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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8
説詩别裁
説詩别裁提要
《説詩别裁》三種,據道光間刊《拙存堂文集》本點校。撰者蔣衡〔一六七二—一七四三又名振生,字新了,一字涵潭,號湘帆、拙存,晚號江南拙老。江南金埴人,僑居無錫。精書法,晚年以十餘年之力寫十三經全本,入藏内府。有《拙存堂文集》。按蔣氏文集八卷始刻於乾隆初,再刻於道光中。乾隆本所收不全,卷七目録著録「説詩别裁」、「學詩偶存」兩種,然正文僅載《古詩十九首》一箋,其他併闕。今據道光本,知「説詩别裁」總名下,實含《古樂府》、《古詩十九首》、《杜詩紀聞》三種,而「學詩偶存」乃其自作詩。《古樂府》前有「樂府釋」一篇,乃輯劉繼莊(獻廷)之語,以樂音分樂府、古詩之别,又以五音説五律、七調説七律,作七律「須具樂府手眼」云云;而《古樂府》所録各首,解釋亦全引劉説。其解《古詩十九首》,從文脈綱目之類作法角度詮釋詩意,與清初諸家稍不同,至總箋遂歸爲「分段法」:首三篇爲一段,次三篇爲一段,第七篇獨立一段,八、九、十篇爲一段,十一至十五篇爲一段,十六至十八篇爲一段,末篇結束,每段一主題,此亦人所未道。《杜詩紀聞》僅録十餘首,乃其子麗記少時所聞,故云。中如《秋興八首》獨録第五首,謂思玄宗,似此皆有自家見地也。
説詩别裁 金壇蔣衡湘颿稿
樂府釋
大興劉繼莊先生曰:「三代以上,詩即是樂,樂即是詩。若離詩而言樂,則無有機括,而孰爲摇動哉?是猶大風吹竅,往而不返,不得爲樂也。故詩者,天地自然之樂也。有人焉爲之節奏,則相合而成焉。」
詩者,心之思;思不可見,寄之詞;詞有比興而思以出;比興不能盡,故被之聲歌,抑揚以畢其義。自漢以後,《郊廟》、《房中》析而爲二,古詩、樂府遂分。
古人樂府,非如今人有曲譜而後填詞也,然亦照定十二律,賦爲詞,付之樂工,叶以音律。但樂工知清濁高下而不通文,故先分章段,爲之鈎勒。若古詩,自存案頭,雖定有段落,而不作分解,以未嘗入樂故也。
樂府者,以其詞付樂工,其中工尺之抑揚,乃樂工事。五季變爲詞,將所留樂工之虚字盡填滿,較古法更嚴密,不能馳騁才華,不若古樂府之鬆矣。
樂歌必要短長相接,長取其聲之婉轉,短取其聲之促節。律詩則與管絃無涉,而天然之樂自存於中。唐以五言、七言爲句,此定式也。間有六字成句者,與宫商不協,不必作也。
天然之音,止有五字。笛中之五、六、工、尺、上,配合宫、商、角、徵、羽之五音,猶琴之五絃,加文絃、武絃而成七,所謂變宫、變徵而成七調也。故南北正調,原止有五,唐律之五言是也;若七字則爲變調,而名變宫、變徵矣。七言難於五言十倍,以其雜變調故也。故雖變調,必須排蕩而成,不可輕易下筆。蓋八句不出起承轉收,須要具樂府之手眼耳。
今人易言近體,難言古詩,真乃不知甘苦者。殊不知古詩可長可短,近體限定字數,若非具大手眼,便如印板,何足言詩?故唐律之聖者,間于八句之中别有五花八門之妙,自成黄鐘大吕之音。
音樂以氣爲主,然氣有放開者,有收合者。放開者,《混江龍》之類是也;收合者,《桂枝香》之類是也。氣之放開、收合,相題而然。
讀古人書,須自具手眼,又必奇而可法〔一〕。得其法,可以他用〔二〕
【校勘記】
〔一〕乾隆本此句下有「如王或庵之《文章練》、劉繼莊之《解樂府》,不必盡然,而」。
〔二〕乾隆本此句下有「故《古詩十九首》,或云二十首,或云數十首,或云各家雜作,或云各首一意,紛紛聚訟。獨取其作一章看者,以其意法絶妙。余讀書悉如此,不計人之非笑也」。
古樂府
臨高臺
臨高臺以軒。下有清水清且寒,江有香草目以蘭。黄鶴高飛離哉翻。彎弓射鵠,令吾主壽萬年。收中吾。
劉先生曰:「《臨高臺》一章,軍中鐃歌題也。作者胸中民胞物與,慨然有皐、夔、稷、契之思,故借題以展其宿抱。詩『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言人必縱身高處,然後萬物情形,洞然矚目。首句『臨高臺以軒』是一段,『下有清水』二句是一段,『黄鵠高飛」句是一段,『彎弓射鵠」二句是一段。末三字『收中吾』是樂工標記語,言此《臨高臺》一闋,其收聲之音則在『吾』字之中音耳。此句不列章内。『臨高臺』者,言治亂之機,必在識時務之人托身高處,然後能俯而臨下,見微知著。禹、稷飢溺之任也。『軒』者,臺之軒。『以』者,托身于此也。『下有清水清且寒』,言大人普視一切,太和充溢,更無親疏,故曰『清且寒』也。『江有香草目以蘭』,言大將拔才能于儔伍中,『蘭』稱國香,待以國士之禮也。『黄鵠高飛離哉翻』,言奇才異能,志在犯上,離下位而欲翻騰,難緩鷹鹯之逐,故曰『彎弓射鵠』。『令吾主壽萬年』,夫强梗已鋤,人樂華胥,則我主之萬年,豈不普天忭首哉!」
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絶衰。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絶。
