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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4
絸齋詩談卷六 膠州張謙宜稚松甫著
評論三
邊華泉諱貢,字廷實,山東歷城籍。弘治丙辰進士,前七子之一。
此翁詩,筋能附骨,華不掩真,品在于鱗之上。次子仲賢,不道是大公子,也不誇做老詩人,乾浄一箇身子,坦白一副肝腸,名公有此象賢自少。
王遵巖諱慎中,字道思,河南固始籍,徙福建晉江縣。嘉靖丙戌進士。
樂府、古、近體,修飾光滑、詞藻膚立則有之,求其有力量、有意思、有結構風神者,百不得一,豈慕和平而失之耶?
歸震川諱有光,字熙甫,江南崑山人。嘉靖乙丑進士。
古文卓絶一世,而詩最疲軟,人果無全能耶,抑工夫有偏注乎?〇古詩尚撑拄得來,近詩太萎爾不堪。〇效昌黎聯句體,殊無神韵,亦不見結構巧妙處。學《選》體而不得其頓宕轉换,易生此病。且看謝康樂詩,便知古人未有以詞掩意者。
徐渭字文長,浙江山陰人,嘉、隆間諸生。
《楊妃春睡圖》,如此熟題,看他設色遣調,蒼沉老辣,故是作家開生面處。七古。
《杜鵑花》,本是花,却就鳥上起義,古人多如此。〇「煙雨艷陽天,山花發杜鵑」,工於發端。五律。
《白燕》,映襯大雅。《續白燕》二首,雖有借色,渲染得開。七律。
《爲子微題鷓鴣圖》:「對啼江岸霜初歇,獨聽扁舟草正芳。」離對法,得之杜家。
《五色鸚鵡》、《黄鸚鵡》,襯染極工,不傷大雅。
《緑牡丹》:「漢水鴨頭教作帔,隴山鸚鵡未呼人。」切而雅。
《張氏子黄鸚鵡》,力盡於設色,更無神韵。五排。
鸚鵡眼系直度兩眶,人可洞視。「琥珀鑽松竅,琉璃釘扇紗」,極切,却是小家數。〇徐君排律只是堆鈔手,氣骨卑弱,華藻反成累。〇有裝裹而無性情,非所望於名手也。〇排律不學杜法,便是村裏衲襖,市上煎糕。七排。
文長五絶,脆甜爽口,但不如唐人味長。〇皆題畫詩也,須求其意於筆墨外。
《扇中雙蝶》:「美人將扇撲,搨得一雙痕。」是真是幻,請下參。五絶。
文長七絶居勝,有鍊語,有豪語,有風流藴藉語,有頹唐自放語,有黯然情至語,可分别領其趣。〇文長五、七言絶句令人快,要是晚唐高手。
《贈徐仁卿》之二:「自造提刀偃月文,諸工圍鍛焰吹雲。當時試舞猶嫌薄,鐵欛連環六十斤。」若先 出末句,便没聲勢,以此見詩人吞吐之妙。〇二詩得之口頭,却不是率爾。〇學他不得,以無他意思也。
《竹枝詞》:「風前燭焰片時紅,西時馬尾東。」妙處在此等句。〇此首是樂府正派。
《天目山》之三:「柯南一國痴螻蟻。」三字點腐成新。
《燕京歌》,質中帶諧,又是一種。此都不可學,恐無其老,得其俚。
《燕京五月歌》:「石榴花發街欲焚,蟠枝屈朵皆崩雲。」撰句高人數等。
《上谷歌》,放手之作,須看他老氣處。
《邊詞》之四:「立馬單盤俯大荒,提鞭一 一問戎羌。健兒只曉黄台吉,大雪山中指帳房。」「提鞭」 字有身分,「一 一問」唤「只曉」。〇亦是口頭語,却鍊得好,有情、有景、有聲勢,此爲塞下詩上乘。
《長干行》,中郎惜作《竹枝》體,此中大有界限,仔細認取。
《寄沈子》:「兩月歸家不出門,谿邊荷葉大如盆。不知近到西湖上,更大如盆有幾根?」真朴如 話,不俚不佻,自是高手。〇押韵以穩爲難,穩則意暢而語新。
