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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7

漫翁詩話

漫翁詩話提要

《漫翁詩話》二卷,據臺灣大學藏清刻本點校。撰者李其永,字平江,號漫翁,順天大興人,人江蘇 吴縣籍。充武英殿教書。生卒年未詳,殁年八十七。有《藤笈藏稿》、《賀九山房詩鈔》等。此書無序 跋。卷上一則「近閲王阮亭選《絶句》,爲之一快。阮亭先生大有志尚」云云,語氣似漁洋尚在世。漁 洋《唐人萬首絶句選》成於康熙四十七年,距逝世僅三年。姑斷此書作於康熙五十年漁洋逝世前後。 又書中屢言聲調,推自李東陽,而不及趙秋谷與漁洋之訟一字。蓋秋谷著《聲調譜》發此公案,亦在漁 洋身後,似亦可爲一證。李氏談詩頗能從大處與細處兩端入手,如論詩教「興觀群怨、事父事君,何等 切要」,「多識草木鳥獸之名,又何等周密」•,評友人蔣紅皋「最耿介漢子,作詩亦崛强盤硬,卻往往有 出以極細柔語。古人惟老杜有此伎倆」。此種兩端論,實爲後來翁方綱評杜以漁洋「妙悟」濟元稹「鋪 陳排比」,李慈銘評杜以「風調清深細密」濟「渾厚雄直」之先聲,干係不可謂不大。有此眼識,故其論 甚正大而不覺膚廓,指摘唐宋名家每能直探本原而出言不失分寸。書中一喻,所謂「取材必求大木棟 樑」,而譏鍾、譚「只去尋些竹頭木屑」,可況其立場與此書大概。惟上卷之説略勝下卷;下卷末八則 分論杜之《秋興八首》,止於作法分析,亦未見精彩。此本偶有批閲者改訂之跡,未知出於何人之手, 今不從。

漫翁詩話卷上 孤竹李其永平江氏著

詩爲六經之一教,自是天地間一大有關係事。聖人説到興觀群怨、事父事君,何等切要;再説到 多識草木鳥獸之名,又何等周密。人在萬事萬物之内,處處相關,不學詩,何以言?聖人急急忙忙删 定詩篇,甚非無謂。

自《三百篇》一變而爲楚《騷》,又一變而爲漢之五言,論者以爲遞變遞降,似已。余觀楚《騷》,流 蕩佹僪,實爲《雅》、《頌》之變聲;至漢五言,一返於忠質之遺,正可輔《騷》而行,未可云遞降也;魏、 晉、六朝而後,皆規橅於《離騷》之辭;初唐稍近雅音,及格律體勢之法行,《三百》之風無存焉。今日 去古愈遠,力追《雅》、《頌》,豈易言哉!雖然,漢詩多讀,情性醇正,出手猶不落入澆薄一路。

詩以發人心之聲,有聲然後有詩,聲便有箇正變、順逆、離合之理。朱絃疏越,一唱三歎,只在聲 音節奏上見來。詩之好處,全在於此。後人不能以聲爲詩,而徒取工於文字之間,則詩已非詩也。獨 寐寤歌,知音者誰?每爲惘惘。沈佺期、宋之問務以穩順聲勢爲事,元微之論子美,必稱其排比聲韵, 又曰風調情深,有以也。

李西涯極講聲音,陳功父論詩得失專在聲,潘應昌云「詩備五聲,得宫聲爲最優」,可見前輩究心。 所恨窮愁之士,聲多激愴,得宫聲爲難耳。

或問:「聲調緊要在何處?」余曰:「只是安排得上聲好。」所謂「上聲」,平、去、入中都有。古有 《上聲歌》,歌曰:「柱促使絃哀。」按《樂録》云:「《上聲歌》者,因上聲促柱得名。」可以想其聲調。然 哀思之音不及中和,畢竟宫聲中又安排得上聲好,纔是至到。

詩之妙境不容言語,只合到人心上真有此喜怒哀樂,便是至處。

看古人好詩,須將躁情浮氣浄盡了,把眼光收入向内,從心中細細達出一線靈光,透入千古作者 意中,曲折都到,如蟻穿九曲珠相似,才得他真性靈、真面目出來,不是容易。

於古人先識他人品心術如何,方去看他詩,便好惡一眼覷見。陶淵明不可及處,全打從一片乾浄 出來,顔、謝甚工,不能刮洗得。

江水在岷山之原,得天地之全,渟泓涵演,自然流出;及爲江漢之下流,風發沙激,雜以魚龍,不 得不爲波濤之勢,所以盡力奔放。此自《三百》、漢、魏以至盛唐,只是這箇道理,以後各家雜派,别有 山川出來,大小淺深不同,只覺易涸易竭。

如今秀才讀《三百篇》,都只愛讀《國風》、《小雅》,至《大雅》、《頌》,多格格不人,大是没見識,不會 讀書。《國風》、《小雅》於人情物理上處處親切,道得人心中事,固是可欣可感。若讀《大雅》、《頌》,須 另整頓一副精神,便如衮衣繡裳,親在廟堂,聽他説到帝王基命、盛衰難易、勤勤懇懇,何等深淳忠厚, 沈著切至。胸中理會得來,自然有一種清明在躬、志氣如神之象。余往往於此觀人,大有君子小人、 窮達賢否之别。

詩之比、興、賦,妙處全在比、興上見得。寧可無賦,不可無比、興。若無比、興,只一味賦,便不 佳。讀《葩經》,有愈讀愈喜、諷味不盡者,亦有讀了便過、更無餘思者,興、比、賦之别也。

古有采風之使,故十五國爲風,以見風俗人心喜怒好惡之真。今人一味虚囂繆妄,安得有風?非 風安得有詩?元微之云:「蘇、李之徒,詞意簡遠,指事言情,非有爲而爲,則文不妄作。」

詩乃士大夫之事,有忠愛之心者,其詩必不可及。如陶淵明以王室元元爲懷,隨事隨物,憂思感 歎,語語情至;杜子美遭時亂離,憂君念國,徬徨悱惻,託詩見志,所以諷味不盡。

觀人詩文,即可知其人品心術,一毫假不得。如今人雖極狡獪,能飾爲好語,然聲情氣味間終不 似,可以欺愚人,不可以欺智士。愈僞愈工,愈工愈惡也。

人人皆自有心思境界,本地風光,取用不盡。一好用事,便轉埋没了自己也。專爲自己做詩,却 轉把自己埋没,這詩又做他則甚?

自西崐體盛行,學者只向死書故紙堆中覓生活,至今猶是此病。詩道晦塞,蓋亦久矣。

拾人牙後,最不是好事。陶淵明《閑情賦》有出自張衡《同聲歌》中語,如「願思爲莞席,在下蔽匡 床。願爲羅衾禱,在上衛風霜」,在《同聲歌》爲新,在《閑情賦》徒爲鄙矣。淵明不當如是,此賦果僞爲 者耶?

杜少陵云:「作詩用事要如釋家語,水中著鹽,飲水方知鹽味。」此論精妙。如今人乃無端在鹽裏 着水,何處更尋出水味來?轉弄得鹽也壞了。

詩不可以文爲之,古人都如此説。余謂作古體必須以文爲之,《左》、《國》、秦、漢大是妙境。司馬 遷雄深跌蕩,杜工部得之;警拔奔放,李青蓮得之。若宋人即以宋文爲之,便不佳。

詩有適然之感而發者,有追思曲折而成者。適然而發,非具一等超逸邁越之才,必不妙,世安得 有李青蓮?不如追思曲折而成,經一番洗鍊透脱出來,精神血脈都到。然而此中甘苦,作者大是 不易。

文章争得敏捷,詩斷斷争不得敏捷。人但知詩快作不得,便於此道有漸入境。

客云:「詩必雄渾,方名作家。」余曰:「雄渾中須灑脱,不灑脱,轉重滯,響不起來;須工緻,不工 緻,轉粗直,味不入去。」客詰曰:「灑脱是矣,工緻與雄渾不相反耶?」余曰:「工是細,緻是密。惟其 雄渾,故少細密不得。」

詩之轉折最爲要緊,然與文中轉折不同。文中單用轉、單用折俱可,詩中轉折之法離拆不開,轉 是向上面去,折是落下來,全要轉得上去,然後能折得下來。不轉上去,無有折下來的道理。

《十九首》、蘇、李「河梁」等篇,乃詩人之根柢,亦詩人之歸宿。以列朝言,魏得其力,晉得其度, 齊、梁得其腴,唐得其神,宋得其趣。以唐諸家言,子昂得其純,工部得其深,謫仙得其曠,右丞得其 恬,襄陽得其微,左司得其静,柳州得其峭,昌黎得其放。諸家皆有得其一 二者,總不如晉之陶、謝爲 得其和而自然,無所勉强。大約《十九首》、蘇、李之後,又當以陶、謝爲歸宿耳。今人只知以李、杜爲 歸極,甚非窮源溯本之學矣。若更以他家爲本師,則又落下多少層數也。

古詩不止於《十九首》。《十九首》者,乃梁昭明所選,此外尚有二十餘首,雜見於他集,風格相仿,皆當熟讀。

或問:「昔人言陳子昂、李太白俱學曹子建,然否?」余曰:「子建斵削精健,子昂雅量自然,太白 神逸天舉。《柏梁》之作,不愧虞廷赓歌,但詞氣率直,然各述其職,不事粉飾。若如後人,便是一味頌 揚,無當語也。」或曰:「然則如何?」曰:「宜因事納諫,規勉主德,乃是盛朝君臣氣象。」

昔人嘗考證《柏梁》之作,與漢武帝時朝代、年月、官名無一合者,或是後人擬作,剽取乖舛。學者 論古,亦不可不備其説。

《柏梁》爲七言之始,頓挫其音,自有聲調,激昂可讀。沿至六朝,但工詞句,于聲調全不理會,讀 之絶無氣力。楊升庵嘗欲取陳温子昇、隋王勣《擣衣》、《北山》二篇,爲七律之倡,亦有所見,雖未備聲 音之全,實開唐音之先也。

詩中自不可無李義山一種,他遣詞却有意思來運用,不似後人堆垛。只是一連三日讀不得,能令 人胸中痞塞。義山古體有佳處,近體不足取,《無題》等作最爲下下。

長篇能委曲至到,頓跌動盪,惟杜少陵一人;能正變側迭,結撰險難,惟韓退之一人。李青蓮飄 舉天外,往往有落不下處,未免散漫去了,却灑脱得好。

七律全在首尾往來,沉雄頓宕,聲長而氣舉;五律要渟泓有量,淳警皆見,用不得才巧。熟讀子 美、摩詰,當有所得。

七絶要抑揚,乃成急促,不得悠游於餘外,令人鍛鍊不來,方是妙境。古人中亦有用直筆煞語者, 是將意思倒在前面,作勢而出,以實筆作虚筆也。

七言須生成是七字,縮不得;五言須生成是五字,伸不得,此惟盛唐能之。初唐五言庶幾,若七 言直是勉强伸長,殊非本色。中、晚以後無論已。白樂天云:「七言减爲五言不得,始是工夫。」余以 爲若説到工夫,終是勉强,便有可减之道。

或問:「七律如何?」余曰:「要讀得響,有哭笑。」問五律。曰:「要人流連,須説不出。」問七絶。 曰:「只争結句,要有百十字在内。」問五絶。曰:「全在會撮俏,要言不煩。」

余友蔣紅皋云:「詩至五律,最難落筆,著不得牆籬,露不得圭角,畢竟如何方得手?」余曰:「熟 讀禪家書,透脱後便是境界。王摩詰從此出來,曰圓、曰密。」

詩有費許多氣力方好,有不費氣力自妙,此各有當然所以然之理,没有一定。黄山谷云:「做詩 費許多氣力做甚?」此語絶是笨伯金針,然亦説煞不得。十五《國風》妙在不費氣力,自然説到;若 《雅》、《頌》,豈是不費氣力做得者?

要曉得到費氣力處,須儘氣力費一番,自有好處出來。及至出來,亦原不見一些氣力之迹,却是 經氣力去抽撥多少層數,了然後出來。費氣力自是好處。

唐諸家詩,雄情勝概,麗藻深思,無美不具,獨其間能彈高調者絶少。嘗謂王之涣筆力高出,复然 絶跡,無畦逕可知,李、杜亦當退遜一武。惜傳作寥寥,每讀「白日依山」、「黄河遠上」等篇,爲之企聳。

有云詩如説話便好,此是因濃重一種,矯枉言之。白樂天之老嫗盡解以爲妙,此説不見得是處。 説話是説話,詩是詩,《三百篇》不見有信口直道來。要想人性情中事,那得一直使出?「旨遠」、「辭 文」、「曲中」、「肆隱」,《易經》上説得在。

蘇子瞻不喜《史記》,歐陽永叔不喜杜詩,陳後山嘆以爲異。余謂只坐子瞻性氣麤,不曾看得子長 出來;永叔力量淺,不曾看得子美進去。學力未到這一步,識見便欠了 一層也。子長、子美,精深樸 老,歐、蘇才氣,原不是一路。

孟東野詩太苦思,覺天地間無一些渾涵和樂之氣,愁苦人看不得。

東野欲自立異,另造一箇境界,亦是能處。詩家自少此種不得。然去温柔敦厚之意太遠,不可爲訓耳

子瞻云:「讀東野譬如嚼空螯。」此言不然。東野苦思刻至,自有味在,但非天廚禁臠耳。

韋應物詩,人盡稱其閑淡,不知其正極才麗。譬如古錦段,他皆五綵金縷,韋另是一種深淺紋隱 現出色,掃盡花樣之迹。虢國夫人淡掃蛾眉,得不謂之絶艷耶?

《藝圃擷餘》引常徵君《贈王龍標》云:「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爲君。」引王子安《咏風》云:「日落山 水静,爲君起松聲。」以爲二詩未易優劣。余玩常從上説落,覺較平弱;王從下向上,自是勁健,常不 及也。

白香山不下數千首,却無幾首耐尋味。然全集讀過,自有一種恬適之氣,可以涵養人心。所以名家不争工拙於字句,自是高處。

唐河中府鸛雀樓詩「白日依山静」一首,真是絶唱。有載王之涣,有載王之美,《全唐詩》又作朱 斌。「迵臨氣鳥上」一首,與「白日」首氣力相當,有載暢當,有載暢諸。如此好詩,足以千古,而作者姓 名不能確傳,亦不幸也。「迥臨氣鳥上」,宜作「鳥氣上」。

豪語直舉不得,説實不得。《藝苑雌黄》以石敏若「燕南雪花大於掌,冰柱懸簷一千丈」,譏其「安 得如許高屋,此是呆語」;又以太白「白髮三千丈」爲無理。余每玩此句,與「緣愁似箇長」乃是一開一 闔,開口不覺横軼而出,儘力轉向上去,合下低回無盡,甚曲甚虚,神理兼到,歸到鏡中,總參活筆,有 飛行絶迹之妙。

《朱子語録》曰:「杜甫集多誤字,嘗欲作《杜詩考異》。如『風吹蒼江樹,雨灑石壁來』,『樹』字無 意思,當作『去』字,對『來』字。」此朱子將二句來分看了。細玩此十字,乃是一意而下,寫得氣勢有層 次,却著「去」字不得。欲與「來」字對,反不怕與「來」字背耶?「山雨欲來風滿樓」便是注脚。

蘇子瞻稱孟浩然詩:「如内庫法酒,自是上尊規模,但欠才料爾。」此論甚當。昨日有人説浩然味 薄,亦似見到。只惜他不識得「上尊規模」,有這種薄的妙處。

青蓮奇快,有才氣人可以學得;子美懇至,不由才氣所爲,才氣人學不得,懇至人方學得。青蓮 集中多有僞作,大言欺人,蘇子瞻有辨不到處。

太白有鄙處,如《贈南平太守》篇「當時笑我微賤者,却來請謁爲交歡」,不如少陵《莫相疑行》「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却是磊落。取二詩參之自見。

李商隱五言長詩多紀時事,怨憤感激,有忠義之氣。讀者不厭其多,轉嫌易盡。王荆公謂義山得 少陵之遺,豈非以此耶?

