍊得雅。李大村秧鼓歌是如此。

樂府主於痛快淋漓,若以悶木不盡言爲上,先不知古今之變已。

古詩與樂府分界,只是動氣、静氣之交。

唐人如昌谷樂府,真是當家。若李于鱗之樂府,則是造贋鼎手,不足多珍。〇《騷》學不深者,莫惹昌谷派,恐學他一片黑暈耳。

《樂府題解》已有耑刻,須買一本常看,方不會錯。

《選》體如盛世士夫,精神肅穆,衣冠都雅,詞令典則,所以望之起敬。後來者各换桩束,各打鄉談,不妨自成一家,全無太平寬裕之象。雖韓、杜諸公,亦望而却步。

《選》體凝而不流,全在精神收歛,意思深沉。不然亦是死胚。

《選》體詩全要典重深厚,須以學力勝。枵腹掉筆者,遇此必不支。

古詩如廚人作清湯,重料濃汁,以香蕈滲其膩,鯉魚血助其鮮,其清如水,滋味深長。

古詩寫景如寫意,山水林木水石,不須細細鈎勒;屋宇人物,不須瑣瑣描畫。然須一氣磅礴中蒼厚渾成,當於此等處會心。

詠古體,取古事,而諷喻己懷,不露聲色議論爲妙。然亦有用議論而妙者。

七言古須如獅子出入山中,行常不發怒也。須有千斤氣力在。

七言古須有峰嵐離奇、煙雲斷續之妙。

古人長篇,勿徒學其敷演,須於轉折接落處求其换手法,又須求某處凝聚,某處盤旋,某處關鎖攔截,此上乘法。〇長篇布置之妙,正以錯綜變化爲上。

戭夏先生云:「『孔雀東南飛』極長,『龍洲無木奴』極短,須看成一副機軸,方可談詩。」此話至今不向人説。若要知,只去熟讀了再想,一一説破,便厭鈍了人。

歌行亦論品格,不得耑以豪壯括之。

换韵不接韵,自唐人以來多有之,畢竟先接一句是。〇换韵處須令陡健。

换韵不頂韵,古多有,氣味却要灌注,界劃尤須分明。

句句下韵,太陡不得,太漫不得。陡則暴,漫則弱。

隔句用韵,三句一韵,碑誌中用之爲宜,詩則不必。

通首五言,著七字一兩句收,便是七言古詩。自唐已定此例,再申之。

楊載夏先生最不喜人效長短句,恐其碎且軟,久則近於填詞也。

七言六句古詩,妙在上四句説盡题意,更添不得。

五言律須字字如渾鐵打就,力大於身。

五律一圑筋力,又須有絃外傳音之妙。

客問結撰之秘,答曰:一篇全在起結著力,起欲如俊鶻摩天,結欲如盤弓勒馬。

起法之陡健者,其勢自紆徐,足以函蓋通章。

凡起句領韵,須令寬裕流行,下意可接。

凡詩起得突直,須用婉秀語承之,即月峰所謂節奏也。

結句今人往往離根,蓋自五、六轉處,不曾豫留七、八地也。此訣要細心玩味。

好詩只在布置處見本領,不然便成四副春聯。

做詩無别法,但令虚實顧盼,首尾蟠結,中間行吾意處不漏不浮而已。氣纔高,便以粗豪爲壯偉;心太低,或以卑弱爲清真,當細辨之。

七言律,鋩欲韜藏,巧須貫串,造勢固費經營,相機尤當詳審。大約以古爲律,俗豔方得脱落。

七言律全要真體内充,大用外腓。

七言拗格,越要煅煉足,精力匀。

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要響,此宋人口訣也。

詠物貼切固佳,亦須超脱變化。宋人《猩毛筆》詩:「生前幾兩屐,身後五車書。」《芭蕉》詩:「葉如斜界紙,心似倒抽書。」非不恰肖,但刻劃太細,全無象外追神本領,終落小家。證諸杜陵詠物,方信予言不謬。

杜詩詠物俱有自家意思,所以不可及。如《苦竹》便畫出箇孤介人,《除架》便畫出箇飄零人,《蕃劍》、《宛馬》又居然是英雄磊落氣概。如劉鑾塑東岳位下一丞相,見魏徵遺照而後就,皆是一種道理。仇滄柱云:「不離詠物,却不徒詠物,此之謂大手筆。」此言極當。凡託物以自況處,皆作如是觀。

