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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府

總説

王者功成作樂。伏羲始作荒樂，歌扶徠，詠網罟。嗣是而黄帝作《雲門》、《咸池》、《大卷》、《大磬》 之樂，少昊作《大淵》之樂，顓頊作《承雲》之樂，帝嚳作《九招》之樂，堯作《大章》之樂，舜作《大韶》之 樂，禹作《大夏》之樂，湯作《大濩》之樂，武作《大武》之樂。帝王殊時，不相沿樂，樂以象帝王之德，樂 由中出也。樂者，非謂黄鐘大吕。絃歌干揚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樂師辨乎聲詩；故北面而 弦，明乎其爲末節而賤之也。樂由音生，音由聲生，聲由心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 故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樂心感者，其聲嗶以緩；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怒心感者，其聲粗以 厲；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蓋情動於中，而形於聲如此。聲成文謂之音， 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 通，故王者匪僅以樂象功德，亦以通民情、察治忽。每五年一狩，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命太史采風以 審民志。蓋詩言其志也，志者，樂之本也；聲音，樂之象也；節奏，樂之飾也。君子立乎其本，然後治 其象與飾焉。

夫子手定六經，獨樂無專書。樂以詩爲章，《詩》删而樂已定。其他聲音節奏，自有伶官職之，不 煩再作樂譜。觀《魯論》以《雅》、《頌》得所驗樂正；而正樂之時，亦祗以翕純皦繹、聲音節奏之大概語 太師。蓋詩者，士君子之責；聲音節奏，乃工瞽之責。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故樂無專書也。

《書》云：「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歌永言」者，取詩中之言，按其節奏 長短以歌之也；「聲依永」者，歌有長短，聲便有高下清濁不同，必使宫、商、角、徵、羽五聲，都依著歌 之長短出來也；「律和聲」者，五聲既有高下清濁，或恐不和，又必取十二律之管，定其五聲，然後五聲 和，而用之於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音之樂器，則八音克諧，無奪倫之病也。按此，是樂以人聲 爲主，而詩又爲聲中之主，而志又爲詩中之主。只要得其所謂志者，而詩自可歌、可聲、可律，可被之 八音，帝舜已明言之。今之論詩者，誤因元吴萊「欲擬古樂府，必倚其聲以製辭」數語，便云「樂府不可 作，作樂府必須自己精於音律」，是音律反爲詩主矣。且《三百篇》雖無樂府之名，以漢爲譬，亦即周之 樂府也。其《雅》、《頌》之被於絃管者，固出大聖賢之手筆，自然精於音律；而其他勞人思婦、草野謳 吟，豈盡精於音律乎？又唐人絶句，亦即唐時之樂府也。今人不論其爲知音律與不知音律，皆能作 之，不聞有以音律責之者，何獨於古樂府，便謂必精於音律方可作？總之，爲此言者，良由樂府命意深 奥、創語瑰奇，於庸腐心眼格格不入，故借此以掩其不能措手之短耳。抑知本言志之教以製辭者，學 士大夫之事；而必使其可歌、可聲、可律、可被之八音以爲樂者，工瞽之事。不當以工瞽之事責之學 士大夫，因欲廢詩中樂府之一道也。

樂府有辭有聲，辭如今之詞曲，聲如今之譜調。但詞曲必按譜調填之乃成。樂府不然，王僧虔謂 是先辭而後聲，此説最明曉。如漢相和歌，《樂志》云漢世采之街陌謳謡，後漸被於絃管，有平調、清 調、瑟調，此三調者，皆周《房中》遺聲。《詩序》：二《南》，周《房中》之樂，其辭即《關雎》、《鵲巢》二十 五篇詩耳。然今曰「聲」，非詩可知。必周時另有譜調，秦改《房中》爲《壽人》是也。漢初遺聲猶在，故 演其聲以合相和之歌。由此而觀，可知樂府只要措辭得其體裁，便無論古今譜調，皆可演以合歌。石 季倫作《思歸引》，謂此曲舊時有絃無歌，今爲歌辭以述懷，並恨無知音者，令造新聲，播於絲竹。齊武 作《估客行》，歌成，使太樂令劉瑶教習，百日無成。或啓釋寳月精音律，帝使奏之，便就敕歌者，重爲 感憶之聲。儂樂府亦有《斲桐操》，以示吾鄉善琴者，按辭譜之入弄，一座稱絶。益知作樂府時，且不 必問其音律，果其辭有關風化，聖人復起，自能采之，命工人按辭寫聲，不患其辭之不協於音律也。