題畫七絶,畫作真會,法本少陵鷹、馬諸篇。〇此等詩全在立意高,體物細。
《抱琵琶偶竚蕉陰美人》,此詩近唐調,贊畫得其神。
《荷》七首,題畫荷却不作繪事想。蓋畫理入神,由幻傳真;詩思人神,得情忘相。此最爲難到。
《畫菊》:「身世渾如拍海舟,關門累月不梳頭。東籬蝴蝶閒來往,看寫黄花過一秋。」有情無情, 都入墨妙。
《雪牡丹》:「銀海籠春冷茜濃,松煤急貌不能紅。太真月下胭脂頰,試問誰曾見影中?」詩思畫 髓,迸入三昧地。
《水仙》:「杜若青青江水連,鷓鴣拍拍下江煙。湘夫人正蒼梧去,莫遣一聲啼竹邊。」直是唐音。 〇有此詩,水仙神理盡矣。〇鷓鴣聲「行不得也哥哥」,正與去蒼梧相左,故用「莫」字入妙。
《雪粉團》:「北斗垂天錦帳横,景陽催妾未鷄鳴。燈昏鏡暗粧無準,糝粉過眉與鼻平。」前後字字 相應,此爲妙手。第一句、第二句總爲三、四句作地步,此法宜知。
魚蝦螺蟹之作,放情自恣,却好。
《風鳶圖》詩另是一派,不必論品格。本畫也,都作實寫,取寄興而已。〇中有感慨語,有寄託語, 有謔語,又有傳異即景語,分别領之。〇此調最難學,正如袒背王公,坐而櫛沐,修飾不事,其森秀之 氣,自不可掩。
袁中郎諱宏道,字無學,又曰石公,湖廣公安人。萬暦壬辰進士。馮北海、錢牧齋、王丹麓、彭禹峰、李吉津、方爾 止附論。
此老長古只有鋪填,并無收渡、轉折及提控、繳挽諸法。〇無深心大力,亦無冷韵幽光,除禪套外,半是浪漫獐狂語,讀之令人悶悶,吟埴一魔也。〇馮北海詩是歷下派。〇錢牧齋詩苦無真性,大 抵祇有四套:一宦游,二名士,三禪和,四脂粉。除此四者外,無風人之致矣。〇王丹麓雅頌樂府不 如古人之厚,故意押難諧之韵,此正好奇太過。五言古頗佳,簡潔高渾,饒有風味。五、七言近體亦穩 秀,詞甚綺靡。尺牘極力討好處,終遜蘇、黄。〇彭禹峰詩高雅渾健,中原大作手也。〇李吉津詩殊 無深思大力,古文亦然。〇方爾止詩以杜爲骨、白爲膚,不知者以爲膚淺。
王無竟名僴,膠州人,家大珠山陰。明末諸生。
久而論定,無竟詩較之劉子羽、李渭清諸人,真是鶴立鷄群。
《修荷池》,吸古詩之津液,盡脱落其皮毛,蒼樸静穆,巍然絶塵。〇中間「遠峰度空翠,與水相虚 盈」,謂是轉出題外,妙在襯入題中。五古。
《泰山》,俗言王詩單薄,且看他矜貴雄偉,具有典册氣處。
《同友人遊石門寺南碉二首》,煙霞俱帶性情,其品極貴。〇二詩乃竟陵之佳者。
《感懷擬古》,轉接一圑是力,呼吸通靈。〇「狂歌不如醉」,唱嘆起;「霜氣西北來」,暗轉法;「洊 使諸少年」,斷接法。
《寄張伯光》,滿面秋霜,人品自高,然尚近於作意。〇有評此詩是漢、魏者,正自不解漢、魏。試 看他鋒鋩尖利處、傾瀉胸臆處,是否古人?此界勿容假借,然到此地位,也儘難在。
《道中有所見》,筆墨通靈,手腕神妙,不是尋常烘染。〇中云:「名士與美人,皆可生肅穆。」此三 字是前人所未發。
《自大珠山至大盤村宿》中云:「山色亦渡港,青蒼滿柴門。」乙酉親到大盤村,始知其妙。蓋村東 爲支海,海東乃大珠山。可見古人妙處,非親歷者不知。庚辰北上,小雪霏霏,悟唐人「前日風雪中, 故人從此去」之妙,丙子宿良台,往高密,悟「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之妙。人生幾何,能盡歷詩中 之妙哉!〇此詩學陶而得其骨。
