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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8

談龍録

談龍録提要

《談龍録》一卷,據嘉慶間刊雪北山樵《花薰閣詩述》本點校。撰者趙執信(一六六二——一七四 四),字伸符,號秋谷,晚號飴山老人。山東益都人。康熙十八年進士,官至右贊善。有《飴山堂詩文 集》。《清史稿》卷四八四有傳。此篇有康熙四十八年自序,時在漁洋下世前兩年,而首則「談龍」云 云,即爲作者與漁洋兩家詩學之異而發也。秋谷與漁洋之争,歷來有性格説、私事詬厲説等,皆不爲 無因。漁洋性緩,故寛;秋谷性峻,故似隘,猶可稍優劣之。至於兩家詩學,則絶然當以《四庫全書總 目》之「兩説相濟」爲定論矣。蓋漁洋詩學上承嚴滄浪,繼以明前後七子之論,創爲「神韵」説,已屬專 門之學;秋谷則私淑馮班,服膺吴喬「詩中須有人」説而力揚之,以與漁洋立異之當代形態回歸傳統 詩教。其説尚「實」,而别於漁洋之尚「虚」。稍後又有所謂「南北隨園」延續之,北隨園(邊連寳)攻漁 洋愈烈,南隨園(袁枚)之「性靈」説亦遠漁洋近秋谷;再稍後又有翁方綱修正漁洋創爲「肌理」説、潘 德輿昌言「質實」説而爲一代詩學立綱定調,幾與「非」漁洋相始末。而啓其端者,即爲吴修齡、趙秋谷 也。顧修齡猶以攻明七子爲正面,秋谷則直接與漁洋争是非矣。雖然,前秋谷後覃溪,終亦不能離漁 洋而成説,故曰秋谷争於漁洋,以實濟虚,於詩學乃爲大有益。此篇流傳甚廣,版本甚多,惟盧見曾雅雨堂本以爲漁洋諱而删削多則,他本要無大出人。然如「司寇奉使祭告南海著《南海集》」一則,「人都 謁司寇」者,諸本有出姓名(宋犖)不出姓名之别;「朱貪多,王愛好」一則問答,問者亦有出姓名(方世 舉)不出姓名之别。

余幼在家塾,竊慕爲詩,而無從得指授。弱冠入京師,聞先達名公緒論,心评怦焉每有所不能愜。 既而得常熟馮定遠先生遺書,心愛慕之,學之不復至於他人。新城王阮亭司寇,余妻黨舅氏也,方以 詩震動天下,天下士莫不趨風,余獨不執弟子之禮。聞古詩别有律調,往請問,司寇靳焉。余宛轉竊 得之,司寇大驚異;更覩所爲詩,遂厚相知賞,爲之延譽。然余終不肯背馮氏,且以其學繩人,人多不 堪,間亦與司寇有同異。既家居,久之,或搆諸司寇,浸見疏薄。司寇名位日盛,其後進門下士,若族 子姪,有借余爲諂者,以居京師日亡友之言爲口實。余自惟三十年來,以疏直招尤,固也,不足與辯。 然厚誣亡友,又慮流傳過當,或致爲師門之辱。私計半生知見,頗與師説相發明。向也匿情避謗,不 敢出,今則可矣。乃爲是録,以所藉口者冠諸篇,且以名焉。

康熙己丑夏六月,趙執信序。

談龍録青州趙執信秋谷著

錢塘洪昉思昇,久於新城之門矣。與余友。一日,竝在司寇宅論詩。昉思嫉時俗之無章也,曰: 「詩如龍然,首尾爪角鱗鬣,一不具,非龍也。」司寇哂之曰:「詩如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或雲中露一 爪一鱗而已,安得全體?是雕塑繪畫者耳。」余曰:「神龍者屈伸變化,固無定體,恍惚望見者,第指其 一鱗一爪,而龍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也。若拘於所見,以爲龍具在是,雕繪者反有辭矣。」昉思乃服。 此事頗傳於時,司寇以告後生而遺余語,聞者遂以洪語斥余,而仍侈司寇往説以相難,惜哉!今出余 指,彼將知龍。

阮翁律調,蓋有所受之,而終身不言所自;其以授人,又不肯盡也。有始從之學者,既得名,轉以 其説驕人,而不知己之有失調也。余既竊得之,阮翁曰:「子毋妄語人。」余以爲不知是者,固未爲能 詩;僅無失調而已,謂之能詩,可乎?故輒以語人無隱,然罕見信者。

