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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2
絸齋詩談卷四 膠州張謙宜稚松甫著
評論一
古詩十九首漢人作,姓名不傳。
詩不可以空談,故援據爲證,須耐心去尋看。下仿此。
吾師楊戟夏先生云:「漢人詩只是情真。」讀《十九首》,益信此言之確。情之所結,綿軟如膏,而膩細不流,所以顛撲無縫。
《十九首》内快心順意之事絶少,然心平氣和、委婉沖穆之氣溢於言表,殆近《小雅》之變調,所以品調卓絶,千古同珍。
不矜才,不使氣,并不恃學問,直以性情篤摯,遂接風人之緒。雖有作者,俱不能出其範圍,洵爲詩家宗祖。
《十九首》不出自一手,非成於一時,必求聯貫承接之次第,則鑿矣。
「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十九首》正看側看,離看合看,無施不可。注定詩柄,殊非活法。
其一,「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别離」,竦起;「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横波,足上生下;「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緊接;「捐棄勿復道,努力加餐飯」,緩收;「越鳥」二句,承「會面安可期」而申言之,相見雖難,而氣類相感,不能自已,正啓下相思之苦,於文法爲横斷,於文情爲勾起。
其二,「青青河畔草」,興法;「盈盈樓上女」,排法;「昔爲娼家女」,提法;「空牀難獨守」,掃勒法。何必説到淫亂,只據他性情輕佻,現在愁苦,便包羅無數不好,此渾含之妙。
其三,「青青陵上栢,磊磊磵中石」,逆興法,言人不如物也;「宛洛」已下,皆鋪張之詞;末用淡沲語平收,是迴筆蹙勢法。
其四,「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二句是主,却係頓轉。
其五,「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直起法;「不惜歌者苦」,轉筆發揮。
其六,「涉江采芙蓉」,陡起;「采之欲遺誰」,折下;「還顧望舊鄉,轉開;「同心而離居」,平收。此篇語簡意暢,起極熱衷,收極冷淡,首尾拗應,正是章法。
其七,「明月皎夜光」八句,興人情之洊薄;「昔我同門友」,正面;「南箕北有斗」,比喻作波,是轉斷法。「箕」、「斗」、「牛」總要唤起虚名意。
其八,「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興怨女之依夫;「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抽脉細,轉調緊;「千里遠結婚」,緩鋪;「傷彼蕙蘭花」,閃開,却是波瀾轉掉處;「將隨秋草萎」,婉甚;「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爲」,平氣按拍。〇怨極,却不肯作決絶語,非獨用意忠厚,於情則是聊以自解,於法則是盤旋互救。一味哀怨,便直而易竭。
其九,「庭中有奇樹」,淡起;「馨香盈懷袖」,以轉作解;「此物何足貴」,婉收。〇與「涉江采芙蓉」略同,但彼起手高華,此起手淡宕,彼結處沉痛,此結處委婉,各有所宜,同歸至妙。
其十,「迢迢牽牛星」六句只是事,「河漢清且淺」四句方是情。通首比體,一氣曲注。
其十一,「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速老」因緣由盛而衰,渾承一句,抽出「立身」,文心極融。
其十二,「晨風懷苦心」四句承上啓下,無此横波寬轉,上下直緊,故古詩必頓挫取勢。「燕趙多佳人」,全是空願積想,故成妙緒。若實有其人,實歷其境,直是一酒色漢子,又做此詩何幹!〇愁極無聊,思放情聲色,此反語法,與「姑酌金罍」同意。〇不曰親近美人,而曰「銜泥巢君屋」,何等藴藉!覺唐人「便令今日死君家」語太傖。