《黄石宫偶步》,胸次灑然,不覺流露,非關鍛鍊工夫,此最是著力不得。
《滴水巖》:「竟以石爲天,時聞雨聲冷。」奇句突然,得其神理。 <p4>《喜晴巒改癩石爲鐘峰真》,鍾談便好,子羽何必爲之諱。
《泛大明湖》,下語不多,早是題無剩意,手法高也。
《题岙同老人畫松》,連作畫時手筆都追出,所以爲佳。七古。
《石門寺訪巖公》:「石林香翠氣,泉壑冷秋光。」佳句可資後學。五律。
《造逢太沖中含長者新齋》:「遥從數里外,想見此新廬。」起得神情飛動。
《石門寺同巖上人小遊》:「何處尋春好,登臨野寺邊。浩然思太古,原是此山川。」比起句高一 層,是謂大轉作接。《治安策》云:「因陳治安之策,試詳擇焉。」已是淌下平勢。忽接云:「夫射獵之 娱與安危之機孰急?」突與上意相錯,故曰轉;向上一騰,然後落下,故曰大,詩文皆然。「樹静嵐光徹,人幽慧性圓。看花題不盡,又渡一溪煙。」此是轉結法。〇此詩氣格高,丰骨秀。
《黄石宫喜王靖乾過訪》:「正欲尋君去,開扉即見君。」起法語常而神活。
《雪後宿黄縣南山》腹聯云:「長天飛鳥倦,野店主人尊。」人神之句。 《獨坐》三、四云:「情淡人如菊,庭空月似霜。」中、晚佳句。
《晚至鐵溝邱子如别墅》頚聯云:「一園奇字花爲影,五夜寒燈月吐魂。」説「奇字」却是「花影」,説「寒燈」 即是「月魂」。若泥作四件看,「字」如何論園,客房亦未必竟夜燃燈。〇此詩首尾完密,撰力亦到。七律。
《高司空族舅枉過山莊值雨中余時居石門寺闕展待聊寄此作》,倒運題意,得唐人取勢之妙。 〇有芥辣味,便救得些膩氣,但歷下胎子終在耳。
《登黄縣西閣》,此詩悲兼壯,是此君所難得者。
《大澤山訪趙汝寅》三、四云:「峰高鶴夢連雲度,殿古松香帶雨圍。」上句只虚寫,得一「高」字; 下句只實寫,得一「古」字,思通玄界。
《劉明府斗杓先生罷歸》五、六云:「數畝白雲松徑滿,一天涼月竹庭幽。」此無竟見知於周證山之 始,已入《慎墨堂詩選》。
《對子羽》五、六云:「世有如吾常落魄,愁纔對爾一開顔。」筆力揮霍,極有好勢。
《無字碑》,極力挑剔,却不涉議論,是其高處。五絶。
《雨鐘》:「夜雨濕鐘聲,迍邅不肯度。風催到客窗,忽與殘夢遇。」不愧中唐人筆。
《留别楊幼奇》:「最難别處是君家,臨著歸鞭日已斜。枉教春風留客住,殷勤忙殺海棠花。」上二 句是不忍遽去,下二句又不得不去。看「枉教」、「忙殺」四字,似主人無可挽留,託爲看花遲客,故慰而 謝之。如此宛轉,方是留别神理。
《池上懷楊晴巒兄弟同弟無逸》:「野浦初晴秋氣新,偶來石畔坐苔茵。依稀露冷風清處,也覺蓮 花似憶人。」筆力所到,能使無情者爲有情。七絶。
《題滴水葊壁留示子羽》:「蒼巔猶是故人廬,已到翻輸未到初。多少相期山水意,坐來空檢案頭 書。」極索寞處有神理,其人如在目前。
《石門南磵》:「石上看雲坐夕暉,野花香處竟忘歸。雲來雲去人何在,一片泉聲下翠微。」看似容 易,曾費苦思來。
丁藥園名澎,浙江仁和人。國初祠部。
《風霾行》,以奏疏入詩,妙絶法門,從東坡《表忠觀碑》得來。七古。
《洛陽道》:「池臨修竹密,春逐落花流。」兩句合讀,方見對法之妙。五律。
《初至靖安》:「雁聲孤斷磧,虎氣撼空城。」撰句須如此,方有光芒。
《送張坦公出塞〉:「關從鴉鹘斷,路並虎狼分。」警壯有氣色。