聲病興而詩有町畦。然古、今體之分,成於沈、宋,開元、天寳間,或未之遵也。大曆以還,其途判 然不復相入。由宋迄元,相承無改。勝國士大夫浸多不知者。不知者多,則知者貴矣。今則悍然不 信。其不信也,由不明於分之之時。又見「齊梁體」與古、今體相亂,而不知其别爲一格也。常熟錢木 庵良擇推本馮氏,著《唐音審體》一書,原委井然,名流問辨咸不及。

頃見阮翁雜著,呼律詩爲「格詩」,是猶歐陽公以八分爲隸也。

詩之爲道也,非徒以風流相尚而已。《記》曰:「温柔敦厚,詩教也。」馮先生恒以規人。《小序》 曰:「發乎情,止乎禮義。」余謂斯言也,真今日之針砭矣夫!

或謂禮義之説近乎方嚴,是與温柔敦厚相妨也。余曰:詩固自有其禮義也。今夫喜者不可爲涕 泣,悲者不可爲歡笑,此禮義也;富貴者不可語寒陋,貧賤者不可語侈大,推而論之,無非禮義也;其 細焉者,文字必相從順,意興必相附屬,亦禮義也。是烏能以不止耶?

崑山吴修齡喬論詩甚精。所著《圍爐詩話》,余三客吴門,徧求之不可得。獨見其與友人書一篇, 中有云:「詩之中須有人在。」余服膺以爲名言。夫必使後世因其詩以知其人,而兼可以論其世,是又 與於禮義之大者也。若言與心違,而又與其時與地不相蒙也,將安所得而知之而論之?

修齡又云:「意喻之米,文則炊而爲飯,詩則釀而爲酒。飯不變米形,酒則變盡。噉飯則飽,飲酒 則醉。醉則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如《凱風》、《小弁》之意,斷不可以文章之道平 直出之也。」至哉言乎!

司寇昔以少詹事兼翰林侍讀學士,奉使祭告禹陵及南海,著《南海集》。其首章《留别相送諸子》 云:「蘆溝橋上望,落日風塵昏。萬里自兹始,孤懷誰與論?」又云:「此去珠江水,相思寄斷猿。」不 識謫宦遷客更作何語?其次章《與友夜話》云:「寒宵共杯酒,一笑失窮途。」窮途定何許?非所謂詩 中無人者耶?余曾被酒於吴門亡友顧小謝以安宅,漏言及此,坐客適有入都者,謁司寇,遂以告也,斯則致疏之由耳。

客有問余者曰:「唐、宋小説家所記,觀人之詩,可以決其年壽、禄位所至,有諸?」答曰:「詩以 言志,志不可僞託,吾緣其詞以覘其志,雖傳所稱賦列國之詩,猶可測識也,矧其所自爲者耶?今則不 然,詩特傳舍,而字句過客也,雖使前賢復起,烏測其志之所在?」

德州田侍郎綸霞雯行視河工至高家堰,得詩三十絶句。南士和者數人。余適過之,亦以見屬。 余固辭,客怪之。余曰:「是詩即我之作,亦君作也。」客曰:「何也?」曰:「徒言河上風景,徵引故 實,誇多鬭靡而已。孰爲奉使?孰爲過客?孰爲居人?且三十首重複多矣,不如分之諸子。」客憮然 而退。

凡一題數首者,皆須詞意相副,無有缺漏枝贅,其先後亦不可紊也。顧小謝每舉少陵兩《過何將 軍園林》詩以示學者。余謂此詩家最淺近處,不見《文選》所録魏、晉人詩分章者,尋其首尾,如貫珠 然。近人試爲兩首,都無次第,不潛心也。

小謝有《消夏録》,其自叙頗詆阮翁,阮翁深恨之。然小謝特長於機辯,不説學,其持論仿彿金若 采耳,不足爲阮翁病。然則阮翁奚爲恨之?曰:阮翁素狹。修齡亦目之爲「清秀李于鱗」,阮翁未之 知也。

山陽閻百詩若璩,學者也。《唐賢三昧集》初出,百詩謂余曰:「是多舛錯,或校者之失,然亦足爲 選者累。如王右丞詩『東南御亭上,莫使有風塵。』『御』訛『卸』,江、淮無卸亭也。孟襄陽詩:『行侣時相問,涔陽何處邊。』「涔」訛『潯』,涔陽近湘水,潯陽則遼絶矣。祖詠詩:『西還不遑宿,中夜渡京 水。』『京』訛『涇』,京水正當圃田之西,涇水則已入關矣。」余深韙其言,寓書阮翁,阮翁後著《池北偶 談》,内一條云:「詩家惟論興會,道里遠近,不必盡合。如孟詩: 『暝帆何處泊,遥指落星灣。』落星灣 在南康」云云。蓋潛解前語也。噫!受言實難。夫遥指云者,不必此夕果泊也,豈可爲潯陽解乎?

