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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十九首解

古詩十九首解提要

《古詩十九首解》一卷，據嘉慶間南匯吴氏聽彝堂刊《藝海珠塵》己集本點校。撰者張庚（一六八一—一七五六,字浦山，號瓜田逸史，浙江嘉興人。乾隆元年薦博學鴻詞。有《强恕齋詩文集》。《清史稿》卷二九一著録其有《畫徵録》、《續録》。按自序謂雍正六年戊申館於滿城陳氏、爲弟子説《古詩十九首》，録爲一册。其説承自吴淇《古詩十九首定論》，雖自謂「什僅二三」，實多接吴氏話頭，即連文中所録之胡氏、王氏等語，亦爲吴氏《定論》原引之胡應麟、王世貞語。兩家皆以《論語》説詩旨，議論甚正，饒有情味。張氏之説頗有加深加密原説、青轉勝藍者。如「孟冬寒氣至」一首，謂詩中「三五」、「四五」乃是追數從前之月圓月缺，非當下真見月，以見别離之久；如此方與下半之遠客遺書亦爲追憶之事，而能置諸懷袖、三歲不滅一致也。吴氏則識未及此。其説之細密每如此，尤其十三首而下，吴説漸形粗率，而張説神氣不衰如初，首尾完足，此尤爲補續之功也。

古詩十九首解 張庚纂

睢陽吴氏説《選》詩大有發明，然穿鑿附會，牽强偏執，在在有之。欲求醇全者，什僅二三。雍正戊申，館於滿城陳氏，弟子於正課之暇，以《古詩十九首》請業，因參其説詮解焉。然爲得爲失，究不自知耳。爲録一册，以俟服古者正之。秀水瓜田逸史張庚識。

胡氏曰：「畜神奇於温厚，寓感愴於和平，意愈淺愈深，詞愈近愈遠，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蓋千古元氣鍾毓一時，而作者以無意發之。故詣絶窮微，掩映千秋。」〇吴氏曰：「此漢人選漢詩也。《十九首》不著姓氏，亦猶《三百篇》不著姓氏之遺意也。今尚有可考者，《玉臺新詠》以『西北有高樓』爲枚乘，西漢人也；『冉冉孤生竹』爲傅毅，東漢人也。可見此《十九首》，漢家四百年人材盡在其中，故其詩卓絶古今。」按：「驅車上東門」一篇，「上東門」乃長安東門名，亦似出於西都之人手；「青青陵上柏」一篇言「遊戲宛與洛」，則出於東都之人手，誠兩京詩之萃也。又曰：「《十九首》不出於一手，作於一時，要皆臣不得於君，而託意於夫婦、朋友，深合風人之旨。後世作者皆不出其範圍。《詩品》云：升堂者劉楨，入室者曹植，此外寥寥矣。」〇組織風騷，鈞平文質，得性情之正，合和平之旨。義理、聲歌，兩用其極。故能紹已亡之風雅，垂萬祺之規模。有志斯道者，當終身奉以爲的。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别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代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此臣不得於君，而寓意於遠别離也。參吴氏。首言「行行」，遠也；復言「重行行」，久也，即包全篇意。次句「生别離」，即《楚詞》「悲莫悲兮生别離」也。下緊接「相去」四句，見别離易而會面難。曰「相去」、曰「各在」，言君之去我萬餘里，是我於君爲天涯也；我之去君萬餘里，是君於我爲天涯也。見兩相眷之意，已暗伏下「浮雲」句。然「道路阻長」如此，「會面」亦「安可知」乎？「代馬」二句，忽插比興語，有三義：一以緊承上「各在天一涯」，言北者自北，南者自南，永無相見之期；二以依北者北，巢南者南，凡物各有所託，遥伏下「思君」云云，見己之身心，唯君子是託也；三以依北者不思南，巢南者不思北，凡物皆戀故土，見遊子當返，以起下「相去日已」云云。以上言「遠」，完上「行行」二字。「相去日已遠」以下言久也，完下「行行」二字。「遠」字若作「遠近」之「遠」，與上文「相去萬餘里」複矣。惟相去久，故思亦久，以致「衣帶緩」，「帶緩」即伏下「加餐」。「白日」比遊子，「浮雲」比讒間之人。「不顧返」猶言不思返，因「思」字音啞，「顧」字則響。見遊子之心本如白日，其不思反者，爲讒人間之耳。「思君」二句承「衣帶緩」來，己之憔悴，有似於老，而實非衰殘，只因「思君」使然。然屈指從前，「歲月」亦不可不云「晚」矣。妙在「已晚」上著一「忽」字，彼衣帶之緩曰「日已」，逐日拊髀，苦處在漸；歲月之晚曰「忽已」，陡然警心，苦處在頓。漸與頓皆久中之情。「棄捐」二句緊承「令人老」，作轉捩以結，言相思無益，徒令人老，曷若棄捐勿道，且努力加餐，庶幾留得顔色，以冀他日會面也。其孤忠拳拳如此！尤妙在通篇無一怨詞，即以「浮雲」比讒間，亦無懟恨氣，可識詩人之忠厚矣。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粧，纖纖出素手。昔爲倡家女，今爲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牀難獨守。

