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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3

絸齋詩談卷五 膠州張謙宜稚松甫著

評論二

王諱維,字摩詰,山西太原人。玄宗時爲尚書右丞。

《酬諸公見過》,只是一篇雅詞,尚未到漢、魏境界,《雅》、《頌》又無論矣。向後人作四言體,却只宗此派。

《扶南曲》,扶南,外國名,樂工仿其聲調爲曲。却是律詩格,但截去二句耳。摩詰曉音樂,此曲必是按譜填成,想亦是柔慢靡麗之聲。以下五古。

《奉和聖製登降聖觀應制》,此等詩如内造雕漆器皿,鏤金錯采即不無,終未是瑚璉簠簋樣。

《瓜園詩》,鋪叙有次第,以章法錯行,不覺其板,當學此。

《贈裴十迪》,汁清味厚,此加料鯉血湯也。

《藍田山石門精舍》,一氣渾成中極掩映合沓之妙。

《納涼》,自在却不放。「喬木萬餘株,清流貫其中」,開口如畫,已有涼意。

《燕子龕禪師》,形容曲盡,氣象坦然。少陵、昌黎爲之,便自怒張。

《登樓歌》,比《騷》差多,爲其明白光滑也。巳下七古。

《魚山神女祠歌》,妙在恍惚,所以爲神。

《老將行》,填健語欲令雄壯,正是不足處,此在骨子内辨。

《桃源行》,比靖節作,此爲設色山水,骨格少降,不得不愛其渲染之工。

《寄崇梵僧》結云:「峽裏誰知有人事,郡中遥望空雲山。」是之謂冷。

《酬張少府》:「晚年惟好静,萬事不關心。」含一篇之脉,此方是起法。三、四虚承,五、六實地,用筆淺深俱到,章法之妙也。〇「松風吹解帶」,是吹解下之帶;「山月照彈琴」,是照正彈之琴。句中各分動静,不得作同例看。以下五律。

《喜祖三至留宿》:「行人返深巷,積雪帶餘暉。」互相照應法。

《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得驀見之神,却又不費造作。

《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起法高潔,帶得通篇俱好。

《終南别業》,一氣灌注中不動聲色,所向愜然,最是難事。〇古秀天然,杜不能爾。〇「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或問:「此果是禪否?」答曰:「詳文義,只言無心得趣耳,不應開口便是説禪。且善《易》者不談《易》,豈有此拘泥詩人、死板禪客?」問者大笑。

《山居即事》:「鶴巢松樹遍,人訪蓽門稀。」寂寞中景色鮮活。

《終南山》,於此看「積健爲雄」之妙。〇「白雲迴望合,青靄入看無」,看山得三昧,盡此十字中。

《輞川閒居》:「時倚簷前樹,遠看原上村。」無景中有景。

《秋夜對雨》:「寒燈坐高館,秋雨聞疏鐘。」寫意畫,令人想出妙景。

《過香積寺》:「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不知」二字領起全章脈。「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泉遇石而咽,松向日却冷,意自互用。

《留别丘爲》:「歸鞍白雲外,繚繞出前山。今日又明日,自知心不閒。親勞簪組送,欲趁鶯花還。一步一迴首,遲遲向近關。」只似白話,實經百鍊。

《送梓州李使君》:「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參天樹中即杜鵑叫處,倒出便有勢,若倒過,味索然矣。

《送楊長史赴果州》:「鳥道一千里,猿啼十二時。」一直説出,險怪淒涼,味在言外。毛稚黄以爲意興欲盡,非也。

《送邢桂州》:「赭圻將赤岸,擊汰復揚舲。」此當句對法。〇赭圻城在宣州,赤岸楚地,言自吴過楚一路所經之地也。擊汰,櫂攪水波;舲,船之有窗者,言舟楫之險也。

《送丘爲落第歸江東》:「五湖三畝宅,萬里一歸人。」「五湖」寬説具區,「三畝」方切本家,「萬里」約舉往返,「一歸人」緊貼本身,併非堆垛死胚。毛稚黄以爲病,何也?