劉云:「此初結盟時,呼天而誓也。『長命』句是願望。『山陵』下五句是祝禱,此皆人世反常之事,必無之理,果如此,乃敢與君絶耳。」愚謂此既絶後呼天訢悵之詞,通首語俱歇後,傳神在「我欲」二字,點眼在兩「絶」字,章法從《三百篇,碩人》章脱胎。
戰城南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爲我謂烏:且爲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鬭死,駑馬徘徊鳴。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爲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歸。
劉云:「此詠戰鬭而死之人。于题之正面不寫一字,但寫其戰死之屍,且寫屍之胸中,一時曲曲折折,詭譎萬狀,爲千古奇文。與屈原《國殤》篇各標奇勝,《國殤》寫在題前,此寫在題後。」愚謂此代陣亡者刺同行之逃竄,傷國君之開邊也。首三句,自叙其戰死。「爲我謂烏」一段,即託逃者與烏言:當知我死之豪,必不如他人去子逃也。「水深」二句是興。「梟騎」二句是比。「梁築室」之或南或北,傷君之窮兵不已,丁壯從軍,禾黍荒廢,烏有食,君無食矣。真忠君愛國語。末言人臣死忠,那得相强,但願公等生還,爲良臣耳。「良臣誠可思」,而我則竟死矣。激昂中復極悽惋。
東光
東光平,蒼梧何不平?蒼梧多腐粟,無益諸軍糧。諸軍遊蕩子,早行多悲傷。
劉云:「樂府製題,提筆爲要事。篇中安章頓句,各有其故,或在題前,或在題後,或題不足而詩補之,或詩不足而題補之。作者胸中有無限深意,非若今人之草草下筆也。此章因漢武有事西南夷,動衆勞民,文、景之富,一朝頓匱,故託古人諷諫意而作。『東光』,北之邊鄙;『蒼梧』,南之邊鄙。作者本指原側重『蒼梧』,而借『東光』興起。上二句,責將士之辭。下四句,蒼梧所以不平之故。粟多腐壞,于軍儲無益;而卒伍皆遊蕩子,今枵腹從征,則早行之多悲傷,爲上者獨不察乎?故窮兵黷武當深戒。此作詩之意也。」
薤露歌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劉云:「向傳田横殁後,門下客作挽歌,《薤露》挽田横,《蒿里》挽五百從死之士。或曰:作此等題,須有一段英豪激烈之概,今皆不吐一字,而但見其蕭瑟悲涼,何也?噫!是殆不知作者苦心,并不知文章大科段者也。田横不與劉、項共逐秦鹿,屏迹海隅,又不肯降志從漢,種種曲折,豈可明言?蓋不唯恐罹漢高忌諱,即田横有知,亦捫心飲泣而不願聞者。而門下客豈忍重提往事?故于不敘處,正藏一篇大文字在内。嗚呼!漢高頑鈍無恥,分羹不顧,而終王天下;田横能得士心,死生不二,而終于自剄,惜哉!」
蒿里歌
蒿里誰家地?聚歛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劉云:「此挽從死之五百人也。『蒿里』,北荒之地,客死者亂葬所也。『誰家地』,寫得悲慘。今之天下,誰之天下哉?首陽片石,敢謂商家故物乎?乃夷、齊竟餓死而不屈也。『聚歛魂魄』,言搜括無遺。『無賢愚』,則不論是非善惡,收拾殆盡。漢高殲戮功臣,以怨報德,類如是。『鬼』而稱「伯,假此以詈漢高,言召田横以逼五百人之死,真鬼之伯矣。『不得少踟蹰」,徘徊難决之意也。故主恩深,敢愛一死?同心五百,奉教聖賢矣。此《蒿里》一曲之苦心也。」
鷄鳴
鷄鳴高樹巔,狗吠深宫中。蕩子何所之?天下方太平。刑法非有貸,柔協正亂名。黄金爲君門,璧玉爲軒堂。上有雙樽酒,作使邯鄲倡。劉王璧青甓,後出郭門王。舍後有方池,池中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嗚聲何啾啾,聞我殿東廂。兄弟四五人,皆爲侍中郎。五日一時來,觀者滿路旁。黄金絡馬頭,熲熲何煌煌。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旁。蟲來嚙桃根,李樹代桃僵。樹木身相代,兄弟遺相忘。
劉云:「樂府長短雖殊,法歸一致。短者,一句中包含多義;長者,即將短章多義析爲各解。此即律詩之前後分解也。分解不出『起承轉合』四字,故起、結最難,而中之對偶反易。不知分解,祇在對偶求工,雖烹鍊字句,而不知命意立局也。若知分解,則能析字爲句,析句爲章,雖千萬言,皆有紀律。如四體百骸,合而成人,能轉旋無礙者,心統之也。《老子》曰:『當其無,有車之用。』故文章妙處俱在虚空。上句鈎連下句,則上止得半句;下句鈎連上句,則下亦止半句;兩句合而一句之義始成,皆在空處也。故或奇峰插天,或千流萬壑,或喧湍激瀨,或烟波浩渺,祇須握定線索,十方八面,自會憑空結撰,並不費力也。今人補綴裒集,遮掩耳目,何足言文乎!如《鷄鳴》洋洋大篇,不解作詩之故,只緣未尋其段落耳。此是極富貴之兄弟,鬩墻而欲孑身遠逝,作此勸止之。通篇作三段看:第一段『鷄鳴』六句,勸其不可浪遊,以罹法網;第二段『黄金爲君門』至『熲潁何煌煌』,言家勢之盛;第三段引喻,見至戚如兄弟,今何至如此?『鷄』、『狗』不是偶然起興,『黄金』二句,是由外以至内。『雙樽』言食,『邯鄲』言色。『作使』者,作而使之也。『劉王』,樽酒之有名者。『郭門王』,倡之有名者。倡家以『後出』者爲上。末喻言無知草木尚如此,况于人乎?古人引喻,妙在不確。若定樁摇櫓,亦愚甚矣。『鷄鳴』六句,如律之起;『黄金』至『煌煌』,如律之三、四句;『桃生』四句,如律之五、六句;結二句,則律之七、八也。」