其十三,「驅車上東門」,鋪叙;「浩浩陰陽移」,論斷;「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誤」,迴旋。〇求仙是極幻怪事,服食是最平常事,從幻怪轉落平常,便是翻新。
其十四,丈夫志在四方,各欲有所樹立,及葉落歸根,只是一抔黄土,感慨死生之際,頓令雄心冰冷。妙在轉正便住,所以味長。〇一氣直下,有激楚之音,却因養得氣厚,絶無莽意,當於此求古人之妙。
其十五,「生年不滿百」,緩起;「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緊收,正應「不滿百」句。
其十六,「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關情結想,所以成夢;「獨宿累夜長,夢想見容輝」,人夢形容;「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出夢追想。
其十七,「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因「星」及「月」,不是正接,乃旁襯離别,有數意,如横雲之斷山。〇此二句是横截起,其脉却從「星」字類及,人遂不覺其斷。古人手法微密,略見一斑。
其十八,古人於知己,别有一段關切綢繆處,心神結得厚重,緣物生情,無非妙諦。正須象外求合,不得執著色相。
其十九,至情至理,絶非私昵。然早已萬轉千迴,自吞自吐,語短而味長,筆疏而神密。古人絶詣,不可思維。
陶淵明字元亮,或云潛,字淵明,潯陽柴桑人,晉末隱居,世號靖節先生。古潯陽,即今之九江府。
陶詩句句近人,却字字高妙。不是工夫,亦不是悟性,只緣胸襟浩蕩,所以矢口超絶。
《停雲》温雅和平,與《三百篇》近;流逸鬆脆,與《三百篇》遠,世自有知此者。
《勸農》詞淡而意濃,此最是難學處。全集俱以是求之,乃見其高絶。四言。
陶詩他且勿論,即如詠桃源一詩,摩詰之綺麗,昌黎之雄奇,皆不如其渾樸,便見古人地步真高。五言。
陳子昂感遇三十八首字伯玉,梓州人,即今四川鹽亭縣。武后時爲麟臺正字。
自《風》、《雅》、《頌》後,便有《十九首》,此後又有《感遇》三十八篇,雖比古詩味漸漓,皆存得忠厚和平之意。杜少陵出,聲氣益高,筋脉忿張,其雄渾跌宕雖古法,而真意盡泄,學者不可不知。
子昂《感遇》,朱文公謂之「水碧金膏,希世之寶」,可謂具眼。
子昂胸中被古詩膏液熏蒸十分透徹,才下筆時,便有一段元氣,渾灝驅遣,奔赴而來。其轉换吞吐,有掩映無盡之致,使人尋味不置,愈人愈深,非上口便曉者比。但是他見得理淺,到感慨極深處,不過逃世遠去,學佛學仙耳,此便是没奈何計較。
元次山名結,字次山,瀼州人,唐玄宗天寶十三載進士。
元次山詩悠然自適,一種沖穆和平之味,又在少陵以上。
高古渾穆,老杜甘處其下,王摩詰更不必言,惟韋蘇州略近,而矜貴終讓一籌。
次山詩比子昂《感遇》,有蹊徑可尋矣。
讀高簡平淡詩,須看其無所不盡處,若局促氣短,挂漏偏缺,豈得言詩!
《舂陵行》沉着痛切,忠厚之意,自行其中。若令柴桑公爲此,輕拂淡染,含情半吐,反不能動人。此界當知。五古。
《賊退示官吏》,若純作刺時語,亦傷厚道。看首尾詞意和平,可知古人用筆之妙。
《招孟武昌》,取友之嚴,正其人品高處,胸次灑然。誦其言,使人凛凛。丘壑間有此意思,方免騷人俗氣。
《酬孟武昌苦雪》,憫人窮是造化在心處,絶不寫雪景,可謂能見其人。
《石魚湖上作》,物莫能兩勝,鼻既隆起,頰輔不能不平。此序詩相讓之喻。
《石魚湖上醉歌》,簡而遠,此境最不易到。七古。
杜少陵諱甫,字子美,别號少陵,本湖廣襄陽人,後徙河南鞏縣。肅宗時授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
先師楊戭夏有言:「杜詩許讀不許摹,恐錮蔽人聰明。」此言是透頂議論,却費解。蓋其意欲讀杜詩者熟視其起伏、轉摺、錘鍛、鏤刻之法,及其布意、運筆,仍要從自己性靈中流出,用法由我,愈出愈新乃妙。若拘拘然亦步亦趨,將竭精力以襲其皮毛之不暇,豈能自造一詞?禪家呵下十成死語,正謂此等。
毛稚黄評少陵詩,有「音節過厲」一語。予謂四字中窾。此病甚微,非氣平心静,默默諷詠,自己也覺不出,大約是氣質未粹之故。只有道理涵養,其暈自消。詠用藥克伐,所傷者大矣。
少陵古詩,立意高,折筆健,此所以獨步。
少陵律詩,細潤不礙老蒼,縱横適合雅則,吾師乎,吾師乎!