《三百篇》雖皆周之樂章，然有被管絃鐘鼓而歌舞之樂章，有僅被管絃而歌之樂章，有並不歌而僅 誦之樂章。先儒謂《頌》者，宗廟之樂歌，如升歌則比以朱絃疏越之瑟，武舞則象以朱干玉戚之器，此 所謂被管絃鐘鼓歌舞之樂章也。若正《小雅》固爲燕饗之樂歌，而《鹿鳴》、《四牡》、《皇華》，謂之升歌， 《魚麗》、《嘉魚》、《南山》，謂之間歌，則僅歌之以瑟；正《大雅》固爲會朝之樂歌，而受釐、陳戒等詩，先 儒祇謂之辭；二《南》爲正《風》，用之閨門，達之郷國天下，固是房中之樂，然邶、鄘以下十三國之 《風》，先儒謂領在樂官，以時存肄，備觀垂戒，則此等詩止使瞽史誦之而已，並不歌也。周樂章如此， 而漢樂府可知矣。如《郊祀十九章》之歌，當《詩》兩《頌》；《鐃歌十八曲》，當《詩》二《雅》；《安世房中》及相和等歌，當《詩》二《南》，俱被絃管可歌。其餘如雜曲諸篇並王吉《射烏》曰「辭」，繁欽《定情》 曰「詩」，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嬌嬈》等作則更不以「詩」、「辭」名，亦如周時存肄於樂官，以備瞽 史之誦焉。

史稱漢武定郊祀、立樂府，然孝惠二年，夏侯寬已爲樂府令，則「樂府」之名不自漢武始。漢初因 秦，雅人以制樂，《韶》爲《文始》，《武》爲《五行》，《房中》爲《壽人》，俱有聲無辭。高祖命唐山夫人作 《安世》，當《壽人》，乃有辭。是先時樂府亦止沿襲秦以來舊樂遺聲以用之耳。至漢武始制辭，造新 聲，雖謂「樂府」之名創於漢武，可也。

「樂府」之名雖創自漢武，然漢武以前如《大風歌》、《垓下歌》、《楚歌》、《舂歌》、《安世房中》及《蒿 里》、《薤露》、《公無渡河》等作，皆以樂府統之，則亦謂之樂府。若古詩之《上山采靡蕪》、《十五從軍 征》、《步出城東門》諸詩，其聲音節奏，亦有與樂府相合者，祇以未經采入樂府，故不得不另名之曰詩。 猶之周以詩爲樂章，故《三百篇》樂章俱謂之詩，而其他散見如《孺子歌》之類，反止以歌名，不名爲詩。 漢既以樂府隸詩，故雖《定情詩》、《四愁詩》、《盤中詩》、《焦仲卿詩》，俱謂之樂府。而《上山采靡蕪》、 《十五從軍征》、《步出城東門》諸作，縱其聲音節奏純是樂府，亦止以詩名，不名爲樂府。

