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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詩初例卷之三

七言律

徐而庵曰：「七言律，乃唐人聚精會神之作也，多不敢輕易落筆，所謂識法者懼也。律分二解，如關門兩扇，開則相向，合則密縫。其命意措詞，最爲緊嚴，增一字不得，减一字不得，前一字不得，後一字不得，更一字不得，雜一字不得者也。五言律字少句短，難于省縮，不能靈動，才小者或可飾其寒儉。至于七言律，字添句長，難于運用，不能精實，即才大者亦莫掩其瑕疵。有唐諸名家，窮思極力，而不得不讓子美先生一頭地。無他，以其丘壑多而用律細也。」

李嶠巨山，趙州人。初唐。

奉和初春幸太平公主南莊應制

公主，帝女也。太平公主，則天皇后所生，后愛之傾諸女。爲開府置官屬。權震天下，作觀池樂，天子親幸宴，群臣倡和甚盛。

主家山第接雲開，天子春遊動地來。羽騎參差花外轉，霓旌摇曳日邊迴。還將石溜調琴曲，更取峰霞入酒杯。鸞輅已辭烏鵲渚，簫聲猶繞鳳凰臺。

「動地」，《上林賦》有「車騎雷起，殷天動地」。「石溜」，安西境内有前踐山，山下有水，滴溜成音可愛，彼人采綴其聲以成曲調。古詩有「山溜似調琴」之句。「鸞輅」，《禮記〉：「孟春之月，天子乘鸞輅。」「烏鵲渚」，烏鵲填河而渡織女。「鳳凰臺」，秦穆公有女名弄玉，嫁蕭史。史善吹簫，弄玉學之數年，吹簫似鳳聲。鳳凰來止其屋，公爲作鳳臺，夫婦止其上。一旦，皆隨鳳飛去。

《唐詩解》評此言：「以主第之勝，天子出遊，車馬旌旗，紛然來集。既至而宴賞其間，則聞石溜之聲與琴曲相調，山間之煙霞若可取而入酒，挹溜飡霞，宛同仙境。及鸞輿已去，而簫聲未終，則又儼然弄玉之臺也。」此評何嘗不明白，但不得分解之章法，而又不得後解虚字之妙。金評不可不細玩也。

金聖歎云：「此詩平開二解，一解寫車駕幸莊，一解寫公主留帝，純用大筆大墨，不著一毫纖巧，允爲一代作者冠冕。〇前解只寫『動地來』三字，三、四即『動地來』也。〇後解『還將』『更取』『已辭』、『猶繞』字，純寫公主攀戀車駕也。後賢不覩唐初人如此大篇，便于律詩更不知所措手，唐初詩可不讀哉！』

賈幼鄰，曾之子。盛唐。

早朝大明宫呈兩省僚友

大明宫，即蓬萊宫。兩省，中書、門下。

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繞建章。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爐香。共沐恩波鳳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銀燭」，《穆天子傳》：「天子之寳，璿珠燭銀。」郭璞曰：「銀有精光如燭也。」梁簡文詩「燭銀逾漢女」，江總賦有「含照耀之燭銀」，三見皆曰「燭銀」，則恐是「燭有精光如銀」也，郭璞得無顛倒耶？「紫陌」，天有紫微垣，人主之宫象之，故宫曰紫宫，又曰紫禁，殿曰紫宸，京都之衢曰紫陌。「青瑣」，省門也，刻爲連瑣文而青塗之。「建章」，漢宫名。「御爐香」，凡朝日，殿上設薰爐香案。中書省稱曰「鳳凰池」。

金聖歎評：「前解通寫早朝大明宫，一是朝，二是早，三、四是大明宫，最華整。〇須悟其發興本是因朝大明宫，忽然一念慶快，遂呈兩省僚友。裁詩，卻是因呈兩省僚友，要其各知慶快，故更補寫早朝大明宫。蓋舉朝如此多官，而獨有兩省諸公，載其筆墨，侍從天子，高華清切，無能與比，此真不可不知慶快者。只看其起句『銀燭朝天紫陌長』之一句七字，『銀燭』者，言朝天既早，載燭而行。『紫陌長」者，言銀燭衆多，迤邐紫陌，極目遠視，不見窮盡。正以極明早朝之官之多，何慮若干若干也。後解便只從此一句七字中間抽出兩省僚友，言獨有我輩，非其餘銀燭之比。〇和詩三章，獨有杜工部别换機杼，他如王之『萬國衣冠』、岑之『玉階千官』，皆是先生一樣章法。後解專寫兩省僚友。〇看他五、六又自作輕輕頓挫，言兩省之臣如論劍佩，則雖同隨玉墀之步，若辨衣冠，則實獨染御爐之香。蓋入直鳳池，含毫待詔，人生自幼識字讀書，真得如是一日，亦足也。」