《夏日移居》之三:「岸花沾鳥沫,溪蘚帶魚冰。」句極幽細。如此造句,自然脱熟。其五「夢裏家仍在,存亡敢自知」,起法老;「寄衣愁老母,覓菓念孤兒」,二十字如鐡鑄成。其八「春蒿牆欲上,晚雀 壠相呼」,「牆」、「壠」二字是句中之眼。
《過孫納言山齋》:「孤峰數茅屋,五柳一先生。」此小致耳。
《至日》:「冬至參芒白,燈昏雪片青。」光芒在「白」、「青」二字,切「至日」,移用不得。
《野望》一首,力量用的匀,正如善射者之開弓。
《潦海》之三:「戈船迴赤日,火霧改滄州。」異樣色澤。
《寒食簡嚴顥亭》,「崖冰斷壠驚新草」,「斷」字呼「驚」字,妙絶;「野燒空林廢禁煙」,「空」字映 「廢」字,妙絶。七律。
《野眺》:「泉傾古洞雲偏出,人在青冥鳥亂啼。」句極精妙。 <p4>《九日對菊》:「非關此日偏愁汝,似厭他鄉却傍人。」絶似少陵。 <p4>《劉將軍祠》名綖:「靈旗夜閃秋河影,石馬晨嘶冷露光。」英靈奕奕,若將下來。
《左萊陽著書宅》:「生平苦憶左萊州,謫去龍沙萬里流。」起法健而老。
《施尚白枉訊舊居》:「公叔論交雙涕淚,子卿無恙數行書。」字字妥,字字勍。
《郝復初山居小酌》:「八月山中草閣涼,道書閒讀慢焚香。慣吟蟋蟀侵堦雨,得食鼪鼯墮石牀。」 從客到之前下筆,静中定思好友,著想高妙。
《報宋荔裳》:「風起盧龍急雁行,幾年歸夢度漁陽。」起便妙。「髠鉗季布藏車下,鈎黨符融泣路旁」,用事切,對待工。〇覺古人事似爲作者而有,此爲高手,此爲上乘。
《東郊十首》,氣力光燄,錘鍊搆造,無不入妙,七律中飛將也。〇以《兩都》、《長楊》之手爲近體, 綽有餘工。◦字字珠光,字字金聲。〇十首雄秀之極,當世無敵。〇不知此詩是一時揮筆而成,抑積 久汰鍊而成,無論遲速,總推獨步。〇予曾以此詩請教楊先生:「如何做出此等詩來?」答曰:「須天 大學問方可。」予加一轉云:「又須極細工夫始得。」有作料而無錘鍊,如金未成泥,砂未成液,一塊一 塊都不黏著。及融化順手,還要花樣新奇,方能助色。〇其四「積雪霾霾青嶂月,晴天莽莽黑山雲」, 聯字生穩可法。其六「放馬盡來沙苑白,彎弓直落海東青」,以眼前字對古雅字,妙無痕迹。
《見燕》:「相期定似逢寒食,乍見争如説故鄉。」摹杜人神,用意渾雅。
《奉陪國子藩公遊東園》:「椒室宗支臨北渚,桐珪分胙守東京。」熨貼精工。
《春暮郊居》:「遠水乍波鷗浴罷,小堂初語燕飛來。」離離新粉。 <p4>《早發河山驛》:「樹密人行深霧裏,山昏馬卧亂沙中。」森茫如畫。
《浴湯泉》結云:「不是聖朝容薄遣,那從此地沐恩波。」忠厚得體,喜中帶悲愴意。〇坡老云: 「若非廢放,安得有此?」與此正同。
劉子羽名翼明,諸城瑯琊臺人。明末諸生,國朝司訓利津。
所居鍾山海之勝,故筆下蒼秀。讀書涵養,骨力樸老,此老生平得力處。
詩以意爲主,意所不到處,時復頽唐汗漫。予揀其通體嚴覈、血脉灌注者,列之上乘。 <p4>生時以朋友爲性命,故見於詩題者甚多。然求其痛癢相關、肺腑潛通者,亦自無幾。竟有録寄某 人,略不道及交情,此亦何人不可通用?心竊病之。
劉先生只爲義氣上留心,便落世法;貧窮未免芥蒂,已落俗情,此詩品所以不高。
撰句有極佳者,但骨節時有不合,首尾或不相稱。此下筆太快,精力有滲漏也。
詩用仙佛故事,最令人厭。一切删除,歸於大雅,吾愛古人以此。
翁嘗自評:「用古善搬運,不如丁野鶴;雄渾超騰,不如丘柯村。」自是確論。吾以爲矜貴高潔, 終讓王無竟。
