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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9

學詩初例卷之二

林西仲評韓文:「按公年譜,謂某文某文作於某年,作於某地,因某事而作,其胸中之爲悲爲喜若何,故其文爲悲爲喜若何也。」西仲自許爲山斗傳神,職此之故。而詩家評詩,何獨不然?如王無功《野望》詩,選家率以此壓卷,若不知無功之遭際若何,胸懷若何,而徒以泛泛眺望言之,則「牧人驅犢」二句,真是望中之景矣,真是中四句連讀矣,又何能知是轉筆作開,只趕出「相顧無相識」耶?誌此以例其餘,幸勿漫然看過,則一切起承轉合、前後分解之義悉得矣。

五言律

王續無功,龍門人,稱東皋子,又稱斗酒學士。初唐。

野望

東皐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皐」,澤也,岸也。《詩》有「九皐」,《漢書》有「江皐河濱」。「東皐」,即西疇之類,此題中「野」字也。「薄」,迫也。「薄暮」,夕陽漸下之時也。「野望」爲題,未云早晚何時,「薄暮」二字補題不足,全詩皆暮景。若不有此二字,則下詞無根。「徙倚」二字出《文選》「步棲遲以徙倚」,謂遷徙而倚立也。「野望」未云四季何季,「秋色」二字補題不足,且生結意。「落暉」二字應「薄暮」,且生下「返」、「歸」二句。「落暉」者,日夕啣山,非紫非紅,觸目若霏霏微塵,襲人衣裾者然,故曰「暉」、曰「落」。「采薇」是夷齊事。

《唐詩選》云:「按,無功當隋唐之際,晦迹逃名,寄情于酒,以高潔自居。此因野望而感隋之將亡,因以言志也。言方臨皐晚眺,徙倚徘徊,靡所依泊,正以秋色斜陽,所見皆彫殘之景。而牧人獵騎,各事其事。誰爲我之相識者?惟有長歌以懷采薇士耳。亡國之悲,見於言外,『采薇』稍露本旨。」

滄溟選唐詩,以此壓卷,故人皆稱是詩佳。叩其所以佳,則曰寫景甚妙。若是則此詩之旨全失矣。夫詩,意而已。若于字句上求之,而詩之意不出,詩之佳從何而見?徐而庵曰:「此詩作二解,起承轉合法極分明。古人詩起句多有直遂者,惟老筆才能之。此第一句如開門見山,疏落不過。第二句如烟雲宕漾,靈動非常。夫『望』則身必『倚』於一處,『依』則著一處矣。『徙』者,移也。依不能定,則要移徙。『欲何』者,見依我不得主張也。三、四是望中所見之景,『山山』、『樹樹』,言其山之多,樹之廣。樹上秋色、山頭落暉,承上『東皐薄暮』四字。惟其『山山』、『樹樹』,盡是秋色,落暉處處,皆足供我眺望,故不能倚定一處,承上『望』、『徙倚』、『欲何依』六字,是爲前一解。五、六一聯,人皆作望中之景,與『樹色』、『山暉』一連讀去,豈非大錯?此之謂轉,轉蓋爲合句作地步,與承句不相屬,特地拓開一步。『牧人驅犢』則家有牛,『獵馬帶禽』則獵有獲,是借喻世間得意之事。夫得意事甚多,乃獨舉此二種者,不過要一照顧『東皐』。『返』與『歸』,正是『薄暮望』時也。跟題發意,因景生情,與前二句截然分開,隨口讀來,却又一氣貫徹也。若不知唐人作法,眼光注於何處,略一錯便大不好矣。末二句,『顧』者,回顧也。『相顧』則他回頭看我,我亦回頭看他,此二種人都是東皐相近之人而不相熟,故曰『無相識』者。因平日尚夷、齊之節,絶不與之酬酢,故今薄暮徙倚東皐,無犢可牧,無馬可獵,乃獨于此目注山樹,秋暉滿身而已。吁嗟,已矣!當世之人,無與同調矣。長歌《采薇》之詩,以没世矣。是爲後一解。無功處隋唐改革之際,其胸中必有一段不可言者,故托興于此詩。」而庵之説此詩如此,且不止説此詩如此,其説全唐詩皆如此。學者若不知説詩當如此,開卷失此詩,且又豈止失此詩而已哉!