《漢江臨泛》:「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學其氣象之大。

《觀獵》,「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一句空摹聲勢,一句實出正面,所謂起也;「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二句,乃獵之排場鬧熱處,所謂承也;「已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二句,乃獵畢收科,所謂轉也;「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二句,是勒回追想,所謂合也。不動聲色,表裏俱徹,此初唐人氣象。〇此如「永」字八法,遂爲五律準繩。

《登裴迪秀才小臺作》:「落日鳥邊下,秋原人外間。」寫臺却以人物襯出,寬遠人妙,方是臺上眼光。「遥知遠林際,不見此簷間」,懸想題外,却是轉人题中,此法又妙。

《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長河落日圓。」邊景如畫,工力相敵。

《奉和聖製雨中春望之作》,一、二從外景寫「望」字,三、四閣道中寫「望」字,五、六方切雨中「望」,末又回護作結,章法密緻之極。以下七律。

《勅賜百官櫻桃》,描寫君恩之厚,得《三百篇》遺意。二一、四言其新,五、六言其多,七、八用補筆跳結,意更足,法更妙,筆更圓活。

《和太常韋主簿五郎温湯寓目》,先寫近景,次遠景,末方及韋主簿,運題有法。〇「秦川一半夕陽開」,陝西人以平地爲川,夕陽只有一半,樓閣之多可知。七字描出通景,筆有化工。予親至其地,故知之。

《華子岡》:「飛鳥去不窮,連山復秋色。上下華子岡,惆悵情何極?」根在上截。以下五絶。

《文杏館》:「文杏裁爲梁,香茅結爲宇。不知棟裏雲,去作人間雨。」力注下截。

《斤竹嶺》:「檀欒映空曲,青翠漾漣漪。暗人商山路,樵人不可知。」呼吸甚緊。

《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悟通微妙,筆足以達之。〇「不見人」之「人」,即主人也,故能見返照青苔。

《答裴迪》:「淼淼寒流廣,蒼蒼秋雨晦。君問終南山,心知白雲外。」全從「晦」字生意。

《山中寄諸弟妹》:「山中多法侣,禪誦自爲群。城郭遥相望,惟應見白雲。」身在山中,却從山外人眼中想出,妙悟絶倫。

《息夫人》:「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體貼出怨婦本情,真得《三百篇》法。〇止二十字,却有味外味,詩之最高者。

《閨人贈遠》:「遠戍功名薄,幽閨年貌傷。粧成對春樹,不語淚千行。」不用多説,心事已明,所謂藴藉也。

《田園樂》:「萋萋春草秋緑,落落長松夏寒。牛羊自歸村巷,童稚不識衣冠。」比范石湖高數倍,,只從味歛、味泄上分。宋人極力爽快處,正是格低。以下六言絶句。「桃紅復含宿雨,柳緑更帶春煙。花落家僮未掃,鶯啼山客猶眠。」何嘗不風流,只是渾含。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不説我想他,却説他想我,加一倍淒涼。以下七絶。

《戲題輞川别業》,此截中四句法,比老杜好看,遂似勝之。

《送元二使安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凡情真,以不説破爲佳。〇此所謂「陽關三叠」也,唱法失傳。諸城張石民曾刻此譜,不過第三句連唱三遍而已,恐未必是。以摩詰辨《霓裳》第幾叠證之,或在絃索舞態上驗。

《菩提寺私成口號誦示裴迪〉:「萬户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宫裏,凝碧池頭奏管絃。」此謂怨而不怒。