陌上桑 一作「日出東南隅行」,一曰「艷歌羅敷行」。
劉云:「古人妙文,决定在無字處,不必尋行數墨,而自出新裁,抒妙構,其本位却一無所有。今人不曉起承轉合之變化,但寔訓題面,如起而起,如止而止,非文章神化妙境也。四序雖定,而萬物之生成不然:穀生于夏而成于秋,麥生于冬而成于夏,有一定之時,無一定之物也。文之起承轉合亦然。徐文長曰:『冷水澆背,陡然一驚,便是興觀群怨之副本。』唯能于虚空中卒然而起,是謂妙起。本承也,而反特起,是謂妙承。至于轉,尤難言,且先要把上文撇開。如杜詩云:『江雲飄素練,石壁斷空青。』此殆是轉之神境,所以古樂府偏于本题所無者,忽然排宕而出,妙在有意無意之間。如白雲捲空,雖屬無情,却有天然位次。只是心放活,手筆放鬆。忽如救火捕賊,刻不容遅;忽如蛇遊鼠伏,徐行慢衍,是皆轉筆之變化也。至于合處,或有轉而合者,有合而開者,有一往情深、去而不返者。人所到,我不必争到;人不到,我却獨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果能久于其道,定與古人並驅也。」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四語極平淡,而首句起興,下十五字出落詳盡,簡括似古謡。羅敷善蠶桑,采葉城南隅。青絲爲籠繋,桂枝爲籠鈎。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缃綺爲下裙,紫綺爲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年少見羅敷,脱帽着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妹?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吏答詞。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亦吏答詞。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否?羅敷前致辭:使君亦何愚!與吏語,唤醒多少痴人。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着意只在此二句。前言秦女之好,俱用襯筆;後言夫壻之殊,俱用虚筆;唯此二句爲正筆,而下句固見女之以禮自維,上句尤見女之以禮範人也。東方千餘騎,夫壻居上頭。何用識夫壻?白馬從驪駒。青絲繋馬尾,黄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劎,可值千萬餘。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逆計後來,妙!妙!爲人潔白晳,髴髴頗有鬚。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壻殊。此段只「東方」二字是實語,餘皆虚境。
劉云:「不從秦氏寫起,却没頭没緒,忽寫日出,有兩層妙意:蓋夏至前後,日出正東,仲春末正在東南隅,把采桑一事輕輕襯出,一也;仲春時花明柳媚,蕩子怨婦,最易牽情,二也。好女『自名爲羅敷』,妙在『自名』二字,其嬌羞自愛可見。此以承爲起也。『行者』八句,借衆人以反襯,爲使君作引。『一何愚』三句,喝斷使君。『千餘騎』,對太守之『五馬』也。『青絲』等語,妙在人急寫者,我偏不寫;人不寫者,我偏寫。『坐中』二句,忽然結住,是以轉爲收也。悠然而止,文章化境。〇『夫壻』結束,正與前『羅敷』結束遥遥相對。」
隴西行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桂樹夾道生,青龍對道隅。鳳凰鳴啾啾,一母將九雛。顧視世間人,爲樂甚獨殊。好婦自迎客,顔色正敷愉。伸腰再拜跪,問客平安否?請客北堂上,坐客氊𣰽瑜。清白各異樽,酒上正華疏。酌酒持與客,客言主人持。却略再拜跪,然後持一盃。談笑未及竟,左顧勅中厨。促令辦麤飰,慎勿使稽留。廢禮送客出,盈盈府中趨。送客亦不遠,足不過門樞。取婦得如此,齊姜亦不如。健婦持門户,亦勝一丈夫。