杜老排律,人不能得其古奥。
《遊龍門奉先寺》,此齊、梁人古詩略帶駢語者,以爲仄韵律者,非也。
《示從孫濟》,中間「淘米少汲水」,横攔四句,陡然似斷,却是接轉,此《古詩十九首》家法。
《前出塞九首》,通讀之,變换斷續,總成一箇章法,不煩言而意足,此便是《十九首》之遺。《史記》潔處,正好於此中參取。〇即樂府也。
《送韋評事充同谷防禦判官》中云:「鳥驚出死樹,龍怒拔老湫。」總寫僻郡荒涼,却作壯語,此拗意法。
《羌邨》,只是一真,遂兼衆妙。
《北征》,此正是善學《孔雀東南飛》。〇前半正叙地險,忽及時序草木,閒情一隔,方不徑直,亦不寂寞,所謂筆力冷細也。〇抵舍後,愁苦已無解法,用朝廷大事故亂其詞,所謂絶處逢生也。説詩者徒贊其忠正,未知用筆神妙。〇言此時方以朝廷爲急,焉能盡爲家謀,却是自掩其窮厄無聊,此文家互救法。
《彭衙行》,寫避難時光景真,落到感激孫公處,不煩言而意透。此争上截法,不知者只謂是叙事。
《義鹘行》,關目清白,叙事須仿此。〇語不多而指劃爽然,却又字字琢鍊,所以爲難。
《畫鶻行》,即作真鶻形容,已是讚畫入妙,與《畫鷹》同法。〇借作英雄失路之感。
《三吏》、《三别》,乃樂府變調,傾吐殆盡而不妨其厚,愛人之意深也。此用意妙訣。
《佳人》:「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古腰鎖法。雲横山腰,似斷不斷,此所以妙。
《夢李白》,惜其魂之往來,更歷艱險,交道文心,備極曲折,此之謂沉著。
《發秦州》諸詩,道路之苦皆客情,莫作寫景看。
《發同谷縣》十一首,艱難是詩骨,山川特詩料,有化工筆,使有情無情,相助噴礴。〇有意無意中點入自己心事,方見山川奇險,處處與遊人爲難,不然只是寫景剩語耳。〇若瑣屑描畫,寸步不離,即成篇亦已非詩。看他用筆不到處,俱有奇險神理,此豈詩人所能辦!〇後人經歷山水奇絶處,亦有名作,但爲景所壓,七嘴八舌,猶自形容不了,那有工夫説自己來此緣由。惟其摹寫光景,遺却性情,此所以不及古人耳。
《水會渡》:「迴眺積水外,始知衆星乾。」黑夜渡江,魂魄爲水所移,心疑上下皆波瀾。抵岸回望,始知星乾。神理俱妙,他人那知此訣。
《草堂》,有前半之狼狽,正形起後半之愉快,此脱胎於《過秦論》第一篇。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只是本分議論,後人大驚小怪,推爲理學,又許爲經濟,真是没見世面,不足斥也。
王阮亭最惡《八哀詩》,病其拖沓晦澀,幾不成句。如弔李臨淮、嚴僕射、李北海三篇,其中交情、時事、功業、文采,俱有不可磨滅者。特其體仿《選》詩,疑於方鈍。此正是學富力重處,如大篆端莊,不作媚勢,宜輕秀者之反唇也。
《往在》,詩史之妙,在層折中一氣迴旋,真得龍門筆意。
《壯遊》,每叙一處,提筆徑下。若停手細描,有濃淡相間,便令章法不勻,氣概不壯。
《遣懷》,叙豪華衰颯,不令偏重,所謂手法也。
《高都護驄馬行》,轉接頓宕,如獅子跳,此方與名馬配。
《飲中八仙歌》,一路如連山斷嶺,似接不接,似閃不閃,極行文之樂事。〇用《史記》合傳例爲歌行,須有大力爲根。至於錯綜剪裁,又乘一時筆勢興會得之,此有法而無法者也。此等詩以筆健爲貴,清則勁而上騰,若加重色雕刻,便累墜不能高舉矣。詞家所宜知也。