杜審言必簡,襄州人。初唐。

和晉陵陸丞相早春遊望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緑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解此詩者,皆謂中二聯叙早春之景。若四句皆寫一景,則餖飣叠架甚矣。看徐解,當爽然自失。

徐而庵云:「『晉陵』,陸丞相是晉陵人。晉陵在江之南。『雲霞』、『梅柳』,是江南之早春。想丞相宦遊歸晉陵而遊望也,杜審言方在任所,拘于官守,至春晚不得遊望,故思歸耳。詩题之大意如此,于是緊從陸丞相説起。『獨有宦遊人』,『獨」字見此外無人。『偏驚物侯新』,『偏』字見于此最爲親切。『雲霞』、『梅柳』總是物,『曙』與『春』總是候。日從東海升起,雲霞在曙色中見,謂之『出海曙』。春氣自南而北,梅先從江南開起,然後開到江北;柳先從江南緑起,然後緑到江北,謂之『渡江春』。又言其『早』,曙是日之早,春是歲之早,承上爲一解,于是另起作轉。『淑氣』,春氣也,已催出『黄鳥」之聲;『晴光』,春光也,已轉生『緑蘋』之葉。此時非早春,是暮春。審言和陸丞相《早春遊望》詩時,已暮春矣。『忽聞歌古調』,『古調』,指丞相原倡,于是始聞,謂之『忽』。『歸思欲沾巾』,丞相晉陵人,因宦遊歸,得遂早春遊望;我因不得歸,遂辜負此早春。至聞『黄鳥』,見『緑蘋』,始知有春,而春已過半矣,所以忽動思歸之念。歸不可得,即歸已不及早春,所以『淚沾巾』也。是爲後一解。『驚』字領一首之神。『驚』者,駭也。春光能有幾時?須及早領略,稍遲則失之,故先驚心。陸丞相驚春之早,故成遊望;杜必簡驚春之晚,故欲沾巾也。兩解之分别有如此。」

宋之問延清,汾州人。初唐。

扈從登封途中作

唐高宗乾封元年正月封泰山,禪社首。扈,尾也。隨從曰扈。天子出狩,諸臣隨從曰扈從。

帳殿鬱崔嵬,仙遊實壯哉。曉雲連幕捲,夜火雜星回。谷暗千旗出,山鳴萬乘來。扈遊良可賦,終乏掞天才。

《唐詩解》云:「首言儀衛之盛,次叙途中之景,末因獻詩而自遜其才非楊雲也。『掞天』出《蜀都賦》,有『摛藻掞天庭』之句。」

徐而庵註云:「《舊唐書〉:『御帳殿受朝賀。』蓋行幸時幄帟爲殿也。『崔嵬』,高也。『鬱』,言其盛也。『仙遊』,天子爲封禪而遊也。『壯哉』,歎儀衛氣象之嚴整雄麗。『哉』字,又圑團看去,無不然也。『實』字見無虚飾。『曉雲』,山上之雲。御幕在雲内,曉捲幕而雲俱捲入。『夜火』,帳殿四面之火。火在山上,其光若星,與星相間,故云『雜星』。『回』言繞于四面也。此四句是言仙遊到泰山,爲一解。下四句言仙遊辭泰山而歸;爲一解。千旗出山而谷爲之暗,萬乘轉轂而山爲之鳴。扈從封襌乃盛世之事,臣子難遇,有文筆者自當獻頌,而我終乏掞天之才,賦亦不能奉揚盛美也,此自謙抑之辭。」

王維摩詰,太原人。盛唐。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此詩舊解率云山居之佳,雨過凉生,夜氣浸爽,月明泉冽,景有秋容,女浣男漁,俗有秋思,因想昔人以春草屬之王孫,今春芳雖歇,山中亦自可留也。此解亦明順,但不知章法之妙,辜負作者多矣。試讀徐評,看是何如?