劉云:「凡詩,有有題者,有無題者。有題是詩之正面,無題是詩之反面。今《隴西行》,謂無題乎?何篇中並無『隴西』之意?篇首又不用此二字起。詩不出賦、比、興,此章何屬?若謂上八句是賦,則天上『白榆』、『桂樹』,賦之無謂;若謂上八句比興,則下『好婦』待客。又不類。此章分三段:『天上』八句第一段,『好婦』二十句第二段,『取婦』四句第三段。第三段是正意,然意却在句外。第二段鋪叙主賓酬酢,意所不屬。第一段託喻,却是作者正意。『隴西』二字,是作者特命之題也。詩中不言『隴西』,爲尊者諱也。立是名,補詩之不足也。『隴西』二字是題正面,全詩却是反射旁擊。漢武有事于西南,窮兵黷武。隴西男子無不荷戈從戎,巨室細民莫敢匿。故篇中備言婦人待客,委曲盡禮,以見家中無有男子也。言豪富者尚無男子,貧窮者豈容燕息乎?夫勞苦疆埸,必餐風宿霧。今反寫歡樂,其勞苦却在言外,使後人于無文字處默會,妙絶!第一段八句,以『天上』喻朝廷,此諷諫體也。一郡無男子,由朝廷用武之故,故從朝廷説起。『白榆』、『桂樹』在天河之間,『青龍』、『鳳凰』喻天上榮華,爲樂獨殊,反襯民間勞苦。『敷愉』二字,正見無男子而能盡禮待客處。客之特來,大約是夫壻邊信。末二句,特表婦人持門户之要務也。寫隴西,以反襯天下;寫豪富,反襯貧苦;寫婦人,反襯男子;寫閨門,反襯邊廷,可悟作文之法。若唐以後人作《隴西行》,必備寫山川風景,有何妙意?」
善哉行
劉云:「倉卒棄家,最不堪事,而反曰『善哉』,蓋事拙而自慰之詞也。」
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一解。憂戚中作豪邁語。「皆當」二字已包親交在内。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二解。忽作開筆,言唯遇仙人得不死藥,方可免難。自惜袖短,内手知寒。慚無靈轍,以報趙宣。三解。自度不能免難,又無力救人,不如早去也。四語透露苦衷。月没參横,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四解。此來日速行光景。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何以忘憂?彈筝酒歌。五解。此慰親交之詞。淮南八公,要道不煩。驂駕六龍,游戲雲端。六解。極道其去之樂,與「大難」反映。
此因同事者被難,勢將及身,急將遠避也。
悲歌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鬱纍纍。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梁。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劉云:「此客子懷故鄉之作。傷心處在『欲歸家無人』一句。家縱無人,親戚墳墓固在也。歌不能歌,泣何敢泣。不能泣而思有以當之,則亦唯歌之悲者。此爲加一倍法。『遠望』句,文勢對仗而起,然豈知其胸中千層萬層、七曲八曲而成者,因此一『望』,『念故鄉』之心不可排解,蓋欲歸而家無人也。言不能盡情,腸中輪轉,唯有悲歌而已矣。通篇皆承『遠望當歸』句,當知皆是首句。」
枯魚過河泣
枯魚過河泣,何時晦復及。作書與魴鱮,相教慎出入。
劉云:「此首命題真千古奇絶事。魚,河中之物,已枯則與河絶分矣。無奈人將此渡河,安得不泣?其泣時,即悔前之不慎出入耳。夫涉世末流,而此身尚在,猶可及也;偶蹈虎機,名敗身喪,何可及耶?世間之事,受累一番,便爲他日受用根本。『作書寄魴鱮』,前車覆,後車戒。作者血淚,何啻十斗!」
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夙昔夢見之。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爲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長相憶。
此嘆好友得志,不復相顧也。觀「入門各自媚」兩句可見。至用筆之妙,則在「竟何如」三字。前半夢中懷想,何等纏綿。若彼此關情,則宜因桑知風,見水知寒矣。及遠寄「尺素書」,「長跪」讀之,又何等珍重!乃書中「竟何如」哉?泛語通問而已。夙昔苦思,付之流水,悲夫!
古詩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與末章「攬衣徘徊」句對照。與君生别離。點明别離,作提綱。〇「生」字沉痛。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此段言遠離。〇直起四句,忽用比體作收。相去日以遠,衣帶日以緩。或庵云:跳脱。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此段言久别。〇正領一句,随刻劃「思」字、「老」字。又比一句,然後出「不返」,出「思君」,出「歲月晚」,斷亂離奇,視前段又一章法。棄捐勿復道,言友與我同心膠漆,萬里之外,遺札遺綺。今之不返,諒非棄捐勿道。詞婉而神傷矣。努力加餐飯。情至語。放寬一筆作結。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興。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窻牖。娥娥紅粉粧,纖纖出素手。極力鋪襯,妙能脱卸。昔爲娼家女,今爲蕩子婦。