此詩刺也。雖莫必其所刺誰何，要亦不外乎不循廉恥而營營之賤丈夫。若以爲直賦倡女，倡女亦何足賦，而費此筆墨耶？起曰「樓上女」，何以便知其爲「倡家女」、爲「蕩子婦」？則以「當窗牖」故。且「當窗牖」而必「紅粉粧」、「出素手」，安知不於樓上招邀乎？因愈知其爲「倡家女」、「蕩子婦」矣。《衛風》云：「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貞婦所爲如此。今樓上女反是，故不妨直呼之爲「倡家女」、爲「蕩子婦」也。既是出身「倡家」，嫁於「蕩子」，而當此草青柳鬱之春，自不能獨守空牀矣。然亦何以知其牀之空？則以「蕩子行不歸」故。又何以知其必爲「蕩子」？則以其「行不歸」故。又何以知其「行不歸」，則以此女之「當窗牖」必「紅粉粧」、「出素手」故。使蕩子不行，行而即歸，則嬿昵有情，亦何爲「紅粉粧」、「出素手」，招邀於樓上也？凡士人不能安貧而自衒自媒者，直爲之寫照矣。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斗酒相娱樂，聊厚不爲薄。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宫遥相望，雙闕百餘尺。極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此高曠之士自言其無入不自得也。「陵上柏」、「澗中石」，物之可久者，反興人生之不久。「忽如遠行客」，言倏忽如遠行之人，不久即歸也。見人當及時行樂，無爲戚戚所迫。「聊厚不爲薄」，「聊」字、「不爲」字妙甚，言斗酒本薄，我亦未嘗不知其薄，而聊以爲厚，不以爲薄，真足娱樂矣。若不知其薄而以爲厚，則是一厚薄不分憒憒人矣。一旦食前方丈而極宴之，鮮不以向之斗酒爲薄，而以今之極宴爲厚也。由是覬覦之心日熾，覬覦之心熾則必爲戚戚所迫，而汲汲以求之矣。今惟以斗酒之薄而聊厚之以自娱，即入極繁華之場而極宴之，以我視之，亦不過娱心意爲樂，與斗酒何異？所以無入不自得，又何所爲戚戚之迫哉？宛、洛以下寫得極繁盛，上卻著「遊戲」二字，見得人以富貴眩我，我只如遊戯也。其襟懷何等高曠！即「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身分。王氏謂：「此曠遠之士能不以利禄介懷者。」得此詩之旨矣。〇前「斗酒」，後「極宴」，寫得厚薄相懸，而以「娱」字一之,「戚戚」一句總結兩「娱」字，法律細密。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筝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飇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爲守窮賤，轗軻常苦辛。