孟襄陽字浩然,以字行,湖廣襄陽人。隱鹿山,游京師不遇,玄宗開元末病卒。

《尋香山湛上人》,真味性靈在字句外,古詩正派。以下五古。

《宿來公山房期丁大不至》,不做作清態,正是天真爛漫。

《夜歸鹿門歌》,句句下韵,緊調也,脉却舒徐。七古。

《與諸子登峴山》:「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迹,我輩復登臨。」流水對法,一氣滾出,遂爲最上乘。意到氣足,自然渾成,逐句摹擬不得。以下五律。

《臨洞庭》,楊載夏先生嘗使予辨少陵、襄陽二詩高下,猝不能對。先生曰:「只念着便知,孟自是分兩輕。」退而思之,杜詩用力匀,故通身重;孟力盡於前四句,後面趁不起,故一邊輕耳。〇即當句論,「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包羅亦大。

《晚春》:「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鳥鳴。」起法從容。

《歲暮歸南山》,絶不怒張,渾成如鐵鑄。〇「北闕休上書」,唤起法。「不才明主棄」,極得意句,却是蹭蹬之由,令人浩嘆。詳文義,本是謙詞,絶非怨望。明皇不收,尚是皮相詩人。〇「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虚」,惟不寐才覺窗月之虚,虚者,無人相賞也。

《閒園懷蘇子》,一、二是「懷」字意,三、四正是懷人時節,五、六又是懷人景物,一氣趕下,末乃點出「懷」字,局法最妙。

《大禹寺義公禪》:「夕陽連雨足,空翠落庭陰。」惟其「連雨」,是以「空翠」欲落,形對待而意側注。

《洛中送奚三還揚州》,一氣如話,此之謂老。

《都下送辛大之鄂》,無字不妥當,此最難到。

《裴司士見尋》:「廚人具鷄黍,稚子摘楊梅。」「鷄黍」、「楊梅」是假借對法。

《宿建德江》:「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低」字、「近」字,宋人所謂詩眼,却無造作痕,此唐詩之妙也。以下五絶。

《尋菊花潭主人不遇》:「行至菊花潭,村西日已斜。主人登高去,鷄犬空在家。」若無好處,正是空淡人妙。

《戲贈主人》:「客醉眠未起,主人呼解酲。已言鷄黍熟,復道甕頭清。」「甕頭清」本俗語,唐人用之,不礙高雅。

韋蘇州諱應物,字失考,陝西長安人。德宗貞元二年得蘇州刺史。

韋君古詩比王、孟、柳獨優。

《擬古十二首》,汁厚而不膠,鍔歛而力透。〇纏綿忠厚,似《十九首》氣味。以下五古。

《慈恩伽藍清會》,凡歛華蓄味處,俱自《文選》淘汰出來,勿易視之。

《扈亭西陂燕賞》,只是味厚,此須養深。

《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莽蒼中森秀鬱鬱,便近漢、魏。「兵衞森畫戟,燕寢凝清香」,二語起法高古。