徐而庵曰:「要看題中『暝』字,右丞山居時方薄暮,值新雨之後,天氣清凉,方覺是秋。又明月之光,淡淡照于松間;清泉之音,泠泠流于石上。人皆知此一聯之佳,而不知此承起二句來。蓋雨後則有泉,秋來則有月,松、石是在空山上見。此四句爲一解。『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人都作景會,大謬。其意注合二句上。屋後有竹,近水有蓮;有女可織,有僮可漁。山居秋暝,有妃是之樂,便覺長安卿相不能及此。『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隨意』二字本薜道衡『庭草無人隨意緑』句來。山中人迹罕到,芳草生去,無有拘限,是謂『隨意』也。今當清秋,則春芳歇矣。昔人以『芳草』屬之『王孫』,草生則王孫出遊,草歇則王孫可留住矣。右丞性耽山水,尚恐爲仕宦所奪。今而後可以永謝仕宦矣。」

王維

輞川閒居

一從歸白社,不復到青門。時倚簷前樹,遠看原上村。青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寂寞於陵子,桔槔方灌園。

《唐詩解》云:「此厭世喧濁,甘棲隱也。言一歸此莊,便不復入城府,林卧村居,藉菰看鳥,效仲子之灌園,自足樂矣,他無所慕也。」此解不知章法,犯中四句連讀之病。徐而庵云:「要看『閒居』二字。二從歸白社』,昔遠公結白蓮社,右丞晚年奉佛食齋,故以輞川稱白社也。『不復到青門』,青門』,長安城東出南頭第一門,秦侯邵平于此種瓜,此亦人隱處,見不惟不到長安,併青門都不到,真是閒居。二從』、『不復,説得决絶。人惟决,故得閒。『時倚簷前樹,遠看原上村』,『時』者,不時也。時或如此,無有定限也。此二句是閒,若徒説閒,却如何承得上起句?作者苦心,不可埋没糊塗過去。見不惟不到青門,而且不去望青門一望也。右丞居輞川學道,實無一事在心。簷前有樹,時一倚之。遠看原上之村,原乃地之高處,高則顯于目前,故去『看』。若不可見之處,則竟置之矣。此等境界,何啻海闊天空,方可稱得『閒居』。『青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起既用過『青』、『白』二字,轉句中又用『青』、『白』二字,得無犯重否?余曰:不然。『簷前樹』不厭于時倚,『原上村』不厭于時看,『青』、『白』二字亦何厭其再見耶?然右丞作詩時却是寫一句,忘一句,意之所及,筆即隨之,遑知『青』、『白』二字已用,不可再用也。余讀去絶不覺其複。古人要見本事,偏要弄出重複字來。今人却以此爲病,看詩以無一重字者爲佳,此于鱗先生所以不敢人《詩選》也。夫一首詩上下二解,各自分開,又何必忌重複也。大人不修邊幅,此正見其大手筆處上來。『遠看』『看』字不是有心去看,只是兩眼對著他,便是有時見原上村,有時或不見原上村也。『青菰』生于水際,有時見其映水,不即不離,是眼之從下所看見也。『白鳥』飛于空處,有時見其羽之向山,山青鳥白,何等分明,是又眼之從上所看見也。據如此説來,可謂盡美矣,却是未盡善,蓋與右丞作詩法不合也。此二句要看『臨』字、『映』字、『向』字、『翻』字有作用在,蓋欲轉到下『灌園』之『灌』字也。閒居不是一事不做之謂,有可做之事,不妨原去做。所居必有隙地,隙地則須種些菜窳。家無空人,自便去做。園要灌便灌,灌要用桔槔,我也去用桔槔。桔槔,用機以取水具也。與菰之映水,鳥之向山,總只是一般,並無二無别也。人問余曰:『寂寞』意却如何轉句中不見?余曰:青菰映水,但只映水;白鳥向山,但只向山。蕭然冷然,豈非寂寞耶?不用『寂寞』字面,而只以神理作轉,直化工筆也。於陵子,陳仲子也,右丞以自况。『方灌園』,『方』字要體會,青菰方在那里映,白鳥方在那里翻,人方在園中灌,此一刹那事,亦不前不後也。此詩當爲右丞五言律第一首,其言甚淡,其意甚微。人性急,尋它頭緒不出,把來放在一邊,故是詩亦不免于寂寞也。可歎,可歎!」