此因宴會而相感於出處之詩。以「令德」二字爲一詩之綱，以「含意」句爲一篇之樞紐。從前所解，上下截不得融洽者，由於不得綱與樞紐也。古人宴會必作樂，樂必有曲，曲必本乎德。「令德」，曲之情；「高言」，曲之文;「識曲」，識其「令德」、「高言」之盡美；「聽其真」，聽其「令德」、「高言」之盡善也。良朋宴會，令德相符，固足歡樂；然未有不感於貧賤同困，而不得一展其用也。是則令德之展用，實齊心而同願也,第俱「含意未伸」耳。於是作者爲伸之曰：「人生於世，歲月如飇之揚塵，直奄忽以過，乃抱兹令德而轗軻終身，可不惜哉？」因爲婉言以商之曰：「何不策高足以據要路乎？無爲常守貧賤而轗軻以終身也！」「據要路」即《孟子》「當路」，「當路」方得展用。然細玩「何不」、「無爲」語意，有「然有命也，不可倖致」意。故吴氏以爲大類《論語》「富而可求」章，卻將「如不可求，從吾所好」留作歇後。而後人指爲激詞，目爲詭調，皆未會其意。此説極好。〇「宴會」曰「良」，則非尋常作劇佚遊也；曰「今日」，則非平生所易得也。「歡樂」申上「良」字，從來歡樂莫過於同德相聚。「彈筝」六句，敷陳「歡樂」。「人生」二句，因「歡樂」而生感，即漢武《秋風詞》「歡樂極矣哀情多」意。總完得「今日良宴會」五字，蓋古人起句必包全篇也。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絃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爲雙鳴鶴，奮翅俱高飛。

此抱道而傷莫我知之詩。借「歌者」極寫之，而結以「願爲」二句見意，格局甚好。〇此篇上半易明，惟「不惜」四句，解者每多牽强。吴氏以爲此聽者代之之詞，若曰：「歌之苦我所不惜，難得者知音耳；如有知音，願與同歸矣。」然以上文文勢觀之，此接代詞覺突且無味。蓋此詩本就聽者摹寫，則「不惜」仍是聽者「不惜」。起六句是敘述，「誰能」六句是擬議，結四句乃發論見意也。若謂：「我聽其歌，悲哀慷慨，亦何苦也。然我不惜其苦，所可傷者，世有如此音聲，而竟不得一知者耳！」因自露其意氣，遂慨然曰：「我與若人所抱既同，所遇又同，若得化爲雙鶴，奮翅俱飛，以去此人間，誠所願矣！」〇欲寫「歌者」，先位置一樓，「樓」上著一「高」字，又申「與浮雲霽」，言其峻絶出塵也。「交疏」二句雖言深，而接以三重階」，仍自寫「高」。古人用筆之不雜如此。先出歌聲後出人者，「高樓」之上，「交疏」之中，人之有無不得知，因歌聲知之也。而於人則曰「誰」、曰「無乃」，作猜擬之詞者，蓋雖因歌聲而知樓上有人，然終不知其爲何如人，因即歌聲擬料之。古人用筆之仔細如此。下只就聲音摹寫四句，摹寫聲音，正摹寫其人也。古人用筆之清超如此。至如「高樓」，曰「西北有」，亦非泛就一方向起也，蓋尊之也。《古艷歌》云：「日出東南隅。」是賦艷，故就「東南」寫；此賦感，故就「西北」寫。蓋天地之氣，盛於東南，成於西北，所謂義氣也。故賓位在西北。古人用筆之不泛如此。論杜詩曰「無一字無來歷」，即此意也。若必謂某字出某書，猶是村夫子見識。〇古人作詩惟恐露，故多含蓄之；今人作詩惟恐不露，故必明言之。此古今人之所以不相及也。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此亦臣不得於君之詩。開口「涉江」，何等勇往；中間「還顧」，何等無聊；結語何等悽咽。首尾四十字，真一字一淚。〇吴氏曰：「『芙蓉」、『芳草』，喻仁義也。『多芳草』，言富於仁義也。『遺所思』，報遺於君也。『在遠道』，喻君門九重也。明明『遺所思』，卻先曰『采之欲遺誰』，故作自詰之詞者，宕出下文，以其人之可思，而益顯其道之遠也。」〇此篇解者亦未融洽，由「遺顧」二句看不徹也。若謂就所思之居處而言，故曰「遠道」；就我之往從而言，故曰「長路」，非有二也。若然，則直望之可也。夫人心之所思，目必注之，情之常也，何用「還顧」二字，致文意上下不蒙。況明明説出「舊鄉」，則「長路」斷非君門矣。觀「涉江」二字起，明是言身在中途。前瞻君門，則有九重之隔；「還望舊鄉」，則又「長路浩浩」，真進退維谷矣。其所以致此者，良由君心素同而一旦離居故耳。「同心」則所謂一德一心也，而乃「離居」焉，安得不「憂傷以終老」乎？若「所思在遠道」下即接「同心」二句，豈不直捷明快？然少意味，故以「還顧」二句作一波折，然後接出，不但意極婉曲，而局度亦甚紆餘矣。玩「同心而離居」「而」字，必有小人讒間矣。玩「憂傷以終老」「以」字，有甘心處之而無怨意，此忠臣立心也。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歷歷。白露霑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迹。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磐石固，虚名復何益。