《司空主簿琴席》,絃外有音。

《同德寺雨後寄元侍御李博士》,凝而不澀,是精於《選》體者。

《寄全椒山中道士》,無煙火氣,亦無雲霞光,一片空明,中涵萬象。

《酬鄭户曹驪山感懷》,衰颯事作豪華叙。〇叙法錯綜,以盛映衰。

《自蒲塘驛迴駕》,經歷山水,音頭帶澀爲妙。「澀」字難言。

《煙際鐘》,字字是題,妙在象外。

《聽鶯曲》,極嬝娜,骨格却清挺。七古。

岑嘉州諱參,字失考,河南南陽府人。天寶中進士,官至嘉州守,〇白傅附論。

予讀嘉州全集,愛其峭蒨蒼秀,如對終南、太華。其近體略遜古詩。又讀白傅《長慶集》,其樂府意主諷勸,但語直而味短,與詩人之致不同耳。律詩氣格全低矣。

柳河東諱宗元,字子厚,其先河東人,今山西平陽府,後徙於吴,今蘇州府。德宗時拜監察御史,憲宗時徙柳州刺史。

此公筆力峭勁,又不是王、韋、孟流派。

柳柳州氣質悍戻,其詩精英出色,俱帶矯矯凌人意。文訶雖掩飾些,畢竟不和平。使柳州得志,也了不得。〇柳文讓韓,詩則獨勝。

凡筆力深刻人,當以爽亮和易者爲上品。

《平淮夷雅》,亦自修潔質鍊,畢竟不及周《雅》之寬裕舒徐。此是風氣限定,文人無可奈何。然其峭勁,又非宋已後所及。以下樂章。

《唐鐃歌鼓吹曲》,若仿漢調,音節頗近,以漢樂原不純乎古也。

韓昌黎諱愈,字退之,昌黎人,即今河南之懷慶府。德宗時進士,官至吏部侍郎。

韓之古詩不及韋蘇州遠甚。

《嗟哉董生行》,實用文體爲詩,更諱不得。然其馳騁跌宕,音節疾徐,實是樂府長短句,不害其似文也。〇凡稱「行」者,音調貴乎流走。以下古詩。

《送區弘南歸》,氣甚魁岸,中多奇句可摹。如「九疑鑱天荒是非」,下字生穩。又如「落以斧引以纆徽」、「子去矣時若發機」、「蔽能者誅薦受禨」,此上三下四、下四上三句法。初造生新,久易生病。後人折腰潑撒等句,俱從此衍出,其要只在渾成健鍊。

《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勿效此種筆墨。本欲翻空,却成鋪貼。〇山下有煤石,人火誤入其穴,則焚灼耳。以爲真有火神助燄,特文人故欲釣奇耳。不善學者,必入《西遊記》火德星君,有火龍、火馬、火鴉、火蛇之類,反傷大雅已。〇「溺厥邑囚之崑崙」、「雖欲悔舌不可捫」,此上一二下四句法。

《李員外寄紙筆》,六句律,唐人時有之,須學其意足詞盡。五律。

韓詩聯句,并無淺深層次、遞接轉掉之法,只是句上景句,景中纍景,散漫生硬,不成章法。只有《鬬鷄》略可觀耳。

李義山諱商隱,字義山,河南河内縣人。唐敬宗開成二年進士,歷官檢校吏部員外郎。暮年自號玉溪子。

《無題二首》,樂府高手,直作起結,更無枝語,所以爲妙。樂府。

《戲題樞言草閣》,通篇叙幕府交情,少年行樂之詞,章法錯落,深得古法。五古。

《偶成轉韵七十二句贈四同舍》,夭矯如龍,换韵處陡健,當學。七古。

《李花》:「自明無月夜,强笑欲風天。」映襯入微。五律。

《杏花》:「上國昔相值,亭亭如欲言。異鄉今暫賞,脉脉豈無恩。」隔對法,流動之極。五排。

《送千牛李將軍赴闕五十韵》,叙平西功,精采横溢,當接少陵之席。

《重過聖女祠》云:二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思入微妙。夫朝雲暮雨,高唐神女之精也。今經春夢中之雨歷歷飄瓦,意者其將來耶?來則風肅然,上林神君之迹也。乃盡日祠前之風尚未滿旗,意者其不來耶?恍惚縹緲,使人可想而不可即。鬼神文字如此做,真是不可思議。七律。

《杜工部蜀中離席》:「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分明是老杜化身。回鹘之驕、吐蕃之横,至今可想,豈止徒作壯語。

《悼亡》:「竟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牀。」乍看只似平常,深思方可傷悼。蓋「簾垂地」,房門鎖閉可知;「簟竟牀」,衾裯收捲可想。悼亡作如此語,真乃血淚如珠。

《題白石蓮花寄楚公》頸聯云:「空庭苔蘚饒霜露,時夢西山老病僧。」此是側注法。

《九日》:「曾共山公把酒時,霜天白菊繞東籬」,觸物思人,已成隔世。「十年泉下」雖「無消息」,「九日樽前」却「有所思」,一開一闔,總説傷心。「不學漢臣栽苜蓿」,既未曾施恩;「空教楚客詠江籬」,但責其思慕。「郎君官貴施行馬」,彼先拒我;「東閣無緣得再窺」,我豈無情?通篇如訴如泣,妙,不可言。