周之詩皆爲樂章，則漢之樂府亦皆可爲詩。故儂選總名《説詩》，不另名「説樂府」。但周詩盡人 樂章，詩、樂無分；漢樂府外，所遺之詩甚多，自不得不分爲兩種。要其所以必分之故，不在分之人， 亦不在詩之欲分，而在於樂府已自立於必分之勢。何也？周家自后稷開基，文武創業，其深仁厚澤，積於民者久矣；其風行化被，洽於民者遠矣。而操制作之權者，又出於周公之聖，其量既無乎不該， 而更得孔子時中之大聖，手爲删定，故三百篇《詩》俱如天高地廣，其間四時之氣咸備。若漢之樂府， 乃始於好大喜功之漢武，其志已有所偏，而爲之令者，又止司馬諸才人，耑以楚《騷》製辭，意主瑰奇， 文尚宏博。即其所采於輔軒者，亦皆瑰奇宏博之辭。而雍雍穆穆如蘇、李之詩，亦無與焉。以四時之 氣譬諸樂府，僅得夏之鬱暢、秋之駿肅，春涵、冬養之功，苦於不足。故以樂府視詩，雖若傲詩以有餘， 不知有餘之處便是不足，反遂讓詩别開一門。詩亦不必定附於樂府，而詩與樂府自此乃分兩途云。

古詩尚含蓄，意惟恐其盡；樂府貴發泄，意惟恐其不盡。古詩雖極悲憤，出口必忠厚爲歸；樂府雖 極恬愉，出口必爽快爲主。古詩一唱三嘆，耐人深思；樂府千刀萬槊，與人難受。古詩如惠風和日，令人 可愛；樂府如疾雷迅電，令人可畏。古詩如山之静，仁者樂之；樂府如水之動，知者樂之。七子、王、徐、 二應，入古詩之奥；三曹父子兄弟，啜樂府之精。安仁、太沖之古詩，可爲七子偏裨；休奕、越石之樂府， 可爲三曹後勁。陶彭澤演古詩之派，鮑參軍承樂府之流。高、岑、王、孟、錢、劉諸俊，得力古詩；太白、退 之、長吉諸豪，得力樂府。而具古詩、樂府之長，無意不收、無法不備、無美不臻者，少陵一人而已。

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古詩之妙。始作翕如，從之純如，皦如繹如，以成樂府之妙。

古詩以神理爲主，而音節輔焉；樂府以音節爲主，而神理輔焉。神理不足，固不可以爲古詩，然 有神理而無音節，猶之詞曲雖好，而出之以乾咽棘吭，聽者逆耳；音節不足，固不可以爲樂府，然有音 節而無神理，猶之以好腔板演巴詞，聽者亦復逆耳。

古詩全憑學問，而天資次之；樂府全仗天資，而學問次之。然天資高者，於學問一道比人更覺省 力。若學間雖好而天資不高，欲攻樂府，真如超海挾山。故精於樂府者能兼古詩，祇精於古詩者不能 兼樂府。蓋古詩於律體稍近，會作律體，便勃勃欲作古詩。樂府於律體遼闊不啻千里，所以此文往往 單行。若會作得古詩，於律體可陡添多少神理；會作得樂府，不但神理，即其音節間亦似鈞天樂奏， 迥不是人區凡響。此惟工部爲然，諸唐人未見其匹也。

古詩如時藝中八股文字，不論初學小子，皆能湊補成篇；然要到精妙無遺憾處，雖宿儒往往難 之。樂府則如散行文字，惟寢食於子史諸家者，方能一氣揮灑，鏗鏘合調；然其實比八股稍爲省力， 第初學小子無級可階，望之如登天耳。

