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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0

漢詩總説

漢詩總説提要

《漢詩總説》一卷,據康熙間刻《漢詩説》本點校。撰者費錫璜(一六六四——?),字滋衡,其祖父經 虞、父費密自四川新繁避亂來江南,遂爲吴江人。錫璜與沈用濟因馮惟訥《詩紀》、梅鼎祚《詩乘》所録 漢詩,合撰有《漢詩説》十卷,此《總説》一卷爲卷首之語耳。沈用濟序有「己丑夏歸自京師,訪滋衡於 邗江。因各攄所見,名《漢詩説》」云云,時在康熙四十八年。嘉慶間楊復吉取《總説》人《昭代叢書》, 名則單署費而遺沈,遂啓後人疑竇。顧沈序中本有「立説多本滋衡」一語,錫璜序亦有「沈子方舟聞予 言,獨深嗜之」等語,主次固已不同;《總説》末更以一人口吻,屢云「余説漢詩」、「余不敢强解之」,則 此《總説》一篇,或即爲錫璜所獨撰。《四庫存目提要》謂其書「持論似高,而所説殊草草」,「高」論即指 《總説》,「草草」則指集中各首具體之説,確是兩不能相當。《總説》以去後世一切門徑説漢詩,自不能 不高;又每指出曹植、顔謝、陶潛、李杜韓乃至盧駱王岑錢劉輩之接續處,示人以法門所在,雖仍不免 膚闊,要亦可備一説也。

漢詩總説 新繁費錫璜滋衡著

《三百篇》後,漢人創爲五言,自是氣運結成,非人力所能爲。故古人論曰:蘇、李天成,曹、劉自 得。天成者,如天生花草,豈人翦裁點綴所能仿彿;如鑄就鐘鏞,一絲增减不得。解此方可看漢詩。詩惟漢詩最難學,最難讀。極頂才人,到漢人輒不能措手,輒不能解隻字。有強解者,多屬皮裏 膜外,止堪捧腹。漢詩即贊歎亦難盡,高古、雄渾等語,俱贊不着也。然則將置之乎?曰:正於此要 着一明眼。讀漢詩不可看作三代衣冠,望而畏之;須看得極輕妙,極靈活,極風豔,極悲壯,極典雅, 凡後人所謂妙處,無不具之。即如《陽關》一曲,唐人送别絶調,讀李陵三詩,知從此化出;《陌上桑》、 《董嬌嬈》,即張、王、李、韓輕豔之祖也;「紅塵蔽天地」、「十五從軍征」,李、杜悲壯之祖也;「冉冉歲 云暮」,駱賓王、白樂天皆祖之;《郊祀》諸詩,顔、謝、昌黎皆祖之。大抵六朝、唐、宋名家多祖漢詩,不 能盡述也。

屈原將投汨羅而作《離騷》,李陵降胡不歸而賦《别蘇武》詩,蔡琰被掠失身而賦《悲憤》諸詩,千古 絶調,必成於失意不可解之時。惟其失意不可解,而發言乃絶千古。下此則嵇康臨終、杜甫遭亂、李 白投荒,皆能繼響前賢。外此則吾未之見也。

樂府有三等:《房中》、《郊祀》,典雅宏奥,中學難窺,爲最上品;《陌上桑》、《羽林郎》、《東門行》、《西門行》、《婦病行》、《孤兒行》等詩,有情有致,學者有徑路可尋,的是詩家正宗、才人鼻祖,爲第二 品;謡諺等作,詞氣雖古,未免俚質,爲第三品。

學詩須從第一義着脚,如立泰、華之巔,一切培塿,皆在目中。何謂第一義?自具手眼,熟讀楚 騷、漢詩;透過此關,然後浸淫於六朝、三唐,旁及宋、元、近代,此據上流法。單從唐人入手,猶屬第 二義,況入手於蘇、陸乎?

齊、梁間人喜言音調,平仄互用,不可紊亂,訾前賢未覩此理。然以沈約、謝朓詩與《十九首》並 讀,勿問其他,耑言音調,相去已遠。蓋元氣全則元音足,古詩惟《十九首》音調最圓,子建、嗣宗猶近 之,宋、齊則遠矣;律詩惟沈、宋音調最圓,錢、劉猶近之,中唐則遠矣;詞家秦、柳最圓,南宋則遠矣。 且《國風》惟二《南》最圓,十三國似微有不同,味之自見。

讀書到不能解處,正須沈思;讀書到不可學處,正要追步,方有出人頭地。今人見漢詩輒畏阻, 見人稱漢詩、樂府,輒以爲不必爾,此終無進境。吾爲世人指出長安大路、江湖源頭,一片苦心,欲有 志之士努力追步,不惟古詩得力,即律詩、絶句亦得力也。

吾嘗論兩漢之文,皆有六經氣味浸溢乎其中。唐、宋諸名家,不過引經文爲證據耳,其實氣味遠 甚。漢詩典質朴奥,與《雅》、《頌》相近,豈晉、宋以下所能,況在近代乎?