《北齊二首》,不説他甚底,罪案已定,此詠史體。七絶。

《龍池》,諷而不露,所謂緼藉也。

蘇東坡諱軾,字子瞻,四川眉州人。宋仁宗嘉祐二年進士,歴官禮部尚書、端明殿學士,谥文忠。〇子由附論。長公才大,而深思雋致殊少。

坡老精神,到處只是豪放,不到處頹唐淡薄而已。

蘇詩人推重太過,細讀之,藴藉有厚味者甚少,豪放雖可喜,平漫不著意處更無結作力量。

古人作詩,精神沉著,故氣象凝定。坡老任意布筆,故無收歛渟蓄,一泄而盡。兼之宦途贈送太煩,未必盡由衷出,故頹唐散漫者多。

蘇詩琢鍊入細,使人味之無際者少。長篇用韵雜沓,不快意處尤多,由心粗手滑,無矜慎之思也。

坡老才固豪縱,然古詩多不依通韵成法,似染昌黎習氣,有自我作古意,此不可爲訓。

坡老唱和詩令人氣悶,甚矣應酬之害詩也!

東坡和陶詩,氣象太緊直,聲調太響亮,尚非當家。

東坡和陶詩,豪氣不除,鱗甲盡露,那及其萬一。前人不許并論,今見其實。大凡文字,摹仿便不似。文中子擬《論語》、《春秋》,揚子雲擬《周易》,何曾一字相近,徒見譏於後世耳。

長公與淵明胸襟不同,氣味不合,特可言用韵,和則相違。

陶是袖手不肯做,自討便宜。蘇原攘臂要做,做不來更得禍,才收拾雄心,作恬退消阻語。此即相隔天淵,兼之骨格槎枒,聲高氣莽,都不是陶家路上人,强用其韵,了無干涉。

歌曲相和,同調爲宜。如崑腔雜以弋陽且不可,況梆子腔乎?

《高郵陳直躬處士畫雁》:「野雁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此十字句法。五古。

《白水仙佛跡巖》中云:「潛潭有饑蛟,掉尾取渴虎。」字字照應,方是煉到之句。

《贈虔州術士謝晉臣》腹聯云:「死後人傳戒定慧,生前宿直斗牛箕。」是巧句,却非大家。七古。

《江上值雪效歐陽體》,全是設想,映襯好。

《金門寺見李西臺與錢唱和四絶句戲用韵跋之》:「平生賀老慣乘舟,騎馬風前怕打頭。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此是反用舊事,蓋錢昆本語是「但得有螃蟹、無通判處足矣」。事見《歸田録》,距東坡判杭不遠。煉得如此妙,其才可想。七絶。