此不得於朋友而怨之之詩。起八句雖是序時物，然正意已寓。「明月」曰「皎夜光」，「衆星」曰「何歷歷」，喻平日之交情耿耿不磨也。「露霑草」、「時節易」，喻朋友之志變易也，伏下「不念」句。「蟬鳴樹間」，喻朋友之得所高鳴也，伏下「高舉」句。「玄鳥逝安適」，喻己之失所無歸也，伏下「遺棄」句。曰「同門友」，則是平昔切磋共學，非泛泛交遊可知。曰「攜手好」，則平昔之寘予於懷可知。奈何高舉而棄我如遺也？「南箕」四句，言交情既不能如磐石之固，亦如箕斗徒擁虚名而已。「箕斗」、「牽牛」雖借喻朋友之無益，亦是應上「玉衡」、「衆星」作章法。「促織鳴東壁」，東壁向陽，天氣漸涼，草蟲就暖也。此古人體物之細。〇《史記·天官書》：「斗杓指夕，衡指夜，魁指晨。堯時仲秋夕，斗杓指酉，衡指仲冬。」此言「玉衡指孟冬」，則是杓指申，爲孟秋七月也。然「白露」爲八月節，「促織鳴東壁」又即《豳風》「八月在宇」義，「玄鳥逝」又即《月令》「八月玄鳥歸」，然則此詩是七八月之交。舊註泥煞孟冬十月，大謬。吴氏據歷家歲差法，以爲漢去堯時二千餘年，此時仲秋，杓當指申，衡應指孟冬。此説亦未盡然。蓋今時仲秋，杓猶指酉也。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爲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悲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爲。

此賢者不見用於世，而託言女子之嫁不及時也。吴氏曰：「『孤生竹』喻己，『泰山」喻夫，『結根』喻託身。但夫婦之會有宜，猶兔絲之生有時，弗可苟也，故又以『兔絲』爲喻。『軒車』，逆女之車也。『來遲』者，以結婚之遠在千里外也。『思君』云云是倒句。『軒車來遲』，故思君致老耳。身固未嘗老，思君致然，即《詩》所謂『維憂用老』也。『傷彼』四句從『老』字來。『含英揚光』，多少自負。誠欲及時見采，不甘與秋草同萎。『君亮』句指『軒車來遅』，爲所思之人占地步，政自占地步，言君之來遲，信執高節矣，我亦何爲而不執高節哉？」〇此詩平平敘去起。「過時」一句卻是一篇之主，以上十二句皆此句緣起。結句深一步，以自重其品。「生有時」「時」字即《摽有梅》「迨其吉」「吉」字。「過時」「時」字即「迨其今」「今」字。「賤妾亦何爲」，則視「迨其謂之」高一籌矣。