杜甫子美,襄陽人,盛唐。

登兖州城樓

子美父爲兖州司馬,時來省覲,登城樓賦詩。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

「兖州」,漢之東郡。「海岱」,東海、泰山也。「青徐」,二州名,與兖相接者也。「秦碑」,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刻石頌功德。「魯殿」,漢封恭王于魯,恭王好治宫室,有靈光殿。遭漢中微,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悉見隳壞,而靈光巋然獨存。

解此詩者,皆謂子美省親,因趨庭而得縱目。「海岱」、「青徐」與兖相接,舉以見眺望之遠。「秦碑」、「魯殿」,兖之遺跡,取以發弔古之思。因言己素多古意,今臨眺而得俯仰上下,展轉躊躇,不能自已也。曰「在」、曰「餘」,見存者之無幾。曰「多」、曰「獨」,見己志之超凡也。如此則此詩止是登眺懷古,别無隱意。皮毛看來,亦似不差,而聖歎獨不謂然。其評曰:「此詩全是憂時之言,若不託之登樓,則未免涉於譏訕,故特裝此題,以見立言之有體也。」〇「杜詩題,有以詩補題者,如《游龍門奉先寺》是也;有以題補詩者,如《宇文晁尚書之孫崔彧司業之甥尚書之子重泛鄭監前湖》是也;有詩全非題者,如《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是也;有題全非詩者,此等是也。其法甚多,當隨處説之,兹未能悉數。」〇「是時先生尊人爲兖州司馬,故有『趨庭』字。『初』字一哭,猶言是日始知天下至于如此。三、四因寫上下縱目所見,兖州與青、徐二州接界,爲河濟入海之衝,岱山在其境内,乃瀕海一大都會也。今則縱目在上,一片都是浮雲。浮雲不知從何處來,至于連海連岱,濔漫無有已時,則其昏昧甚矣。縱目在下,一派都是平野,平野已屬不堪之極,至于入青、入徐,遥遥幾千百里,則其荒蕪甚矣。如此朝廷,成何朝廷?如此百姓,成何百姓? 一處縱目如此,想處處縱目皆然,豈不岌岌乎殆哉?因轉下秦漢云云。」〇「禍福起伏不定,故曰『浮雲』;野望全無麥禾,故曰『平野』。」〇「若問秦,則孤嶂之上,僅有嶧山碑尚在;若問漢,則荒城之中,僅有靈光殿尚存。嶧山碑、靈光殿,舊屬魯境,皆名蹟也,故下以『古意』二字合之。夫秦不失德,則今日猶秦;漢不失德,則今日猶漢。乃今秦、漢何在?遂至有唐,則豈非『浮雲』、『平野』之故哉?因言我從來讀史,至如是事,未嘗不臨文嗟悼,惜當時之無人,不謂今日遂至目覩其事,蓋憂懼無出之至也。『從來』二字與上『初』字應,成一篇章法妙絶。『獨』字悲憤之極,言今日『臨眺』『躊躇』,止我樓頭一人耳。彼上下夢夢,殊未及知也。」

趙于常曰:「公詩法實出於其祖審言。審言《登襄陽城》詩云:『旅客三秋至,層城四望開。楚山横地出,漢水接天迴。冠蓋非新里,章華只舊臺。習池風景異,歸路滿塵埃。』陳無己又學公詩者也,其《登鵲山》詩云:『小試登山脚,今年不用扶。微微交濟濼,歷歷數青徐。朴俗猶虞力,安流尚禹謨。終年聊一快,吾病失醫盧。』看此二詩,則其源流蓋可見矣。」

杜甫

春日懷李白

杜之懷李,不同世上漫然别久念想之謂,蓋有一段愛之深、惜之至,真一刻放不下者在。若不得此旨而讀此詩,則是文人互相標榜,渴懷故套矣。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

「『白也』字出《檀弓》,用來恰好。首二句意原串下不對,乃句法,却是對,『飄然』對『白也』,妙絶,只如戯筆。」此聖歎評也。「論文」是論詩之法,得其如今日論時文之謂。子美曾自爲詩曰:「老去漸于詩律細。」今曰「細論文」,則知是論詩律矣。

世解此詩,謂白詩無敵,由其才思絶倫,能兼庾、鮑之長,如是之人,正宜相與晨夕。而乃「渭北」、「江東」,景各抱悵,安得樽酒論文,復如昔日乎?如此説來亦殊坦易,而金、徐兩家則與此大别。