百詩考據精核,前無古人。好爲詩,自謂不工,然能知其指歸。余與申論《三昧集》曰:右丞: 「人閑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諸家曲爲之解,當闕疑也。儲光羲云:「山雲拂高棟,天漢入雲流。」下句 「雲」字定誤,不輕改正可也,漫而取之,使人學之,可乎?李頎《緩行歌》,夸炫權勢,乖六義之旨。梁 鍠《觀美人卧》,直是淫詞,君子所必黜者。百詩大以爲然。比歲阮翁深不欲流布《三昧集》,且毁《池 北偶談》之刻,其亦久而自知乎?

詩人貴知學,尤貴知道。東坡論少陵詩外尚有事在,是也。劉賓客詩云:「沉舟側畔千帆過,病 樹前頭萬木春。」有道之言也。白傅極推之。余嘗舉似阮翁,答曰:「我所不解。」

阮翁酷不喜少陵,特不敢顯攻之,每舉楊大年「村夫子」之目以語客。又薄樂天而深惡羅昭諫。 余謂昭諫無論已,樂天《秦中吟》、《新樂府》而可薄,是絶《小雅》也。若少陵有聽之千古矣,余何容 置喙!

青蓮推阮公、二謝,少陵親陳王,稱陶、謝、庾、鲍、陰、何,不薄王、楊、盧、駱,彼豈有門户聲氣之見而然,惟深知甘苦耳。至宋代人始於前輩有過情之論,未若明人之動欲掃棄一切也。今則直汩没於俗情中,積習因仍全無是非矣。後人復畏後人,將於何底乎!

「清新」、「俊逸」,杜老所重。要是風味神采,非可塗飾而至。然亦非以此立詩之標準。觀其他日 稱李,又云:「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其自詡亦云:「語不驚人死不休。」則其於庾、鮑諸賢,咸有 分寸在。

司空表聖云:「味在酸醎之外。」蓋概而論之,豈有無味之詩乎哉?觀其所第二十四品,設格甚 寬。後人得以各從其所近,非第以「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爲極則也。嚴氏之言,寧堪竝舉!馮先生糾 之盡矣。

唐賢詩學,類有師承,非如後人但憑意見。竊嘗求其深切著明者,莫如陸魯望之叙張祜處士也。 曰:「元和中作宫體小詩,辭曲豔發,輕薄之流,合譟得譽。及老大稍窺建安風格,讀《樂府録》,知作 者本意,短章大篇,往往間出,講諷怨譎,與六義相左右,善題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别處,此爲才子之最 也。」觀此,可以知唐人之所尚,其本領亦略可窺矣。不此之循,而蔽於嚴羽囈語,何哉?

余讀《金史·文藝傳》真定周昂德卿之言曰:「文章工於外而拙於内者,可以驚四筵而不可以適 獨坐,可以取口稱而不可以得首肯。」又云:「文以意爲主,以言語爲役,主強而役弱,則無令不從。今 人往往驕其所役,至跋扈難制,甚者反役其主,雖極詞語之工,而豈文之正哉?」余不覺俛首至地。蓋 自明代迄今,無限鉅公,都不曾有此論到胸次。嗟乎,又何尤焉!

攻李、何、王、李者曰:「彼特唐人之優孟衣冠也。」是也。余見攻之者所自爲詩,蓋皆宋人之優孟衣冠也。均優也,則從唐者勝矣。余持此論垂三十年矣,和之者數人,皆力排規撫者。余曰:「亦非 也。吾第問吾之神與其形,若衣冠聽人之指,似可矣;若米元章著唐人衣冠,故元章也。苟神與形優 矣,無所著而非優也。」是亦足以暢曩者談龍之指也。

始學爲詩,期於達意。久而簡澹高遠,興寄微妙,乃可貴尚。所謂言見於此而起意在彼,長言之 不足而咏歌之者也。若相競以多,意已盡而猶刺刺不休,不憶祖詠之賦《終南積雪》乎?