庭中有奇樹，緑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别經時。

此亦臣不得於臣，而託興於奇樹也。其託興於樹，不以衰爲感，而感於盛，有二義：夫人自少小以至强壯，强壯不過二十年，則日衰矣；樹之由萌蘖以至榮盛，榮盛不過百日，則日衰矣。則其盛也，不誠可惜哉！此詩人所以託興也。有志之士，斷不肯閒玩廢日，董子所以不窺園也。故平時不爲時物所觸，感亦無自而生。一旦見樹之當時芳茂，安得不感己之當時偃蹇？此又詩人之所以託興也。「樹」曰「奇」，則非凡卉矣；曰「庭中有」，則非野植矣。「葉發華滋」，培之厚也。「攀條」而「折榮」，取其精也。「遺所思」，欲獻於君也。「馨香盈懷袖」，餘馥被物也。「莫致之」，深自惜也。寫得極鄭重。先自貴其物如此，卻以「何足貴」一語故抑之，以振出末句，見所感之深。「經時」二字有深意，歲有四時，時有三月，「經時」則歷三月矣。古之人，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能無感乎？「此物」即「其榮」，言「榮」者，誇之以自珍，言「物」者，卑之以尊君。曰「感」不曰「傷」者，「傷」必因乎「衰」，「衰」則過時矣，不復可爲矣，故可「傷」；「感」乃因乎「盛」，「盛」而不見用，尚可冀其用，故曰「感」。〇通篇只就「奇樹」一意寫到底，中間卻具千迴百折，更妙在由「樹」而「條」而「榮」而「馨香」，層層寫來，以見美盛，而以一語反振出「感别」便住，不更贅一語。正如山之蜿蟺迤逞而來，至江以峭壁截住。格局筆力，千古無兩。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吴氏曰：「此蓋臣不得於君之詩，特借織女爲寓。通篇不涉渡河一字，只依《毛詩》從織上翻出意來，是他占地步高。後來作家彙千，皆丘垤耳。『迢迢』，君門遼遠也。『皎皎』，貞士潔白也。織乃女子正業，故以爲喻。『纖纖』二句，手不離機杼，所守之貞也。『終日』二句，所守者苦節之貞也。『河漢』二句，可渡而終不渡，所守之貞且堅也。『相去』無幾，只争『一水』，身不得往，語或可聞，然終不肯遥訴一語，所守之貞之苦，並不求其知也。詩中自首至尾，亦不及秋夕一字。終年如此，終月如此，終日如此，所守之貞之苦終古如此也。」〇欲寫織女之繋情於牽牛，欲先用「迢迢」二字將牽牛推遠，以下方就織女寫出許多情致。句句寫織女，句句歸到牽牛，以見其「迢迢」。「皎皎」句與首句是對起，故下雖就織女以寫牽牛之「迢迢」，卻句句仍只寫織女之「皎皎」。蓋「皎皎」，光輝潔白之貌，今機杼之勤，所守之貞，不肯渡河，並不肯告語，皆織女之「皎皎」也。兩兩關寫，無一筆牽纏格礙，豈非千古絶筆？又上既云「迢迢」，下復曰「相去復幾許」，見得近在咫尺，似悖矣，不知神妙正在此悖也。蓋從乎情之不得通而言，則見爲「迢迢」；從乎地之相阻而言，則仍「幾許」。故下一「復」字，若謂雖曰「迢迢」，亦復不遠。愈説得近，則情愈切；情愈切，則境愈覺遠矣。真善於寫遠也。更妙在以「盈盈」二句承結，遂將「迢迢」、「幾許」兩相融貫，謂爲「迢迢」，則又「復幾許」，謂之「相去」只此「幾許」，則又限於「盈盈」而「不得語」；既限於「盈盈」而「不得語」，則雖「幾許」之「相去」，已不啻千里萬里矣，可不謂之「迢迢」乎？人但知「盈盈」二句承「河漢清淺」來，不知其雙貫「迢迢」、「幾許」兩語也。真奇妙莫測。〇「青青」章雙叠字六句，連用在前；此章雙叠字亦六句，卻截二句在結處，遂彼此各成一奇局。吴氏曰：「此與『青青』章俱有『纖纖素手』字，彼用一「出」字，的是賣弄春葱，爲倡女之態；此用一「擢」字，的是擲梭情景，爲貞女之事。」