《兵車行》,句有長短,一團氣力。〇「牽衣頓足攔道哭」,夾此等句不妨,一味作爾許聲口,格便低。〇「長者雖有問」數句作緩語,一間急勢。末用慘急調,收得陡。
《玄都埴歌》:「子規夜啼黄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虚景實寫,此得之《離騷》。
《醉時歌》,衰颯事以壯語扛之,所謂救法也。如「簷前細雨燈花落」,蒼莽中忽下幽秀句,人不詫其失群,總是氣能化物。
《醉歌行》,此詩可謂鍊力到。〇巨蟒歸穴,其力在尾。
《麗人行》,脱胎《碩人》而反用之。彼主破君惑,此主刺淫奢。全是骨力好,加上千珠萬寳,壓他不倒,此繡虎也。〇中間花色却古,此是《文選》賦料。若筆掃不開,反成釘子。〇古人有盛稱其衣服車馬之美,不下斷語,而譏刺最深,如《麗人行》是也。
《渼陂行》,筆力如渴龍攪海。〇「船舷暝戞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山與關影浸陂中,船行其上,故曰「暝、戞」;關頭之月亦在波間,故曰「水面月出」,皆蒙上「純浸山」而言。此險中取巧法。寫影中諸山,如在鏡面上浮動,亦是虚景實描法。
《天育驃騎歌》:「如今豈無騕褭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此跨出局外結法。
《沙苑行》,結語借魚映馬,精神全在「未成龍」上見。
《魏將軍歌》中四句云:「星纏寳鉸金盤陁,夜騎天駟超天河。欃槍熒惑不敢動,翠蕤雲旓相蕩摩。」質言之,只是匹馬縱横,削平僭亂,如入無人之境耳,却作濃語括之。此設色所以可貴,然須有力量,錘鍊得有火色。
《劉少府山水障歌》中間「反思前夜風雨急」四句,向筆墨通神處一襯,將前後實寫底俱映得靈異深沉,此以虚運實之妙。
《哀江頭》,叙事櫽括,不煩不簡,有駿馬跳澗之勢。
《洗兵馬》,他人古詩用駢句,只爲補虚;少陵古詩用駢句,乃有餘勇。〇换韵轉筆,陡健如龍腰突起。
《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用筆少,光景多。〇「山木盡亞洪濤風」,風勢、水勢、樹勢,七字藏三層 ,意,此謂活筆。
《戲韋偃爲雙松圖歌》,「白堆朽骨龍虎死」,説下面突出之根;「黑入太陰雷雨垂」,説上面直起之梢。誰有此雄健沉鬱之力?〇聲勢色澤,謖謖驚人。題畫作此等語,所謂不經人道也。〇有謂此篇末五句當刈者,豈得名爲知詩人!
《觀打魚歌》,本是捉得魴魚,偏説走却鯉魚,不惟周旋時禁,唐姓李,禁人食鯉魚。亦且靈蠢相形,妙有煙波。此是襯法。
《姜楚公畫角鷹歌》,音頭最佳。〇只「掣臂飛」三字,竟是活勢。
《陪王侍御登東山宴姚通泉晚攜酒泛江》,倒運題目,其中山短水長,錯成章法。
《觀曹將軍畫馬圖》,先叙二馬,次叙七馬,兼及畫中廝養,落落歷歷,甚有章法。末感慨御廐活馬作結,氣完法密,筆路異人。按其通篇,如「十日飛霹靂」,言畫馬如真龍;「貴戚」二句,言無一人不求其畫馬;「此皆騎戰」云云,見所畫非凡馬;「争神駿」,言箇箇精壯;「氣深穩」,言箇箇調良,絶非外彊中乾之比,皆其畫之神理也。「皆與此圖筋骨同」,是上下黏合要語,不然,後面一段幾爲聞文矣。所謂結搆者,仿此推之。〇「迥若寒空動煙雪」,寫馬身之輕,正是他動脚快處,跕著便看得出,從骨法、神氣上想像。誰有此思路?