和韵之法,須用自己意思管領,首尾一氣,勿帶應酬俗套。押韵貴渾成妥確,開閤點綴務與本章機扣相通,又要與和人之情暗暗關會。非熟後不能,非由絢爛歸於平淡者不知。

平仄勾帶爲正格,前錯後合爲拗格,相間到底爲流水格,字調全拗爲仄體,唐止有此四派。論仄體,王不如杜之健,然少陵粗處,王却能淘汰。

唐人詩格不一,有平分者,有遞接者,有上二句下六句者,有上六句下二句者,論文已言之。

少陵五言律,或上三字下二字成句,或下三字上二字成句,上一字下四字者時有之;又有上下平分二字、以中間字貫下者,尤妙。七律,或上四下三成句,或上三下四成句;又有上二字下五字者,有上二字下三字、以中間二字貫串,皆不害其爲一氣。章中必錯落互用,所以無并肩之病。

原「排律」立名之意,自取排宕、排闥之義,一物一事,必换意分層,以盡其致。填砌典故,點綴浮豔,非詩也。排律之有應制、應試,又自一派。謂足以盡詩之用,誤矣。以格律過嚴,繩檢太拘,雖三唐高手爲之,未能淋漓滿志。説者謂詞取頌颺,體取駢儷,以餖飣目之,亦未得其本旨者。揭其大法,不離乎起承轉合。即以十二句言之:二句起,四句承,四句轉,二句合,此一例也;或用四句起,二句承,二句轉,四句合,此一例也;或通體鋪叙,自以淺深次第湊泊成篇,無起承轉合之痕,而法自行乎中,又一例也。

應制體未必獻箴,古人多如此,蓋本之《雅》、《頌》。

作排律,局要闊大,思要綿密,次第中有總分串遞之法,方爲當家。

凡百韵或數十韵長篇,必有過脉。大約一句挽上,一句生下,此文之筋也。無此便聯絡不上,但用之有明暗、曲直、斷續、飛黏之不同耳。排者,開也。一意分數層,一事分數段,須依法逐節説去,方飽滿流動。若没頭没眼,堆砌字句,便不成章。後學戒之。

五言排律當以少陵爲法,有層次,有轉接,有渡脉,有盤旋,有閃落收繳,又妙在一氣。

七言排律,杜陵集止有三首,其難可知。一是句長髓不滿,一是調緩骨易酥。

絶句不要三句説盡,亦不許四句説不盡。

七言四句,總要一意一氣,而起承轉合之界各自井然。

絶句一句一轉,却是四句只成一事,著重尤在第三句一轉,方好收合。雖只四句,與律法無異。意不透不妙,意已竭亦不妙。上二句太平,振不起下二句;下二句勢高,恐接不人上二句。用力要匀,如善射者之撒放,左右手齊分,始平耳。法莫備於唐人,中、晚尤妙。但不當學少陵絶句,彼是變格。太白則聖手矣。

絶句之有宫體,大約皆文人憂忿,託之於女子。貴乎婉而善怨,悽斷傷心,溢於楮墨之外。其用古事、古器,用服飾、宫殿、樂器,當以類合。清廟之鼎鐘,不可置於房闥;帝后之冠服,不可施於婢妾。慎之!慎之!漢、唐事類略相似,然不可雜用。且如舞馬登牀,此唐明皇事。若上句用漢武馺娑宫,下句不得言宫中舞馬,以有此宫時無此戲也。又如同一宫殿,有聽政、燕閒之不同,即不可混用,以宫嬪不得至外庭也。

《竹枝詞》,此樂府之一部,又與宫詞不同。意取諧俗,調宜鮮脆,然俚有媚趣,質帶潤色爲佳。唐人尚有矜貴意,兀、宋則街談矣。此中分際,非當家莫辨也。

五言絶句,短而味長,入妙尤難。惟師唐人之上乘者,庶幾得解。

或問詞曲源流,予告以《離騷》爲祖,漢樂府爲宗;逮晚唐之綺麗,已至末流;宋人以淺語寫情,巧思鬬捷;加以金、元之踵事增華,一變爲套數,再變爲院本,三變爲南曲,而香豔柔脆之致極矣。但其措詞必以男女失時抑鬱哀怨爲主,雖可以悦耳,實足以蕩心。學者勿效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