迴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摇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得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寳。

此因不得志於時，而思立名於後也。古人作詩，起句從無泛設之理。讀者往往忽略，所以不得全篇神理。如此詩起用「迴車」二字，用意極深遠。夫人幼而學之，孰不欲壯而行之？迨轍環幾徧，終不得遇，而逝者催老，安得不更而爲「迴車」之思乎？此孔子所以有「歸歟」之歎也。得此意以讀是詩，則全篇神理得矣。「迴車」所見，不將秋景點綴，以致傷遲暮之情，偏就艷陽之春寫者何？正要在春風上逼出「無故物」來。去年之百草不知何去，今東風所摇而新者，又是一番萌蘖。所謂「不覩舊耆老，但見新少年」也，則我老之速可知已。然以盛衰之常理推之，彼我固各有其時，亦何足苦？所苦者，從前歲月徒消鹿鹿，而立身不早耳。今既老矣，而壽考又不可必，將隨物化，可弗寳此榮名乎？此所以亟亟「迴車」也。言外有不得見之事實,則當修之以名於後世。意其不説出者，古人之謙也。聖如孔子，亦只説得「小子之不知所以裁」，未嘗明言「我將裁之，以傳道於來」也。此意是朱子補出。〇凡人衰老之感，都就秋物憔悴起興。此獨從三春榮盛寫，妙極矣。蓋秋物雖一日憔悴一日，然畢竟猶有憔悴之骨子在。一經春風，則憔悴者悉化，又换一番新物矣。則吾身之如贅可知，傷何如哉！此即上章就近處寫遠意，「奇樹」篇之感盛亦此意。可識古人用筆冒過數層處。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淒已緑。四時更變化，歲暮亦何速。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蕩滌放情志，何爲自結束。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户理清曲。音響一何悲，絃急知柱促。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躑躅。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屋。

此蓋傷歲月迫促，而欲放情娱樂也。然以「思」結之，亦可謂「發乎情，止乎義」矣。「東城」二句，就其地以起興。「迴風」四句，言時光易逝，因慨古之懷苦心者，則有若《晨風》之詩；傷局促者，則有若《蟋蟀》之詩。凡此皆自爲拘束，曷若「放情志」以「蕩滌」其「懷」、「傷」乎？其放情志而不自拘束，奈何？莫若艷色新聲矣。「燕趙」之地多「佳人」，其尤者則有玉顔，且盛服當户而理曲，其幺絃促柱之悲音，一何動聽也。既目其如玉之顔，復耳其最悲之曲，而情爲之馳矣。「巾」，冠也；「巾帶」，冠纓也。凡人心慕其人，而欲動其人之親愛於我，必先自正其儀容。「馳情整巾帶」者，致我之敬，以希感動佳人也，正馳情之極也。「沉吟」心口，爲之自忖自語；「躑躅」身足，爲之且前且卻。此是理欲交戰情形，以起下「思爲」云云一結。既而終以爲不可，因思身不得巢君之屋，惟燕得以巢之，遂「思爲飛燕」也。此篇張氏以爲「燕趙」以下另是一首，且以重用「促」字韵爲據。細玩詞意亦是，但從前都作一首，陸平原《擬古》亦作一首擬，仍其舊可也。然必如是解方不牽强，即作兩首，即如是解亦可。〇古人詩句句相生，如此詩起云「東城高且長」，下就「長」字接「逶迤相屬」句，以足「長」字之勢；就「逶迤」字生出「迴風動地」句；就「地」字生出「秋草」句；就「秋草」字生出「四時變化」句；就「時變」字生出「歲暮速」句；就「速」字生出「懷」、「傷」二句；就「懷」、「傷」二字生出「放情」二句；就「放情」不拘生出下半首。真一氣相承不斷，安得不移人之情？