蘇子由詩,勢平而意淺,不足起發人;文亦應酬故套,讀之無味。

陵放翁諱游,字務觀,浙江山陰人,宋孝宗時進士。

陸劍南、范石湖皆學杜有得者,范較養勝,陸較才勝耳。

劍南學杜,如硏金成泥,不礙揮灑,非他人臨摹之比。此全在氣骨堅勁,雖白話,不礙大雅。

放翁詩渾厚雄健,真得杜髓;又且家數甚大,無所不該。

放翁似杜處,全是性情與他一般,不在字句臨摹。性情何以相似?忠孝白直,人心之公理也。先要留得這箇在,方許做詩。詩所以可傳,正在此。

陸詩須求其思路刻苦處,須得其游行自在處,不可目爲輕淺。全是杜詩熟極,心能變化之驗。

放翁古詩,筆墨、性情俱妙。但是他意思太爽快,才氣太迅發,正在力追古人處露出議論作用,未免筋脉怒張,少簡穆渾噩之味,然已越出宋人界外。

七言古可以豪放馳騁,故放翁得意處多。然須以結構堅牢、精神肅穆者爲最。

五言律尤有筆力,老健無敵。此沉酣於少陵,而脱落其膚者。要之,此老固有異秉。

七言律,其精神、骨格則大家也,其字句時有頹唐處,有順手拈來落入宋調處。緣詩太多,難於檢點合法。至其運俗字、用成語,時有入妙境者,一則是他文機熟,無物不化;二則是錘鍊巧,良工心苦;三則是生古人之後,翻新出色,勢必至此。但看他容易脱手,讀之妥當者,都是丹成效驗。却不得以街談市語皆可入詩,率意鄙俚,墮入惡道,藉口摹陸,自謂當家也。

五言截句太爽快,便無含蓄不盡之味。

七言截句,求其思致綿緲,神味淵永,此誠不及唐人,然精力、才氣已咄咄逼人,要是高手。

《步出萬里橋門至江上》。某嘗論詩,通篇皆切近語,須向外境推開收,不如此則無煙波蕩漾之妙;通篇皆推開,高一步説話,須靠題切近收,如此方有歸宿。放翁是詩,因閒步想到報國,可謂恢張之極,末仍結到萬里橋,此法甚妙。以下五古。

《烹茶》,結出不能飲茶,此是拗題法。

《文章》起句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論文於摇筆濡墨之前,非切摩於字句者所曉。

《夜聞松聲有感》,本説松風,却借龍來形容。此是自造文勢法,然亦須以類相比。以下七古。

《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筆力如生龍活虎,全在意思上綰定,於蕭騷處壯采射人,手法似杜。

《龍湫歌》,收法甚妙。上文聲勢甚大,故宜以寂静結住。寫得神龍不測,更令人怕。

《統分稻晚歸》,全是杜意,正在無甚驚人處見得。此言非初學所知。以下五律。

《夜坐庭中讀古人詩》,不必造句警奇,須求其全體穩重、丰骨隱然者爲佳,東坡所謂「洊老洊熟,乃歸平淡」者是也。若開手便要平淡,煞害事。

《夏日》:「渴蜂窺硯水,慵燕息簾鈎。」極入細,家數却大。

《寄朱元晦提舉》,前半之呼籲,後半之責望,古人待朋友不薄如此。若近代,雖有高手,亦不敢如此直突。詩品原以人品爲斷。

《忍窮》,起句雙排,故以單句蕩開。此古之成法,却須有力有味方合。

《殘春》頸聯:「惟書尚開眼,非酒孰關心?」一句用兩虚字,須勁須穩乃佳,不然便軟。

《小集》,第一層時景可飲,第二層心緒宜飲,第三層飲時之排當,第四層飲時之樂趣。古人運筆,都不草草如是。

《小立》,前六句將所見景物説完,末二句點入題字,通體悠然。詩有倒運题意者,此類是也。要之,外面景物,即立時所見,字字是題,宜知此訣。若通篇與本題不相關照,突點便是支離,暗説又近蒙混,皆詩病也。