金聖歎謂:「初聯是一縱一擒言之,言白也人稱其詩,遂無敵;我謂其思,則不群有之耳。下緊接『清新』、『俊逸』四字,皆是『思不群』邊字。吾聞温柔敦厚,深于詩者也。清新、俊逸,于詩且無與。此非文人相輕,實是前輩定論。春樹、暮雲,寫盡繾綣。看先生『細』字、『重』字,信知作文不易。夫文豈『飄然』、『不群』四字之所得了哉?今觀李侯全集,純是飄然不群,其餘更無所有。」〇「此詩不獨當時鍼砭李侯,亦且嘉惠後賢多少。」

徐而庵謂:「此作前後解截然分開,其明秀之氣,使人爽目。『白也詩無敵』,當頭贊起,而不滿之意正在于此。詩豈可恃才氣而與人較長短者哉?即接口云:『飄然思不群。』其『無敵』者在『不群』上,其『不群』處祇是才志飄然,詩豈止于如是乎?李白天才,甫惟稱其敏捷,而於法律上有所未諳。甫是精細于律者,其視白如老先生見少年門生,走筆作文,颼颼有聲,滿心快樂。又恐其不肯更進,甚是放他不下,故贊他却有分寸。承云其詩之『清新』如開府庾信,『俊逸』如參軍鮑照,總在才思上説。此等詩正使人歎賞,而我之所望他者卻不在此。我要細與他論,他又不在此處,復突然作轉云『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是時子美家長安,在渭之北,太白遊姑孰,在江之東。『渭北』下裝『春天樹』三字,『江東』下裝『日暮雲』三字,奇麗不减天半朱霞也。前後六句,所贊他者是詩,欲與他細論者亦是詩。而此二句忽從兩邊境界上寫來,憑空横截,眼中直無人在。然勿作景會去也。甫在渭北坐定,如春天之樹,欣欣向榮,見己之意興不减。白在江東游蕩,如日暮之雲,依依無著,見渠之憔悴不勝。此論亦甚妙。愚謂此二句下三字,當在詩上作譬喻説纔是。夫作詩,才情、法律闕一不可。甫事法律,如春樹之根牢葉固;白逞才思,如暮雲之有影無跡。詩雖無敵,學未到家。老成典型,還在甫處。甫自負亦不淺也。甫謂我在渭北這里,白在江東那邊,相去甚遥,其如婆心之切何?何時同在一處,樽酒適意,把詩與他細細講論也。『一樽酒』,不是李白好酒而須此酒,大率人進忠告之言甚難,必須在形骸消化之頃,酒爲弄引,方能剖胸顧膽也。甫之所懷白者在學問上,不似世間朋友徒作思量也。余初讀此詩,到『渭北』、『江東』一聯,睁眼良久,但見『春天樹』、『日暮雲』,參差高下,遠近淡濃,青白相間得有趣,幾乎忘却是詩話頭。到結二句,忽然摸著鼻孔,又覺宛然也。此實實是雨解,又實實是一氣貫徹。五律神境,妙不容言。」

杜甫

送翰林張司馬南海勒碑

按《南詔傳》:玄宗以兵定南詔境,立馬援銅柱乃還。蓋天寶七年,恐此時遣使往立碑。

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台。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不知滄海上,天遣幾時回?

「冠冕」,猶言衣冠文物也。「南極」,南之極邊也。又南極與北極相對者。「文章」指碑文。「上台」,《天文志〉:三台六星,兩兩而比。西近文昌二星曰上台,次二星曰中台,東二星曰下台。在人爲三公位。「三殿」,其説不一,有曰蓬萊、拾翠、紫微,是學士直殿。姑從之。「百蠻」,蠻服之百國也。南詔爲蠻地。「野館」,驛館也。「濃」字,疑當「穠」字。《詩》有「穠華」,「穠」猶戎戎也。「帆」,待其所乘之舟。春時多雨,故云「春帆細雨」。「滄海」,海水皆蒼色,滄海島雖在北海,而凡海皆可稱「滄海」,此用以代題「南」字。「天遣」,謂司馬爲天子所遣也。