四言長短有「兮」字歌,是漢人古體;五言是漢人近體。詩到約以五言,便整齊許多。此語可爲 知者道。

古詩有箴、有戒,皆警惕之詞。漢詩結處多用之,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爲期」,箴、戒之辭也。 古詩有祝,皆頌禱之意。漢詩末句多用祝辭。古諺、古銘,可訓可戒,與經表裏,惟漢詩尚存此意。吾 故曰漢人善學古人。

西漢自《大風》以下諸歌,古奥遠過東漢。若以燕王旦、廣陵王胥與東漢趙壹、酈炎較,便有河漢 之隔。文章關乎時代,豈不信然?

讀漢詩須讀漢文、漢賦,會通其意,始漸有解處。《淮南》、《史》、《漢》、《太玄》、《易林》諸書不可不 讀,而《楚辭》尤爲漢詩祖禰。

詩至宋、齊,漸以句求,唐賢乃明下字之法。漢人高古天成,意旨方且難窺,何況字句?故一切圈 點,概不敢用,亦不必用。

漢詩有絶不可解者,如《聖人制禮樂》篇之類;惟《鐃歌》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似不純是聲詞雜寫。 偶思得近似者附註於下,非敢云必是也。曹子建云:「漢曲訛不可辨。」在魏且然,況今日哉!

聖賢學問極斂約縝栗,而萬物不能過。周詩斂約之至,縝栗之至;惟漢詩尚存此氣味,所以百世 不逮;晉、宋漸入於文,漸取清雅,言之文,實詩之衰也。後世有志復古,不深入漢人壁壘,猶入室而 不由門也。

《羽林郎》、《董嬌嬈》、《日出東南隅行》諸詩,情詞並麗,意旨殊工,皆詩家之正則,學者所當揣摩。 唐之盧、駱、王、岑、錢、劉,皆於此畋詩中得力。

漢詩有前後絶不相蒙者,如「東城高且長」、「天上何所有」、「青青河畔草」,未可強合,亦不必以後 人貫串法曲爲古人斡旋。疑此等詩有前解、後解之别,可分可合。如「十五從軍征」在《古詩》三首内 則至「淚落沾我衣」爲一首,在樂府則分爲數解。《十九首》内分入樂府,散爲解者甚多。他如《白頭 吟》、《塘上行》,或增或减,多讀古詩自得之。今小曲每割諸曲合唱,亦是此意。

樂府之有解,何也?自是歌調中節奏。如竹之有節,合之則爲一竿,分之則爲數節,實是一竹。 「十五從軍征」本一詩也,分四語爲一解。謂四語爲一解則可,謂四語爲一首則不可也。如《子夜》等 歌,謂四語爲一首則可,謂四語爲一解則不可也。

《鷄鳴》、《相逢行》、「青青陵上柏」諸詩,讀之見太平景象,人民熙皡,上至王侯第宅,下至平康、北 里,皆優游宴樂,爲盛世之音。迄《五噫》、《於忽操》等詩作,遂多衰世之感。漢詩至此,不可讀矣。 <p3>《鐃歌》今人多擬《君馬黄》、《將進酒》、《戰城南》,殊不知《上邪》、《上陵》皆絶妙好詞,所當着眼。

顔、謝好蹇澀雅麗,昌黎好捃摭奇字險韵爲詩,然漢《郊祀》、《鐃歌》奥衍宏博,已開其先。司馬子 長所謂「今上即位,作十九章。通一經之士不能知其詞,皆會集五經家乃能講習,讀之多爾雅之文」 是也。

樂府如《鐃歌》、《飲馬長城窟》諸詩,皆極頓挫,工部於此最得手。後之擬者多直説去,便鮮意味。

詩主言情,文主言道。詩一言道,則落腐爛。然詩亦有言道者,陸機云:「我静如鏡,民動如煙。」 陶潛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杜甫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各有懷抱。至於宋人則益多,如「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流人卑俗。惟漢人二韋詩及「瓜田 不納履,李下不正冠」爲典則也。

三代而後,惟漢家風俗猶爲近古。三代禮樂,庶幾未衰,吾於讀漢詩見之。如《陌上桑》、《羽林 郎》、《隴西行》,始皆豔羨,終止於禮;《豔歌行》流宕他鄉,而卒守之以正;《東門行》盎無斗儲,而夫 婦相勉自愛不爲非。「好色而不淫」、「怨而不怒」,惟漢詩有焉。

《練時日》、《華煜煜》、《天門開》多原於楚《騷》,《房中曲》多原於《雅》、《頌》。

《落葉哀蟬曲》、《招商》等歌,見《拾遺記》,與「皇娥」、「白帝子」諸詩皆王子年僞撰,非漢詩也。

「棗下何攢攢」、「苦哉邊地人」、「鳳凰鳴高岡」諸詩雖僅六句四句,而意已足。《詩乘》疑爲有闕, 殆非也。

樂府所歌,多屬漢人,識者自辨其氣味。如《氣出唱》、《精列》,今作魏武帝,然已見《長笛賦》; 《豔歌何嘗行》,《宋書》作古辭,《樂府》作文帝;《碧玉歌》,《樂苑》以爲宋汝南王,而晉孫綽已有「情人 《碧玉歌》」之語,然按其文,自是漢辭。