十字悲怨。蕩子行不歸,空牀難獨守。以上俱比,繪出一思君樣子。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比。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此段言人生如寄,不能如柏之不彫、石之不磨,已擊動戚戚意。斗酒相娱樂,聊厚不爲薄。二句言隨人可與共飲。「聊」字最圓活。驅車策駑馬,遊戯宛與洛。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宫遥相望,雙闕百餘尺。此段言随地可以遊戲。鋪陳洛中,行鏤虚之筆。極晏娱心志,束上起下。戚戚何所廹?言飲酒、遊戲儘可快意。今之戚戚,皆遊子不返,迫我相思。「何所」二字,歇後語也。通首放開一句打轉,筆法奇變。
今日良晏會,歡樂難具陳。於戚戚時憑空想到歡會即在今日,與首章「會面」句遥照。弾筝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指友。識曲聽其真。自謂。〇四句極陳歡會。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二句束上起下。言歡會之願,兩人所同,其如離别,而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颼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爲守窮賤,轗軻長苦辛。三十字作一句讀,言友之遠離,無乃爲此?真是詼語。與上「髙言」反照,故不復作束,又一章法。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堦。上有絃歌聲,音響亦何悲。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以上以歌自况,層層著色。下折人所思,筆尤敏妙。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爲雙鴻鵠,奮翼起高飛。或庵云:通首以歌爲比,而脉絡從「識曲聽真」來。友之知音惟我,則我之知音惟友,所以願爲比翼鳥也。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自謂。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謂友。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雙收。〇或庵云:「同心」照應前後。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興起「孟秋」。玉衡指孟秋,衆星何歷歷。伏「箕斗」、「牛女」句,奇。白露霑野草,感時暮。時節忽復易。申「孟秋」。自喻。玄鳥逝安適?喻友。〇八句皆或庵細註。〇此段對月行行時實景。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檇手好,棄我如遺跡。四語點出「同門友」來,以明作詩之故。「不」者,猶言「豈不」也,勿死句下。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單説「牽牛」而「箕斗」自見,亦見筆妙處。良無盤石固,虚名復何益?末段忽看衆星,指點虚名,以申首章「浮雲蔽白日」之意,奇幻。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興而比也。與君爲新婚,兔絲附女蘿。或庵云:比中之比。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故爲復筆,以弦人目。軒車來何遅。傷彼蕙蘭花,或庵云:又作比中之比。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以上申説同門之情。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爲?掉尾忽作開筆,斡旋「棄我」,正見前句須活看,又與首章「棄捐」句對照。忠厚和平,得《三百篇》之遺。
庭中有奇樹,緑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撇得妙。但感别經時。此似與「涉江」首相類,但彼處歸重「同心」,而此則謂「相去日以遠」也。
迢迢牽牛星,是織女目中見其迢迢。皎皎河漢女。纖纖濯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勒住。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脉脉不得語。歇後語。〇或庵云:言相隔一水尚不可即,况萬餘里哉!意中之言,哽塞不出。行墨之外,萬恨千愁。
