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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6
絸齋詩談卷八 膠州張謙宜稚松甫著
雜録
鍾惺云:「《三百篇》後,四言之法有二:韋孟《諷諫》,其氣和,去《三百篇》近,而有近之離;魏武 《短歌》,其調高,去《三百篇》遠,而有遠之合。」予謂近而離者,貌也;遠而合者,神也。
《白頭吟》古詞,突然而起,忽然而收,此即是法,須知其取勢留味之妙。
「魚戲蓮葉北」,竊意此曲上三句用韵,下分四方,或一人唱一句,故不用韵。蓋有韵者正詞,無韵 是煞拍讚和語耳。
古詩,短體如《十九首》,長篇如《孔雀東南飛》,皆是工夫極處,殆近天然。
崔顥《江邊老人愁》,毛稚黄以爲叙事坦直,無復出奇。予謂所以然者,只是平鋪叙法,無轉换變 没之態。可見布筆之法,不可不講。
劉禹錫《金陵懷古》,「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興衰之感宛然;「千尋鐵鎖沉江底」, 雖有天險可據,「一片降帆出石頭」,其如人事不修;「人世幾回傷往事」,局外議論如此,「山形依舊枕 東流」,那管人間争鬬;「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太平既久,向之霸業雄心消磨已浄。此方是懷古勝場。七律如此做自好,且看他不費氣力處。
「畫松一似真松樹,且待尋思記得無?曾在天台山上見,石橋南畔第三株。」一氣承接如話,不惟 工於贊畫,連追想神情,聲口俱活,極明快,却有緼藉風味。此晚唐終不落宋調也,細辨之。此唐僧景雲作。
明人吴寬《過臨清與榷税主政》詩曰:「獻策金門苦未休,歸心日夜水東流。扁舟載得愁千斛,聞 説君王不税愁。」如此婉妙敏捷,何减中、晚?此等詩充口而出,不待思索,所謂「神來」,不可多得。然 讀熟此等,也便有箇種子在胸中,遇事聽其自發,不必摹擬。
詞令妙品,不必盡出文人。某村一家賽神,其姻家醵錢賞巫者,久飲不去。徐告之曰:「親家翁 酒醉飯飽,如此明月,西溝橋道新修,試與一條棒,在此過夜何如?」字字催走,却作留語,妙絶文情。 明人詩「佯謂公勿渡,隱窺王不留」,正得此訣。又「公勿渡河」,樂曲名;「王不留行」,藥名。各去一 字,意愜而韵妥,亦巧手也。
「生窮青海求龍種,死悔文成食馬肝」,用漢武事精切穩當,又鍊得字字雄渾。一句寫他貪,一句 説他痴,意藏句中,人多以貌失之。
楊先生好念「殺人如草不聞聲」,便想見啣枚砍營,黯慘寂寥之象。昔自蜀回至三道磡地名,執鞭 人楊二述當日隨營被劫時,賊領殺手三千,夜入官寨,但聞刀聲畢剥,如剁瓠瓢,闔帳不敢喘嗽。始知 前人造句之妙,不知是身經,不知是想出,思之膽寒。
楊先生向我詠何大復警句云:「日暖魚龍滙震澤,草青麋鹿上姑蘇。」笑曰:「一『滙』字真是『反』 了。」夜間沉思,「滙」者,水漩洑也。魚龍向暖,争來游泳,一時水波如沸,真有縱横出没之樂。「反」字 形容他翻騰嬉戲之態耳。當時若不理會,也便休了。
王紫綬《虔城八首》有句云:「京師不返吴王子,嶺表猶傳徵貳師。」吴偉業《揚州懷古》結云:「當 時止有黄公覆,西去偏隨阮步兵。」皆以古事貼今人。此技雖小,精切爲難,要博學,又要細心,顛倒剥 换,必求恰好,此便是煅鍊工夫。〇如名不叶平仄,則用字,或用官、用地,須多記。
王荆公詩:「一水護田將緑遶,兩山排闥送青來。」意露筋張,全在「護」、「將」、「排」、「送」四字,便 帶傖氣。王摩詰詩:「雲飛北闕輕陰散,雨歇南山積翠來。」何等大雅渾成,讀者辨之。
唐嚴維有句云:「木奴花映桐廬縣,青雀舟隨白鷺濤。」以「木奴」對「桐廬」,「青雀」對「白鷺」,此 人所知;若論兩句又是以岸上景對河下景,故意思湊分兩匀,不必重疊配色,再費工夫。予曾仿之 曰:「且將晚食驕羊肉,莫羨青袍變赭衣。」上句以貧挑富,下句以榮挑辱,各對中又有顛倒;論兩句, 一是居家甚樂,一是不必應舉,未嘗不相顧盼。但前人乃風流一派,予作乃沉著一派,詩所以屢變不 窮也。