崔署

九日登仙臺呈劉明府

漢文帝時有河上公，結庵河上。帝讀《老子》，有不解，幸其庵，稽首問之，公授素書一卷，遂失所在。帝築臺望之，名曰仙臺。

漢文皇帝有高臺，此日登臨曙色開。三晉雲山皆北向，二陵風雨自東來。關門令尹誰能識，河上，仙翁去不回。且欲近尋彭澤宰，陶然共醉菊花杯。

「三晉」，韓、趙、魏三分晉地。「二陵風雨」，見《左傳》。老子過關，有紫氣，爲關令尹喜所識。陶淵明爲彭澤令，當九日無酒，菊中坐久，忽江州刺史王弘使白衣送酒至，便於此大醉。

《唐詩解》曰：「此言神仙恍惚，人當自適其志也。言漢文作此臺以望仙，今我登臨，適當曙景，所見唯三晉之雲山、二陵之風雨，所謂仙者，竟安在耶？倘有潛跡人境，如關門令尹者，我則不能識。至沖舉雲霄，如河上仙翁者，則又去而不返矣。神仙既不可期，且尋吾友如陶彭澤者，與之同醉花間，以樂今夕，何必寄情方外乎？」

金聖歎評：「登高臺乃斗然發唱，卻是漢文皇帝。嗟乎！高臺固自巋然，漢文皇帝即奚在乎？急接『此日』二字，雖出題中「九日』，然其意思實有無數慷慨，特是藴藉，遂不覺也。『曙色開」妙。一是高臺久受湮没，氣象忽得一開；一是登高臺人久抱抑鬱，情思忽得一暢。如三、四之『雲山』、『風雨』，昔爲漢文皇帝眼中好景，今爲某甲眼中好景是也。五、六承上轉筆，自言此段慷慨意思，真是索解人殊未易也。『誰人識』，言無人識得。『去不回』，言識得人又不在也。特請關門尹與河上翁者，爲題中『仙臺』之『仙』字刷色也。唐人凡撰五、六，俱爲頓出七、八。如言，既是索解未易，則且與劉明府共醉。而又稱之曰『彭澤宰』者，爲『九日』二字刷色也。此詩前解九日登臺，後解寄呈明府。」

王維

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宫呈兩省僚友之作

絳幘雞人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色纔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衮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向鳳池頭。

「絳幘」，赤幘也。《漢官儀》：「宫中不畜雞。夜漏未明三刻，衛士候於朱雀門外，著絳幘爲雞唱」。《周禮》：「雞人夜呼旦，以叫百官」。「曉籌」，五更初之籌也。「尚衣」，掌供冕服之官。凡掌天子之物曰尚。唐制宫中有尚衣、尚藥、尚食等官。宋玉賦有「上有翠雲之裘」。天有九野，九爲陽數之極，凡言九者，皆指其極也。「閶闔」，天門也。「冕旒」，天子之冕，有十二旒。「仙掌」，漢武帝造承露盤，高二百尺，揮雲間，以銅仙人舒掌捧銅盤承露，和玉屑服之以求仙。天子龍衮，畫龍于衮衣也。詔書用五色紙。

金聖歎評：「此全依賈舍人樣。前解通寫早朝，後解專寫兩省也。若其中間措手，又有不同者。賈乃于起一句，便安『銀燭朝天紫陌長』之七字，是預從『早』字，先已用意於是。而三、四寫『朝』字，便無過只是閒筆。此卻於第四句始安『萬國衣冠拜冕旒』之七字，是直到『朝』字，方乃用意於是。而一、二寫『早』字，亦無過只是閒筆。此則爲兩先生各自匠心也。五，日色纔動，寫朝光滿殿，翻上『早』字。六，香煙欲浮，寫雙引駕退，翻上『朝』字。七、八急引『朝罷』二字，言此時千官盡散，而獨有我輩，只歸鳳池也。」