迴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摇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此段言友即今日迴車,目中所見,巳非故物。從首篇「歲月忽已晚」發源,爲此章「不如早旋歸」伏脉。盛哀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寳。玩上「速老」句,想此友即已立名,亦非少壯。故六句中婉轉歎息,見虚名之無益,爲下四章張本。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凄已緑。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倒插結束意。蕩滌放情志,何爲自結束?束上起下。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户理清曲。音響一何悲,絃急知柱促。比。此即「歡樂極兮衷情多」之意。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躑躅。思爲雙飛燕,啣泥巢君屋。此首言歲序甚速,儘可蕩滌情志,何爲如《晨風》、《蟋蟀》之結束乎?蓋見富貴者亦有時不免苦傷,所以情雖偶馳,便沉吟而止,但思與友相同,即爲快事。則友之不必戀榮名,自在言外。
驅車上東門,遥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黄泉下,千載永不寤。不但言哀,直説到死,可謂流涕之語。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衣言云:末二句言看富貴已極,百計求生,終歸於死;不如飲酒、紈素,樂其天年。結得冷甚。〇一云秦王、漢武欲求長生,死且不免,豈不如區區榮名、美酒、紈素,反能不死乎?胡不早歸也?亦尖新。〇前人俱作自爲曠逹解,以「紈素」二字,義有未安。〇此前後過脉。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新。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不但説到死,更説到墳墓無存,真愁殺人也。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言至故舊凋零,陌阡變易,始思還鄉。噫!晚矣!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千歲憂」,猶諺云「千年計」也,即下「愛惜費」之意。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兹?愚者愛惜費,但爲後世嗤。仙人王子喬,誰可與等期?言惟仙人不死,豈富貴利逹者能爲王子耶?亦嗤之之詞。上五首洗發「歲月忽已晚」意,淋漓盡致。
凛凛歲云暮,蟪蛄夕嗚悲。凉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以歲暮風寒係懷遊子,引入夢境。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初人夢。良人惟古歡,「古歡」,舊歡也。枉駕惠前綏。願得長巧笑,檇手同車歸。四句正寫夢境。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四句寫初覺情思。眄睐以適意,引領遥相晞。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四句寫覺後情態。〇通首皆或庵註。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慄。愁多知夜長,仰觀衆星列。三五月明滿,四五蟾兔缺。月明月缺,俱不成寐,所謂二心抱區區」也。〇忽斷。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自得書後望之,又三歲矣。一心抱區區,忽續。懼君不識察。言區區之心,如其識察,胡不早歸?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若俗筆,「端綺」下定接「文彩」二句。看古跳脱處。文彩雙鴛鴦,裁爲合歓被。著以長相思,著絮也,言裝以絮,見其長相思也。緣以結不解。緣被之緣,言有以緣之,見其「結不解」也。與上「字不滅」同一珍重之意。〇或庵云:四語就「端綺」點綴比喻,以盡情致。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以上三章洗發「齊心同所願」句。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牀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即所謂「行行重行行」也。客行雖云樂,不如早還歸。直抒胸臆,爲全篇結穴。出户獨徬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上意已盡,無可復言,只將「徘徊」意中説作結,無限悲凉。