《丹青引》與《畫馬圖》一樣做法,細按之,彼如神龍在天,此如獅子跳躑,有平步、飛騰之分。此在手法上論,所以古人文章貴於超忽變化也。〇「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人是活的,馬是活的可想。映襯雙透,只用「玉花宛在御榻上」二句已足,此是何等手法!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只「傳芬芳」、「神揚揚」六字,已將前叙舞態勾起,不用再説,此煩簡相生之妙。
《大食刀歌》,詩中龍象。〇村漢把筆可笑,書生弄刀亦可笑,故於「拔刀」之上,先寫一「短衣虎毛」之壯士。如畫獅子,四旁木石都作猛勢。文家亦有配色法。
《王兵馬使二角鷹》,開口無一「鷹」字,而鹰之神理已躍躍紙上。如暈梅花,四旁皆染淡墨。
《寄裴施州〉:「漢二千石真分憂。」亦是上四下三句法,却無折腰痕,此便勝昌黎一倍。
《登兖州城樓》,此等詩在集中不可多得。其胸中尚無隱憂,身外俱是樂境,故天趣足而氣象佳,向後則不能如此已。〇三、四用力字在腰,五、六用力字在尾,此便是句法變换處,不然,便是駢砌手。已下五律。
《畫鷹》,首句未畫先襯,言下便有活鷹欲出;次點「畫」字以存題,巳下俱就生鷹摹寫,其畫之妙可知。運題入神,此百代之法也。〇一結有千觔力,須學此種筆勢。
《春日憶李白》:「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一本作「江南」。景化爲情,造句三昧也。似不用力,十分沉着。
《遊何將軍山林》,合十首看,章法不必死相承接,却一句少不得。〇其一是遠看。其二入門細 ,看,并及林下供給。其三單摘一花,爲其異種也。其四又轉人園内之書舍。其五前狀其假山池沼之森蔚,後叙其好客治具之高雅。其六酒後起立,隨意登臨,即一磴一泉,亦堪賞心。其七前叙物産之美,後極形勢之大。其八借定昆池以擬何氏之池,因及刺船解水之嬉。其九單贊主人之賢,若非地主好士,文人不能久留,此爲十首之心。其十一折忽超局外,身去而心猶繋,便伏重過之根。此一題數首之定式也。
《重過何氏》,俱就遊人身上寫園中受容賞鑑如此,絶不是初時逐處尋看,與前詩特無一字相犯。〇字字是「重過」神理。〇「問訊東橋竹,將軍有報書」,起得有情有體。「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是入來適見之景。「鶯捎蝶」勢甚輕,故用「妥」字;「獺趁魚」勢猛,故用「喧」字。〇「石欄斜點筆,桐葉坐題詩」,見景中人;「翡翠鳴衣桁,蜻蜓立釣絲」,是人中景。惟蜻蜓方能於釣絲上立,可謂細入無間,是作者獨步。〇其第五首,坐他人園林,想自己究竟,方是有志氣。若得過且過,便似白賞蔑片。詩必有品,此類是也。
《攜妓納涼晚際遇雨》兩章,鈎作章法,末仍結到雨後。
《春望》:「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側串乃見其妙。
《秦州雜詩》,「月明垂葉露」,學其深細;「雲逐渡溪風」,學其圓活;「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是推結法。〇「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二字一逗,三字一逗,下申上法。〇「瘦地偏宜栗,陽坡可種瓜」,虚摹實境,此法極佳。
《月夜憶舍弟》:「戌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若作「雁一聲」便淺俗,「一雁聲」便沉雄。詩之貴鍊,只在字法顛倒間便定。