王維

奉和聖製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

渭水自縈秦塞曲，黄山舊繞漢宫斜。鑾輿迥出千門柳，閣道迴看上苑花。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爲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玩物華。

徐而庵云：「右丞詩都從大處發意。此作有大體裁，所以筆如遊龍，極其自在，得大寬轉也。蓬萊宫到興慶宫，相去不大遠，題中既云『春望』，右丞從『望』字着想，故起二句以渭水、黄山來説。唐王鑾輿，雖在蓬萊、興慶閣道之中間，而直望見渭水，遠遠如帶，縈于秦關，其形曲。黄山遥抱若屏，繞于漢宫，其狀斜。『自』字、『舊』字，見從來巳如此。此二句妙極。『千門』，即漢武帝建章宫有千門萬户之千門也。建章多柳，此又是春，故下句即用『柳』字。『迥出』，言閣道之高，得望見渭水、黄山，此所謂承也。是鑾輿纔離蓬萊，上閣道，見宫中之千門如畫。『迥』字跟鑾輿來，輦行謂之迥。天子在輦上看花，故云『迴看上苑花』，將與興慶相近矣。總寫閣道中事。『雙鳳闕』，是指蓬萊、興慶兩宫，天子在閣道中，兩頭看來，並是鳳闕。在帝城内，故云『帝城』；鳳闕高，故云『雲裏』，且欲出『雨』字也。闕乃天子所居，百官朝會，政從是出，見天子何得春望？上看如此，從下看去，見萬人家雨中鱗次于春樹之間；天子爲萬民之主，安危所賴，又何得春望？上承一聯，天子只顧望山、望水、看柳、看花，此轉一聯，是作者眼光所射，雖在天子望中，卻不在天子望之意中，故特以此爲轉作諷諫。合二句，急回護天子，以見人臣愛君當如是。『爲乘陽氣行時令」，《禮記·月令》云：『季春之月，生氣方盛，陽氣發洩。』天子布德行惠，循行國邑，周視原野。『不是宸遊玩物華』，以自圖娱樂也。」

金聖歎云：「看他一、二先寫渭水自縈，黄山舊繞，即三、四之鑾輿看花，閣道留害，宛然便在無數山圍水抱之中間也。先生爲畫家鼻祖，其點筆吮墨，布置遠近，居然欲與造化參伍。只如此一解四句，便是其慘澹經營之至妙至妙也。後解四句承上『花」字，言不知者以爲爲花也，其知者以爲不爲花。夫『閣道迴看』，正迴看『雙鳳闕』耳，正迴看『萬人家』耳。雙鳳闕，言上畏天眷；萬人家，言下恤民巖。若『雲裏帝城』、『雨中春樹』八字，只是襯色耳。」

杜甫

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宫

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于今有鳳毛。

「五夜」，一夜有五更，謂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也。「漏聲」，夜漏也。「曉箭」，漏箭，軍中傳以直更也。君之門以九重。「仙桃」，王母蟠桃也。交龍爲旂，龜蛇爲旐。王言如絲，其出如綸。賈曾爲舍人，知制誥；至又爲舍人，知制誥，故曰「世掌」。謝靈運子鳳，鳳子超宗，有文學，帝嗟賞曰：「超宗殊有鳳毛。」

《唐詩解》評云：「此言待漏趨朝而見天顔有喜，禁中春色盡形于面，如食仙桃而有醉容也。少焉，風日清明，則旗上之龍蛇若感而動，殿頭之燕雀益飛而高。蓋春暖則蟄皆起，風微則飛必高，故借虚對實，以形容其景耳。及退朝之候，見舍人之詩，若吐珠玉，因言賈氏所以世濟其美者，以舍人之才克繼其父，如謝氏之有鳳毛也。」此評仍是照題贊揚，與别和詩一體。金聖歎謂杜工部别换機杼，録評于後。