温庭筠力量不及義山,而比義山清婉,另自一種。世以温、李同科,大爲不類。前人分體别派,看 來亦多扭扯。

或問:「如今作家儘有好詩,只覺得面目都相仿來,不似古人各自一種,别人厮像不得,此何以 故?」余曰:「古人只是自家苦樂自家道出,不著一些假;今人本没有恁苦樂,强要説苦樂,又去尋别 人説話來粧點。人人坐此病,所以人人相仿。」

問:「宋人詩有一 二入得唐人否?」余曰:「小詩儘有絶似中、晚且過之者。」問:「何以獨是小 詩?」曰:「宋人好使才氣,便欠神韵。小詩往往出以天趣,便有致。」

宋人才地甚佳,只是有一種習氣,往往令人厭煩,譬如有人在耳根咭聒相似。

子瞻、荆公兩人最爲傑出,然子瞻才氣排蕩而駁雜多,荆公意思精工而痕迹不化,子瞻不以詩爲 詩,荆公以詩爲詩也。皆不能造此道之妙。

或問:「古體、近體作法同異。」余曰:「截然不同。律詩最嚴,一字之瑕,通體俱敗。若長古,却 要能不字字求工,意到便落,意去不顧。偏是有拙,然後有工;偏是有瑕,然後有瑜也。此中妙境非 淺嘗者所知。」

工部「峽雲籠樹小,湖日落船明」,「落」一作「蕩」。若只就本句論,「蕩」字自佳,「落」字便少了意 趣,故人多以「蕩」爲是。愚謂此是《送段功曹歸廣州》作,乃就其行舟寫去蜀意,非比野航漁艇,聞閒 泛棹。以「蕩」爲妙也,則「蕩」不如「落」爲警策。要知上句「峽雲籠樹」是寫峽中落日陰森之象,下句 是翻接上句,寫出峽後不覺日色到船景象也,則「落」字爲醒快,若用「蕩」字,便瀾漫不著緊要矣。看 詩須顧題旨,須繹上下文,自有一定道理。

《周少隱詩話》載東萊蔡伯世作《少陵正異》,以「落」不如「蕩」,謂「非久在江湖間,不知此字之 工」,而少隱獨以爲不如「落」字佳。蔡但知江湖,不知峽中又非泛泛江河之比。蔡之言謬也,而周亦 不能實實道出「蕩」字之所以非,「落」字之所以是,亦是没著落語。

青蓮《宫中行樂詞》八首,詞氣頗鄙,不過一色花鳥歌舞語,略不能變换。青蓮可謂技窮,只關他 一時欲得君心,不免俗氣塞在胸中,汩没了面目也。

杜甫《江漢》一首以「江漢」、「乾坤」、「片雲」、「永夜」、「落日」、「秋風」一連架排去,殊不佳,賴「落 日」、「秋風」二句硬奡得好。然「落日」上不應倒裝「夜月」之語。宛亭云:「講得是。」

梅聖俞《答友書》云:「子詩誠工,但未能以故爲新,以俗爲雅耳。」此是宋人弄筆頭伎倆語。才 情、學力果到,一切新故、雅俗俱化。新與雅,不是有意做得來的,風水相遭,自然成文,從何著力?

晁叔用謂吕紫微曰:「我詩非不如子,子但熟耳。」吕曰:「只熟便是精妙也。」此却老大不然。詩 者,隨事觸物,意興所到,步步新境,語語新生,無有現成,無有定在,何從熟得?所謂熟者,只是些詩腔子外面的事,豈是精妙耶?試想《三百篇》、《十九首》作者,當日豈嘗習熟來?

司空表聖説《二十四詩品》,何見之隘小也。詩之好處,豈止二十四而已,又豈有一定如何形容比 擬得來者?然愛其「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碧桃滿樹,風日水濱」;「玉壺買春,賞雨茅屋」;「眠琴 緑陰,上有飛瀑」;「飲之太和,獨鸐與飛」;「猶之惠風,荏苒在衣」等語,自是妙境。

高秀實不喜韓偓《香奩》,李端叔偏誦其「五色靈芝,香生九竅」之語。秀實云:「勸不得也,勸不 得也。」余時在畲經堂中談詩,五人中三人皆端叔,其一僧半巖尤爲勸不得者,與余而五人云。

唐人有庸惡一種,如曹唐《游仙》、《小游仙》等作,極不可耐。曾見人注《鼓吹集》,猶存劉晨、阮肇 諸首,甚可鄙。近閲王阮亭選《絶句》,《凡例》云:「《小游仙》不録一字。」爲之一快。阮亭先生大有 志尚。

古人儘有不可解句字,是工是拙,當存而弗論。昨見人將王建「先打角頭紅子落,上三金字半邊 垂」句密密加圈,不知如何解來?尤怪其將上句之「背局臨虚鬭著危」連點而下,不知「鬭著危」是甚麽 物事?是甚麽言語?何以圈,何以點,又何分别圈點?

中、晚以後,除却一 二家好者,餘不足觀矣。不如讀宋詩,另有一種才情機趣可取。宋詩好處,亦 不容易做得到。

王荆公在宋詩中亦復精品。論者以爲不如東坡,蓋以蘇才氣有餘,王微不足。余獨以爲作詩才 氣不可太用,而思致所不可少也。

蘇子美虚負豪氣,嘗自謂平生作詩被人比梅堯臣,寫字比周越,良可笑。子美書法,黄山谷稱其 端勁可愛,余未曾見。周越書誠鄙俗,不足稱。若堯臣詩頗清切閑肆,歐陽文忠謂其「妖嬈老女,自有 餘態」。子美一味奔逸凌厉,而顛蹶不免,終非神駿。

子瞻《答吕梁仲屯田》作叙述水患,瘡痍可念,居然仁人之言。乃中間忽著「旋呼歌舞雜諧謔」之 語,便爲非理。蘇公性情、筆氣,大略近於放縱。余爲删去廿八字,遥遥數百載,爲公下一針砭也。

王介甫小詩甚可喜,不但在宋人中所無,却是都有《三百篇》理趣。宋浦陽謂其原於三謝,亦是。

黄魯直詩另是一種好,亦另是一種好。只看得,却學不得,恐弄得不像模樣。子瞻評曰:「如見 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言不入用,亦不無補於世。」此言未免過許。又曰:「如蝤蛑江瑶 柱,格韵高絶,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此喻頗當。

葉夢得論律詩不能無拘窘,誠然。然大手筆削鐻於神志之間,斲輪於甘苦之外,自不是容易做 得。余三十年有匠心焉。

此道之難,幾於無處説起,又幾於無一處不要講究者。即如少陵《鐵堂硤》云「硤形藏堂隍」,下句 必定是「壁色立積鐵」,方稱勁對,不是漫然。昌黎云「排奡帖妥」,此等是也。

旅牕悶坐,偶得高棅《品彙》一帙,乃是李、杜詩,快讀一過,殊氣味蓬勃。後是高、岑詩,讀之只覺 興致漸漸癟索去了,不得不服李、杜,真是豪傑,不得不嘆後來更無李、杜。

落筆但率快意,不復詳審,往往有誤處。蘇子瞻詩「石建方欣洗牏厠,姜龐不解歎蛜蝛」,用《石建傳》「取親中裙厠牏,身自浣滌」語。又黄山谷「啜羹不如放麋,樂羊終愧巴西」,本是秦西巴,人名。 《石林詩話》云:二時貪得韵耳。」今日友人論此紛紛,余徐曰:「臨文變幻,意境雲烟,不在字面痕 迹。一時快意,却亦無妨。石林『貪』字猶下得不當。」即如《小雅•甫田》之詩「以我齊明」,注:「齊與 粢同。」《曲禮》所謂「明粢」。則當云「明齊」,而詩曰「齊明」,便文叶韵,亦有自然之道。

元虞伯生「青山一髮是江南」,遥望故鄉,深情遠景,古今傳誦。蘇東坡《澄邁驛》詩:「杳杳天低 鶻没處,青山一髮是中原。」尤有不忘君國之思,自是惓惓忠愛語。伯生雖未必勦襲東坡,而詩之重輕 則有間焉。何以人獨膾炙於虞,而置蘇不言?可以見人心之薄矣。

有人讀《李夫人歌》「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以「偏」字斷句,下讀作「何珊珊其來遲」。余問: 「何以『偏』字斷句?」云:「此許彦周説,如此讀,以韓退之『走馬來看立不正』作注脚。」可笑也。 「偏」,古本作「翩」。曰「偏」何者?猶偏其也。或曰:「『偏』作一單字句,亦妙。」余曰:「此是金聖歎 圈點《西廂記》曲子,有云『嗤扯做紙條兒』也。」「非」、「之」、「遲」明明是韵。明明放著「之」字斷句。

雜體如樂府之稾砧、兩頭纖纖、禽言、雜組,可偶一爲之;他如盤中、迴紋、雙聲、叠韵、藏頭、歇後 等體,乃婦人小兒所爲,非大方家事也;至於藥名、地名、六甲、八卦等語,尤爲惡道。

憂愁危苦,胸中有,筆下不覺達出,然急遽褊疾不得,悱惻中有忠厚在。至於盛世之音,自然和 平。乖僻之徒,以和平爲不足學。明季吴下鼓聲好爲噍殺,恐是一方人心之害也。

天地間妙境,詩中無所不有。嘗閲前人集,只是一色到底,殊少變换,亦大厭事。吾友蔣紅皋,最耿介漢子,作詩亦崛强盤硬,却往往有出以極柔細語,偏是狡獪動人,古人惟老杜有此伎倆。

紅皋用心之至,精鍊刻酷,直欲搏弄造化,步步追上去。往往一詩改易百千過,終不脱稿。余患 其心肝大苦,極力挽下來,漸漸落到盛唐住脚。近來興趣所至,間有蘇長公之致,想他胸次和易之 候也。

楊誠齋極賞林景思「桃花飛後楊花飛,楊花飛後無可飛」之語,爲超出準繩之外,遐不可追,至謂 李太白不足言。若然,則打油歌儘多如此,皆入風雅矣。可見宋人好尚之劣。

韋應物詩,何嘗學得陶淵明,蓋仿佛似之,而不免有矜持之迹。庶幾孟襄陽清淳不雜,然不耐多 嚼,其去陶亦甚遠,與韋亦不類。今人動言「陶韋」、「韋孟」,實不曾識得應物出。應物平淡中帶得一 種英氣,所謂亦儒亦俠者。學者細心體味,自得之。

韓昌黎之「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稜」,陶靖節之「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或問:「二詩孰 勝?」余曰:「韓『坐』字下得好,陶妙在『悠然』,俱佳而陶尤勝也。陶俯仰神情,委曲自到。韓直舉少 層次,須并下二句『其下澄湫水,有蛟寒可罾』,四句合看,自有作意,然於陶遠矣。」

韓退之《琴操》最高古不可及,李、杜當爲却步。不意今人乃有和之者。有本領當别開生面,何必 争勝古人?未曾勝得,先已落人後塵矣。子瞻和陶,余竊笑其不智。

黄魯直愛誦晁伯誠「小雨愔愔人不寐,卧聽羸馬龁殘蔬」之語,他日得句云「馬龁枯萁喧午夢,誤 驚風雨浪翻江」,自以工妙可敵伯誠。余細味伯誠之「小雨愔愔」、「卧聽羸馬」,乃是步驟寫入,真寫得旅牕情景趣細到;若魯直之「喧夢」、「誤驚」,直是粗濁漢子,夢魘好笑。葉石林乃以逆旅真有此聲, 魯直好奇,方能説到,勝於伯誠。是將伯誠好詩説不好了,將魯直惡詩反看佳了。

江西派亦是就元祐一時而言,其實蘇自蘇,梅自梅,陳自陳,黄自黄,各自一家,安得一派?以山 谷獨當之可也。

六言詩無佳者,蓋比五言爲累,故含蓄藴藉不來;比七言爲促,故頓挫轉折不得。有聲短氣竭、 詞費意滯之害,不作可也。以魏曹氏兄弟之才,不見其佳,惟嵇叔夜「惟上古堯舜」十章,可歌可銘,庶 幾近之。

《抱膝齋論文》曰:「雁之掠江,忽然見影。雁無戀江之心,江無迎雁之意,皆不謀而得。若云雁 在江,江有雁,則有死雁,無生影矣。」云云。余愛其説,爲進一論曰:雁在江,是雁原不曾有江;江有 雁,是江轉於雁上見也。又下面底雁,打從上面底下來,上面底雁,遺將下面底上去,是雁是影,離即 都化。中間只此一江,關會生動,出妙境來。作詩要有此雁,要有此江。是中玄機,人自去悟。余不 復説,説來底是迹,悟來底方是道也。

《紅豆題近詩》册子有云:「取次應酬,率率屬和。撑腸撚鬚,不免差排成聯,撏撦作對。『子路乘 肥馬,堯舜騎病猪』,此十字,《金針詩格》閟爲至寳。但是扇頭屏上,利市十倍,不敢云『舍弟江南』、 『家兄塞北』也。」此老故作解嘲,謬爲謔語。至自謂「老來作詩,長言讕語,率意放筆,不徵典故,不究 聲病。吴人嗤笑,謂是静軒先生有詩爲證」者,若如此,真是絶妙境界,一切塵凡脱棄了也,此老實未能到。

元詩無大家,虞、楊、范、揭,自是一時作者,工夫、才情,有宋人不及處。元遺山筆力遒峻,居然唐 賢,然未免求好太過,少疏老渾直之氣。

明人都不屑唐以下。李崆峒自負爲盛唐,裒衣博帶,看來甚像,其實神理索然,風趣都無,連中、 晚也不曾到,其不如崆峒者無論矣。敗鼓濕薪,吾無取焉。

許彦周云:「人問作詩淺易鄙陋之病,如何去得?答以熟讀李義山、黄魯直可去。」此言不然。淺 易之病,非老杜不治;鄙陋之病,非青蓮莫療;若義山、魯直,只恐轉增了病也。

書有六法:象形、指事、會意、諧聲、假借、轉注。詩亦有此六者,識得此六者,方認得詩底面目, 尋得詩底頭路。詩與字,事雖兩樣,道理、學問是一般。

余嘗説今人寫字不知向上,總來失勢,論詩亦只争向上法。此三昧,知者自知。

退之云:「六字常語一字難。」道得詩之肯綮。又云:「行且咀嚼行詰盤。」形容難意如此。所謂 一字,畢竟要難纔好,自易不得,真有神仙到此護短不來者。

《焦氏易林》辭旨古奥,而文情特勝。此《三百篇》之一變,古樂府之先聲。後人以占筮書目之,自 是瞽見。學者所當習復諷味也。

詩人支離,往往無理。古人寓言,縱極奇肆,必定有箇旨歸所在。若全無意思隱託,便是胡説 亂道。

如來捃拾教中,有多乳喻,曰:「如牧牛女,爲欲賣乳,貪多利故,加二分水,轉賣與餘牧牛女人。 彼女得已,轉復賣與近城女人。三轉而詣市賣,則加水二分亦三。展轉賣乳,乃至成糜,而乳之初味, 其存者無幾矣。」又曰:「牧牛女賣乳,展轉薄淡。雖無乳味,勝諸苦味。若復失牛,轉抨驢乳。展轉 成酪,無有是處。」若如今人塗飾假借伎倆,直抨驢乳而已,且驢乳又展轉加水也。

古繇辭:「逢逢白雲,一南一北,一西一東,九鼎既成,遷於三國。」自當以「北」、「國」爲韵,二語應 倒,二西一東」在「一南一北」上爲是。有云古詞可弗拘泥,然玩之,畢竟上三句落,下二句叶,分明兩 截,豈不更的當如意?