箋曰:《十九首》,思友也。嗟榮名之何益,嘆知己之無多。幸有良朋,復成遠别。歲月益久,愁思愈深。獨向空堦,徘徊月下。或爲思婦之纏綿,或作騷人之痛哭。萬般幻景,一樣離愁。首曰「生别離」,末云「早還歸」,起結了然。而首篇大意悉舉,自是總冒。次篇言思,如燈取影,然説至空牀獨守,情巳苦矣。故三篇轉若自寬,全用反筆,只末一句掉轉。此兩篇單説自己,宜作一段。四篇忽作歡會幻想,提出「同心」二字,兩人合寫。五篇言同心既離,誰爲知音?以上俱暗藏「思」字。至六篇則明點「所思」,再醒「同心」,俱用正筆。此三篇又一段。第七篇乃通章出題,至此纔點「朋友」字。又借衆星透出虚名何益,爲下數章張本。一篇自獨爲一段。八、九、十三篇追敘同門,言君心即不變,更無奈别久地遠,果何時會面哉?此又一段。十一篇「迴車言邁」,與「今日良會」篇筆意相似,但彼從歡樂着想,此則極言衰老,中説虚名無益。十二篇言世事我已參透,所以不屑榮名。十三、十四説死、説墳墓改易,十五篇嗤守錢虜,俱是放聲一慟,所謂盡言也。此五篇又一段。十六篇相思之極而入夢。十七、十八遺札遺綺,極言同心,惟其膠漆,所以别離更痛。此三篇又一段。末篇總束全章。觀其篇法之峰斷岡連,可分爲十九首,可合爲一首。若其筆之變化跳脱,直是横絶千古,非可言盡。讀者各領其妙而已。
先生讀書,獨具隻眼。《易》、《詩》、《莊》、《騒》、《左》、《史》各有箋註。從游之暇,輒手授各種面命之,覺矇瞽一開,心胸豁如也。兹箋其緒餘耳,而脉絡分明,精神鈎貫,向未經人道破,得此始識作者真面目矣。門人王游謹識。〔一〕
【校勘記】
〔一〕「王游」,乾隆本作「游王」。
杜詩紀聞
杜少陵《何將軍山林》十首,章法細密不待言,其三章曰:「萬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異花開絶域,滋蔓匝清池。漢使徒空到,神農竟不知。露翻兼雨打,開拆日離披。」《消夏録》曰:「馬上無事,與鄭廣文閒説其來歷,遂成此詩。文氣似與上下文絶不相蒙,而法脉有天然之妙。文章唯太史公有此奇横。」愚謂通首皆比也。首句來處,二句此間;三句來處,四句此間;五、六句嘆君臣皆未及知,以起下意;七、八説廣文,亦自喻。公與鄭俱有才不遇,感慨深矣。
陪李金吾花下飲
勝地初相引,徐行得自娱。見輕吹鳥毳,隨意數花鬚。細草稱偏坐,香醪嬾再沽。醉歸應犯夜,可怕李金吾。
金聖歎云:「不曰『招飲』,而曰『陪飲』,滑稽之甚。前四句虚言『陪』字,後四句實寫『陪』字。花下勝地,初猶相引,後乃不屬意,任我自娱。閒『吹鳥毳」、『數花鬚,無聊之極。細草間尚告「稱偏坐』,香醪小飲,又不再沽,俗而且鄙。末句謔浪之辭,似訶禁犯夜,直是面笑李金吾矣。」
月夜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遥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虚幌,雙照淚痕乾。
此在長安月夜,憶鄜州閨中也。翻從鄜州説起,又不説閨中憶我,却説不解憶長安。憶鄜州,正面也;憶長安,對面也。去此兩層,單寫旁面小兒,離奇變化,益見深情苦憶。筆法不可思議矣。王或庵先生云:「『閨中只獨看』之下,自應説閨中之憶長安,却接『兒女』二句,此借葉襯花也。」總之,古人善用反筆,善用傍筆,故有隱筆,有奇筆。今人曾夢見否?
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司馬温公曰:「『牂羊墳首,三星在罶』,言不可久也。古人爲詩,貴于意外。如此詩云『山河在』,則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娱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最得詩人之體。」
晚出左掖
晝刻傳呼淺,春旗簇仗齊。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樓雪融城濕,宫雲去殿低。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鷄棲。
此詩但賦退朝之景,意味殊淺。題曰「晚出」,疑有所謂也。乾元元年二月,李輔國判行軍司馬事。四月,册張淑妃爲皇后。五月,張鎬罷。六月,房琯、嚴武等俱貶。然則「雪融城濕」,似喻内寵擅權,小人用事;「雲去殿低」,喻親賢疏遠,其傷李泌、張鎬、房琯諸公乎?時公必有諫草,故第七句緊接,見退朝之所以晚也。
天河
常時任顯晦,秋至輒分明。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含星動雙闕,昔在朝所見。伴月落邊城。今在塞所見。牛女年年渡,何曾風浪生?