金聖歎評云：「解者曰：二例和早朝詩，不必定解作天寳君臣』。是也。然先生雖故作此壯麗語，讀去解去，天寳君臣，歷歷如見。可興、可觀，又何足爲先生諱。首句言當未明求衣，次句寫其宴安不顧。『龍蛇』喻跋扈之性，畫在旌旗，本飛揚不定，又加之以暖日，此則主恩太過，欲求無動，不可得也。『燕雀』喻處堂之輩，勢本不高，乃微風動之，出于宫殿之上，此則宵小得志，欲保不危，不可得也。噫！燕雀已高，龍蛇已動矣，彼醉卧九重者知之乎？前一解，早朝大明宫。轉二句妙。『朝罷』者，是舍人朝罷，當日不知何以遽罷也。「詩成」者，是舍人詩成，餘人亦且相繼而成也。從來朝廷之上，左史紀言，右史紀動，今則自早朝至于朝罷，絶無足紀。君既無所咨訪，臣亦無可建明，僅僅滿袖香煙，揮毫唱和，則何補哉？祇益之感耳！賈至爲賈曾之子，故云『世掌絲綸』。「鳳毛」字，用來卻切後一解和賈至舍人。」

杜甫

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

宣政殿左右有中書、門下二省。公爲左拾遺，屬門下，故曰左掖。

天門日射黄金榜，春殿晴曛赤羽旗。宫草霏霏承委佩，爐煙細細駐遊絲。雲近蓬萊常好色，雪殘鵁鵲亦多時。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

《唐詩解》云：「此因退朝出省，而先敘在朝歸省之事。蓋是時安史之亂漸平，朝廷稍暇，因春色暄妍而有太平之象。故雲近帝居而五色，雪在深苑而盡消也。『侍臣』，少陵自謂。『青瑣』，指左掖也。罷朝歸省，晚而退食，從容如此，信有《羔羊》之遺風矣。」

蔣春甫曰：「早朝四詩，渾雄大雅，唐人之藝，于斯爲盛。于鱗不選杜作，嫌其後半弱也。有此，下二作固不用和賈至詩矣。」

愚按：此下二詩，金、徐二公皆無評。想爲其頌揚之意盛，與全集忠愛悲憤之詞不同，則沉鬱頓挫之旨不見故也。然而朝廟間詩，正須富貴，一切寒儉氣，自是不合。余亟登此二首示學者，知少陵詩固無體不備，勿徒以牢騷不平括盡子美一生耳。

杜甫

紫宸殿退朝口號

大明宫自南而北爲含元殿，又北爲宣政，又北而爲紫宸。户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晝漏稀聞高閣報，天顔有喜近臣知。宫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集鳳池。

「昭容」，九嬪之一也。唐制天子坐朝，宫人引至殿上，即昭容等爲之。「雙瞻御座」者，兩昭容面内卻行也。「晝漏」，白日亦報時刻也。門下省在東，時公爲左拾遺，故曰「東省」。「夔龍」，二臣名。

《唐詩解》云：「此亦退朝歸省而賦其事。天子將朝，宫人引導。『雙瞻御座』者，兩昭容面内而卻行也。是時爐香隨風徧滿殿上，宫花向日掩映朝班。紫宸内衙，晝漏必待外閣之報，故『稀聞』。拾遺末僚，不得密侍，故『天顔有喜』，惟『近臣』知耳。既朝而退，則又與三省僚屬會送丞相至中書而後退也。蓋公爲拾遺，本宜親君，而以位卑分疏不得近，故無所建明，而隨班碌碌，良可歎也。豈帝寵浸衰之時乎？」

愚按：此詩章法，頗未甚清楚，只是朝堂聲口，輝煌艷麗，後學須知耳。

杜甫

秋興八首

興之爲言興也。美女當春而思濃，志士對秋而情至。凡山川林巒、風煙雲露、草生花香，目之所睇，耳之所聞，何者不與寸心相爲藴結？其勃然觸發，有自然矣。乃先生以忠摯之懷，當飄零之日，復以流寓之身，經此摇落之時，其爲興也，真興盡之至，心灰意滅，更無纖毫之興，而有此八首者也。後人擬作者，或至汗牛充棟，亦嘗試于先生製題之妙，一尋