學樂府與學古詩不同，學古詩須從蘇、李學起，次《十九首》，次《五首》，次《録别》，再次魏七子、六 朝諸家及三唐諸家。既探其源，復尋其流，沉酣厭飫，久之有得，則併不知是漢是魏，是六朝、三唐，此 學古詩法也。若學樂府不然，將選中樂府分作三種：第一種如《白頭吟》、《怨歌行》、《飲馬長城窟 行》、《羽林郎》、《董嬌嬈》、《同聲歌》、《江南》、《雞鳴》、《陌上桑》、《長歌行》、《相逢行》、《隴西行》、《艷 歌行》、《艷歌何嘗行》、《折楊柳》、《枯魚過河泣》、《咄唶歌》、《焦仲卿詩》等作；第二種如《大風歌》、 《垓下歌》、《楚歌》、《紫芝歌》、《舂歌》、《李夫人歌》、《落葉哀蟬曲》、《秋風辭》、《李延年歌》、《於忽摻》、 《戰城南》、《有所思》、《上邪》、《臨高臺》、《箜篌引》、《薤露》、《蒿里》、《西門行》、《東門行》、《四愁》、《射 烏》、《盤中》等作；第三種如《瓠子歌》、《郊祀歌》、《朱鷺》、《思悲翁》、《艾如張》、《上之回》、《翁離》、《巫山高》、《上陵》、《將進酒》、《君馬黄》、《芳樹》、《雉子班》、《遠如期》、《烏生》、《董逃》、《善哉行》、《婦 病》、《孤兒》、《雁門太守》、《淮南王》、《婕蝶行》、《前緩聲歌》、《莋都夷歌》等作。讀完第一種，再讀第 二種、第三種，漸漸由易入難，由近及遠，此則循序而進，學樂府法也。魏、晉以下，亦即此類推。

作樂府用古題，須翻新意。若仍舊是古人本意，祇於話句間大同小異，如明時李于鱗擬樂府，套 習腔板，衣冠孫叔，不如不作。鱗明遠則用代法，亦好。總不若杜工部自創新題，如《垂老别》、《新婚 别》、《無家别》、《新安吏》、《石壕吏》、《哀王孫》、《哀江頭》等作爲佳。至楊鐵崖、李西涯輩耑用新題詠 古，雖竭力出脱，然蹊徑逼仄，音調十篇倒有九篇相似。此法始於長吉之《秦宫帝子》、《金銅仙人》等 作，然長吉色艷味釀，令人不厭；鐵崖、西涯色淺味薄，祇將筆頭掉躍轉换，亦何取焉？

儂少時頗多擬古樂府，見稱於士口。後悔之，焚棄殆盡。所存《怨歌行》、《燕歌行》、《燕歌少年 行》、《董逃衍》等作，雖用古題，意别有指。其餘則俱另出新題，隨境、隨時、隨事，作我所作，迥非楊、 李無聊詠古而已。

唐人歌行七古，即樂府遺響。一切在選者，俱附列於漢、魏、六朝樂府後，不另分類，使人知樂府源流。

漢樂府

漢樂府，無名氏居多。首選漢高以下十六人，其名氏表表者，第據《樂書》。以《大風》爲四時歌舞高廟；《垓下歌》，《樂府》作《力拔山操》；《白頭吟》，《樂府》作《古辭》；《李夫人歌》，《漢書》謂武帝作此詩， 命樂府諸音家絃歌之，則當時已隸之樂府無疑。若〈〈楚歌》、《紫芝歌》、《舂歌》、《瓠子歌》、《落葉哀蟬曲》、 《秋風辭》、《李延年歌》、《怨歌》、《同聲歌》、《飲馬長城窟行》、《羽林郎》、《董嬌嬈》、《於忽操》，《樂府》無明文， 而《詩紀》、《詩乘》諸本皆入之於樂府。至《四愁詩》、《盤中詩》、《莋都夷歌》，則皆不入於樂府，豈别有見耶？ 或意擬其當如是耶？今即其體製，審其音節，的爲一類，故列之於首，爲有名氏樂府一卷。(卷一

漢郊祀歌

凡十九章，選其九。《禮樂志》：武帝定郊祀之禮，祠太一於甘泉，祭后土於汾陰，乃立樂府。舉 司馬相如等數十人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嘗有 神光如流星，止集於祠壇，帝自行宫原注：一本作竹宫，當查。而望拜，百官侍祠者數百人，皆肅然動心 焉。(卷二上