徐而庵謂:「南海素爲衣冠文物之所不通,今張司馬奉詔去則通矣。碑文出相國手製,如從『上台』落下,去『三殿』而到『百蠻』,起得冠冕,承更開朗,此爲一解,單作題下九字。後一解,單作『送』字。轉二句,寫其去。合二句,寫其回。謂司馬銜天子命去,誰不迎奉?猶『穠花』之發也。『來』字從南海人意中寫出,彼處云『來』,此處云『去』也。迨到南海竣工而還,不知却在何時耳。」金聖歎謂:「上半首朝廷之大務,下半首朋友之私情。上半首是翰林南海制文勒碑,下半首方是送。先公後私者,臣子之至誼也,想見先生立言之體。」〇「『冠冕』者,張司馬也。『南極』者,南海也。『文章』者,製文也。『上台』者,相國也。三句,翰林也。唐制:翰林在三殿之西角門後,故云『從三殿去』也。四句,勒碑也。『百蠻開』,則南海勒碑也。半首叙公事已畢,下寫『送』字。」〇「五句言其時候也。六句言其行路艱苦也。七、八句言其送之情事也。又七句結一、二、三、四句,八句結五、六句。夫送則其未去而已先計其回,爲善能攄其至情也。」

杜甫

春宿左省

「左省」即左掖,洛陽宫有東掖門、西掖門,宣政殿左右有中書、門下二省。公時爲左拾遺,屬門下,故曰左掖,又曰左省。

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萬户」,漢武帝作建章宫,度爲千門萬户。凡喻帝王所居曰「九霄」。唐車服制:五品以上有珂傘。珂,馬鳴飾也,馬行則響,謂之鳴珂。漢儀:密奏曰「封事」。「夜如何」,見《詩經》。

《唐詩解》云:「前二聯賦禁中直宿之景,後二聯寫夙夜匪懈之懷,言我所以不寢而聽宫門之開鑰,因風而想朝馬之鳴珂者,則以旦將上封事,不敢安卧也。結語是諫臣之心,知此老滿肚朝廷。」

金聖歎云:「此詩之妙,妙于將題劈頭寫盡,却出己意,得大寬轉。」〇「只起二句已盡题矣,何也?『掖垣』者,左省也。『暮』,則應宿之候也,却於『暮』字上加『花隱』二字,補『春』字也。『啾啾棲鳥過』,言萬物無不以時而宿也。如此十字,『春宿左省』已完矣。下六句何也?是則老杜一腔忠君愛國之心,而非諸家之所知也。三『星臨萬户動』者,於左省而念及其民也。四『月傍九霄多』者,於左省而念及其君也。二句足上『暮』字意。五『不寢聽金鑰』,則宿而思其君,有闢鬥之雅也。六『因風想玉珂』,則宿而思其臣,有獻替之忠也。結二句始收到自己,宿左省者數問如何,則自明夙夜匪懈,未嘗卧也。後之讀此詩者,若欲知老杜封事爲何語,則不出『下念百姓,上念君父。上者納言,下者效忠』四語而已。嗟乎,豈呫嗶小儒所及知哉!』

杜甫

登岳陽樓

「岳陽樓」,即岳州府城西門樓也。下瞰洞庭湖。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徐而庵注云:「昔聞洞庭之水,今上岳陽樓』,而乃得見此洞庭水矣,果屬巨觀。楚在南,吴在東,於此分坼,見水之廣闊無際。『乾坤』是天地,日夜』是無休歇,天地似都在水面上,故曰『浮』,見水之深大莫測也。以洞庭爲前解。既登此樓,觸著心事,爲後解。親朋間阻,無一字寄封,我又老又病,只有孤舟托跡,此皆爲戎馬所致。關山之北,金鼓震天。我之一身,拚得飄泊,獨君國之事,爲之奈何!我憑樓上之軒,不覺涕泗之横集耳。昔聞頗樂,今見何悲。昔正治平,今有戎馬。昔尚少年,今成老病。治平可待,老病無及矣,悲夫!」

劉潛夫評云:「杜五言感傷事,如『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八句中著此一聯,安得不獨步乎?若全集千四百篇無此等句爲氣骨,篇篇都做『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則似近人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