王云:「此刺明皇幸貴妃以致亂也。旨隱詞微,真風人之遺。」
初月
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圑。
蔡夢弼曰:「『微升古塞外』,喻肅宗即位于靈武也;『已隱暮雲端」,喻肅宗爲張皇后、李輔國所蔽也。」王云:「此真得作者之意。所謂『光細』二句,亦喻肅宗初即位之時也;『河漢』二句,喻天下之亂如故也;『庭前』二句,喻己之遲暮衰老,無所用于世也。比興深長,可爲解人道,難與俗人言。」
野人送朱櫻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迴細寫愁仍破,萬顆匀圓訝許同。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盤玉筋無消息,此日當新任轉蓬。
王叔聞先生云:「『也自紅』三字,已含末四句。」王或庵云:「感慨悲涼,令人低徊不已。如此没要緊題,却作得極有關係。總之,感慨原在未有詩之先,遇題輒發耳。」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劎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顧云:「『初聞』而先之『涕淚』,爲君也。」黄維曰:「杜詩之妙,有以意勝者,有以篇法勝者,有以俚質勝者,有以倉卒造次勝者。此詩倉卒間寫出欲歌哭之狀,使人千載如見。」梁鹪林先生
撥悶
聞道雲安麴米春,纔傾一盞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難事,下峽消愁定幾巡。長年三老遥憐汝,棙柂開頭捷有神。已辦青錢防雇直,當令美味人吾脣。
此悶極無聊,設想到雲安沽麴米春,醉而撥悶也。通首皆虚境,着意在「聞道」二字。
秋興第五首
蓬萊宫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宫扇,日繞龍鱗識聖顔。一卧滄江驚歲晚,幾迴青瑣點朝班。
《秋興八首》章法聯絡之妙,歷朝來諸家評詳矣。余獨摘此首者,以第四首結曰「故國平居有所思」,乃八首關鍵。下四首皆思故國平居,此則思玄宗,因後曰西禁而追憶其當陽臨御時也。通首皆虚,只第七句一點「秋」字,末句又挽足全首之意。若「驚歲晚」下作一凄凉句,便與上文不稱。「雲移」二句,十四字一氣貫注到「識聖顏」,句奇而字字對仗,尤精工。夫前六句之宫殿、金莖、瑶池、紫氣、獻賦諸事,誰不知之而再鋪陳哉!吾鄉前輩潘南邨詩有《茅屋》一首曰:「板橋纔過石橋連,官路斜分小路前。我有茅堂臨極浦,如今緑樹正參天。離邨一里漁灣火,隔水三家竹塢烟。惆悵此時何所着,不堪遠望思茫然。」即用杜少陵此法。
詠懷古跡五首之三
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黄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顧玉停曰:「《詠懷古跡五首》,前庾信、宋玉,後蜀主、孔明,豈古跡竟無,詠懷絶少,而以明妃厠其中耶?蓋以明妃天地所鍾靈,至今傳頌,而漢帝止從畫圖一識面,終死胡中。貴妃何如人,竟致馬嵬之亂,可傷孰甚?此首全在言外,真卓識。」〇少陵詩有不可解之句,如《詠懷,宋玉》一首曰:「悵望千秋一洒淚,蕭條異代不同時。」夫「異代」即「不同時」,乃作此語,何耶?蓋身雖異代,「摇落」之悲,却似同時人耳。此爲深知宋玉也。《秋興》之「瞿塘峽口曲江頭」,摘出一句,不可解。下云「萬里風烟接素秋」,乃知劉繼莊所謂「兩句合而一句之義始成」,直妙論也。又如「晚節漸于詩律細,誰家數去酒杯寬」,對偶不測。自稱「律細」,何耶?蓋雨中遣悶,戯呈路十九曹長耳。雨中悶極,唯有作詩飲酒,故想路十九也。此皆意在空際之法。
「紀聞」云者,麗少時聞之先君子也。少陵全部箋註,先君子手加訂評,三易稿本。力不能刻,謹鐫所紀,用表先君子讀詩心得云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