詩文有關係便足傳。杜甫《北征》不可無,韓愈《南山》可不作,黄山谷論之如此。然南山爲帝都 之藩,祠官有苾芬之祀,亦非無係重輕者。况長篇精鍊,筆力豪贍,自是韓公有意對老杜别建旗鼓,亦 世間不可少文字。

謝靈運稱左思、潘岳詩古今難比,毋乃譽過其實,不知當時陸士龍肯心服否?雖然,士龍亦龍中 之蛟螭也。

長篇中詞語,極要變换,然不可夾雜;即有夾雜,亦須從變换中來,不可硬人生厭。曹孟德之「對 酒當歌」,豈非傑作?而中間「鹿鳴」四語,已非本色;末入「周公」二句,尤爲不倫,此正阿瞞有心硬 人也。

詩從天然得來乃妙,一經做作,便有病。昌黎《宿龍宫灘》詩云:「浩浩復湯湯,灘聲抑更揚。」黄魯直謂其「工於聽水,非夜卧飽聞此聲,安得周旋妙應如此。」余亦喜其能狀水聲,真寫出旅枕情事。 至下云:「奔流疑激電,驚浪似浮霜。」乃是日間所見光景,而非夜聽語矣。蓋一起是隨觸而發,意語 都到,下邊是做來完篇,只去賦「灘」,忘了「宿」也。

李咸用《聞泉》云:「急想穿巖曲,低應過石平。」深得聽意。古人下筆不苟如此。以較韓之「疑激 電」、「似浮霜」,似勝。然快讀韓之起二句,磊落激昂,何等聲調,那得不嘆爲大手筆?李終不及也。 學者必須如此講貫,纔有向上之路。

先定題目,方去做詩,畢竟没有好詩。要知遇事遇物,隨時而觸,不覺語到,自然成篇,然後立一 題目,原是爲詩作注脚也。試看《三百篇》、《十九首》,可曾有甚麽題目來?後世有題目,詩道漸漸壞 了也。至於詠物,風斯下矣。歐陽修云:「古人之於詩,多不命題。或有命名者,則必述詩之義。」細 看工部集中,大半是有了詩後命題者,其兩字題目最多,可以想見。

有感有觸,然後有詩。若無感觸而强爲之,是無情之言也。縱極意求工,不過語言文字之迹,不 足玩味,豈能動人?昔梅聖俞日課一詩,寒暑無間,徒爲多事。甚至搜索一句半句、一字兩字,都入算 袋,以備凑用,不亦鄙哉!不如没字碑,他中有字在也。

東坡《和錢安道寄惠茶》詩云:「胸中似記故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黄山谷《茶詞》云:「恰如燈 下,故人萬里歸來,口不能言,心中快活自省。」不知是東坡偷山谷,又不知是山谷偷東坡,却是奇趣。

明初人便鄙宋不肯爲。方正學以爲不然,有云「今人未識崑崙派,却笑黄河是濁流」也。宋詩何嘗不好,在放出眼力去揀擇;唐詩何嘗必好,亦要放出眼力去揀擇也。

歷朝以來,各自有詩,猶夫十五國各自風氣。明人獨襲唐音。竊笑當時諸公,何不自爲風氣?三 百年間,大都碌碌,甚至「唐皮」之誚,又下宋人一等矣。

方正學云:「舉世皆宗李杜詩,不知李杜更宗誰?」此爲當時諸公頂門下針,却是三百年此病未 曾好得。

正學又云:「末俗競工繁縟體,千秋精意與誰論?」先生學問深粹,直從源頭發論。學者當細想 如何是「精意」?如何「精意」不在「繁縟」中?如何「繁縟」與「精意」無涉?自然有長進。

山谷云:「俗不可醫。」余初只道人自不醫,醫便好耳。及往往見一等俗物,除了這俗,無有活處, 此直是天厭其人,如何有箇好日。我於此不覺轉生憐憫心。或云:昔人言洗盡腸胃間宿生葷血脂 膏,穢濁既去,芳潤自來。不知穢濁是積垢,可以去得,這俗是他本來的骨髓,如何去得?如何醫得?

有一種油腔惡調,斷不可爲。昔人譏杜荀鶴「今日偶題題似著,不知題後更誰題」之語,謂:「此 是衛子詩也,不然安得有四蹄耶?」「衛子」,驢也,「題」、「蹄」同音,可發一笑。

山谷云:「陶謝不枝梧。」「不枝梧」三字評得最好。余以爲陶之純任自然,有意到語到之妙,謝猶 不免有著意處。要識得陶如何是不枝梧,便見得其他多是枝梧也。「不枝梧」三字難。

東坡擬陶,正是枝梧成篇。白樂天自言效陶千篇,終無一首仿佛,皆由不免枝梧也。從來以陶、 韋相近,而應物「霜露悴百草」篇,終不能效得。

滄浪云:「看李白詩,要識他安身立命處。」此語支離。詩只是偶然機觸,何有定在?况白純乎天 籟,意到語隨,如何是身?如何是命?如何是安?如何是立?使白有知,啞然笑矣。

山谷云:「杜詩好處,乃在無意於文而意已至。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偏謂其於林泉、人物、草木、 蟲魚,物物皆有所託,如世間商度隱語,則子美之詩委地矣。」山谷此論最當。後生輩宜自求之,不可 死煞今人刻本講注内。

杜子美一生窮餓,作詩數千篇,與日月争光。僧懷素學草書,坐卧筆畫,三十年無完衣,乃得自名 一家。不是窮便工得,緣他胸中無一點富貴習俗之擾,專精致志以爲之,安得而不工?這却得了窮的 好處。

已精求精,字字句句,百鍊而成,往往有絶奇絶佳之語,然終恐有痕迹離合。嘗謂女媧氏若果鍊 石補天,奇則奇矣,然畢竟想這天有病來。杜甫之「歸雲擁樹失山村」,不如「山雨欲來風滿樓」,字字 現成得妙。

虚響易工,沉實難好,此説是也。然沉實在人,虚響有天。空中之籟,來則甚得,不來則並非難可 得也。今人不識虚響是甚物事。

工部《送孔巢父遊江東》詩:「深山大澤龍蛇遠,春寒野陰風景暮。」一作「花繁草青春日暮」,二語 精神力量大是不同。「花繁」句固葱峭可愛,而「春寒野陰」,語何其蒼深勁健也。學者於此等處辨得, 方有向上之路。

少陵《劍閣》詩「吾將罪真宰,意欲剗叠嶂」,與太白「搥碎黄鶴樓,剗却君山好」何異?然少陵意欲 削平僭僞,凜凜有義氣,太白一味豪放語耳。此䂬溪之論。如此看詩,方有分曉;以此作詩,方趨向 得正。學者偏喜太白而不取少陵,是不究事理,徒取快意耳。要知大言無當亦無理,原不足取。碧溪 之分曉猶後也。

荆公最愛賞杜詩「無人覺來往,暝色赴春愁」,下得「覺」字、「赴」字太好。張秦川因言作詩只争一 字、雨字之工。余以爲「覺」字從「無人」來,「赴」字從「暝色」來,自有意會,不是只取一字、兩字之工 也。秦川未見到,恐荆公亦未見到也。孟襄陽「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非「微」何「淡」?非「疏」何 「滴」?意有因致,字有因得,不是只把一兩字憑空討得好者。工部又「無人覺來往,疏懶意何長」, 「覺」有作「競」、有作「與」,荆公定爲「覺」,正從此首得之也。皇甫冉亦有「暝色赴春愁」句,作發端語, 想亦偶熟杜詩,不覺道出。此亦有一片天機自得,却不礙其爲好詩也。

人但得一 二佳句,足了此生。杜荀鶴詩殊不足道,而「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二語遂名一時, 遂傳千古。時有云:「杜詩三百首,只在一聯中。」是亦足矣,奚多爲哉?

韋蘇州《送張侍御江左覲省》,止將他做官不得意而歸,慰藉一番,無一字及「覲省」,殊失輕重,似 非君子立言。吾爲左司下此一針。

宋唐子西云:「謝玄暉『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平楚』,平野也。吕延濟乃引《詩經》『言刈其 楚』爲訓,『楚』,木叢也,便令此詩意象殊窘。眉山黜之云:『大約注釋家如五臣之陋,類若此。』」余素不喜五臣注,嘗欲竄易之,得眉山此言,大是印證。

本朝詩,佳者在唐初、盛境界。中州少農吕坦菴先生、手眼絶高,曾有《名山集》選,惜其書未成下 世,學者無由窺見淵海。

吕少農最嘆賞家大人詩,以爲在本朝獨得清氣者。余對云:「清是在源頭上流出來是恁樣清,不 是澄汰後却攪動不得者,大人是源頭上清也。」吕云:「説得透。」

或問:「鍾、譚看詩手眼如何?」余曰:「他全不識得詩是何物。」或駭曰:「二公負重望,如何識 不得詩?」余曰:「工師取材,必求大木,棟樑既具,始問杙楹。鍾、譚只去尋些竹頭木屑,便謂了當, 豈是識得事者?今人都是如此,所以推重二公。前人有云:『蟭蟟之蟲,尋條失枝。』此語可想。」

朝鮮人士文秀,閨閣多能題詠,許樊其著名者。毛大可一日問其使臣,因舉一妓詠洗妝頰脂入水 紅色詩,曰:「疏雨秋兼漏日飛,回潮晚帶斜陽落。」才思精妙,海外乃有此佳物。然此種詩只許婦女 做,不是丈夫腕下物事,後生輩勿喜也。

從來「詩史」之説,余謂詩以温柔敦厚爲旨,妙於婉而善入;史以褒貶筆削爲法,道在直書無隱, 各自體裁,實爲相反。即使一時紀事,亦必以諷嘆爲法,隱見其詞,明言不可,寓諸假託。若史之筆則 筆、削則削者,吾未之見也。從古《葩經》自《葩經》,《春秋》自《春秋》,聖人當日不曾將《葩經》作《春 秋》用得。

楊升菴云:「宋人以杜子美能紀時事,謂之『詩史』。鄙哉,不可與言詩也! 二《南》,修身齊家其旨也,其言琴瑟、鐘鼓、荇菜、芣苜、夭桃、穠李,何嘗有修身齊家字耶?若變風、變雅,尤其含蓄,言之 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如刺淫亂,則曰『雝雝嗚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也;憫流 民,則曰『鴻雁于飛,哀鳴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傷暴斂,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 不必曰『哀哀寡婦誅求盡』也;叙饑荒,則曰『牂羊羵首,三星在罶』,不必曰『但有牙齒存,可堪皮骨 乾』也云云。」余原夫子美之詩,疾痛憯怛,不覺説到悲歌可以當哭。詩自好詩,史原非史。升菴以《葩 經》相提而論,最得詩教之正。如此方可謂善説詩,善讀書。

《國史補》載郭曖尚昇平公主,諸公盛集賦詩,李端擅場;劉相巡江淮,同人賦詩餞行,錢起擅場。 蓋唐人每有謙集必賦詩,中推一人擅場。其時好尚如此,詩學安得不精究?今人無此興會,好惡又不 計,詩學安得不日頹弊哉!

一篇中用重韵,古體所不禁,工部、昌黎多有之。魏文帝詩:「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 南行,行行至吴會。」一韵連兩用,聲調轉更響快,愈見筆妙。後人偏於此等處推敲拘泥,多見其鄙也。 《蔡寬夫詩話》云:「《飲中八仙歌》『眠』字、『天』字兩押,『前』字三押,古未見其體。」元度云:「歌分八 篇,雖重押韵無害,亦周詩分章之意。」按:寬夫果未見古詩,而元度説亦是曲爲之解耳。

詩家機杼,另是一局,與文章家絶不相蒙。偶讀王融《上巳》詩云:「粤上斯巳,維暮之春。」如此 製語,古雅絶倫。學者可以推廣之也。要知熟巧相生,便是文章化境,俗手自不解耳。

宋唐庚云:「古樂府命題皆有主意,既用爲题,當如題用意。如《公無渡河》,即當爲妻止其夫之詞,乃不虚設。」自唐人以後,多失此意,題自題,辭自辭,全無著落。惟韓退之《琴操》得體之正。

孫莘老問詩於永叔,永叔答以多讀多做。永叔謬也。且思十五《國風》,人料想不是多讀多做了 得來者。惟是後生才淺,借古人之神奇,化自己之臭腐,多讀或有益處。若夫情塵不動,本無語言做 些甚麽?又如何多得?此以對初學調平仄、捉對仗者説可耳。

偶舉王右丞《金屑泉》詩可鄙,不如裴秀才佳。有人偏道王勝於裴,問其取意,却不能指出。有從 旁戯語曰:「右丞是個官兒,秀才自趕不上,詩亦想當然耳。」余不覺一笑,徐而慨然感之,如是如是。

偶抽得白樂天《金針詩格》及梅聖俞《續金針格》一卷,流覽數條,一笑置之。此詩家魔障也,放著 水流雲行不自在,却向荆棘叢中逞甚麽技倆?放著海闊天空不寬展,却向螻曲蟻封中尋甚麽頭路? 樂天恬達君子,不宜有此,或僞託耳。歷來詩格、詩範、詩式、詩品種種甚夥,大抵瑣屑猥鄙不足道。 中間偶亦有名賢議論,精妙可取處。余嘗欲取諸集,擇其當者録出一本,未暇及,且亦佳者絶少耳。

佛書云:「如人食蜜,中邊皆甜。」是一箇充滿無欠闕之謂。詩亦有中邊,必須至足乃妙。東坡 云:「人之知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邊者,百無一 二也。」是又中是中之甜,邊是邊之甜。此説更進, 畢竟工夫到此方爲得道。吾願學詩者與學佛者,一同參悟了也。參了佛語,還要參得坡語透纔妙。

性情氣味,人各不同。譬如蘭自蘭,梅自梅。學古人者不可蘭裏覓梅,梅裏覓蘭,便草根樹下,錯 了路頭也。再轉一語曰:亦必定蘭是箇蘭,梅是箇梅。如今人不知將甚麽草皮絹屑,剪染作箇梅蘭 模樣,却有甚情味?

文章高下,只在有意無意間。譬如人嘗云「鳥語花香」,這四字對舉而言,是有意安排者;又如云 「茗椀爐香」,這四字隨口成文,自然語妙。解人悟此,可得天機。一日讀沈括評《九歌》云:「「吉日兮 辰良』,蓋相錯成文,語勢矯健。」與余見正同。

畢竟清真中方有好詩。有等人嗜欲日深,神氣先已昏濁了,從何引出清機耶?昔鄭棨相國善詩, 或問近爲詩否?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背上,此處何從得來耶?」

每遇一題,必尋些典實以爲切當,此最低品。一日讀孟襄陽《九日》詩,都將舊話排比而成,大是 乏趣,不意此公乃有此醜。

論古詩用韵通轉,多雜亂不叶,未爲佳也。因舉徐偉長「沉陰結愁憂」一首,以「興」、「方」、「傷」、 「空」、「光」五韵,寧復尚有叶耶?後人必不可學。韓昌黎長詩多雜亂如此,自是麤率,不是當然道理。 《文心雕龍》言楚詞「訛韵實繁」,學者所宜審也。

唐人詩學自高,宋人實跂到。如太白「不知行逕下,初拳幾枝蕨」,山谷乃云「蕨芽初長小兒 拳」,一「拳」字,太白何其工,山谷何其拙!且又硬裝「小兒」兩字,有何意趣?又太白「小時不識月,呼 作白玉盤」,東坡乃云「樹頭曉日挂銅鉦」,「銅鉦」與「玉盤」豈不雅俗判然耶?後一説是吾友蔡繡 壑語。

王荆公以太白、少陵、退之、永叔編爲四家集,且以永叔駕太白之上,可發一笑。太白天生絶調, 少陵深造大成,退之雖勉强力量,亦是勁弓强弩,穿得幾札,三家實爲宇宙中海岱巨觀;永叔文章擅長,餘事爲詩,雖亦溪山幽勝,終非大手筆。永叔在當時聲望重了,人所推尊,阿私所好,忘其非是矣。 荆公拗人,不宜附會,恐是黨永叔者託荆公之名爲之也。

余每不教人作梅花詩。楊升菴云:「梅花詩被人作壞了也。」升菴極歎賞梁元帝及陰鏗、徐陵諸 作,又舉劉方平一首爲天然工緻。劉詩云:「新歲芳梅樹,繁苞四面同。春風吹漸落,一夜幾枝空。 小婦今如此,長城恨不窮。莫將遼海雪,來比後庭中。」不對偶,不使事,品致自高。余猶嫌其淺無深 趣,滑無蓄情,未爲絶品。

王仲幼詩才甚精,然往往要好看之病,如《午門西望》云:「黄帕蓋鞍呈過馬,紅羅纏頂鬭迴雞。」 此小説家語。《題龍武李將軍書齋》云:「重裝墨畫數莖竹,長著香薰一架書。」余笑謂上句是裱褙店 招牌,下句是釘書匠門帖。雖屬戲言,實實看來不免好笑。人偏讚嘆以爲絶妙之句,真是教不得也。

宋晏文獻嘗覽李慶《富貴曲》云:「軸裝曲譜金書字,木記花名玉篆牌。」曰:「此乞兒相,未嘗諳 得富貴者。」公有詩曰:「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又:「梨花院落融融月,楊柳池塘淡淡 風。」公以此詩語人曰:「窮兒家有此景致無?」此得富貴真趣,不落富貴惡道者也。

