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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甲集·詩話

後甲集·詩話提要

《詩話》一卷，據康熙五十六年百可堂刊《後甲集》本點校。撰者章大來，字泰顓，號對山，浙江山陰人。有《後甲集》。章氏曾師從毛奇齡，勤於著述。「後甲集」者，乃其康熙五十三年甲午後三年之詩文雜著，時居躍雷館，故又名《躍雷館日記》。内附詩話一卷，篇幅無多，所記吴、越間詩事，如「香閣争呼詩瘦生」之類，頗饒情趣。

詩話

揚州人多買貧家小女子，教以筆札歌舞，長即賣爲人婢妾，多至千金，名曰「瘦馬」，言如販馬者養瘦爲肥，得善價也。樂天詩：「莫養瘦馬駒，莫教小妓女。」知相傳已久。

詩中忌複字。或長律不免，而韵即不宜。然唐人多犯此。昌黎贈張籍詩，韵乃至音義皆同，重三疊四，殊不可解也。

律詩首句失韵，爲入群孤鴈；落句失韵，爲出群孤鴈。今人祇解首句耳。阮亭先生《姑蘇懷古》詩末句「胥」字正此例。

古人對法不求工，如「五湖三畝宅，萬里一歸人」，名句也，而「歸人」、「三畝」句法不齊。如此類頗多。

禰衡之「禰」本音祧，在蕭部中。杜詩：「使者求顔闔，諸公厭禰衡。」白詩：「志業過袁晏，才華似禰衡。」皆隨俗音讀耳。今楚人無不呼「祧衡」者。古人音讀亦多隨俗，如郭隗之「隗」，上聲也。李白詩：「昔日燕昭求郭隗。」直作平聲用。

越中於清明前後，兒童多放紙鳶或琴鷂。有無名氏嘲之曰：「薄薄裁成小小絃，無端吹汝上青天。縱饒學得鷹鹯勢，也是兒童一線牽。」聞者惡之。

伯兄曰生之略陽，三年無信。余每登高望遠，歌以言志曰：「天青青兮煙冥冥，鴻雁高飛兮無遠音，將奈余心兮。」兒愚在漢陽，刻期不還，亦作詩懷之曰：「水則有舟兮山則有車，嗟我子兮胡不歸叶」長聲歌之，聞者皆爲歎息。今年二月，愚兒歸，余爲作歌曰：「慰汝婆，欣汝母，爲汝娶婦烏哺雛。」

有以《泰望翠屏》畫册求題者，門人共題之。章楷聖木題曰：「一帶起峥嶸，雕鏤去聲憑誰手？陰陰翠色深，朝日分雲母。」「雲歛一山空，翠屏宛在側。落花春暮多，去點臙脂色。」鈕剛麟書題曰：「一任白雲飛，青山終不變。春來翠更濃，疑是零陽見。」「秦峰翠埽空，知是雨中積。仙人列姓名，早晚丹砂飾。」四首不减晚唐語也。余爲沈雨亭題《小青禮佛圖》，鈕剛亦題一絶曰：「花墮塵中月墮泥，一篇消受《比紅兒》。深深拜起嬌無力，盼斷西天楊柳枝。」雖體弱，亦稱題也。

黄弘遠行一，年三十許，從余爲科舉之學，小試不售。素不解詩。一日忽吟兩句：「卜珓華山又一年，吉凶無定惱金仙。」問之，云：「方閲《堯山堂外紀》，用孟賓于事。」余續成慰之曰：「故園楊柳分明在，定染藍衫早着鞭。」「故園楊柳」亦用賓于獻主司中語。

余不喜填詞，而弟子有好之者，又落筆頗艱。傅璠引佳填《南鄉子·咏漁舟》，僅得其半，云：「日暮晚江秋，掛網垂楊繫小舟。那管烟波名利客，帆收，明月蘆花古渡頭。」余續之曰：「適意傲浮鷗，魚飽鸕鷀灘上流。沽得香醪拼一醉，清幽，茅舍疏籬勝畫樓。」時有舟中吹洞簫者，余因填《簫聲》半闋，命璠續之：「看月滿江秋，忽聽悠悠嫋客舟。静掩篷窗燈火寂，煙收，三弄《梅花》白了頭。」璠曰：「聚散等浮鷗，明月清波各自流。疑是當年秦氏女，聲幽，引鳳蕭郎上玉樓。」

今年玉羽下世，老成凋謝，無幾存者矣。玉羽爲考功何昭侯先生次子，生平以七律擅場。彌留時猶口占數詩，懷我同人。其中警句，如「魂歸何處披帷在，路到懸崖撒手行」，宿世真神物也。竹牕坐雨，常録古詩十數首寄余，云原稿汙碎，已付祖龍，不知今尚有存否。其《哀江頭》一首與平生手筆大異，附録於此：「擊鼓何不揚，刁斗志金穀。衆心結爲城，心潰城乃肉。寶藏滿篝車，夢夢丁百六。」似有所指也。

琴川張蘭芬容麗工詩，名籍甚。得山陰劉戒謀集，愛不釋手。適下姑蘇，山塘駐䑲，見隣舟少年憑几揮毫，衆聚觀歡笑。忽風飛一紙入水，張頫視，有「宛委山人」字。「宛委」即戒謀集名。心疑少年或戒謀，令其弟以素箑索書。書訖付與，乃知真戒謀也。含睇流盼，若不勝情。懊喪而返，輒舉語同類，稱爲「詩瘦生」，曰何似何似者。既調《繋裙腰》寄意曰：「夕陽花影並仙舟。心上客、眼前頭。垂楊夾岸浮殘月，無計夷猶。喜忽恨、愛成愁。 終日恬吟黄絹句，珠樣淚、落難收。那能化作花間蝶，艷冶風流。飛過才子讀書樓。」江陰陳一泓太史寄詩曰：「吴中近事君知否，香閣争呼詩瘦生。」武進秦龍光亦寄詩曰：「瘦生曾記謫仙評，又見琴川雅意傾。几上卷開疑對影，江邊水闊似聞聲。」宜興吴師石亦成四斷句，末一詩云：「紫騮何處訪都知，想像春幈度小詞。欲寫不成還記憶，夢中潘玉倚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