措大做得幾首詩,便以全福望之天,以資助責諸人,以百事仰體必之親友妻子。世間那有此事? 讀劉詩者勿以其感慨爲然。
日日在山水、朋友上留心,久之亦覺成套。
《寄題張公濰上園亭》,此樂府體,須得一二奇崛峭鍊語方佳。樂府。
《城中送兒輩應縣試》,只是一真,遂兼衆妙,五古第一種。五古。
《奉懷牛涔寄李渭清諸友》中云:「常見畫外人,觀畫多擊節。及身入畫來,恍惚難自決。」此四句 是大轉法。
《行意堂偶題》五、六云:「多情忘客姓,得意换齋名。」此本句拗折法。「多情」二字作一逗,言甚好交遊,然有時而忘客姓,年久而人多也;「得意」作一逗,説眼下快活,然不過换一齋名,此外别無開 懷樂事,可想見其疏狂寥落之概。五律。
《與厲仲讜夜話》三、四云:「好懷秋月苦,瘦影菊花同。」二句似王無竟。
《琅邪臺寄懷蔡漫夫》三、四云:「涼天催蟋蟀,遠水澹芙蓉。」居然中唐佳句。
《寄懷膠西談禹臣》三、四云:「人如陶靖節,酒對菊花枝。」側注而下,故不必對。
《過丁赤岸》:「騎驢何處去,出即到君家。」起法自然,與無竟「正欲尋君去」同妙。
《端午日偶出寄李渭清》,「人間皆五月,今日此端陽」,極平常,人却不能到;「放誕疑天恕,催科 苦麥黄」,此則有杜味矣。
《夜聽兩幼子讀陰騭文》五、六云:「忠厚難傾覆,機關誤子孫。」末云:「名山祖德在,破壁父書 存。」此進一步結法。
《評渭清詩册》:「氣象隨年穩,和平與道鄰。」談詩精語,非火候到者不知。
《室怨》三、四云:「總消天壤嘆,亦與太常鄰。」用古微妙,又切事情。
《河夫詠》三、四云:「違天欺浩淼,造孽顯經綸。」爲治河者説,大議論,大識見,勿以小技目之。
《懷周證山》:「遥遥四明人,天涯此際身。」起句自然高老。
《亟思蔡漫夫張起元却寄》:「濰水悠悠去,東南我自行。誰堪兄弟老,各抱古今情。」前半一氣收 捲,得之杜家。
《病瘧委頓過十八灘》頸聯云:「地過吉安人益病,灘名惶恐客何爲?」借地名寓意,平中巧思。七律。
《過重蘿山留别丁平之》:「秋光到樹紅千葉,水氣浮山録一行。」造句絶佳。
《宿王申甫峒峪别業》:「桃花流水春開甕,細雨斜風客到門。」是放翁得意句。
《九雪》:「瑞雪覆荒草,草子不可掃。溝壑亂呼天,廷臣有賀表。」此謂風人之遺。五絶。
《有懷王國儒》:「三年如一夢,那得不相思。況此秋風裏,尤君念我時。」説他亦思我,是倒暈梅花法。
《月下獨步》:「天清海氣澄,月朗鐘聲暢。來往寂無人,寒松自相傍。」清曠幽深,韋蘇州風味,當 冠五絶。
《早行過兩河羨主人未醒》:「早起關何事,馳驅老未休。誰憐殘月下,在汝夢中遊。」用意絶妙, 其人之惰窳亦照出。
龔芝麓諱鼎孳,字孝升,江南廬江人。明季進士。
古人稱言之有物。物者,忠孝大節,深心浩氣也。若流連花酒,馳騖宦途,而猥以六朝粉澤,自託 風騷,此亦金弓玉矢耳。
王、謝家子弟,錦衣玉食,傅粉施朱,豈不可觀,覺道神采混濁,竟非英物。
五言古多沐浴於《選》體,雖時有離合,而出手自高。
七言古《金陵篇》,不媿詩史,滿眼銅駝荆棘之感,却無衰颯氣,真不可及。〇此種手筆,吴梅村可 爲敵手。
《金閶行》,全學駱丞長篇,换韵處健如駿馬跳磵。
周櫟園諱亮工,字元亮,號櫟園,河南祥符籍。明季進士。
櫟翁詩偏是在請室中作,篇篇有意味,豈心静緣空耶?