林和靖《詠梅》詩,有:「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二語甚佳,山谷最賞之,勝於永叔之 愛「暗香」、「疏影」也。要知「暗香」、「疏影」亦自寫得好,只覺句弱,有媚氣,便不及前二句清矯。

宋本趙天樂《冷泉夜坐》詩云:「樓鐘晴更響,池水夜如深。」後改「更」爲「聽」、「如」爲「觀」。玉林 評其改二字,「如光弼人子儀軍,精神頓異」。余以爲原本固拙,改本猶是痕迹粘著,何不改爲「遠響」、爲「清深」,渾然自高,省了多少擬議也。詩費推敲如此。

杜甫「桃花細逐楊花落」,其墨本「細逐」、「落」初作「欲共」、「語」,自以淡筆改三字。初何其稚騃, 改何其老成!工夫火候,於此可見,正所謂「老去漸於詩律細」也。

《早朝大明宫》詩,賈至、王維、岑參、杜甫結句俱用「鳳池」語,口頭習熟,甚是可厭,甫亦不能跳出 窠白。獨生動不板滯,終是老杜較勝。

有論太白「爲寫《黄庭》换白鵝」句,謂逸少换鵝書,乃是《道德經》,非《黄庭經》也,寫《黄庭》與王 修另是一事,太白失於討閲耳。此説大是鈍漢。詩之好處,豈在於此,獺祭工夫,正自可醜。

楊誠齋云:「善詩者去詞去意,而詩旨在矣。因以喻食飴食茶,食飴初而甘,卒而酸;食茶初病 甚苦,苦未既而不勝其甘。詩亦如是而已矣。」此説自妙,然去詞可也,去意則過矣。《三百首》未有不 從意得來者,只要意在筆先,意在言外,便是至處。誠齋終是宋人鑿空之病。要之,飴之自甘而酸,茶 之自苦而甘,此中便是意也。誠齋原不能脱却意説。

昔人云:「詩不厭改。」又云:「賦詩十首,不如改詩一首。」每嘗改得好後,不但詩有佳趣,亦是自 己一樂。所以老杜云「新詩改罷自長吟」也。

詩不厭改,改不厭頻,層層剥落,皮毛渣滓盡去,精華始出。銀在鉛内,不冶銀不出來;玉在石 中,不剖玉不可得。

如遇覓句,機不得動,便須閣筆。若强要去做,必無好詩。至於改詩,或是偶然記憶,或是反復玩味,意致透别,難處亦易,另有一種境界,傖父不曾曉得。

范元實云:「老杜詩,凡一篇中皆工拙相半。」古人文章類如此,皆拙固無取,皆工則無古氣,李賀 之流是也。此非淺夫所知。余每喜讀太史公文,政賞其有冗漫處,有精要處,落落大手筆,固如是。

趙嘏《長安》、《曲江》二首俱是柳,俱是雁,詞多一色,然兩詩皆佳。《長安》首是平寫,《曲江》首是 側寫,不害其同,各極其致。人道是同是一个柳,同是一个雁;我道是各自一个柳,各自一个雁也。

又趙嘏《憶山陽》二首,一个題目,特地作兩首,「芰荷」、「楊柳」、「鶗〖左是右夬〗」、「芙蓉」都無變换,却辜負 了其一、其二也。或者當日一是原稿,一是改本,後人誤作兩首耳。

往往有一種熟落語,不可用。如薛逢「公車未結王生襪,客路虚彈貢禹冠」,又許渾「何人更結王 生襪,北客空彈貢禹冠」,要是一時應酬濫觴語耳,即此不是好詩。

嚴滄浪云:「『花』必用『柳』對,是兒曹語也。」今人排比作對,大率皆然。嘗笑兒曹稍伶俐者,當 不如是。滄浪所云,兒曹之尤愚騃者也。更轉一語曰:「花」必不可用「柳」對,是亦愚騃之見也。但 要用意各别,不爲一色語便好。

昌黎「銀燭未銷」、「金釵半醉」,許彦周云:「殊不類其爲人。乃知梅花廣平,未嘗無兩。」余竊按 題目云《酒中留上襄陽李相公》,特特揭出「酒中」二字,正是不肯苟安處,可見古人心苦。

徐師川謂山谷曰:「東野聯句,大非平日所作,恐是退之潤色來。」山谷曰:「退之安能潤色東 野?若東野潤色退之,却有此理。」看來山谷亦見得不差。退之才大氣猛,語少揀擇,東野苦心精細,或是東野潤色;不然,是退之有意學東野,却費了潤色耳。

《石鼎聯句》,道士誠可畏,然亦工拙相半,笑劉師服、侯喜,何至失色不敢喘,令老醜得志?若其 「磨礱去圭角,浸潤著光明」,易譏訕而終歸於勉勵,固居然有道之言也。

盧仝《月蝕》文字詭奇,而意旨一歸忠厚。看其反復嗟歎,傍徨憂思,有足多者。若泥煞「月蝕」 看,便齪齪生厭,不待終篇矣。

劉晨、阮肇遊仙諸首,有載曹唐作,有載宋邕作。觀曹他詩,雖粗淺,然頗磊落,不似此。此等詩, 作亦可笑,傳亦可笑,姓名不真,大是藏拙。

有人舉黄山谷「逍遥近道邊,憩息慰憊懣。晴暉時晦明,謔語諧讜論。草萊荒蒙蘢,室屋壅塵坌。 僕僮侍偪仄,涇渭清濁混」,以爲新妙出奇,喜效其體。不知此種乃詩道之魔,有何好處?前人偶一弄 筆爲之。看山谷題上原注明「戲題」二字,豈容後人再學耶?此與「屋北鹿獨宿」等一類也,言之可憎。 如韓退之「鴉鴟鷹鵰鷄鵠鵾,燖炮煨熝熟飛奔」,猶賴下句變動,不終作醜語。大抵都從《急就章》之 「罄參廥厩庫東廂,屏厠溷渾糞上壤」等語出來,總屬文人下乘,斷不可學。

吴儂語呼游戲爲「白相」,亦云「薄相」,不知所出。東坡《泛潁》詩有云:「此豈水薄相,與我相娱 嬉。」豈即吴儂所語乎?不知坡公又何據也?坡又有《次黄山谷赤目》詩云:「天公戲人亦薄相。」此等 字樣終是草草不佳。

歐陽永叔嘗誚孟郊「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句,云:「縱使堪織,能得多少?」余又笑永叔不知要織多少。大約諧語當以諧讀之,中有不諧者在。

工部《偪仄行》云:「實不是愛微軀,又非關足無力。」按黄希曰:「梁莊肅家本無『實』、『又』二 字。」余意即原本有之,亦當爲删去。

梅花詩,前人佳作殊少。工部之「亂插繁花向晴昊」,真硬句也。蘇子瞻「收拾餘香還畀昊」,敢犯 前人,亦復奇氣;至後篇之「忍饑未擬呼窮昊」,則不值一哂矣。

魯直稱岑嘉州《中秋》詩「今夜鄜州月」一首云云。按:此詩乃杜少陵集中好詩,嘉州豈能及此。 嘗謂「遥憐」二語,人猶能之;至「香霧」兩句,妙以迥氣入柔情,非少陵不能到。魯直於少陵生疏,誤 認了也。

寇萊公《南浦》詩:「春風入垂楊,煙波漲南浦。落日動離魂,江花泣微雨。」妙處不减唐人。惟 「泣」字欠佳,與梅聖俞之「焚香露蓮泣」同。試思「花雨」、「蓮香」中著一「泣」字,大是不韵。然而「江 花微雨」中「泣」字,差勝於「焚香露蓮」下「泣」字也。余偶見一抄本作「江花泫微雨」,「泫」字甚妥,當 從之。

古人著作,絶非沾沾以引用故實爲能,意想所到,偶一涉筆;或並未想到,不覺自赴筆下,皆在有 意無意間。箋注家雖尋常字面,亦必牽扯證據,支離附會,可笑可厭。此病大約始於李善、五臣等。 余嘗欲取《文選》注痛加芟削,一醒後人眼目,恨無暇及也。

余嘗不滿於劉須溪之評詩。一日觀楊升菴論須溪原不知詩,譬之「開剪截羅緞鋪客人,元不曾到蘇、杭、南京機坊也」。嘻!他機坊織作未曾見來,又安能識天孫無縫衣耶?

子瞻云:「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説得好。子瞻非要人脱空頭,只教人莫着相。余所以不喜 咏物詩也。

《休齋詩話》云:「詩要有野意。」至欲作野意亭。我輩野人,當有野意。所謂「野」者,真也。不在 作枯淡之爲野,即穠麗中自有野意。

趙松雪云:「作詩用虚字,殊不佳。」此語是。又云:「中兩聯須填滿。」此言或然,或不然,要須看 興會。又云:「出處纔使唐以下事便不古。」此説不然。今人用宋、元,宋、元用唐,猶夫唐人之用漢、 魏、六朝也。但用得的當,出語古雅,便是佳作。時事、今人,何嘗不可入詩料耶?

古體詩,前人多有重韵,在長篇自不覺得。孟襄陽《留别張主簿》止四用韵,却下兩「會」字,不覺 其重。此是筆氣高了,别有聲調自然,後人不能及。

客有言:「歌行作平調舒徐綿麗者,結須有一唱三歎意,是否?」余曰:「然亦有不唱嘆而妙者。」 又曰:「筆勢奔放、洶湧衝突而來,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是否?」余曰:「然亦有全不截住,悠游餘 外,别成妙境者。」客之言精矣,余爲更進一層:大抵文章變化,出奇無窮,那有一定煞底道理。曾見 禪宗妙諦,有説得到底否?

古人好詩有一種可解不可解處,全從興會得來,最宜玩味,其不可解處仍自可解。若古歌謡、漢 詩中不可解者儘多,或是斷簡,或是訛謬,其不可解真是不可解也。但取其斑駁,可玩味則無有。

古人集中有一種道詩不是,道文不是,此另是一種筆墨。大約才氣揮斥,滅裂繩墨,終非正宗。 初學切不可爲,把人氣品都駁劣了。

解説前人語句,有另出新意,不必作者之意果然,而自無不可。偶閲雜録,晏丞相説劉禹錫「滚西 春水縠紋生」,「生」作「生熟」之「生」妙;又楊用修以謝朓「遠樹曖芊芊,生煙紛漠漠」,亦此意。思之 果佳。唐王建詩「自别城中禮數生」,又姚合《送王嗣》詩「好異嫌山淺,尋幽喜徑生」,却正作「生熟」之 「生」用也。用修《與諸弟出野觀社》詩:「菁葱俏倩憐春晚,詰屈崎嶇覺路生。」

古今詩句往往偶有相同,而一 二字低昂各見。如工部之「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而何遜已先 有「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蔡約謂爲因舊益妍,獺髓補痕也。余謂杜必非假借於何,而杜之「宿」、 「翻」實不及何之「出」、「上」,何出自然,杜有勉强痕迹。此等處要細辨。

工部「舍南舍北皆春水」句,楊用修注引《開元譜》「倡優之人取媚酒食,居社南者爲社南氏,居社 北者爲社北氏」,杜詩正用此。怪哉!其喜新好異也。此工部自言其所居,豈有引喻倡優之理?用修 不過欲矜其博涉,妄意注改。文人惡薄,大率類是。所以從來注釋家多不足取也。

漫翁詩話卷下 孤竹李其永平江氏著

昔人極論五律起句之難,如謝朓之「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王維之「風勁角弓嗚,將軍獵渭 城」;杜甫之「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韓愈之「浩浩復湯湯,灘聲抑更揚」,筆力超舉,發端最妙, 可以爲法,熟讀得之。工部《可惜》首起句「花飛有底急,老去願春遲」更妙,又是倒入法也。

人謂孟浩然能兼陶之格、謝之韵,仔細味玩,誠有如此,然如此處甚少。在浩然自有浩然之詩,又 何必陶,又何必謝?

子瞻擬陶而陶遠,其《東坡》八首不必爲陶而陶近。大抵率真自佳,模擬勉强也。

《詩鑑》論一篇之中,後勢特起,前勢似斷,譬之「驚鴻背飛,却顧儔侣」。此八字形容盡妙。所謂 文章有神,於此等處見來。

韓致堯在晚唐是一作者,却被香奩詩壞了名望。觀其「惜春連日」一首,居然不愧少陵;如「濃春 孤館」、「斜日空園」,亦尚是中唐好手也。致堯遭遇變故,不忘其君,胸中醖釀厚,出語自然有味。

盧綸詩甚平,於十才子中,在韓翊、錢起、李端之下。身後文宗猶訪其遺集,擢用諸子。詩人遭 際,古今無兩。惜其才不稱也。

宋蔡天啓詩筆清儁不猶人,惜不多見。《墨莊録》載其嘗於尺素作平岡老木,留餘地授李伯時,令加遠水歸雁。此其矜貴筆墨,愛己愛人,風致可想。今人作詩作畫,動輒連紙,亦可醜也。

工部集《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今朝臘月」一首是矣;其「即看燕子」一首,「短短桃花」、「輕輕柳 絮」,明是春日之作,必非十二月詩也;即「寒輕市上」一首,「春花不愁」等語,亦疑其非此题矣。諸家 集中俱載入《十二月一日》題下,想必是誤。流俗刻本,甚不足據。

杜詩:「門鵲晨光起,墻烏宿處飛。」舊注:「檣鳥,相風之鳥。又門鵲乃門端刻鵠。」夫門上之鵲、 檣上之烏,有何不可?必欲鑿空作注,豈非弄巧爲拙?其所注又有何意味可取?從來注釋家大都如 此。一「起」一「飛」,活活生動,奈何偏要説死話。

杜詩:「苑邊髙塚卧麒麟。」「苑邊」正對「江上」。舊注將「苑」字刊作「花」字,下小注:「一作 『苑』,誤也。」此詩首句「花飛」,「花」字一見;至第三句「花經眼」,「花」字又一見,自有意思貫注,不是 漫下;至第六句若再用「花」字,便是亂下矣,老杜必不然。况《曲江對酒》首「苑外江頭」,又《曲江對 雨》首「雲覆苑牆」,明明有箇「苑」在,則此首之「江上苑邊」一定無疑,誤作「花」字,大礙後人眼目。

見人評杜牧之《開元寺水閣》詩云:「『簾幕』五字是描寫深秋,『樓臺』五字是描寫落日。」是讀作 上二下五句,不免支離。不知「深秋簾幕」、「落日樓臺」,上四字渾成;下「千家雨」、「一笛風」,乃是繳 足上面。解得不當,是讀得不好也。

每見後人往往有似學前人語,大都機杼偶同,花樣相像,不必盡是學前人也。若工部之「大麥乾 枯小麥黄,問誰腰鐮胡與羌」,以視漢詩「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穫者婦與姑」,此則真是工部有意用舊句法也,亦是實有感於其言,即借爲翻筆,映寫情事,具有深心。不知者方以工部亦學前人舊語也。

如《九歌》之「暾將出兮東方,熙吾檻兮扶桑」,古詩《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機動情流,語言 自到,不必定是學騷也。

嚴滄浪列體製名目,有「别體」,以工部有《垂老别》、《新婚别》等篇。不知此所謂「别」,乃詩中所 叙情事,並非以「别」爲體。若然,則詩題有「感懷」,有「即事」,豈「事」與「懷」亦可云體製耶?滄浪杜 撰可笑。

楊用修以工部「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爲九言,太白「黄帝鑄鼎於荆山鍊丹砂,丹砂成騎龍飛上太 清家」爲十言,東坡「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爲十一言,真是小兒家語也。此長短句法,氣到筆隨, 何曾有字數一定耶?若欲斷句,「黄帝鑄鼎於荆山,句鍊丹砂,句丹砂成,句騎龍飛上太清家句」,「山中 故人,句應有招我歸來篇句」,可斷可連,聲調變换,愈佳耳。

讀詩長句長讀,短句短讀,長句短讀,短句長讀,聲音節奏,妙合自然。大約長句愈加曲折頓挫得 妙。吾友紅皋善讀《離騷》及吟古詩,抑揚高下,盡得文情,皆從心膈中發響。紅皐於聲音之道不甚 講,蓋得天籟者也。