《晨起偶得五字》:「有得忌輕出,微瑕須細評。」此十字談詩之妙矩也。不輕出,再加錘煅;要細評,時與改削,工夫只照此用。

《砭愚》頸聯云:「信書安用盡,見事可憐遲。」化裁成語之法也。化如銷銀,不留原塊;裁如𠝣衣,去其全幅,銀與紬之用固在也。誌之勿忘。

《春耕》,通首説所以歸耕之意,一氣趕到,結語一點便醒,此法得之《過秦論》。

《園居》一首,極自在却不頹唐,全在此處看人骨力。

《雨夜思子虡》三、四云:「峭寒侵病骨,殘雨滴愁心。」工於言愁,然氣格已落晚唐。試讀杜詩,便覺驍騰向上轉。

《偶得長句寄曾原伯》:「酒能作病真如此,窮乃工詩却未然。」以議論爲詩,在唐人爲破觚,在宋人爲出奇,不必拘《滄浪詩話》, 一定不用。以下七律。

《送吕彦升參謀》:「苦言到口終須發,聖度如天莫自疑。」此等句不敢説他不好,却正是降唐人一等處,爲其高聲高氣,脱露鋒穎也。

《幽居書事》:「正欲清言聞客至,偶思小飲報花開。」聞適平淡中光華飽滿。造句如得此妙,便人上乘。

《雨中小酌》:「愁看場上禾生耳,且泥杯中酒到臍。」對法出色。

《豆蘸音皆煮酒》,世俗通稱,此老用來都妙,惟其朴摯耳。

《寓嘆》:「裹馬革心空許國,不龜手藥却成功。」折腰句法。

《庵中獨居感懷》之三腹聯云:「黄紬被暖閒無厭,白布衫長樂有餘。」此等字有佛、魔之分,一失脚便跌入深坑矣。

《八月九日晚賦》第四句云:「月入門扉影正方。」奇思只在眼前,人却拾不起。如何是拾得?只要細心體物。

《新晴野步》:「迨酒賤時須痛飲,得人扶處儘閒行。」説飲是不曾飲,説行是不能行,兩意互見,此杜詩之窑變也。

《寒夜枕上》結句云:「吾詩欲寫還慵起,卧看殘燈翳復明。」只是情真,便有餘味。凡無味者,淺俗薄弱而已。

《晨起》:「浮名何足欺横目,真樂聊須付曲肱。」以「曲肱」對「横目」,却不覺腐,此是配色帶攜得好。吾師謂之二子成佛,九祖昇天」,蓋指此等法也。〇予師戭夏嘗誦放翁兩句云:「倦遊甚矣吾衰也,從政於今久殆而。」𠝣裁成語,又是文章語助,煞脚妥確停匀,竟如天造地設,似石乳滴成羅漢,蚌珠生就觀音,世間自有此種神奇秘妙之物。若苦苦學他,也不得。

《書室名可齋或問其義作此告之》:「生平秘訣今相付,只向君心可處行。」唐人不肯如此説,界限,甚微。以下七絶。

《倚欄》:「故山未敢説歸期,十口相隨又别離。小雨初收殘照晚,闌干西角立多時。」不説愁思,言下可想,正是唐人家法。

宋詩鈔

大抵「傖」之一字,人人不免。如今之學皮、陸,氣象猥瑣,半是負販市語。宋詩長篇多一溜直下,無凝聚盤旋之勢。此手不能制筆,順臆傾喉之病。

蘇子美詩丰骨矯矯,梅聖俞風格遒上,自是作家。

歐陽公詩,和平委婉有餘,所少者揮霍跌宕耳。

石守道骨力甚勁,惜乎泥於宋調,有力盡用,殊少緼藉。

王荆公古詩險刻,如其爲人;律詩頗和平,又苦思浮手滑。此宋代通病。

陳後山得杜之骨,但欠雄渾耳。

文與可詩,平曠中具高古簡穆之趣,大佳。

黄山谷學杜之皮毛耳,截句更觕。人言江西派落坑塹,果然。

張文潛,東坡門人,雖學晚唐,不妨妍妙。

徐仲車作面目愴甚,其用意杜老,愈真愈鄙。

陳與義簡齋詩差强人意,蓋學杜而得其雅緻者。

李泰伯名覯《寄祖祕丞》詩,反覆數千言,叙次明白,却無换筆轉調,遂成帳簿格。忽憶《廬江婦》、《木蘭行》及《北征》,其層次皆成曲折,令人讀之不厭。此學者所宜法也。他人詩甚細碎,此公聲響大,是意思真實之驗。