繹乎？〇題是「秋興」，詩是無興，作詩者滿肚皮無興，而又偏要作《秋興》。故不特詩是的的妙詩，而題亦是的的妙題，不特題是的的妙題，而先生的的妙人也。〇從來詩是幾首，多一首不得，少一首不得。如此詩是八首，則七首不得，亦九首不得，某既言之屢矣。或未能深信，試看此詩第一首純是寫秋，第八首純是寫興，便知其八首是一首也。〇此詩八首凡十六解，才真是才，法真是法，哭真是哭，笑真是笑。道他是連，却每首断；道他是断，却每首連。倒置一首不得，增减一首不得固已。然總以第一首爲提綱，蓋先生爾時所處，實實是夔府西閣之秋。因秋而起興，下七篇話頭，二從此生出，如裘之有領，如花之有蒂，如十萬師之號令出于中權也。此豈律家之能事已耶？〇分明八首詩，直可作一首詩讀。蓋其前一首結句，與後一首起句相通。後來董解元《西廂》，善用此法。

秋興之一

玉露彫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繋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前解從秋顯出境來，後解從境轉出人來，此所謂「秋興」也。〇「露彫傷」、「氣蕭森」六字，寫秋意滿紙。秋者，擎也，言天地之氣，正當擎斂之時也。故怨女懷春，志士悲秋，皆因氣之戚而然。時先生流寓夔州西閣。夔州，舊楚地，最多楓樹。巫山在夔州，有十二峰，巫峽爲三峽之一。白帝城在夔城之東，公孫述于此僭號者。先生雖心在京華，而身寓夔州，故即景起興，不及他處。後來無數筆墨，一起一伏，若斷若連，從夔州望京華，以至京華之同學，京華之衰盛，如曲江，如昆明池，如昆吾、御宿、渼陂，凡爲京華所有者，感興非一，總不出爾日夔府之秋，故下七首詩，實以此首爲提綱也。「江間」承「巫峽」，「塞上」承「巫山」，「波浪兼天湧」者，自下而上一片秋也；「風雲接地陰」者，自上而下一片秋也。先生寓夔，已兩次見菊，故曰「叢菊兩開」。淚言「他日」，不言「今日」者，目前倒也相忘，他日痛定思痛，則此叢菊亦堪下淚也。此身莫定，不繫在一處，故曰「孤舟一繋」，身雖繋此，而心不繫此者，故園刻刻在念，有日兵戈休息，去此孤舟，始得遂心也。嗚呼，豈易言哉！因用「叢菊」、「故園」轉到「寒衣」上去，意謂我今客中，百事且暫放下，時方高秋，江山早寒，身上那可無衣。聽此砧聲，百端交集，我獨何爲繋于此也。蓋老年作客之人，衣食最爲苦事，無食則橡栗尚可充饑，無衣則草葉豈能禦寒哉！「催刀尺」「催」字，「急暮砧」「急」字，甚是不堪。乃從先生見聞中寫出二字來，更覺不堪也。〇又批：露也，而曰「玉露」；樹林也，而曰「楓樹林」；止一彫傷之境，而白便寫得白之至，紅便寫得紅之至，此秋之所以有興也。卻接手下一「巫山巫峽」字，便覺蕭森之氣，索然都盡，而「波浪」、「風雲」二句，則緊承「巫山巫峽」來。若謂玉樹斯零，楓林葉映，雖志士之所增悲，亦幽人之所寄抱。奈何流滯巫山巫峽，而舉目江間，但湧兼天之波浪，凝眸塞上，惟陰接地之風雲，真爲可痛可悲，使人心盡氣絶。此一解，總貫八首，直接「佳人拾翠」末一解，而歎息「白頭吟望苦低垂」也。不知者謂「兩開」者是「叢菊」，豈知「兩開」者，皆「他日淚」乎？不知者謂「孤舟」何必「一繫」，豈知「一繫」者惟此「故園心」乎？「淚」字上，下一「他日」字，妙絶，惟身處其境者知之。七言「處處」，正是先生繋心一處。白帝城在夔府之東，言近以指遠也。肚裏想著家中刀尺，而耳中止聞白帝砧聲，遠客之苦，爲之淒絶。砧聲也，而下一「城高」字，見得耳爲遥聽，眼爲懸望，遠客之苦爲之淒絶。〇三、四承一、二，五、六轉出七、八，知余分解之言非謬。