《山寺》:「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麗句襯出荒涼。
《擣衣》,前六句只説心事,而景自在;末用聞者評論,精神加一倍。〇寫搗衣之心,字字成血,此方是沉著。〇「已近苦寒月」四句,挑剔法,一氣如話。
《促織》,咏物諸詩,妙在俱以人理待之,或愛惜,或憐之勸之,或戒之壯之。全付造化,一片婆心,絶作,絶作!〇咏物諸作,皆以自己意思體貼出物理情態,故題小而神全,局大而味長,此之謂作手。〇「久客得無淚」,初聞之,下淚可知,此一面兩照之法。「故妻難及晨」,定自己之不睡可知。「故妻」只如「故劍」之「故」,猶言「老妻」,恩深而思切也。〇寫得蟲聲哀怨,不可使愁人暫聽,妙絶文心。
《夕烽》,人好説大家數,試於小題上看他所以然處,全在心地闊大,意思忠厚。
《空囊》,布筆凡四層,寫一「空」字,最爲有法。凡看題無層次,便是思路不開。〇一、二不厭其空,三、四乃所以空,五、六是空後實境,七與八則拗結扛題法。〇「不爨井晨凍,無衣牀夜寒」,寫「空」字只用映襯,却又切摯。
《蕃劍》,前半作翻挑議論,却是虚按;後半實寫出精神,力大於身。〇此所謂表裏俱透。〇如此議論,亦何害爲好詩。〇寫無情物亦勃勃有生氣,筆墨通靈。
《田舍》:「鹧鷀西日照,曬翅滿漁梁。」開出一步結法。
《西郊》,前四句叙一徑路,後四句言居室之樂,此即章法。
《漫成》之第二章:「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自己畫自己出神,可謂力大於身。
《春夜喜雨》,「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此是借火襯雲;「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此是借花襯雨。不知者謂止是寫花。「紅」下用「濕」字,可見其意。
《江亭》:「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無心入妙,化工之筆。説是理學不得,説是禪學又不得,於兩境外别有天然之趣。〇「故林歸未得,排悶强裁詩」,此跳結法。
《村夜》,長夜不寐,忽想到自己身上,莫作兩截看。
「落日在簾鈎」,起法妙絶,不作聲色,格韵俱高。七、八擎起上六句,結又是一格。
《獨酌》,不用怒張,風骨自勁,力大筆圓,故爾爾。學者師之。三、四俱從無事人眼中看出。
《徐步》:「芹泥隨燕嘴,花蕊上蜂鬚。」一「隨」字、一「上」字,能使無情者化爲有情。結句雖温雅,而自命斬然處自在言外。
《寒食》,本是無家之悲,却似極樂事,筆力過人在此。
《水檻遣心》:「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白描寫生手。彼云杜詩粗莽者,知其未曾細讀也。
《客夜》:「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寫不睡人苦況如畫,不關聞見,全是觸惱。後四句一夜車輪般打算,只是箇没奈何,神理如生。
《客亭》:「聖朝無棄物,多病已成翁。」此互勾句法。
《梓州登樓》:「身無却少壯,跡有但羈棲。」虚字在腰,上下關生法。
《上牛頭寺》:「花濃春寺静,竹細野池幽。」用意在句末一字。
《望兜率寺》:「樹密當山徑,江深隔寺門。霏霏雲氣重,閃閃浪花翻。」此對起分承法。
《放船》:「送客蒼溪縣,山寒雨不開。直愁騎馬滑,故作放舟迴。」此是叙題法。「青惜峰巒過,黄知橘柚來」,寫船行之疾,却借山林襯出。〇此上一下四句法。