唐庚字子西,西川人,紹聖間進士。舊於《遵生八牋》中見散文一段,甚高秀。今讀其詩,俊逸之極,在宋爲出色。

孫覿爲万俟卨作墓誌詩,以此廢置。陸游爲韓侂冑記南園,相去幾何? 一顯一晦,似有幸不幸焉。就詩論,自好手也。

劉屏山詩丰采凛然,但氣象淺薄,聲色徑露耳。

范石湖筆致平雅,惟入蜀自虎牙灘至秭歸縣,不减少陵。

楊誠齋詩好用俚語,恐開後生儇弄惡習。

徐山民詩清苦有思致,甚愛之。

劉後村詩乃南渡之翹楚,讀之忘倦。

戴石屏詩乃平軟小巧,毛稚黄所云「真能妨厚」者,於兹益信。

朱文公學詩煞用工夫,看其顔古色蒼,自非晁無咎諸人所及。因他胸中先有許多道理,然後尋詩家言語襯托出來,此却别是一路。詩家有象外圓機,而談理有一定繩尺,發揮既少緼藉,布置自露蹊徑。初意怕人不曉,又不欲使人見其針線,二回五次修飾,已落後天。讀者但知爲經書注脚,不知爲,風雅之宗。

葛邏禄易之葛邏禄姓,名迺賢,字易之,元末人。本籍與回紇壤相接,而易之少居江南,故以詩名。

易之胸襟、筆力、藻采、風神,皆能軼宋超唐。

易之詩離其色相,追至清空一氣處,便證元次山境界。

才不可以類拘也。易之胸次高曠,筆力雄豪,豈家在東南,有得於山川之助歟?元末隱草茅,宜爾。洪武初,網羅群才,乃不得與楊鐵崖并顯於江左,何也?豈太樸歸明被斥,遂無薦之者耶?抑干戈搶攘,其存亡皆不可知乎?可惜也!夫距今三百四十餘年,讀之猶有生色,可以想見其人。

《題羅小川青山白雲圖》,畫意便作真景會,此題句人精采活動處。此法得自少陵《畫鷹》篇。七古。

《賦鸚鵡送偰世南廉使之海南》,贈人處語短而味長,緼藉風流。

《巢湖述懷》,《北征》章法,《渼陂》丰神,用筆如渴龍歸海,饑鷹掣縧,最爲高作。

《潁州老翁歌》,大氣迴翔,不爲事累。叙述長篇,須諳此訣。

《答朱景惠墨》,「春去思家遠,愁來似酒醺」,題外生情;「故人多古意,賤子豈能文」,折落;「搦管含春黛,臨池漲濕雲」,方染正面;「欲窮山水興,分贈李將軍」,推開結。五律。

《大悲閣》:「如何千手眼,只著一衣冠。」淺語能破積障。

《桩臺》李妃所築。妃嘗與章宗露坐,上曰:「二人土上坐」,妃應聲曰:二月日邊明」,上大悦。結句云:「誰憐舊時月,曾向日邊明。」點事無痕,手法高絶。

《送楊復吉之遼陽學正》三、四云:「穹廬宿頓供羊胛,部落晨炊爨馬通。」寫塞外景入畫,又見得糞穢皆可人詩,在人點化何如耳。只爲「馬通」字雅,遂蓋了他醜處,此便是點化。又氣上謂之炊,進火謂之爨,故二字得以并用。造句者字義必精熟,方下不錯。七律。

《送趙彦徵上舍歸吴興》:「春雨絲絲著杏花,曉寒如雪襲窗紗。東風客館還飛絮,三月王孫政憶家。」景中人,人中景,奕奕生動。

《失剌幹耳朵觀詐馬晏》:「路通禁籞聯文石,幔隔香塵鎮水犀。」義山罾句。

《送楊梓人待制出守閬州》之二頸聯云:「家世久聞清白吏,文章争誦《太玄經》。」對法穩。

元詩壞於曲,纖穠嬌豔,不能自振。前七子以初、盛挽之,方不至流蕩忘返,此亦不可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