王元美曰:「唐自貞元以後,藩鎮富强,多所辟召,旋致通顯。一時遊客詞人,挾其所能,或行卷, 或通贄,或上章陳頌,大者以希拔用,小者以冀濡沫。而干旌之吏多不能别黑白,隨意支應。故剽竊 雲擾,諂諛泉湧。取辦俄頃以爲捷,使事釘餖以爲工。至於貢舉本號詞場,而牽壓俗格,阿趨時好。上第巍峩,多是將相私人,座主密舊,乃津私禁彎,優伶關節。下第之後,尚爾乞憐主司,冀其復進。 是以性情之真境,爲名利之便途。詩道日卑,寧非其故。」云云。詳玩是説,大有關係。願天下痛以爲 戒,亟録出之。

律詩對句甚非容易。人但知兩句工力悉敵,銖兩相稱,便爲合作;不知一首中未有不是一意貫 注其對句處,譬如一座山,發起兩峰,勢則峙對,而山根下原就是這一氣盤薄而成,雖對峙而實相屬 也。古人所以謂之「對屬」,「對」離「屬」不得。工部云「遥知對屬忙」,可想也。

少陵《遊龍門奉先寺》詩:「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字字卓鍊穩當,無有遊移。不知荆公何以 改「闕」爲「閲」,取何意解?將此句弄得糢糊生澀。魯直乃極言荆公改「閲」之是,又何意見?劉邠老 譏誚他懼怕荆公,有以也。《唐書》:「東都紫微城前直伊闕。」韋述《東都記》:「龍門號雙闕,以與大 内對峙,若天闕然。」又《兩京新記》:「煬帝登北邙,觀伊闕曰:『此龍門耶?』」又《一統志》:「龍門又 名闕口。」證據甚明。楊用修以蔡興宗《正異》「闕」作「闊」,遂解曰:「『天闚』、『雲卧』,倒字法也。闚 天則星辰垂地,卧雲則空翠濕衣」云云。支離甚謬。工部《寄岳州賈司馬六丈》詩云:「法駕還雙闕。」 是又一證。

《芥隱筆記》稱:「子美之『水荇牽風翠帶長』,乃祖述審言之『牽風紫蔓長』也。」此句法偶同,何與 祖述?且亦平常之句,何須有本?若如其説,前人在前,後人必須祖述,亦大煩苦矣,毋乃愚甚!渠又 云:「古人作文皆有依仿,長卿《大人賦》學屈原《遠遊》,退之《送窮文》學《逐貧賦》。」然則《遠遊》、《逐貧》又學誰來?且云:「淵明有『日月不肯遲』、『晨鷄不肯鳴』,所以老杜有『秋天不肯明』、『江平不肯 流』,用淵明『不肯』二字也。」吾不信老杜竟用不出「不肯」二字,畢竟要拾古人牙慧。吾所以最厭如今 箋注家,於一 二尋常字面必要扯引古人,真可噴飯。

昔人云:「詩文代變,不得不然。數千百年後猶取古人陳言,一 一摹倣,可以爲詩乎?不似則失 其所以爲詩,似則失其所以爲我。李、杜所以獨高者,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此説甚是,但似、不 似兩言,尚欠諦當。余謂李、杜未嘗必古,而未嘗不古耳。知此可以一掃後人學古而愚之病。

揭曼碩曰:「人品清高,神情簡逸,出詞吐氣,自然入古。若做得好人,必做得好詩也。」此是千古 名言,無人能道得如此透徹。即以余自思,從前做人多不是處,那得有好詩來?近來過失漸少,詩也 漸不惡了。

輕薄子好爲閨詞,柔媚無丈夫氣。至於宫詞,尤不當作,即云無所指實,亦屬猥褻宫禁,甚爲非 禮。王建百首,志趣大是卑鄙。其宗人王樞密斥以「禁掖深嚴,何從知之」,建不能對,懼其搆禍,因賦 得一詩云:「不是當家頻説與,九重争得外人知?」以此反挾制樞密,建亦小人也哉!歐陽永叔云: 「唐宫禁之事,史傳不載,多見於建詩。」藉以考據,永叔又何見之鄙也。

柏梁體在漢人作已欠雅馴,及讀唐中宗「移仗蓬萊宫」一篇,甚不足觀,且以后妃、公主與群臣一 同倡和,甚非禮體。詩縱佳,不可爲訓也,况不佳乎?不當入選,留傳話柄矣。《全唐詩録》選入,手眼 原不高,未能揀擇故耳。

《舊唐書》:昇平公主有才思。李端、錢起嘗宴集郭曖第,賦詩。李先獻句「熏香荀令偏憐小,傅 粉何郎不解愁」,公主欣賞,酬以百縑。錢争之,以爲宿搆,請命「錢」字爲韵。李更賦「新開金埒看調 馬,舊賜銅山許鑄錢」句,曖曰:「此愈工矣。」錢乃服。按:李端兩詩俱未爲佳,何煩宿搆?何必遽 服?直是郭曖、公主識力不高耳。

王仲初《宫詞》百首,書生疏野,妄言宫禁,輕薄無禮。其詩亦無一首佳者,前數首乃言朝宁間事, 亦與《宫詞》體不合;至「忽地下階群帶解」、「密奏君王知入月」等語,又豈得與「聖人玉殿册西番」、 「天子南郊一宿回」一例耶?讀者不可不辨。疑是後人將仲初詩牽扯凑成百首,原非一題所作,所以 不倫不類。

戎昱《咏史》有云:「漢家青史内,計拙是和親。」憲宗記憶讚嘆,遂息一時廷臣和戎之議。誰謂詩 是小事,無關重輕,人可草草做耶?

詩人猥陋,漫浪吟詠,多不知義理。如賈至吟馮昭儀當熊事,一味鋪張獵興,末云:「王孫莫諫 獵,賤妾解當熊。」此是何語?大凡遇此等題,政須一種危情悚氣,足爲當日警動,亦以貽戒後來,方是 立言之道。

看人詩文,有一看題目便知好歹者,蓋題目正是詩文中命意處也。唐趙璘論裴度作《鑄劍器爲農 器賦》,其氣概已有立殊勳、致太平之意。他如李賀樂府,多屬花草蜂蝶;又李爲作《暗》、《小》、《輕》、 《薄》等賦,其卑陋瑣屑,非遠大之器,可以定相命之優劣矣。

他集王建《宫詞》:「赭黄新統御床高。」及閲《全唐詩》,「𥮕」乃作「帕」,「帕」字於義不妥,「統」亦 不解。字書:「統」,曬衣竿,似尤無涉。家貧乏書,無從校正爲恨。雖此等詩工拙亦不足計,而字無 典據,亦難釋然耳。

有問:「戴叔倫《山居》詩『養花分宿雨,剪葉補秋衣』句佳否?」余曰:「强作佳致,正復不佳。試 思『宿雨』如何『分』法?『剪葉』豈真『補』得衣者?此等空頭語,不著緊要,何者爲佳耶?」弄巧最不是好處。有問包佶「鳥窺新罅栗,龜上半欹蓮」,余曰:「此只是弄巧,没些意味,那得好 來?」曰:「老杜之『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皇枝』,豈不是巧?」余曰:「此倒裝句法,意自渾 然,不落纖小。然此等句在老杜集中,原不算得奇句。」

杜少陵有「無人覺來往,暝色赴春愁」句,皇甫冉亦有「暝色赴春愁,歸人南陌頭」句。少陵在中 聯,寫得静細,此「赴」字大妙;冉在起句,鶻突下一「赴」字,卻不落空了,想是無心中偶用少陵句也。 讀者不得將兩詩一樣看法。

《紀事》載:蜀有飛泉亭,詩板百餘。薛能過此,悉去諸板,惟留李端一篇。按:端詩「猿聲寒渡 水,樹色暮連空」二句,不失爲好詩,餘俱平淺,亦非甚佳作也。好詩不易得,今人遇名勝地,輒留題 詠,大抵皆百板中物。恨世無薛能一快心目。《雲溪友議》載:白居易過巫山神女祠,繁知一欲乞一 詩。白云:「劉禹錫三年欲作一詩,終怯而不爲。及罷郡過此,悉去詩板千餘,止留沈佺期、王無競、 皇甫冉、李端四章,古今絶唱,造次不合爲之。」遂不賦詩。

錢起《湘靈鼓瑟》詩有「楚客不堪聽」及「曲終人不見」句,兩用「不」字。宣宗與李藩訾以爲病,而 《舊唐書》論其兩「不」字俱未可更易,皆謬也。余以爲後「不」字必不可易,前「不」字不易亦可,易亦不 難。詳玩此詩,前十句俱平平無奇,末二語真絶唱也。此起得之於鬼吟者,何今時不聞有如此佳鬼 也?豈鬼亦古今之不相及耶?

學者不可不虚心。元微之、韋楚客、劉夢得同會於白樂天座中,論南朝興廢事,各賦懷古詩。夢 得引杯滿飲,詩先成,即「王濬樓船」一首。樂天曰:「共探驪龍,子先得珠。其餘鱗爪,何用更求。」遂 罷不復作。樂天可謂善於藏拙,此正是從虚心出來。不知今人何以偏不肯虚心,偏要弄拙。如李白 之於黄鶴樓,崔顥在前,便爲擱筆。以此公豪氣,猶有虚心,古人之致如是。耿湋云:「羞看讀了書。」大不是讀書人語。書果可讀,一讀再讀,屢讀百讀。這一「讀」字内,有 多少沈潛反復在。若一讀便謂「讀了」,猶如未讀。湋在十才子中,徐獻中謂其生有高性,而寡夙學, 信然。吾願學者於古人佳作讀一遍兩遍,以至千百遍,往復不已。所得淺深,大有不同。正是樂境, 何者爲羞耶?

嘗謂選各家詩,當就各家各出手眼。如選杜甫、李白,當具看李、杜手眼,拔其尤;如選杜牧、許 渾,當就杜牧、許渾出手眼,就他好處選出。若以看杜牧、許渾手眼去看杜甫、李白,便是摸頭不著摸 了脚也;若以看李白、杜甫手眼去看杜牧、許渾,全没了 一些影子,却也埋没了杜牧、許渾的好也。譬 如遊大山大水,是一副胸襟,到一丘一壑,又另是一種胸次。總要活手活眼,隨地理會,不可先自死煞了。看今人詩,就他身分,當嚴當寬,方得誘掖獎進之法。若其人自命甚高,聲聞動衆,便當刻覈責 備,不可一毫放寬。恐其謬誤,後人壞了學術也。

五言最難。劉長卿有「長城」之目,劉於諸人中固獨優,然以較諸杜甫、王維,不及也。看王維,覺 長卿少韵味;看杜甫,覺長卿乏力量。即王維已遜杜甫精神一半,而「長城」之目,劉乃得之。若工 部,蓋自崑崙以至碣石,天下一大戒山也。

以岑參《寄杜拾遺》詩與杜甫《答岑補闕》首對看,似岑勝於杜。然岑之沉著頓挫,杜非不能,杜偏 换一種揮洒自然,却岑不能到。終是杜才大,不拘格律也。

排律一體,詩之濫觴,無取乎風神,無取乎氣骨,務在多言,無關體要。短章猶可耐,長篇甚可厭 也。余生平最不喜讀,尤不欲作。工部頗多,而佳者亦少,不敢妄譽。排律自是詩中一格,原不可廢, 然畢竟遇有事跡,非短章可盡,原原本本,反復唱歎,方是勝境。杜工部有幾篇叙述時事,語語關係, 不爲敷衍無益,庶幾得之。若景物遊賞等題,一味排比,複沓冗漫,動輒數十百韵,有何意味?做他 則甚。

詩之用韵,天籟非人力也,豈有一毫勉强之迹。大抵情文詞氣,語到自然有韵,無待尋覓安排。 今人全不理會得。便是唐人也有勉强,若故取險字,尤爲鄙劣。好把《詩經》一部細讀,看他有一韵强 叶否?

聲調不講,何以爲詩?偶閲竇牟詩「萬重瓊樹宫中接」,一句之中「重」、「瓊」、「宫中」連用,况上句已先有「終風助凍不揚埃」,以「終風」、「凍」合之「重」、「瓊」、「宫中」,讀去可發一笑。

喜弄筆頭,好用字眼,最是低品。嚴維《九日》詩云:「菊芳寒露洗,杯翠夕陽曛。」一「芳」字、一 「翠」字,甚庸且穉也。何不曰「菊花寒露洗,杯酒夕陽曛」,轉覺高渾。况「杯翠」二字尤不成語。可笑 今人大都「杯翠」耳。

徐凝《瀑布》詩「一條界破青山色」,東坡斥爲「惡詩」,真是惡詩。《芥隱》乃引《天台賦》「瀑布飛流 而界道」,以凝「界」字出此,未可云惡。不知「界」字在孫賦中,雖不佳,無害;人凝詩中,便鄙俗矣。 豈必有所自出,即爲佳耶?

意在言外,令人感發。李約《從軍行》「點盡金河卒,年年添塞塵」,何其沉著有思也;「可憐無定 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説出便淺矣。

詩固有怨,然必委蛇致意,不可一直使出。古人以怨得罪者不少,即如李益之「不上望京樓」,被 人暴其怨望失官;孟浩然之「不才明主棄」,遂廢終身。浩然猶以「不才」自歎自惜,語氣尚緩;李益 則决絶不顧,幾於無君,當日僅以降秩寬典,幸矣,然而危也。學者不可不知。

詩須要有甘苦,有咬嚼。甘如食熊蹯,苦如食荼薺,但得齒牙間有不絶之味,甘苦皆妙。可笑世 間大半皆雞肋之肉,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此物又奚取焉?

先君子嘗命不肖云:「自己本無欲言,筆墨可省便省。古人陳事,已過雲烟,無故將他來粧點描 畫,其實没些把鼻。此之謂死人入夢,詩豈然哉?」今日與同學議論到此,追憶往訓,謹誌不忘。

從來看别人好惡容易,自知好惡甚難,古人皆然。試觀古人存作,何曾篇篇俱好,却也草率存下。 余所以不敢輕易落筆,既作亦不敢自以爲是。每思「詩不厭改」一語,正自甘苦得來,可見不改那得就 好,到得改時巳是自知好惡了,從前却未曾知得。老杜故云「老去漸於詩律細」也,下一「老」字,自知 之不易如此。

讀韓宗伯「則王喜」篇時文,原評有云:「《三百篇》取興之法,有正興,有反興,歸於關合正旨而 止。」知此語,可與讀書。

王贊序方干詩曰:「當其得志,倐與神會,詞若未至,意已獨造。」此十六字,説詩大好。

讀古人書,掩卷便忘,自是空讀了;若必要字字爛熟,亦甚無謂;但得一半記得,一半遺忘,最 妙。有一半記得,使古人之才情致趣去我不遠;一半遺忘,使自己之心靈口慧不粘著舊語,方能脱化 得來。有時得一句半句,絶似出於抄襲,却是不覺説到。如謝玄暉之「雲中辨烟樹,天際識歸舟」,而 梁元帝有「遥船天際歸」,杜工部有「雲中辨烟樹」也;何遜之「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而工部亦有 「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也,此豈是有意抄襲?亦豈是全未讀過?似記似忘,此等處,學者當想見 自然之趣。《芥隱》必以爲祖述前人,則蠹之謂矣。

詩、文二者,兼擅爲難。青蓮之文不離詩,若無詩,文不成文矣;昌黎之詩不離文,若非文,詩亦 不成詩矣。蓋所長在彼,而所短在此也。

前人名語,意到不覺説出。後人依樣學舌,無異小兒呆獃。如杜少陵之「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而白樂天學之,「安得布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二詩並觀,不得不爲樂天齒 冷。「裘萬丈」太説野了,何不將「裘」字换一「被」字耶?又是一笑也。

盧照隣《江中望月》三、四云:「鏡圓珠溜澈,弦滿箭波長。」五又云:「沉鈎摇兔影。」三句内一言 「圓」,一言「弦」,一言「鈎」,是全舉月之盈缺而言,必非一時所望矣。與起句之「江水向涔陽,澄澄寫 月光」不相貫屬,只緣他無一點意思在其胸中,徒費詞語凑泊而成。此種詩何足以傳,不得以照鄰恕 之也。

今人即景寫物,摹形繪色,詞氣雖費,而心思頗能巧合。至於寫聲,實難著筆,不見有一能者。楊 升庵述林肅翁云:「萬象惟風難畫。《莊子》『地籟』一段,筆端有風。掩卷而坐,猶覺翏翏在耳。然觀 《七月》之詩『一之日齋發』,『觱發』兩字透徹簡快,又《莊子》畫風之祖也。」此説精細,於學者有益。

杜甫之前、後《出塞》自是五言古詩,題目有類樂府,而實非樂府也。如劉濟《出塞曲》、耿湋《入塞 曲》,俱附曲名,並不得作横吹等曲看。杜甫又有《前苦寒行》、《後苦寒行》,亦猶此意,不可作樂府辭 讀也。大抵古樂府徒存其名,聲調已失。後之作者止取題目,强爲之詞,難以定其爲何調何曲矣。

少陵《病馬》一首,情深意厚,字字感切。鍾竟陵評云:「同一愛馬,買死馬者,英雄牢絡之微權; 贖老馬者,聖賢悲惘之深意。」如此説詩,方爲不負。

少陵「聞道蓬萊殿,千門立馬看」二句,自是好詩,然殿門非立馬之所,此「立馬」字不可解。從來 明眼人不曾説到,余正不敢放過也,記之以俟知者。如《晨雨》首末二句「麝香山一半」、「亭午未全分」,皆不得其旨,難以强解。

太白「賈生西望憶京華」一絶,詞氣開拓,而意旨忠厚悱惻,最得詩人之正。乃蕭士贇疑非太白之 作,大約以其純粹平當故也。豈太白必竟縱横排蕩,始爲是耶?