《舍弟占歸草堂》,一片骨肉情懷,家人瑣語,入詩不害其渾雅,此是本領好。
《送舍弟穎》之三章,開口沉痛,如聞其聲,情真之妙如此。
《旅夜書懷〉:「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氣象絶佳。〇極失意事,看他氣不痿薾,此是骨力定。
《懷錦水居止》之二,「萬里橋南宅,百花潭北莊」,此言坐落;「層軒皆面水,老樹飽經霜」,此是内境;「雪嶺界天白,錦城曛日黄」,此外景也;「惜哉形勝地,回首一茫茫」,詠嘆作結,正是「懷」字意。〇「界天白」,白盡處方是青天,妙得遠神。「曛日黄」,西城皆五色苔花,「曛」字極切近景,非身到者不知。
《灧澦堆》,前半以體勢言,後半就道理論,各極其妙,無傷風雅。〇「天意存傾覆,神功接混茫」,是絶大道理,又不帶腐氣,宋人不能如此。
《宿江邊閣〉:「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宿」字似有性情,「翻」字饒有姿態。
《中宵》,三、四是所見,五、六是所聞,七、八是所懷。
《清秋》,上六句一氣説,下二句是進一步結。
《江上》:「時危思報主,衰謝不能休。」大力扛起結法。
《覽鏡呈柏中丞》,覽鏡則老態畢出,故先從遭際艱難説下,而終望故人之憐我也。造意有原委,以類推之。
《又示兩兒〉:「令節成吾老,他時見汝心。」言你到老時,自知我今日滋味。痛絶語,只輕輕吮出,此當與年俱盡耳。
《得舍弟觀書》,只如説話,却不是率意吐出,全以性情意思勝。陸放翁領此一派。
《喜觀即到》:「巫峽千山暗,終南萬里春。」在蜀而思京都,已伏歸秦脉。「暗」字見峽中鬱塞,「春」字見陝中開闊,古人無地不密緻如此。
《曉望》,「高峰寒上日,疊嶺宿霾雲」二句是「曉」字。「地圻江帆隱,天清木葉聞」二句是「望」字。二聯如畫家樹石,以用墨濃淡分層。〇「寒」、「宿」字中間作脉,便與上二下三句法别。
《小園》:「客病留因藥,春深買爲花。」力量全在兩虚字。
《耳聾》,此前拗後順格。「嘆世鶡冠子,衰年鹿皮翁」,一是愁多,一是老邁,乃耳聾之根。「眼復幾時暗,耳從前月聾」,陪一句,點一句。「猿鳴秋淚缺,雀噪晚庭空」,一是哀也不知,一是鬧也不覺,暗托出箇「聾」意。「摇落驚山樹,呼兒問朔風」,并聾人情態畫出。此刻劃題意法,學者珍之。〇刻劃而人不覺,是第一手。
《雨》之頸聯云:「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雲厚方襯出白鳥之明。予高卧山齋,親見此景,嘆爲畫工之筆。
《公安縣懷古》,八句通用錯對,一、二呼五、六,三、四呼七、八。此法本妙,却不易學,扭捏太甚,便支離不通。〇「野曠吕蒙營,江深劉備城。寒天催日短,風浪與雲平」,到此地適會此景,故陡接不覺其隔。
《登岳陽樓》:「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十字寫盡湖勢,氣象甚大。一轉入自己心事,力與之敵。
《祠南夕望》:「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寫幻景只似實事,乃思之愈幻,筆墨異人處在此。
《題省中畫壁》,拗體音節最難調,宜師此。以下七律。
《望岳》,此拗格第一。「西岳崚嶒竦處尊,諸峰羅列似兒孫」,筆勢自上壓下;「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自下騰上,才敵得住。不對,所以有力。若移五、六在此,便軟。〇此是格拗,不是句拗,唐人多有之。〇望岱、華、衡,筆勢皆與之配。此是他氣魄大,非才華、學力所能到,不推爲獨步,得乎?