漢詩如先秦文,不可段落。詩中所稱「君」字,「汝」、「我」、「妾」等字,皆不必順一人口氣。

漢詩韵最奇,《焦仲卿妻》詩多至二十餘韵;有隔句用韵;至「江南可采蓮」、《上陵》、《蜀國刺》乃 無韵,不可不知。

漢人詩未有無所爲而作者,如《垓下歌》、《舂歌》、《幽歌》、《悲愁歌》、《白頭吟》,皆到發憤處爲詩,所以成絶調;亦不論其詞之工拙,而自足感人。後人絶命多不工,何也?只爲「殺身成仁」等語誤耳。

《十九首》、《五首》、《三首》諸詩,多非爲一人一事而作,讀之久,自能感人。有能解此語者,吾當 與天下共推之。

世之説漢詩者,好取其詩,牽合本傳,曲勘隱微。雖古人託辭寫懷,固當以意逆志。然執辭指事, 多流穿鑿。又好舉一詩,以爲此爲君臣而作,此爲朋友而作,此被讒而作,此去位而作,亦多擬度,失 本詩面目。余説漢詩,先去此二病。

詩文家不可重複説,此最爲俗論。如「行行重行行」,下云「與君生别離」,又云「相去萬餘里,各在 天一涯」,又云「道路阻且長」,又云「相去日以遠」,在今人必訝其重複;「昭昭素明月,光輝燭我牀」, 曰「昭昭」,又曰「素」,又曰「明」,又曰「光輝」;《滿歌行》亦重疊言之,他詩不可枚舉。漢人皆不以爲 病。自「疊牀架屋」之説興,詩文二道皆單薄寡味矣。

有謂「東風摇百草」、「秋草淒以緑」已逗六朝門徑,又有耑取「古歡」、「新心」等字以爲生别,不知 古詩渾渾浩浩,純是元氣結成,若以字句求之,直是囈語。

漢詩有參看法,如「乘玄四龍」與「入紫深宫」中,若以時俗法言之,當作「乘四玄龍」、「深入紫宫」。 古法殊不爾,參看自見。

《易林》奇古,亦漢四言韵語。因有耑書,故不録。

魏、晉樂府中多漢詩,論之已詳。漢詩中亦時雜周詩,如《今有人》純歌《楚詞》,《短歌行》直歌「呦鹿」,《薤露》之曲見於宋玉,《飲馬長城窟》中有秦詩一段,此其尤著者也。大抵龐厚永長,周詩又在漢 人上。以漢五言詩與周詩並讀,則如以唐律與古詩並讀耳。常疑《箜篌引》高出漢人,或周詩之 遺乎?

前輩稱曹子建、謝朓、李白工於發端,然皆出於漢人。試舉數句,請學者觀之。「良時不再至,離 别在須臾」、「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黄鵠一遠别,千里顧徘徊」、「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雞 鳴高樹巔,狗吠深宫中」、「天上何所有?歷歴種白榆」、「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去者日以疏,來 者日以親」、「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上山採蘼蕪,下山逢故夫」、「來日大難,口燥脣乾」、「日出人 安窮」、「大風起兮雲飛揚」,是豈六朝、唐人所及?太白輩將此等詩千迴百折讀之,然後工於發端耳。

詩句之奇,至顔延之、謝靈運、李白、杜甫、韓愈、李賀、盧仝至矣,然不若漢人之奇。試拈數句: 「泊如四海之池」、「徧觀是邪」、「謂河水中之馬」、「必有陸地之船」、「飢不從猛虎食,暮不從野雀栖」、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蟲來囓桃根,李樹代桃僵」、「垂露承帷,張霄成幄」、「腐肉安能去子逃」, 奇絶奇絶。至《郊祀》、《鐃歌》中,奇語不可枚舉。此非以奇語求漢人,見漢人無所不有也,不可忽略 而讀過。

讀漢詩只如見前輩人,恪恭不敢置一語,唯唯而退,不敢議之,亦未嘗樂與之親。作如是觀者,此 其人未嘗讀漢詩也。

讀漢詩若有所解,僅存數章,以爲擬體之首。作如是觀者,此其人亦未嘗讀漢詩也。

讀漢詩須手舞足蹈,觸得妙境,更不忍釋。作如是觀者,方謂之善讀漢詩。

讀漢詩如登山造極,溯水得源,見衆山皆培塿,江河皆支派,一切唐、宋皆屬雲仍,覺語近而味薄, 體卑而格俚。作如是觀者,方謂之善讀漢詩。

讀漢詩要見蘇、李、班、張輩皆如在目前,爲我兄事、師事之人。作如是觀者,方謂之善讀漢詩。

余説漢詩,要在示人以法門,使學者有入路,有依據,令其欲喜欲驚,俾天下俱向此中尋索。至所 不能解者,余不敢強解之。非尋章摘句,一味贊美,作寬冒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