太白「朝辭白帝」一首,超絶之作。見坊本於「輕舟已過」下注云:「一作『須臾過却』。」四字陋惡 極矣,幸而後人未曾爲其惑誤傳寫。讀者要曉得「輕舟」二字正是題目點醒處,上三句句句有個「輕 舟」在内,三句總趨此一句。二十八字渾在一片,古人意趣高奇,興會自到,此等是也,細心潛玩乃得。 若遇注釋家,此等處正須著眼下力去辨别,大有得處。

一字有異音而義别者,學者考訂宜熟,遇有應並用處,不必以同字爲嫌。如工部《宿鑿石浦》詩 「舟檝敢不繫」,音計;「聖哲垂彖繋」,音係,字同而義别也。

余嘗謂詩有貴賤之分,大抵發乎情之自得者,其詞矜貴;好爲美言以狗人者,其詞卑𤨏軟熟而 賤。一日讀《抱朴子》,有曰:「古詩刺過失,有益而貴;今詩純虚譽,故有損而賤。」古人已見及此。

杜詩《江亭送辛别駕》後半首:「沙晚低風蝶,天晴喜浴鳧。别離傷老大,意緒日荒蕪。」學者問 曰:「『風蝶』、「浴鳬』並不涉著送别意,如何下面忽轉到『别離』耶?」余曰:「汝只看定了「别離』兩 字,却未去看『意緒』兩字也。他三、四已將送别明白説透,五、六再説便厭,即其一時景物,安閒自得, 正是對面映寫人意之嗟離傷老,愈見情深,所以結出『意緒』二字,正包三、四之『驚』字、『惜』字也。至 『荒蕪』二字,亦有關照,不是隨手凑韵。古人妙詣,細心體會乃知。」

讀馬戴「遊子新從絶塞回」首,注一作薛能詩。玩此詩倜儻有氣骨,不似馬戴,當是薛能作。要取 兩人全集校看纔知,不是徒憑臆断能定也。各集中多有如此,不可略過。

邵博《聞見録》論徐熙寫生云:「畫花卉,趙昌意在似,徐熙意不在似。意不在似者,太史公之於 文,杜工部之於詩也。」此語絶佳。又米芾《畫史》云:「徐熙《風牡丹圖》,葉千餘片,花只三朵,一在正 面,一在右側,一在繁枝亂葉之背,妙絶。」以此畫法通之於詩與文,斯得之矣。

詩、文並非兩途,前人有云:「文中有詩,詩中有文。」性情好者,作文如作詩,有一種纏綿悱惻; 作詩如作文,有一片機神動宕,兩不相格。惟賦之一道,雖曰古詩之流,實不相近。詩貴神韵,其道淵 微和厚,非含蓄不佳;賦取才氣,其道廣長宏麗,非敷暢不可。大抵長於賦者,詩亦冗漫;工於詩者, 賦亦局狹。或小賦可能,李青蓮是也;大賦未必佳,杜子美是也。昔人論梁徐悱《登琅邪城》詩「甘泉 警烽堠,上谷抵樓蘭」云:「上谷在居庸北,樓蘭乃西域之國。」以爲謬引不通。余謂詩意正言其自北 而西,沿邊一帶皆有烽火之警,以見寇患之盛,遥遥感望,有何不可?而必粘煞定一處爲切耶?他於 「警」字、「抵」字未曾看得清也。

古人有有意用古事者,亦有無意而與古合者。李白「太白入月敵可摧」,昔人謂是用《北齊•宋景 業傳》,「太白」與「月」并,言宜速用兵也。「太白人月」自是兵家占候一定之論,據以爲言,何必《景業 傳》中語耶?

太白《長干行》二篇,山谷謂「妾髮」首太白作也,「憶妾」首李益作也。二詩詞意相仿,曾子固不能别之。余謂「妾髮」首超逸動宕,音節響健,無一低熟之字;「憶妾」首雖亦清麗可喜,然一意纏綿,不 出方幅之外,筆調平近,截然二手。山谷終是明眼,曾子固輸却了也。

太白《蘇臺覽古》、《越中覽古》兩絶中,兩個「只今惟有」,口頭庸濫,甚無取也。且《蘇臺》首以宫 人致感,猶爲近之;《越中》首自當别有憑弔,乃亦以「宫女如花」爲辭,不見作意。太白南遊吴越,題 作不多,此二絶不足爲山川生色,反爲太白滋愧矣。

嘗見前人樂府題詠,多有假借,題自樂府,詩自近體。即唐人《巫山高》一題觀之,如盧照鄰之「巫 山望不極」、沈佺期之「巫山峰十二」、劉方平之「楚國巫山秀」、皇甫冉之「巫山見巴東」、李端之「巫山 十二峰」,俱是五言律體,不見一些樂府聲調;惟鄭世翼之「巫山凌太清」,聲頗近古,然結二句又落 下,仍入於近矣。此等不可混入樂府内,學者當知辨别。

再觀《芳樹》一題,如沈佺期之「何地早芳菲」、韋應物之「迢迢芳園樹」,是樂府體;若盧照鄰之 「芳樹本多奇」便不似,只可人五律也。

子美「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自是用濟南伏勝,而誤以後漢服虔「虔」字落到韵上,未去檢點, 遂成錯謬。此正老手作家臨文之常,意固無害,可弗拘泥,亦可見其隨口説到,隨筆寫到,非沾沾於用 古人古事也。

工部「三顧頻繁天下計」,余向以爲「繁」當作「煩」,及閲昔人歷引諸書,皆「頻繁」,云「煩」乃後人 减筆,於以知考校之難,未許妄爲臆度。

古人下字有苦心烹鍊而得,極險極穩;有隨事隨意説到,極平常,却極新奇。工部「水烟通徑草, 秋露接園葵」,人多不解「接」字之義。鍾竟陵稱其妙矣,而所以妙,仍茫然也。余往時植花卉,園丁教 以接露,每於傍晚少少澆水,方能接露,此亦陰氣相感之理。「接」字原是常語,不覺説到,此老細心博 物得之。古人語言,正不易知也。又工部《長江》詩:「未辭添霧雨,接上過衣襟。」《博議》云:「江流 之大,不辭霧雨。霧雨接江流而上,過人衣襟之間。」

太白《僧伽歌》一篇,喃喃呐呐,一派化緣大師説法討布施語。是必妄庸頭陀弄筆,借重大檀越 也。亟當刊去,爲太白懺却波羅夷耳。

李淑以劉禹錫之文勝於柳宗元,而宋景文謂柳州多取人語用之,不及韓吏部卓在不丐於古,一出 諸己爲之。夢得巧於用事,故不加品目焉。景文所見甚當,乃是讀書有識。余嘗以此語人,可恨俗學 卑陋,方以善撏古事爲能,吏部之不勝柳州也久矣。至於詩道之駁劣尤甚,只緣人情不知愧 耻。□□□□□□□□〔一〕。

【校勘記】

〔一〕此處爲批閲者墨去八字。

或問:「詩可以史?」余曰:「杜少陵多以時事叙述入詩,如史之紀事,誠然。然史以直筆大書, 且詳載始末,尚多舛誤;而詩限於句字音韵,能無含糊遷就之弊?况在彼時,或得之遠近傳聞,或據

一 二人之私言,興感所至,輒形於詩。或然或否,要未可定,豈遂可以爲史乎?以言少陵之詩若史則 可,以爲詩即是史則謬矣。」

太白《白紵詞》全學鮑照,一首句調悉同,甚無意思。獨「寒雲夜捲霜花空」句,殊健勝於鮑之「窮 秋九月荷葉黄」也。然鮑結句云「夜長酒多樂未央」,遒鍊古峭,太白非所及矣。試取二詩鑒别之,知 余非故爲抑揚,作英雄欺人也。

章碣「東南路盡吴江畔」一詩,平仄韵兩叶,自號變體,以爲新奇,殊無謂也。上下俱叶,讀之反覺 矻矻礙口,不人聲調。學者不可以其唐人,遂信爲是,則涉於兒戲矣。風雅情深,特拈出之。

人情刻薄,多好指調。如宋思陵《書賜劉統制》詩:「野寺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側露霜根。扁舟一 棹向何處?家在江南黄葉村。」《陸研齋筆記》云:「此蘇子瞻詩,起句第二字是『水』字,改一『寺」字, 遂掩而有之。」不思思陵偶然憶及而書,隨筆悮寫,何遂以掩襲爲譏?人之妄生訾議,賣弄聰明,其實 説來乃是没把鼻語。

今日論畫,談及東坡《跋宋子房畫》云:「觀士人畫,譬如閲天下馬,當取其意氣所到。若畫工只 取得鞭策、皮毛、槽櫪、芻秣,無一點俊發,看便眼倦。」子房,士人畫也。今人作詩,多是畫工,那得意 氣來耶?

有以輕蕩佻巧爲清新者,有以混濁陳腐爲渾厚者,有以平庸痿弱爲古淡者,有以堆垛雜凑爲典鍊 者,凡此皆失詩之道也。至有以怪僻險澀爲奇,有以狂率慢易爲真,此尤其賊於詩者也。不狃於唐則溺於宋,取其下乘以爲上,則詩之流弊非一日矣。

調欲髙,高不可激矯;詞欲逸,逸不可冗漫;氣欲舉,舉必有落下處;聲欲長,長要收得轉,真不 是容易事,淺人何以知之?

古人落筆,必有一番甘苦。今人苦處不肯一嘗,即甘處也不會去覓,不曉得吹簫聲何處覓得餳 來耶!

詩人往往有一種憤激之氣,遂至叫囂恚怒,甚爲不取。偶讀《畫史》,李猷善寫鷹鹘,一變世人所 爲搏擊毛羽、淋潘飲血之概,二鷹坐於柏株之上,貌正閒暇,無猛鷙之狀,而不失其英姿勁氣,可尚也。 善爲詩者,當取法焉。

詩有貞、有淫。淫固何取?聖人所以並取者,欲人知貞者可慕,而淫者宜以爲戒,欲人不爲其淫, 正是要人必歸於貞也。以此教人,故淫亦不廢。後人偏好爲淫,以托於聖人不廢桑濮之意,不知其大 背於聖人之旨,是甘心於淫之中,而甘棄於貞之外也。吾不知其誠何心已!

唐人「人面桃花」一首,極低回惋歎之致,聲情朗朗,但嫌其太説出了。在前人爲高,後人學之,便 入容易輕滑一種。

李頎《贈張顛》詩云:「時稱太湖精。」工部《題張旭草書圖》云:「嗚呼東吴精。」雖同一樣語,李何 麤率,杜覺安妥。可見字面推敲,原不容草草。

看前人名作,得他心思易,欲得他神情猶易,獨得他氣味最難。不得氣味,所謂神情也不全,便是

梅聖俞詩:「窈窕踏歌相把袂,輕浮賭勝爲飛堶。」不解所謂「飛堶」何物。考字書,一音徒果切; 一叶七禾切,兒童瓦礫戲也,不注所出。一日觀楊升菴《雜記》云:「宋世寒日有抛堶之戲,若今兒童 打瓦也。」楊或有所據,梅亦必非硬裝。至云起於堯時之擊壤,謬矣。撃壤以手拍地,古時質朴之性, 非若是之戲也。「堶」應補入韵書,七虞、七麌兩載。

陸放翁格本不高,亦有向上處。如《登劍南西川門》首「故人不見暮雲合,客子欲歸春水生」句,極 矯健,复出人表。有論其摹工部得力,余謂句誠佳,然以言杜則否。杜蒼深雄健,不僅如是。至其末 句「投老深思看太平」句,何平弱無氣力也。乃是前面筆氣向上,到此落不下來,勉强完局。在陸自成 好詩,不必派人杜去。

聲出而情見焉,故聲與情相屬而不相離也。無情則聲非其聲,無聲則情不可爲情矣。今人但知 所謂情,而不知聲爲何物。吾又不解其所謂情者何也?

每讀工部詩,便覺自己胸中耿耿有一種意思欲逼出來;讀宋蘇、陸之作,非不可喜,只自己心上 無一點發動處,此亦不知其何以然。即此見工部之不可不熟讀也,亦即可以觀人之讀杜與不讀杜者。

柳公權「殿閣生微凉」句,《新唐書》改爲「殿桷生餘凉」。陳輔之以爲改此兩字,有切於修詞。不 思柳句何等渾成大雅,而改「桷」、「餘」兩字,適見其隘小無意味,子京之陋也。蘇子瞻《初夏》詩「獨詠 微凉殿閣風」,用其語,蓋不以「桷」、「餘」爲然,明矣。

《梁鴻傳》載梁詩「麥含含兮方秀」,《藝文類聚》作「麥含金」,此刻本以「含含」下「含」字誤衍爲 「金」也,楊用修亦以爲然。余謂自應作「含含」,乃形寫其秀之象,正與「方」字意合。若「含金」,不成 語矣。

《許顗詩話》云:「寫人物態度,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 春風。』此定是娼婦。韓退之《華山女》詩:『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定是女道士。蘇 東坡《芙蓉城》詩云:『中有一人長眉青,烱如微雲淡疏星。』便有神仙風度。」如此斟酌字句,方具眼 力,真有不可移易一定神理。

松雪論作詩,用唐以下事便不古,是不肯苟且意。愚謂古處在於詞氣筆力,雖眼前事實、口頭常 語,亦可入古;筆力詞氣淺弱不稱,便用三代以前事,何嘗古得?松雪所論之古在浮面一層,未見 其是。

詩而曰律,明有法也。不是七字八句,便算做律。法有正,有奇,有板,有活。工部爲七律之祖, 看他用法,離合變化不一,而其實頭頭有緒,一詩必有一法,一法即有一定。能講貫明白者,吾未見其 人也。

詩必有意,句中包得意在。然以句包意不難,畢竟要以意包句,令人看去,但見是意,不見是句, 渾融深厚,沉著至到。此等句,不讀工部不知。

這五箇字、七箇字,不是容易。今人多是勉强挣扎補凑,實不曾完全得這七字、五字。看古人一句一字,字裏字外,句前句後,有多少字句圑搦而成,令人意想不盡。如今人不但不會做,連看也直是 懵懂。

謂之曰詩,詩固有道,非語言文字之例。如何語言文字非詩?箇中道理,解人難得。

讀唐詩,多疲憊可厭。因取江西派,誦其數首,覺爽口快意,哀梨并刀,自是世間妙物。

庾子山在六朝爲第一。于史稱其詩綺艷,此皮相之論也。子山有精采而不佻蕩,少陵稱之曰「老 成」,似亦過譽。蓋少陵原本六朝,於庾、鮑尤傾倒,故其《贈太白》云「清新開府」,乃是定評。「老成」 者,阿私所好之言耶?