秋興之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紅豆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侣同舟晚更移。綵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末一首乃其眷戀京華之至也。前解極言長安風土之樂。「昆吾」，地名，有亭。「御宿」，川名，有苑，漢武帝宿于此，故曰「御宿」。「渼陂」，魚甚美，因以爲名，在紫閣峰之陰。遊渼陂者，必從昆吾、御宿經過。「紫閣峰陰」，因渼陂而及之也。先生年老，浪跡夔州，意在歸隱。因昔嘗同岑參兄弟同游渼陂，經昆吾、御宿，喜其風土之良，故切切念之，特掛筆端耳。三、四句法奇甚，畜鸚鵡者，必以紅豆飼之，先生自喻不苟食也。啄之而有餘，此真豐衣足食之所矣。黄帝即位，鳳集東囿，棲梧樹，終身不去，先生自喻不苟棲也。棲之而至老，此又安居樂業之鄉矣。可見長安盛時，且不必説到天子公侯極意游玩，乃至布衣窮居，儘足自適，有如此也。後解從上轉下，轉到今日大曆元年丙午秋作此《秋興》詩，以結出「吟望」之「苦」也。言當日昆吾、御宿、渼陂之間，陸有爲陸，水有爲水，「佳人拾翠」則于陸，「仙侣同舟」則于水，亦既窮極水陸之興矣。「佳人」，與美人、麗人不同。從上至下，從下至上，節節看去，無有不佳，曰佳人。巧笑美目，胡天胡帝，曰美人。彼此争妍，相去不遠，曰麗人。「仙侣」，如李、郭同載，望若神仙是也。「春相問」、「晚更移」，著一「春」字、一「晚」字，乃反撃「秋」字，「相問」、「更移」，乃暗提「興」字。五、六二句，正欲轉到今日作《秋興》詩也。「綵筆昔曾干氣象」，先生曾於蓬萊宫獻三賦，干動龍顔，雖實有此事，然此處提出，非自誇張，不過借作轉語，以反襯出「白頭吟望」七字來。言此天涯窮老，望京華如在天上，既不見有拾翠之人，亦無復有同舟之侣。白頭淪落，侘傺無聊，徒屈從前干氣象之筆，以作此苦殺皇天之詩，即何能禁淚之淫淫下哉？「吟」，吟秋興；「望」，望京華。一頭吟，一頭望；一頭望，又一頭吟。于是頭低到膝，淚垂至頤，其苦有不可勝言者。而菴詩曰：「好个詩丞相，清霜兩髩寒。頭垂扶不起，老眼淚難乾。」〇又批：此解與「玉露彫傷楓樹林」句命意相同，蓋寫秋之可興也。渼陂之旁，則有紫閣峰；紫閣峰之前，則有昆吾、御宿逶迤之逕。值此白露既零，楓葉鮮妍之際，自昆吾、御宿逶迤而前，漾然渼陂，峰陰澄潔，誠有令人不知興之何自起者。況鸚鵡啄餘，當此衣食豐盈之盛；鳳凰棲老，又承奠安可久之基。其足之蹈，手之舞，又寧有涯量哉？五言「佳人」，則拾翠尋芳，女子尚有同情；六言「晚移」，則仙侣相從，人夜還須秉燭。揮毫落紙，筆走雲烟，矢口成章。上「干氣象」，所固宜也，卻悄悄下一「昔」字，便令兩解七句都成鬼哭，直逼出「白頭吟望苦低垂」七字來。總結如上八首十六解，六十三句，四百四十一字，手舞足蹈了半日，卻是瓦解冰消，烟盡灰燼，更無處可出鼻孔息也。〇「白頭」已是傷心，「白頭」而「低垂」更傷心。以白頭而吟而望而苦而到底低垂，此傷心之所以徹骨也。〇八首十六解詩，皆從「吟望苦」三字中吟出來，望出來，苦出來。若其低垂，則未作此詩之前，固如此低垂，既作此詩之後，到底亦只如此低垂也。〇試看八首詩，是一首還是八首，增得一首否，减得一首否？增得一句，减得一句否？試看八首詩，是分解的還是不分的？是聖歎勉强穿鑿否？錦心繡口，才子當其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