《九日藍田崔氏莊〉:「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二句翻用孟事。孟落帽猶不知,此則防其落而倩人正之,不拘本事。
《有客》,起句是無客;二句喜其來,畫出高傲;三、四謝客來訪,自謙却是自負;五、六隨分供給;七、八望其常來。篇法、意思、筆力無不備,七律當以此爲正格。《諸將》、《秋興》乃一支一派。
《野老》,前解切近,後解推開,言天下未平,雖有佳處,不敢寧居,非判然不相照管也。
《客至》,一、二言無人來也,三、四是敬客意,五、六是待客具。每句含三層意,人却不覺,煉力到也。七、八又商量得妙。〇如書法之有中鋒,最當摹臨。
《野望》,前六句先寫情事索漠,末乃云「跨馬出郊時極目,不堪人事日蕭條」,觸目感傷,言簡意透。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一氣如話,并異日歸程一齊算出,神理如生,古今絶唱也。
《將赴草堂》之三章,懸想歸草堂之樂,先從無人跡處寫來,落下得勢。
《白帝》,一氣噴礴,不關雕刻。〇拗格詩,鍊到此地位也難。〇「驚江急峽雷霆鬭,古木蒼藤日月昏」,險怪奪人魄,却自文從理順,與鬼窟中伎倆有天淵之别。
《諸將》,此崆峒所宗。在杜詩不是絶調,特其一支耳。
《秋興八首》,「秋興」二字,或在首尾,或藏腰脊,鈎連甚密。毛稚黄嫌其若無題者,何也?其一秋起秋結,「叢菊」二句,興也;其二興起秋結;其三秋起興結;其四興起秋結;其五興起秋結;其六秋起興結;其七興起興結,中四句帶人「秋」字;其八興起興結,「紅豆」二句暗藏「秋」字。〇其四,上二句冒下六句格;其六,後二句擎上六句格;其七,起結各二句格,中四句妙在壯麗語寫荒涼景。
《崔評事弟許相迎不到》:「江閣邀賓許馬迎,午時起坐自天明。」此倒叙句法。
《畫夢》,頸聯是欲睡時,腹聯人夢,結是醒時語,即出夢也。此紀夢不易之法。
《返照》頸聯:「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日射水,水滉石壁;雲歸樹,樹遮山村。一句三層意,非精於觀物者説不出。
《登高》,通體用緊調,雄健嚴肅,七律第一格。〇通體緊調最不易學,其聲色氣象齊到處,正是養得足。
《白黑二鷹》,略點「白」、「黑」字,只詳其材力之異,此所以爲大家。低手做來,只似白鴨、黑鷄耳。〇學其下筆寬、用意切,若斤斤渲染「白」、「黑」,不謂之大家。
《暮歸》:「霜黄碧桐白鶴棲。」三色作一句,不見堆砌。
《送蔡希魯還隴右》:「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只十字,其人之驍勇武藝俱見。以下五言排律。
《寄高適岑參》,整齊中帶錯綜,勢局便不板,此全是力大。〇「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論詩妙訣。
《重經昭陵》:「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以經對史法。
《寄賈司馬嚴使君》,長篇看他氣不餒、力不疲處,一是吐納有法,一是渟蓄極深。〇長篇中間須得點綴。
《寄張山人彪》,少陵贈人排律,或先叙自己,或後叙自己,或中間帶入自己,如此篇夾寫者甚少,當以此爲活法,餘爲定法。〇忽叙張,忽自叙,兩下互映,此得自《伯夷列傳》。
《寄李白》,單叙他一人事,又是一例。
《奉酬十一舅惜别之作〉:「萬壑樹聲滿,千崖秋氣高」,起法宜學。
《夔府詠懷一百韵》,運用千字,一氣迴旋,界限明而血脉貫,雖青蓮亦望而却步,何論其餘!惜後幅雜以佛法,不甚嚴正陡健耳。
《偶題》:「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爲。後賢兼舊列,歷代各清規。」此亦錯對法,交叉中文氣通利,文義分晰,所以爲難。若故意强紐,便不合格。
《題鄭十八著作虔》,七言排律到此境界甚難,蒼涼悲壯,固不待言,尤愛其揮霍跌宕,如壯士舉千鈞之石,一擲十丈,陡接在手。筆力之大,絶世無雙。〇起句如東坡作《昌黎廟碑》,雷浪得勢。已下七言排律。
《清明二首》:「繡羽銜花他自得,紅顔騎竹我無緣。」此離對法,以己對鳥,離其類也。若以蜂蝶相配,便是平常法,不能出奇。
又如「寂寂繋舟雙下淚,悠悠伏枕左書空」,以感忿對悲愴,亦是各意對。詩家得此,出奇無窮。然須無意得之,强造反有痕。又必字字相當,分兩一樣。〇「左」乃「計左」之「左」,不與「右」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