有以温庭筠《古碌碌詞》索解。余曰:「似此比興,語無貫串。末之『一鞘無兩刃,徒勞油壁車」, 恐庭筠當日自亦不曾解得。貌作古致,以欺人耳。」

古昔以來,作者多矣,然大半功夫不純,火候少到,汞煉不成,鉛砂混雜。或恃才率意,或質地平 下,或好爲詭欺。大抵於此道淺深,各有造詣,裒舉諸集,優劣固難言也。

《敬君詩話》云「不讀《三百篇》,不足以濬詩之淵源;不讀五千四十八卷,不足以入詩之幻化;不 盡窮十三經,不足以閎詩之作用」等語,此是好爲大言,没頭布袋。果如若言,自是有益,但就「《三百 篇》淵源」一語,即聖人之教小子之意,至十三經蟠天際地之書,寧僅詩之作用已哉?此仍是意在弋 獵,爲獺祭張本耳。

元結《舂陵》二首,自是有道之言,不朽之作。序語尤極惻怛懇至,中間「待罪而已」四字,千載之下,如聞其聲。如此方是吾儒真實學力得來。詩必如此,方不負聖人《葩經》一教。其《賊退》首,比前 首稍遜。

杜少陵詩每每不忘君國,固其天性,然平時一吟一詠,亦祇就物起興,攄寫還题,不必處處歸到君 國。偶觀漫叟評少陵「草有害於人,曾何生阻修」;「芒剌在我眼,焉能待時秋」,以言其嫉邪憤惡之意 或然,若必謂其意在芟夷藴崇,以肅清王室,則毋乃太膠固乎!論詩不當如此。

許彦周評杜牧之《赤壁》詩:「孫氏此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措大不識好 惡。」余謂其「折戟沉沙」二語,將霸業之存亡一筆喝醒;後乃惋歎,借二喬作指點語,是正歎孫氏之不 能久霸,争衡無益也。此種詩要詠歎淫泆得之,彦周眼光只認定二喬,呆看了也。

唐人雖定爲律,其體製則然,而臨文機致仍自活潑,原無死煞。往往有對有不對,意對筆不對,亦 有全不對者,總要還他一片起承轉合,章法井然。若必字字對仗,而意所不屬,便成硬砌牽凑等弊,烏 足以爲律耶?

余切切以聲調爲言,一本於《書》之「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也。子與人歌而善,善其聲也,聲則 要永要和,却笑今人一片嗄音耳。

詩未有不從肝膈出來,有此境地,有此興會,不知不覺,内裏忽有,口頭自到,靈機妙炁,飛動鏗 鏘,方是詩也。若徒然好事,覓些字面,排成句子,也説些境地,也説些興會,俱從外面貼上去, 一毫神 氣不屬,這如何叫做是詩?

善學者,古人入我肺腸,腐化出新;不善學者,拾些古人涎唾,粘膩滋穢,乃矜以爲能,不知其醜, 可哀也。每思亡友蔣紅皋曰:「我之喉舌尚在,何至靠著嘴唇皮學話!」余又添一語曰:「若是還有 脊梁,正可自己去撑,終是硬氣。」

學人文字,縱極佳好,已落其次。屈原《離騷》獨能自成一家,其後揚雄、東方朔、劉向、王褒、莊忌 輩務爲《反騷》、《七諫》、《九懷》、《九歎》諸作,騁極辭義,不脱原文,轉覺嚃嚃生厭。後人奉《騷》爲經, 諸文不復措意,庶幾宋玉之《九辨》、《招魂》,淮南小山之《隱士》,矯變不襲,差强人意。夫《楚辭》,風 詩之變,而《九歌》尤開漢魏古詩之先也。

屈子《騷》辭,自古列於文苑。余謂《九歌》當作詩看,漢魏六朝歌行皆本於此,誰謂《柏梁》始爲七 言之倡耶?

唐人亦有庸筆俗筆。手眼不高,不能辨别,泛然學之,一落筆下,便不見是唐,但見其醜也。學者 要須自立,不可死煞唐詩内。大抵不能辨别者,又只辦得學他庸筆俗筆耳。

有云唐詩如食大官珍膳,宋詩如山肴野蔌。此言不然。唐詩高者,不特大官珍膳而已,太羹玄 酒,味在味外;宋詩佳者,不皆山肴野蔌,霜天新稻,真味更是益人。

言爲心聲,人不覺得。試舉工部之「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二句,全打從一片心地出來,正是 將一片心地藏在句内。心至之,聲從之;聲出之,心存之,聲心一片。《書》曰:「詩言志。」不我欺也。 世徒覓取字面工麗好看爲能事,吾不知其何物也。

杜牧之云:「一日讀十紙,一月讀一箱。」計一日十紙,則一月三百紙,安得云一箱耶?此等指陳 事體,不宜亂下字語。詩人妄談,大都然也。

論法曰一定,不是教人呆板。試思一篇之中離合變换,豈有故常?譬如移步换形,有移必有换, 然移必竟從步上换得,其去來轉側無定而必定也。行雲在天,何嘗有定?不知所以無定中必有個定 在。或雲力舒卷自到,或風色因緣而成,法亦如是而已。若一味脱空落節,便不成了物事。若云刻板 縛煞,做死亦無此道理也。

歐陽文忠不喜作佳麗語,打掃潔浄,意到成句。但傾吐太露,少停蓄,未得《風》詩婉而善入之道。 然其力矯崑體,起衰式靡,亦是豪傑。

詩無易作,古體尤難。五言古要有古情,如古玉古銅,温潤透澈;七言古要有奇響,如飢鴟怨鶴, 聲戞空際;長短句全看轉變,如天魔舞,解解莫測。

《桂苑叢談》:「薛陽陶奏蘆管,其管甚微,于一觱篥中常容三管。聲出如天際自然而來,情思寬 閑。」細繹此十字,大是詩中妙詣。天際隱隱來得遠,自然而來,聲長而不促,從容之至,寬閑游餘于象 外。詩能有此境界,惟陶淵明、李青蓮庶幾焉。

天上地下,中間一大空子,何所景象不有?人之一心,中間空竅,即是天地中間空竅景象,亦何所 不有?不于此空處游衍,偏去尋墙摸壁,陳迹故套,性靈變爲獃氣,死煞方隅之地,却不負了此心空 竅耶?

宋肇《三峽堂記》云:「峽江錦跨西南諸郡,合牂牁、越嶲、夜郎、烏蠻之水,縈紆曲折,掀騰洶湧, 咸納於峽口,實衆水之會。」云云。余玩其言,旁通于詩。欲取譬少陵一集,才情氣魄,真有如此。下 此惟蘇長公,或庶幾乎?然蘇縈紆曲折則有之,掀騰洶湧猶未及也。

王嬙以一女子而繫國家安邊息戎大計,雖帝之所使,亦其能以身事國。從來詠其事者,未見有一 合作。前人以白樂天「漢使却回憑寄語,黄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顔色,莫道不如宫裏時」,爲惓 惓舊主之詞,過于他作。余謂若嬙去後,猶欲以顔色事君,則是一尋常庸陋女子,不識事機甚矣。琵 琶聲凄楚激烈,别有高調,恐不出此。樂天之詩,直爲王嬙啐吐。

余最愛淵明「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句。東坡謂非古之植杖耦耕者,不知此語之妙。余未能 植杖耦耕,于此等句頗能融洽意會,細玩「懷新」二字,真是入我肺腸也。

《東坡志林》曰:「子美『白鷗没浩蕩』,言其滅没于烟波間耳。宋敏求謂鷗不解『没』,改作『波』, 便覺神氣索然。」余亦謂「没」真不可作「波」,作「波」真復氣索然。蓋「没」字有多少動静在内,下「誰 能馴」在此「没」字出來,非坡公不能識得。

嚴滄浪云:「謝朓:『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遊。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停驂我悵望,輟棹子 夷猶。廣平聽方籍,茂陵將見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離憂。』謂删去『廣平』二句,只用八句,方爲渾 然。」余初并欲去「停驂」二語,只用六句,更覺高渾。及細細玩味,去「廣平」二句甚好,并去「停驂」便 促竭,不可去也。讀書之難如此。

注書家每于字句下注一作某,或又一作某,漫無决擇,方以冗贅矜其博考。讀者無所是非,以譌 傳悮多矣。適閲温飛卿《五丈原》一首云:「下國卧龍空寤主,中原得鹿不由人。」「寤」本不可解,下注 云:「一作『悮』。」愚謂應作「悟」,此蓋惋歎之詞,言後主之不足事,以致不能成功,前後語意甚明。至 「得鹿」「得」字,一作「逐」,取現成字跡,則嚼蠟無味。下「不由人」三字,如何粘連?句意全失。注脚 必須講究的當,不講究,妄注何益?

南人常言花落曰「吐」,向疑爲「脱」字,聲轉之譌。考《曲禮正義》:「妥,頹下之貌。關中人謂落 爲妥。」讀杜甫詩「花妥鶯捎蝶」,乃知「妥」字無疑。隨常語往往有所本,不可妄臆如此。

隨常口語可以入詩,入亦無妨。或有以白樂天「歲酒先拈辭不得」「拈」字爲疑,余曰:「「拈』猶 『傾』也。杜子美亦有『重碧拈春酒」句。」或曰:「然則樂天從子美脱來?」余曰:「何必爾。子美又脱 自何人耶?當時口語有之。」

三衢葉秉敬論老杜《洞庭》詩「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若無「吴楚」句,則「乾坤」句爲詠海矣。 又云:「詠洞庭只兩句,下便自叙『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句,此方是變化之妙。」説得是。看詩有 眼,要知「吴楚」十字將洞庭寫得十分滿足,更添不得他語;次聯一轉,是善于縮筆,不特换筆之妙,此 種惟老杜能之。

宋陳輔之云:「唐人牡丹詩:「紅開西子粧樓曉,翠揭麻姑水殿春。」若改『春』作「秋』,便是蓮花 詩。」余謂「翠揭」句可移作蓮花,「紅開」句又豈不可作桃花詩耶?而其實是蓮、是桃、是牡丹,總没著落。至于「西子」添出「粧樓」,「麻姑」添出「水殿」,尤爲虚捏無謂。大抵詠物徒費心思,討不出好 來也。

王荆公「含風鴨緑鱗鱗起,弄日鵝黄褭褭垂」句,可謂工麗,然意自渾成。其妙上四字做,出於有 意;下三字不更做,只就上面隨意寫足,却是包括,便覺融化不落痕迹。若一刻畫,則上面之「鴨緑」、 「鵝黄」俱人小家數矣。此與王維之「漠漠水田」、「陰陰夏木」同一機局。但「含風」、「弄日」究是用意 造語,不如維之自然,此爲唐、宋之别。

秦少游:「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前人以爲「女郎詩」,則真是女郎詩也。「有情芍 藥」乃竊《鄭風》「贈之以芍藥」之意,然硬入「有情」,何無含蓄;而又下一「淚」字,殊覺可憎,直不成 詩,豈特纖巧而已哉!

温庭筠:「江海相逢客恨多,秋風葉下洞庭波。酒酣夜别淮陰市,月照高樓一曲歌。」詩甚遒舉, 在集中爲健筆。但「洞庭」何涉「淮陰」?此句便覺贅設, 一首詩只得三句了也。余非刻責前人,欲求 此道之是,不得不一摘出耳。

士人不能固窮,往往忘其自好。當時俗情不覺,後世豈無訾議?韓昌黎上宰相書,幸其文章聲價 重了,不致喪其生平,然而白璧之瑕,終存一玷。杜少陵贈鮮于京兆詩,與昌黎之書,其弊正等。按: 鮮于仲通依附楊國忠,以取顯位。少陵詩末云:「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區區望其轉相汲引之 意,不幾幾乎欲附國忠之門耶?此與房太尉道義之交、嚴鄭公患難之託不同,竊怪此公亦不固窮也。

有好爲詩而拙甚,屢教其吟玩前人名作,乃久而不化。偶閲《酉陽雜俎》一段:「鷄爛堆鳥,色黄, 一變爲鴘,色如鶖𣰉,鴘轉後屢變,横理細,臆漸漸微白。」鳥物類如是善變,何人之不如鳥也!

宋景文論左太冲「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飄飄有世表意,不减嵇康「目送飛鴻」語。余謂何必 「千仞」,何必「萬里」,假借字句,豈若「目送飛鴻」,自然景象關會。看詩要取神味。

張文昌《謝裴司空贈馬》詩云:「乍離華厩移蹄澀,初到貧家舉眼驚。」此張之謙詞,以重司空之惠 也。「蹄澀」爲惜其去彼華厩也,「眼驚」爲歎其來而失所也。而劉貢父乃曰:「此馬定是一遲鈍多驚 者。」詞微而顯,若如其言,則文昌不以爲感,而反以爲誚矣,恐文昌不如是薄也。

「一鳩啼午寂,雙燕語春愁」,唐人佳句。蘇子瞻自以不能爲之,江盈科謂無下手處。余謂「一鳩」 五字自然天籟,「雙燕」乃是尋覓作對,話愁殊覺勉强,不比「啼午寂」現成。且意亦合掌,句未爲佳。 「一鳩」五字真無下手處。

楊大年不喜工部,謂爲「村夫子」。客有以杜「江漢思歸客」句令續下句,楊屢屬句無當。客徐 曰:「乾坤一腐儒。」楊默然,若少屈服。此二句大年未知,然則竟未曾見過杜集,無怪其然。然少屈 猶是良心不昧。

杜甫《飲中八仙歌》:「蘇晉長齋繡佛前。」舊注云:「晉學浮屠術,嘗得胡僧慧澄繡彌勒佛一本, 寳之,曰:『是佛好飲米汁,願事之。』」云云。後人駁此注不知所本,「米汁」二字佛書亦未見,疑是僞 撰。余曰:「此事頗佳,『米汁』二字亦妙,不必問其爲僞否也。」

石曼卿「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抒寫平平,且亦漫無切著,未足爲佳,何以豪士欵洽贈遺之 厚?或曼卿自爲此説,以志矜誇耳。杜工部「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差勝,曼卿特竊此意,而未能 變化者也。

《珊瑚鈎》言杜甫「軒墀曾寵鶴」、杜牧「欲把一麾江海去」,皆引用之誤。不知句意只在「寵鶴」,其 「軒車」、「軒墀」,俱無不可,原非詠乘軒事也。「一麾」實指太守之麾,不必引用延年之語。即延年之 「一麾乃出守」,亦正對上句之「屢薦不入官」,猶夫捧檄之意,安見其必爲「麾去」之「麾」耶?注釋多費 推敲如此。

昔人謂著作家必有祖述,《二京》以擬《上林》、《子虚》,《三都》以擬《兩京》,《四愁》則《七哀》繼之, 《擬古》則《雜體》因之,皆相師述云。余謂諸君各以才地自高,方且求勝前人,其所以相似者,正是對 樹旗幟,駸駸欲駕上之矣。韓昌黎之《南山》,自有一副手筆傾倒而出,誰謂必學子美之《北征》而區區 仿之?昌黎文起八代,詩又豈肯步人後塵者?謂之不讓可也。余持此以破庸人祖述之説。世之豪 傑,苟能卓然自立,或不河漢余言。

顔之推《家訓》曰:「陶冶性靈,從容諷諭,入其滋味,亦樂事也。」玩「入其滋味」四字,非有靖深温 厚之功,這一箇「入」字政不易得。若不陶冶,毫無從容,不知如何滋味,有甚樂處來耶?