漢鐃歌

鐃如鈴，無舌有秉。軍法：卒長執鐃。《鐃歌》十八曲：一《朱鷺》，二《思悲翁》，三《艾如張》，四《上之回》，五《翁離》，六《戰城南》，七《巫山高》，八《上陵》，九《將進酒》，十《君馬黄》，十一《芳樹》，十二《有所思》，十三《雉子班》，十四《聖人出》，十五《上邪》，十六《臨高臺》，十七《遠如期》，十八《石流》。 其曲列於鼓吹，鼓自一物，吹乃簫笳之屬。《周禮》：「以金鐃節鼓」，鐃與鼓相應之器，故又云「短簫鐃 歌」也。蔡邕以爲軍樂。今按其辭，《朱鷺》、《思悲翁》、《戰城南》三曲，洵爲軍樂無疑；若《巫山高》， 託戍卒思歸；《有所思》，託戍婦思夫；《艾如張》、《雉子班》，言田獵之事，田獵所以講武，亦爲軍樂； 至《上之回》，則述武帝行幸；《翁離》，則述武帝造仙人宫館；《上陵》、《將進酒》，則述漢家上陵事； 《遠如期》，《樂録》謂是食舉曲，可知亦不盡是軍樂。《建初録》謂鼓吹有二：列於殿庭者爲鼓吹，今之 從行鼓吹爲騎吹。以上四曲，豈所謂「鼓吹」與？「騎吹」耶？獨《君馬黄》、《芳樹》二曲爲怨刺之辭， 《上邪》、《臨高臺》二曲爲祝望之辭，未知何用。《聖人出》、《石流》則漫不可讀，《樂録》謂鐃歌聲辭相 雜，沈約謂凡古樂録皆大字是辭，細字是聲，聲辭合寫，故致然也。解闕其二，以俟知者。《鐃歌》十八 曲非作於一時，如《上之回》爲武帝時事，《遠如期》爲宣帝時事，《上陵》、《將進酒》，據《禮儀志》有「上 陵東西都」語，則又疑作於東漢時。其餘可知。(卷二下

漢相和曲

《樂志》：相和，漢舊歌也，絲竹更相和，執節者歌。本一部，魏明帝分爲二。〔其後晉荀勗又」采舊辭，施用於世，謂之清商三調歌詩。〔平調、清〕調、瑟調，皆周《房中曲》之遺聲。〔又有楚調、側調， 與前〕三調，總謂之相和調。蓋皆漢世〔街陌謳謡，後漸被於絃〕管者。魏、晉之世，相承用之。永嘉之 亂，中朝舊〔章，散落江左〕，後魏孝文、宣武用師淮、〔漢〕，收其所獲南音，謂之清商樂，相和諸曲亦皆 在焉。所謂清商正聲、相和五調伎也。凡諸調歌辭，並以一章爲一解。王僧虔云：古曰章，今曰解。 解有多少，當是先詩後聲，詩敍事、聲成文，必使志盡於詩，音盡於曲。是以作詩有豐約，制解有多少。 而大曲又有艷、有趨、有亂、有辭、有聲。辭者，其歌詩也；聲者，若「羊吾夷」、「伊那阿」之類也。艷在 曲之前，趨與亂在曲之後。〔一〕(卷三）

【校勘記】

〔一〕本節方括號内字原本殘損，今據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二六《相和歌辭》解題酌補。

漢雜曲

雜曲不知何用，意當時雖采之樂府，而未播於絃管，如相和之歌施行於世者也。嘗讀《詩小序》， 《邶》、《鄘》以下十三國之《風》，先儒謂「領在樂官，以時存肄，備觀垂戒」，則知此曲亦然，止命瞽史誦 之而已。因悟卷首《楚歌》以下十二篇，即此曲一類，第以名氏表表，不可混列此曲之中。且《瓠子》、 《秋風》諸作悉堂皇帝製，自應序次於高祖《大風》之下焉。或疑帝製何以不絃不管，不見之施行？曰：周公以大聖人附泉雍辟，而《豳風》又爲追詠周家發祥所自昉，尚與十三國並列，不絃不管。何帝 製之必見於施行，而後爲帝製哉！(卷四上