驅車上東門，遥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黄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悮。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此達人自言其所得也。「陰陽」，氣也。「浩浩」，無窮盡也。「移」字妙甚，自古及今，生生死死，更迭相送，都在一「移」字中。即爲聖爲賢，亦莫能度此。若因「莫能度」而求神仙之術，則又謬矣。仙可求乎？求之未有不爲藥所悮而速其死也。然則如之何而可？莫若現前者足以樂矣。《唐風》云：「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又曰：「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宛其死矣，他人入室。」依此而言，「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之爲得也。〇吴氏曰：「『上東門』，長安東門名。『郭北』，西都之北郭，非東都之北邙也。首八句直序下。『浩浩』以下卻用論宗語，猶元人《歎髑髏》雜劇，先取一副髑髏傀儡置場上，然後假借莊生勸世之言。此格甚好。」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煞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王氏謂：「此客異鄉，因見古墓而思里閭也。」吴氏以爲「思」字屬死者解。細玩詩意，兩説俱可。依吴氏説，言天地之化無一息之停，無非是去者、來者兩物而已。去日以疏，來日以親，蓋言日親者非真親也，是日疏之因也。親者非親，疏者真疏，其何以堪？「出郭」二句申上「日親」，而「日親」者如是；「古墓」二句申上「日疏」，而「日疏」者如彼，更何以堪？而況目前之「白楊」、「悲風」、「蕭蕭愁」何如耶？結二句因代死者作慘語以自傷，言覩此景狀，死即有知，而興思故里，然欲覓道而歸，則幽明相隔，茫茫無路，將何因也？則人生之可傷何如耶？若依王氏説，上八句解同，結二句言當此時安得不深首丘之思？無如「欲歸」而「道無因」也。「道無因」「道」字當作「引導」解。歸有資斧，則因資斧爲道。或歸有附託，則因附託爲道。兩者俱無，所以久淹也。若作「道路」解，則東西南北，犁然在目，何謂「無因」？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兹。愚者愛惜費，但爲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此教人及時爲樂也。吴氏曰：「通篇以『時』字爲主。『生年不滿百』，人皆知之；「常懷千歲憂』者，爲子孫作馬牛耳。愚謂此二句大概言常人之情如此。『晝短」四句則作者之自得也。人生時日，晝夜各半，即日日爲樂，只得一半，何不繼之以夜，以紓我之生年乎？且在百年之内，又不知七十、六十，可不及現在之時行樂，而欲待不可必之『來兹」乎？因思『懷千歲憂』者，真愚者也。愚者只『愛惜費』，『愛惜費』，憂之效也。『後世』雖泛指，而子孫亦在其中。祖父懷憂惜費，以遺子孫，而子孫恣慾揮霍，不惟旁人嗤其愚，即子孫之揮霍亦是嗤其徒自苦耳。此二句緊頂『千歲憂」句講。結引『王子喬』而歎美之，一以唤醒懷憂者，一以自賢其所得也。」〇「仙人」二字從「愚者」楔出。既出「仙人」，便指「王子喬」以實之，否則「王子喬」三字突矣。

凛凛歲云暮，螻蛄多鳴悲。涼風率以厲，遊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良人唯古歡，枉駕惠前緌。願得長巧笑，攜手同車歸。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眄睞以適意，引領遥相睎。徙倚懷感傷，垂涕霑雙扉。