壬辰春,予寄賀車雙亭生子第二首之頸聯云:「青蓮别有種,明月自成胎。」令弟須上來請改此十 字,久乃覺似抱來兒。今更之曰「書香原有種,浩氣自成胎」,從雙亭身上説出,才是親生。詩之貴换 字如此,然機到方能愜意。記以見此道之難。
予近詩有「軟炊白粱飯」之句,「炊」字失嚴,换「嚼」字太俚,「爨」字太重,以「供」字易之,恰好。知 下字須顛播分兩,不得草草。
予看宋詩,又進一解,凡月明風軟、柳暗桃紅,此皆不用説,故造句貴有傳神之妙。
予丙申家居,偶仿陸筆作詩,不費琢鍊,却極妥貼。若擬以油滑鄉談,是誣古人也。惜季朗已殁, 無可與言者。
予凡改定新詩,期於氣味融洽,首尾通暢,又在琱鏤烹鍊之外。
予爲李青州作《淡災篇》,用五言古體,中説盡人事,而後得神助。先平地而後入山,頗有原委次 第,不似他家漫作諂語。作詩須見大意如此。
《藝苑巵言》,予在都中曾借讀,亦是大概評品,只緣他琱繪文章,説來反欠親切。
《詩觀》,大約是周旋浮濫之書,於名家未盡所長。
《明詩綜》,朱竹垞選,如王遵巖、歸震川、茅鹿門,皆有文無詩,一概編入,亦是徇名俗見,不成具 眼。惟歸季思詩高曠古雅,高季迪作差强人意,其餘快心者甚少。
陸放翁有《督下麥雨中夜歸》詩,「下麥」二字可用,記之。
范石湖詩中用「弚靡」二字,字書「弚」音頹,「弚靡」,困窮也,亦是怪字。人祇疑是「弟」字少一撇。 此等,詞家慎用之。
《魏書•魏操傳》作《桓帝碑》云:「南壹王室,北服丁零。」與「形」、「兵」韵叶,此二字不必定音「顛連」。丁藥園《東郊十首》:「可防餘盜出丁零。」不爲錯誤矣。
「嫖姚」,杜詩誤作平聲,人多從之。其實不然。嫖,瓢去聲;姚,弋笑切,勁捷也。
「華不注」可對「石户農」,皆三字山名。
都中得一扇骨,刻二詩。一云:「日出春山鳥亂鳴,但聞聲好不知名。耳邊百調聽難遍,一卧山 花月又生。」一云:「幾宵春雨拔篬筤,四壁泉聲沸石房。飽飯閉門無一事,僧函鈔出種花方。」刀法古 雅,詞亦清逸可玩。
豪放而獨存忠厚者,少陵是也;豪放而混入仙佛者,東坡是也,雖令人洞心駴目,咀之實無深味。 文長雖不耑摹蘇詩,流派却已同歸,學者辨之。
所貴於注者,如毬入穴中,灌水浮出之謂。如所用地名、人物,須求與本詞相關。如宫殿、器皿, 須標何代所造,形製適用處如何。若止寫現成詩文,與本物、本詞毫無干涉,此止是詩塞,何名爲注? 吾病近來注詩者多犯此症,特記之以告學者。以下杜詩注偶辯。
古人爲詩,有著意用事及成語者,亦有無心用事暗與古合者,必如注家所云某字出某文,其句出 某集,不知是先查就而後布置耶,抑先布置而後填故事乎?必若此,老杜、韓昌黎,一鈔襲博士耳,豈 足傳哉!此余之私忿也,不知有同心者誰?
杜詩:「黄卷真如律。」注:「《唐會要》:『御史設黄卷,書百官闕失,申中書省,爲黜陟之籍。』」人 只知以黄紙寫書,蠹魚不蝕耳,不知官府亦有此典。
《除草》篇,去䕭草也。注云:「䕭音潛,形如銀絲荷,有芒刺,能螫人。」予從先君入蜀時親見之, 俗名蝎子草,人溺可解其毒。記廣異聞。
《憶鄭南》起句云:「鄭南伏毒寺,瀟灑到江心。」注云:「寺在華州鄭縣。」然此處焉得有江?或是 漢中之南鄭縣,彼地呼漢水爲漢江耳。
「楚山經月火」一首,何曾似昌黎《陸渾山火》詩妄捏火神云云,此便有雅俗之分。
《夔州歌》:「白晝攤錢高浪中。」注云:「跌博也。今存此戲,以八錢抛擲,純字純幕者勝。」「跌 博」二字亦可入詩。詳詩意,似商人輩於船板上爲之,不然,錢便入水,不可物色矣。
《秋興》之二:「奉使虚隨八月槎。」時以京官留幕府,故稱「奉使」。海邊槎依時而至,而我擬還 京,年年不果,故曰「虚隨」。舊注以李之芳奉使未回爲説,不知「聽猿」又將扯誰?世豈有一虚一實之 對仗耶?