句法須求健舉,七言古詩尤亟。然歌行雜言中,優柔舒緩之調,讀之可歌可泣,感人彌深,如白氏 及張、王樂府具在也。今人幾不知有轉韵之格矣。此種音節,懼遂亡之,奈何!

長篇鋪張必有體裁,非徒事拉雜堆垛。余昔在都下,與德州馮舍人大木廷櫆竝得名,日事唱和。 會有得諸葛銅鼓者,大木先成長句二十韵,余繼作四十韵,盛傳於時,皆爲閣筆。江都汪主事蛟門懋 麟,王門高足也,内崛強。阮翁適得浯溪磨厓碑,蛟門亟爲四十韵以呈,阮翁贊之不容口,以示余。余 覽其起句曰:「楊家姊妹顔妖狐。」遽擲之地,曰:「詠中興而推原天寶致亂之由,雖百韵可矣,更堪作 爾語乎?」阮翁爲之失色者久之。獎掖後進,盛德事也。然古人所稱引必佳士或勝己者,不必盡相阿 附也。今則善貢諛者,斯賞之而已。後來秀傑,稍露圭角,蓋罪謗之不免,烏覩夫盛德?

文章原本六經。詩亦文也,余意尤重《春秋》,非《春秋》則取舍乖而體不立矣。昔人所爲致嚴於 一字者,取諸《春秋》也。余嘗爲先叔祖清止公行實,中間頗有所諱。阮翁爲益數行,余自是甘自疏。

本朝詩人,山左爲盛。先清止公與萊陽宋觀察荔裳琬同時,繼之者新城王考功西樵士禄及其弟司寇,而安丘曹禮部升六貞吉、諸城李翰林漁村澄中、曲阜顔吏部修來光敏、德州謝刑部方山重輝、田侍郎、 馮舍人後先竝起。各有所執,了無扶同依傍,故詩家以爲難。秀水朱翰林竹垞彝尊、南海陳處士元孝 恭尹、蒲州吴徵君天章雯皆云然。

詩家用字最忌鄉音。今吴越之士,每笑北人多失黏。而鄉音之失,南人尤甚。是小節也,而殊費 淘汰。昔阮翁嘗謂余曰:「吾鄉若老夫與子與修來,庶免於傖之誚也。」相與一笑。

余門人桐城方扶南世舉嘗問曰:「阮翁其大家乎?」曰:「然。」「孰匹之?」余曰:「其朱竹垞 乎!王才美於朱,而學足以濟之;朱學博於王,而才足以舉之,是真敵國矣。他人高自位置,強顔 耳。」曰:「然則兩先生殆無可議乎?」余曰:「朱貪多,王愛好。」

嘗與天章、昉思論阮翁,可謂言語妙天下者也。余憶敖陶孫之目陳思王云:「如三河少年,風流 自賞。」馮先生以爲無當,請移諸阮翁。

次韵詩,以意赴韵,雖有精思,往往不能自由。或長篇中一二險字,勢難強押,不得不於數句前預 爲之地,紆迴遷就,以致文義乖離,雖老手有時不免。阮翁絶意不爲,可法也。

元、白、皮、陸,竝世頡頑,以筆墨相娱樂。後來效以唱酬,不必盡佳,要未可廢。至於追用前人某 詩韵,極爲無謂。猶曰偶一爲之耳。遂有專力於此,且以自豪者。彼其思鈍才庸,不能自運,故假手 舊韵,如陶家之倚模製器。漁獵類書,便於牽合。或有蹉跌,則曰韵限之也,轉以欺人。嘻,可鄙哉!

強爲七言長古詩者,如瞽者入市,唱叫不休;強爲五言短古詩者,如貧士乞憐,有言不盡,皆足以資笑噱。若近體之塗朱傅白、搔首弄姿者勿與知,可也。

千頃之陂,不可清濁;天姿國色,矗服亂頭亦好,皆非有意爲之也。儲水者期於江湖,而必使之 瀠洄澄澈,是終爲溪沼耳;自矜容色,而故毁其衣裝,有厭棄之者矣。免於此二者,其惟吴天章乎?

天章絶口不言詩,獨與余細論,甚相得也。出詩卷屬余評騭,余以飢驅少暇,請俟異日。今天章 已下世,其詩卷余不可得而見矣。愧負良友,悲夫!

昉思在阮翁門,每有異同。其詩引繩削墨,不失尺寸,惜才力窘弱,對其篇幅,都無生氣。故常不 滿人,亦不滿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