吴氏曰：「首四句俱是敘時。『凛凛』句直敘，『螻蛄』句物，『涼風』句景，『遊子』句事。『錦衾』句引古以起下，言洛浦二女與交甫素昧平生者也，尚有錦衾之遺，何與我同袍者反違我而去也。」此解「遊子」三句極得旨。「同袍」雖違我，我則深思而不能置也。「獨宿」已難堪矣，況「長夜」乎？況「累長夜」乎？於是情念極而憑諸「夢想」，以「見」其「容輝」。「夢」字下粘一「想」字，極致其深情也。又含下慌惚無聊一段光景。「良人」四句，敘夢之得通而感其惠顧，更願其長顧不變而同歸也。曰「唯古歡」，言其原非今之輕浮可比，所謂極致其深情也。「既來」二句咎所夢之不明，「亮無」以下乃因夢而思愈深，悲愈促，恨不能奮飛，惟有「眄睞」「引領」，「感傷」極而「垂涕泣」耳。劉氏以「徙倚」二句爲夢覺景，固非；吴氏通作夢境，亦無味。蓋此詩之妙，在正醒後之一段無聊賴也。〇此詩大抵客遊無賴，而思故人拯之。詩境極幽奥。反覆諷誦，淒其欲絶。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慄。愁多知夜長，仰觀衆星列。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此婦人以君子久役不歸，而致其拳拳也。天寒夜永，愁人處之，何以爲情？「仰觀衆星」，亦是愁極無聊。言「衆星列」，則是下浣之夕，非有月時也。而「三五」云云，是因見「衆星列」而追數從前之月圓月缺，不知經歷多少孤悽之夜矣，以見别離之久，起下「客從」云云。故「三五」、「四五」連敘，非真見月也。從前解者皆不見分曉。客從遠方遺書，亦是追憶昔日之事。書中所言如此，其情非不拳拳於我，因而珍之重之，以置諸懷袖中，見其書如見君子。三歲以來，字猶不滅，區區一心，所抱如此，而良人至今不歸，豈有中變耶？故曰「懼君不識察」。〇月之圓缺，亦是借喻君子之離合。「衆星」喻宵小布列。恐君子信讒不察，故因所遺之書，以表區區懷抱也。深情婉曲，愈味愈旨。上下兩層皆爲追想，製局極精。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采雙鴛鴦，裁爲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

此感恩而自言其歷久不忘也。以「故人心尚爾」一句爲主，若謂從前千思萬想而不得一音，以分棄我如遺矣；今有客遠來，遺我以綺，不覺兜底感切，曰「故人心尚爾」也。我何爲自棄哉？蓋實見其綺之「文采」爲「雙鴛鴦」也。「尚爾」「爾」字不專指「綺」，指「雙鴛鴦」之「綺」也。此一句直是聲淚俱下。若先出「文采雙鴛鸯」，次寫「故人心尚爾」，豈不更明順？然不見目擊心驚之切，故先寫「故人心尚爾」，次出「文采雙鴛鴦」，是倒句之妙。「綺」爲「雙鴛鴦」，宜爲「合歡」所設，於是「裁爲合歡被」，以俟君子之歸。然又未卜即能歸止，故仍「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致深思極感之意。故人遺綺之心如此，是「漆」也；而我裁被之情如此，是「膠」也。故結以「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别」字入聲，是「分别」之「别」；「離」是「離間」之「離」「此」字指固結之情，非指膠漆。語益淺而情益深，篇彌短而氣彌長，自是絶調。試以此詩衡後人言情之作，曾有是真摯否？〇此與前篇後半相似。但不知何故，將前篇截去上六句，更不成篇；將此詩亦效前篇法加幾句在頭上，亦不成篇。其故在讀者自得之。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牀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户獨徬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霑裳衣。

此寫離居之情。以客行之樂對照獨居之愁，極有精思。古人作詩，固先有主意，然亦必有所因；有所因，然後主意缘之以出。如此詩以「憂愁」爲主，以「明月」爲因。始而「攬衣徘徊」，既而「出户徬徨」，終而「入房泣涕」，都因「明月」而然，而「憂愁」之苦況遂以切著。若無「明月」，亦惟是「寤擗有摽」而已。起句之不泛設，於此益見。〇因「憂愁」而「不寐」，因「不寐」而「起」，既「起」而「徘徊」，因「徘徊」而「出户」，既「出户」而「徬徨」，因「徬徨」無告而仍「人房」，十句中層次井井，而一節緊一節，直有千迴百折之勢，百讀不厭。〇「入房」上著「引領」二字，妙。「引領」猶言「延頸」，當兹無可告語而人房，猶不遽入，而延頸若有所望；又著一「還」字，言終無告矣，只得人房也。其愁情苦致如畫。若此一句不如是極寫，接「淚下」句便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