陶淵明《詠四時》詩「春水滿泗澤」一首,一作顧長康,膾炙人口。宋孝武帝《爲王玄謨作》:「堇茹 供春膳,粟漿充夏餐。瓟醬調秋菜,白醝解冬寒。」雖嬉笑之詞,亦自文美可誦。

杜詩:「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粲。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鮮」,言色也。或云江淛人謂紅 米曰「紅鮮」,誤。「紅秈」乃「粳籼」之「籼」,另有「秈」字。勿笑古之菽麥不辨矣。

有作《秋懷賦》,中有云「望南山于東籬」,用陶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也。《東坡志林》云: 「采菊之次,悠然見山,初不用意,而境與意會,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便神氣索然矣。」余又謂 籬曰「東」,山曰「南」,「見」者只在一回顧間,「望」是對面,與「東籬」不合矣。

余嘗有「聞道江船載米來,閭閻争拍飯蘆灰」句,某爲改「蘆」爲「籮」,以正余誤。不知工部詩: 「香飯兼苞蘆。」《説文》云:「盧,飯器。亦作蘆。」學識之難如此。

詩用辭采,古人皆然。如工部之「群公蒼玉佩,天子翠雲裘」,按《六典》:「一品佩山玄玉,五品以 上水蒼玉。」此群公豈皆五品?佩豈皆蒼玉?至「翠雲裘」,按宋玉《諷賦》:「主人之女,翳承日之華, 被翠雲之裘。」而用于天子,似乎不倫。要知古人偶涉典故,隨筆所及,原無著相,不似後人沾沾以用 典爲能事也。

興到往往出韵,古人時亦有之。孟襄陽:「客醉眠未起,主人呼解酲。已言雞黍熟,複道甕頭 春。」「酲」,八庚;「春」,十一真,要知不害其爲詩也。有云「春」當作「清」,不必。

詩必切題,大是病事。如老杜《八月十五夜月》,不曾做一句八月十五;又《十六夜翫月》、《十七 夜對月》,衹從「月」上寫來,並無一字爲「十六」、「十七」而設。要知「翫」、「對」之間,即景生情,不覺有 詩,逐日自記,不是將「十五」、「十六」、「十七」作題目也。若教今人,必欲還他是箇「十五」、「十六」、「十七」夜之月,便支離牽强,入于魔障矣。

孟浩然《潯陽泛舟》首中四句:「因之泛五湖,流浪經三湘。觀濤壯枚發,弔屈痛沉湘。」連用「湘」 字爲韵,却是不妥。不比《留别張主簿》首:「得與故人會,浮雲在吴會。」前後兩用「會」字,不覺其重, 轉見逸致。二「會」字義乃各别,二「湘」字意無變换也。

許彦周論寫生之句,以東坡《題趙昌黄蜀葵畫》「檀心紫成暈,翠葉森有芒」,「揣摩刻骨,造語壯 麗,後世莫及」。噫!何論之隘也。寫生家窮極其技,不過善取色相,費了幾筆螣黄汁緑而已,究竟如 何生得?至以詩寫一枝筆,尤非畫家雙管可以鈎摹渲染,非特生之爲難,直是死煞幾箇字面。如「檀 心」、「翠葉」、「紫暈」、「森芒」,安見其必爲「黄蜀葵」耶?余少時亦嘗有此等句,其後自覺乏趣,盡行 芟去。

劉貢父謂潘逍遥詩:「久客見華髮,孤棹桐廬歸。新月無朗照,落日有餘輝。漁浦風水急,龍山 烟火微。時聞沙上雁,一一背南飛。」以爲不减劉長卿。余玩其風格,絶似唐人,起結俱極清勁;而中 四句平平寫去,未能挺拔;「新月」、「落日」二句,尤覺熟易。詩好之難如此。

孟襄陽《漢中漾舟》一首:「漾舟逗何處,神女漢皋曲。雪罷冰雙開,春潭千丈緑。傾杯魚鳥醉, 聯句鶯花續。波影摇妓釵,沙光奪人目。」原刻「春潭」句下有「輕舟姿往來,探玩無厭足」二句。此二 句不可少,局乃寬展。其曰移「波影」二句接此甚合。又末有「良會難再逢,日入須秉燭」二句,以接 「鶯花」句下作轉,收結亦好。不知刻本因何删却,學者當熟復得之。

余素不喜宫閨之作,柔情媚氣,無足啓發志意。孟襄陽亦嘗爲之,其《盈盈樓上女》首,猶疏宕不 落香奩;其他《春怨》、《分香》、《寒夜》諸作,都如今人所爲;《春情》七律,造語下字,尤極濃至。余疑 非襄陽集中物,考宋本不載,當是僞爲混入耳。

工部之「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非不佳,然無甚深意。下句是作者心眼間不覺得之,乃尋上句 來作對仗,便覺痕迹不化也。此是作詩甘苦處,看前人詩,學者心眼要當著力。

陳後山云:「杜牧『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二句,不如杜子美『千崖秋氣高」一句更勝。」此論未 是。一句是一句局法,兩句是兩句局法。且「千崖秋氣」是側重「秋氣」上,「南山秋色」是兩平説,歸入 下句,十字一字省不得,詞意甚明。實則牧之勁健,亦不讓子美也。

歐陽永叔云:「爲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爲文之道,不嫌如此,惟詩全用不著三者。若 以看、做、商量爲之,不從肺腑出來,失了心聲道理。所以窮愁哀怨中多有好詩,不是做、商量來也。

詩曰「吟」者,即歌也。紬繹其聲也,必能吟而善,然後爲之,能得聲調之妙。昔人謂字中有聲,不 能抑揚頓宕,含吐宫商,猶不善歌曲者之念曲叫曲,既無聲調,安問情味?今人只曉得做句做字,全不 知聲是何物。只可入得眼,却出不得口。先是不會吟,那能做得來耶?

詩不厭改,數數改後,臭腐化爲神奇。然必與年俱進。少陵云:「老去漸於詩律細。」此「漸」字有 多少工夫火候,必「老」然後得也。劉貢父嘗言:「量力致功,精思數十年,方能名家。」想此數十年殫 心竭智,甘苦備嘗,而人亦老矣。余不禁有感于其言,爲之三歎而罷。

許彦周云:「太白之『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間』, 真是謫仙人也;東坡之「父老争看烏角巾,應緣曾現宰官身。溪邊古渡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真 是戒禪師後身。」余謂「别有天地」句反覺瀾漫無含蓄,却負了「笑而不答」也;「曾現宰官」句不免拖泥 帶水有迹相,却負了「溪邊古渡」二句也。仙人、襌師亦有不到處。

杜工部《存殁口號》:「席謙不見近彈棋,畢耀仍傳舊小詩。玉局他年無限笑,白楊今日幾人悲。」 黄魯直《荆州江亭》詩仿此:「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飽未,西風吹淚古藤 州。」絶似杜作,而「西風」句較杜更悽婉過之。誰謂後人不及前人,而魯直必不能爲杜也?

言情之作,情到自有好語,不煩字面雕飾。務華之弊,專以詞采見長,從來名家不免。偶拈東坡 「笑把鴟夷一樽酒,相逢卵色五湖天」句,殊厭其「鴟夷」、「卵色」四字,借來襯副句子,有何佳處?楊升 菴極稱之,謂本於唐人之「殘霞蹙水魚鱗浪,薄日烘雲卵色天」也。此種在唐人已極低品,然其從上 「薄日烘雲」轉出,猶爲渾成。若蘇乃是硬入此二字,更無意味矣。升菴可謂嗜痂之癖。

工部詩:「一箭正墜雙飛翼。」山谷注作「一笑」,引賈大夫射雉事,非是「一箭」、「雙飛」,上下鈎貫 極緊。若用「一笑」,反説開了,并「雙」字亦落空也。

歐陽季默嘗問東坡:「魯直詩何處是好?」東坡不答,但極口稱重之。季默云:「如『卧聽疏疏還 密密,晚看整整復斜斜』,豈是佳耶?」東坡云:此正是佳處云。要知東坡勉强對答,自是愛友之道。 不比今人偏好指摘别人,作自己識見,最是澆薄惡道。

《紫薇詩話》:「衆人方學山谷,晁冲之獨專學老杜:衆人俱從西方教,時高秀實獨好兜率。」云 云。學者務須自立,不可隨俗波靡。如晁冲之還是晁冲之,高秀實還是高秀實,不致做了衆人面目 也。那見少陵去學太白,太白去學少陵?那見迦葉去學老君,老君去學迦葉,做了 一樣葫蘆耶!

又張文潛歸陳州,寄書東萊云:「到家冒雨,時見數花凄寒,重裘附火端坐,略不類季春氣候也。」 云云。余二月中從平陵歸舍時光景極似,乃見古人真實落筆便是。作詩能如此,即是《國風》、《小雅》 真諦也。適與人談詩,故及之。

《珊瑚鈎詩話》:「東坡稱陶淵明『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句,非耦耕植杖者,不知其妙。僕居 中陶,稼穡是力,夏秋之交,稍旱得雨,雨餘徐步,清風獵獵,禾黍競秀,濯塵埃而泛新緑,乃悟陶之善 體物也。」云云。余嘗於鄉村雨後,最喜誦此句。嘗謂山家書額,用「懷新」二字。此「懷」字與上「交」 字之妙,非細心静氣人不能領會。淵明之詩往往見道,是誠聖于詩者,總非他人所能及。

又:「詩以意爲主,以氣韵深高者絶,以格力雅健雄豪者勝。元輕白俗,郊寒島瘦,皆非也。」云 云。余謂意要在于有無顯晦之間,全藉詞氣筆力去圑搦,深高雅健,一不可少。至於雄豪,又在意外 得之,另是一種。

宋景文《筆記》:「《詩》曰:『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見整而静也,顔之推愛之云。」余謂静而將動 之意,景文曰「整而静」,便説煞了。又:「『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寫物態,慰人情也,謝玄度愛之 云。」此是只寫物態,而人情寓焉。若直曰「慰」,則少了許多徘徊瞻望之意,説得粗了。讀《三百篇》不是容易,豈一「愛」而已乎?

又:「左太冲詩「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使人飄飄有世表意,不减嵇康『目送飛鴻』之語。」云 云。余謂景文直不識得左二句是用氣勢,故作硬語,流弊後人多如此;若嵇之「手揮絲桐,目送飛 鴻」,自是一片神遊,不可迹畫。迄今讀之,猶令人遐然心遠,豈太冲可比。

工部《秋興》詩,第一首因秋起興,發端高渾異常,全副精神振動。「玉露」、「楓林」、「巫山」、「巫 峽」,俱從「秋」上落筆;「凋傷」、「蕭森」,乃是虚虚逗入「興」也。三、四承「巫山」、「巫峽」來,説一「江 間」,説一「塞上」,即是上面「蕭森」之氣。一句從下説上,一句從上説下,何等俯仰神遥。而「江間」是 實寫景象,「塞上」是虚寫時事,此句有多少兵戈擾攘不寧在内,詞意展拓,正極沉著。以下轉人自己, 一訴其羈旅之久,一寫其懷歸之切,所謂「叢菊」、「孤舟」,或有或無,無非借託,正是「秋興」之由。七 句跟定「故園」,却不去説家中之「刀尺」,而偏説此地之「寒衣」,反映入己,將滿懷「故園」歸到「白帝」, 與上「巫山」、「巫峽」照應作收。機神緊輳,字無虚設,詩律之細,古今第一首。「玉露」。

從上「城高」緊接而入,一氣標舉。「孤城落日」即櫽括上首之意,便已貫入通首,句中有多少氣 力。次句疾入自己一片江湖魏闕之思,點出「京華」作主意。三句跟上「夔府」,而「聽猿」下一「實」字, 言之懇切;四句跟上「京華」,而「奉使」下一「虚」字,言之惝怳。所謂「奉使」者,公時爲參謀,身屬朝 廷,無功可立,即公《客堂》首所謂「主憂豈濟時,身遠彌曠職」也。雨句悲音響亮,千載之下,如聞其 聲。第五句仍跟「奉使」句,言雖爲尚書省郎,不得供職朝廷,以證上「虚」字;六句又跟上「聽猿」來,增一「悲笳」,更爲「下淚」作襯,以足上「實」字。意其「畫省香爐」與下「山樓粉堞」原是虚實相對,將 「山樓」還清「夔府孤城」,不説開去了。七句恰好作轉,有風帆竟渡之妙。末二句對定首句,「落日」换 一「月上」,「京華」换一「蘆洲」,將所望之「京華」變爲請看之「石上」,蒼蒼茫茫,無限低回,以收應起二 句唱歎之神,真乃情景悉化,機局逼清。老手無敵,於斯乃信。「䕫府」。

前二首題意已足,住手亦可,而胸次耿耿,殊不盡興,又有作也。故此首另是起局,並不與前首相 連。獨處遠方,自顧寥寂,一起寫得人地悄然,無聊無賴。「山郭」陪起「江樓」,安放题面。三、四隨手 以「漁人」、「燕子」一寫江樓之景,亦正寫得一種閑閑無著之意。四句一片,俱用寬筆,緩唱微吟,故作 蕩漾也。以下緊轉,忽起高調。嗟「抗疏」之已非,歎「傳經」之無望,嘍然長嘯,幾于聲振林木,而餘響 未終。于結二句更一傾吐盡致,以足五、六語氣。四句亦是一片,俱用正寫。前後兩截做,無一句打 混。至于「少年」、「衣馬」,不特妙與「漁人」、「燕子」映帶生情,恰正繳明前面「漁人」、「燕子」閑閑兩 言。此處還他意中原有著落,便令「漁人」、「燕子」與「同學少年」又打成一片也。分合間架,兩截仍是 一脉貫注。細心體會,方知古人妙處。「千家」。

玩前首後半,作者一時神情都注在長安,不覺感慨横生。于此首一直喝起「長安」,而就便落一 「悲」字,爲通首之楔。聲情激楚,心口相應。三、四接寫「不勝悲」之故,「王侯」、「文武」是歎昔之老成 俱謝,一班新進用事,以醒上句「百年世事」意。所謂「弈棋」之語,亦即在内。看其無有一字落空,無 有一意不照應者。五、六又就現在兵戈擾攘,賊勢甚盛,官軍玩愒,世無勤王之兵,長安何日平定,有感有憤,純乎「不勝悲」之意,極其透徹。末仍歸到夔府,又轉「故國」之思,見長安不可人矣,惟有懷歸 愈切耳。結句詞氣少緊鍊,似繳不住通首。「聞道」。

上首歎息長安一番,因而追想從前之盛,不覺又一起興。先言宫闕之壯麗,次言時事之繁華。 「函關」指玄元皇帝事,「王母」亦是一例連引説來,謂國家無事,誇耀神仙,以見當日承平景象。不必 定以王母指貴妃,作譏刺語也。五、六再言朝儀之盛,而己之親奉恩光,躬逢盛世,寫出得意,俱是襯 筆。以上六句極其暢足,七句轉到失意,以今異地飄零,一卧不起不爲反襯長安,却要不脱了夔州説, 疾以「滄江」「歲晚」,點還題面也。第八句又不就「滄江」「歲晚」直落,偏再挽合上面,真是通身力量。 蓋上面重了,下自輕收不得。法脉老到,非公誰能有此健筆?「蓬萊」。

前首言長安之盛,由盛而衰,風景一變,至於今日。故又接此一首,從夔州説人,自「瞿唐」以至 「曲江」,迢迢甚遠,一派秋色,俱屬「風烟」,蕭颯之象。于是遥想「花萼」之城,當日俱關「御氣」;豈意 「芙蓉」之苑,一旦忽人「邊愁」。應上「風烟」,收住上四句了。五、六又從「花萼」、「芙蓉」内抽出,再 詠嘆二句,將昔日宸遊景象一提,見本屬后妃、百官盛集之所,乃一變爲「黄鵠」、「白鷗」棲息之塲,荒 凉無人,言外可見。從盛説衰,其衰愈可悲也。轉入七句,下得「可憐」二字,聲情如訴;而「回首」兩 字中無限低回追溯,逼出末句,言長安終是「帝王」之地,王氣所鍾,决不終於衰颯耳。句中且寓頌禱 之意,出於愛君之誠。詩到真處,不覺説到,作者所以立極千古。「瞿唐」。

從上「自古帝王」一語,遂追想到「漢時」兵威之盛,「武帝」「昆明」遺迹,猶可考見,隱然見得今口之朝廷不振,靖寇無功。以下跟「昆明」説去,「織女」之石無憑,空餘「夜月」;「石鯨」之甲雖在,徒有 「秋風」。「旌旗」杳然,難乎問矣。而池中惟有「菰米」、「蓮房」、「沉雲」、「墜粉」,一片荒凉,見武備之 不講。如此安得有兵力,足以消弭禍亂耶?長安之近且然,天下益不可問。如夔府要地,漫不經心。 「關塞」委諸「鳥道」,「江湖」付與「漁翁」,二句緊對上面「昆明池水」、「武帝旌旗」而言,盛衰迥别,言外 慨然。將「聞道長安」以下幾首,一總收煞在夔州風景内也。自「聞道」至此四首,反復正變,極紆餘卓 犖之致。四首要當一氣讀,始得肯棨。「昆明」。

在夔州即夔起興,前三首一局;念長安因説長安,中四首又一局也。流連慨歎,語氣具足,而餘 興不盡,復倒轉前面,還從自己追數當時,亦仍跟定長安,説長安事。因而憶其「昆吾御宿」之遊,「紫 閣」、「渼陂」之景,將「香稻」、「碧梧」、「鳳凰」、「鸚鵡」,一形容其風物之美;又將「佳人」、「仙侣」、「拾 翠」、「同舟」,一鋪叙其太平之樂,總爲反襯。此地之「叢菊」、「孤舟」,今日之「聽猿」、「奉使」,昔何繁 華,今何慘淡,末二句明明道出。妙在第七句,一面收轉上文,一面呼起下句。結語包裹得八首完足。 其「吟望」兩字直照管到「望京華」,更極周匝了當。似此俱非後人所能及。惜此首反以「香稻」二語爲 後人膾炙,却不理會得一篇精思厚力也。「昆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