拗體故作老態,却露本相,他自是修飾上用工來。
《胡元潤徵裘歌》,末後於蕭索處更作麗語,此是救題法。七古。
《群鴉寒話圖歌》,題是「群鴉寒話」,作者却從枯樹上著精神,亦如畫家之渲染。
《送勝時返雲間》:「雨黑丹霞驛,潮青紫帽山。」一句用兩色字,不見其堆。予遊五泉寺,有句 云:「黄河縈紫塞,翠壁冠紅樓。」亦是此等句法。五律。
《安國寺訪心持上人》:「寺敗閒留三片石,風清當有一株松。」寺前三石甚奇,石上獨茂一松,故云。别有 寄託,不斤斤爲松石發,此之謂大家數。《因樹屋大雪》: 「一夜壓殘因樹屋,何時白到老夫冤?」亦是 此等家數。若《重九同冠五對菊》:「摧葉霜多力,鳴條月有聲。」又如《阿丘僧舍坐雨懷人》:「我始欲 愁煙漠漠,誰能遣此草萋萋?」此則是小巧語,不是大家語。七律。
《舟中與胡元潤談秦淮盛時事四首》,藻艷香倩,極才人之致,但恐學之不善,流入脂粉一路耳。 〇此等詩最迷人,才愛玩,便陷入。
《東武懷古》:「秋風野水韓王壩,落日高臺李相碑。石址空鞭山鬼骨,桑田亂墾海龍皮。」余初在 梁溪見此等句,驚爲絶調。近又認作第二義,然猶道是好手。
《過東莞與友人談花之寺》:「佳名獨愛花之寺,在沂州西。隱地誰尋石者居?朐詞人傅國作石者居於黄 雲山中。」「花之寺」、「石者居」,天然工對。
王美厥諱之鄰,福建龍谿縣籍,國初人。
《矯志詩呈陳鐡山業師》,此讀古詩而得其精神者。〇曹公《短歌》是豪傑語,移入儒雅便易萎蕪, 看其變化而不失真處是如何,斯可以摹古人矣。四言。
《竹下》腹聯云:「月近山痕得,雲生塔勢收。」渲染入微,良工心苦。五律。
《過佛舫次陳于寶》後解云:「老衲心初定,寒禽語不同。是非隨意得,猶近落花中。」思路深細, 最不可及。
《自蓬萊峽至江園》:「浪白吞江寺,山青入草堂。」撰得遒健。
《竹崖探江干微月》,「空山聞瀑布,滿地滴花香」,側注法,却是小伎倆;「月濕浮桐碧,煙深入水 蒼」,此則是大家數。
《清漳城上感懷》之三:「無家客怨千山雨,敗屋人啼一夜霜。」東野佳句。七律。
《酬方燕胎》:「相思千里滯江濱,琢玉無聲畏損神。壁有煙雲隨過眼,士能貧賤不驕人。」此句是 本領語。「纔對筆塚心仍秃,新築糟丘性未醇」,新采却是真話。「欲向廢園休命駕,近南一水石粼 粼」,通首讀來,一臉霜氣,人品可想而知。
《湖上梅花》:「霜來水際香初凍,月入山居白有痕。」竟陵佳句。
《胡牀》中四句云:「滿庭葉落飛皆暗,一枕花寒碎欲明。最是伊人留板屋,每懷涼月坐孤城。」何 與牀事,却正是牀,此法宜有解人。
《秋雨亭》:「山映鏡中花在邇,水流天際月如浮。」寫入化工。
《答林君十問園居何似》:「燕窺花落空庭語,鶴報人來仄徑啼。」中、晚佳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