《秋興》之五:「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極言其殿基之高,無遠不見。「王母」、「函 關」,借人地點注「東」、「西」字耳。仇注與予略同。〇唐蓬萊宫在龍首山之上,以此知是極高處。
《秋興》之七:「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只「在眼中」三字,已知不指漢武。若板定漢 武,不知少陵何年曾見漢武建旌旗而遊昆明乎?若説借映,於明皇獨不可借映乎?〇「織女」、「石鯨」 四句,皆言昔盛今衰,帶寫秋來零落之象。錢牧齋耑主盛時,便不是。自禄山、回紇、吐蕃三亂,昆明 尚如初乎?若靠漢武,與本題、本事有何交涉?
《草閣》:「泛舟慚小婦,飄泊損紅顔。」邵氏曰:「蜀中刺船多用婦人。」按:此甚有理,若指工部 内人,時已非少,且爾日尚居夔州,未嘗以舟爲家也。祇言己因飄泊而憔悴,不如少婦之色嫩耳。
《宗武生日》,「凋瘵筵初秩」,言風土儉薄,不能豐盛酒筵也;「欹斜坐未成」,言宗武稚弱,未能終 日肅儀也;「流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傾」,不令多飲也。注俱失之。
《寄韓諫議》,牧齋必以屬李鄴侯,可謂武斷。注引潘次耕駁語,大快人意。焉有題爲某人詩,却 另指一人者?
《雨》之首章:「秋日新霑影。」注云:「《雪》詩中偏寫月,《雨》詩中偏寫日,皆以反攻逆撃見奇,筆 端不可方物。」予謂此種文法,皆從《孟子》偷出,則是以所賤事親也,搊得分外有力。文家亦知此訣, 但不能中竅耳。
《舞劍器行》,注云:「用女伎雄裝,空手而舞。」按:樂府《盃盤舞曲》,明有「持盃盤」字,恐劍器舞 亦必持劍。詳詩中「㸌如羿射九烏落,矯如群帝驂龍翔」,言劍勢之旋轉;「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 海凝清光」,言劍鋒之閃爍,空手焉能有此?且序中與《渾脱》並叙,注既以爲「烏羊毛爲之,如毡帽」, 明是舞者所執,與劍爲二,何云「空手」?況以「舞劍器」名篇,而舞者却是空手,毋乃名實剌謬乎?注 之不足憑類如此。
《移居公安山館》,是荒涼幽僻之地,故有「山鬼吹燈滅,廚人語夜闌」之景。注謂「廚人吹燈而託 之鬼」,有何意味?
七言排律,杜集甚少,《懷鄭虔》與《清明二首》,皆傑作也。有朱瀚者,極口詆毁,想滄柱亦以爲 然,故録其語。如「寂寂繋舟雙下淚,悠悠伏枕左書空」,朱謂是右臂偏枯,故用左臂書空,又笑其獨點 「左」字爲險怪。此不知爲離對法,「左」乃「計左」之「左」,非虚對上「右」字,乃對本聯「雙」字。蓋「下 淚」乃孤客傷心,「書空」則倔强猶昔,正古人窮見節概處,反議爲丐氣。此不足與言杜詩,雖駡亦無 害。如「繡羽銜花他自得,紅顔騎竹我無緣」,雖同是舟前所見,自傷不如,以人儷鳥,亦是離對,似都 不詳其味者。
《風疾舟中伏枕三十六韵》,滄柱據此證工部卒於岳陽,非卒於耒陽,時在大曆五年冬,非五年夏, 此却可信。
《玄都壇歌》:「子規夜啼黄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説楛》云:「王母,蜀中鳥名,形如燕子,翠 紺色。長尾,飛則下垂如旗。」以對「子規」,似確。然詳文義,自爲仙壇而作。蓋暗用《黄竹歌》、集靈 臺事,以形容南中寂歷,仙人往來之意。若寫二鳥之聲之形,與埴有何關會?乃知博聞亦有穿斲,不 可不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