漢謡諺

《爾雅》曰：「徒歌爲謡。」《五行志》曰：「君亢陽而暴虐，臣畏刑而柑口，則怨謗之氣，發而爲謡， 故有詩妖。諺者，直語廛路之言，有實無華。」《太誓》：「古人有言，牝雞無晨。」《大雅》：「人亦有言， 惟憂用老。」此上古遺諺，《詩》、《書》可引者也。今獨選漢時謡諺附漢樂府後者，以其雖未采於《樂 府》，而别見於他書，然瑰奇飄忽，純是樂府神魂，故《樂苑》諸本亦俱不遺於選。爲掇其尤者若干，以 資好學深思之士，倣古人之小補云。(卷四下

魏樂府

王者功成，然後作樂。漢武承文、景太平之運，其時廟堂則辭臣林立，而草野亦髦俊雲興。故其 製作見於上者，《秋風》、《瓠子》開《雅》、《頌》之門；見於下者，《鳳操》、《白頭》振《風》詩之袖。如《三 百篇》四始六義，無乎不該。蓋樂府之精華，至漢而竭矣。魏武雖斯文絶世，而所際非時，天下割據紛紛，日無寧晷；帷幄諸公既志存韜略，西園七子又俱翰墨中材。故軍旅倥偬，横槊能賦者，但有父子 兄弟，以外無聞。則非樂府之長獨擅於曹家，抑亦時爲之也。儂嘗曰：漢樂府有《風》、有《雅》、有 《頌》，魏樂府有《雅》、《頌》無《風》，以此。使三曹之運，如漢武繼太平於文、景，功成作樂，何多讓焉。(卷五）

六朝樂府

樂府在魏，已僅得漢時之二三；至晉以後，益魏之不若矣。良由六朝運祚衰短，所尚復歧。自談 宗啓於何、鄧，中原痛其陸沉。廊廟諸公，以玄虚爲性命，以名教爲桎梏。雖間有特立君子，如晉之休 奕、宋之明遠，砥風雅於狂瀾既倒之餘，然敝笱不澹池鹹，阿膠難澄河濁，即謂樂府之亡，亡於六朝，可也。 第天地之道，不聚在上，則散在下。魏時樂府獨聚於當塗氏一家，六朝樂府各散爲衢謡里諺，故選中《獨漉》、《西洲》、《伯勞》、《木蘭》、無名氏諸篇，反遠勝於巨卿所作郊祀、燕射等施行歌曲焉。(卷六）

古逸詩

夫子删周詩，以《商頌》終，蓋特爲四言一體。遡厥由來，惟《商頌》五篇與周詩相合，其夏詩雖《五子歌》、虞詩雖《帝載歌》，以四言視之，皆爲雜體，故别見於《書》，不與《三百篇》並列。自漢人翻四言 作樂府，正惟雜體爲多。儂既選樂府，起漢迄六朝，勢不得不爲遡厥由來，采古逸詩若干於後，明樂府 體製亦如周詩之本於《商頌》云。(卷七）

唐歌行七古

儂選古逸詩，爲樂府溯其原矣。兹卷爲窮樂府之流，於是有唐歌行七古之選。第唐時亦自有樂 府，如太白之《長干行》、《朗月行》、《妾薄命》等篇，子美之《新安吏》、《石壕吏》、《垂老别》等篇，製題既 與樂府合度，發言亦與樂府同聲，反不人之樂府；獨檢歌行七古一體人之樂府者，蓋以歌行七古雖不 始于唐人，至唐人爲極盛，乃詩家争鋒取勝之要關。欲攻之者，非致力於漢、魏、六朝諸樂府，無繇登 其埴場，建其旗鼓，故不得不與樂府共編，爲後學觀摩之藉。若其餘即樂府名篇，以詩成家者，有之固 可，無之亦可，故止編入古詩之中。如唐人以樂府名篇爲五絶、七絶者，僅謂之絶句，不謂之樂府焉。 (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