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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0
古詩十九首繹
古詩十九首繹提要
《古詩十九首繹》一卷,據光緒十九年刊本點校。撰者姜任修(一六七六— 一七五一),字自芸,晚號退耕、白蒲子,江蘇如皋人。康熙六十年進士,官直隸清宛知縣。有《白蒲子編年詩》等。此篇有雍正七年己酉自序。繹者,通説一首之辭意也。其體例仿《毛詩》小序,以首句括一首大旨,如「哀無怨而生離也」、「傷委身失其所也」之類。其説雖無多發明,然甚簡達,而歸於安雅。繹末又頗采近人之説《十九首》者,其中如蔣衡(湘帆)之箋尚存,而朱嘉徵(止谿、王仲儒(西齋)等,則片言隻語,賴此得存。
《古詩十九首》,不知定自何代。《文選》録之,而分爲二十。《玉臺新詠》存十二而遺其七,謂枚乘八首。《文心雕龍》謂「冉冉孤生竹」一首屬傅毅,載《樂府·雜曲歌辭》。餘亦漢人作,辭有「東都」「宛洛」,鍾參軍且疑爲陳思王詩。近代朱竹垞又指《驅車上東門行》載《樂府·雜曲歌辭》,「生年不滿百」一首係《西門行》古辭,是文選樓中學士裁翦長短句作五言,移易前後,雜糅置之,隱没作者姓氏,人代莫定。但以古人之詩,名曰「古詩」。「古」之云者,對今體而言也。其曰「十九首」,乃舉所集之成數。如删《詩》存三百五篇,非出於一時一手,間或相因類及,而他人有心,不盡同調,統以論次第、篇法則固矣。故各繹音義,均歸安雅,不使學古詩者病於穿鑿傅會云。雍正己酉九秋,退耕姜任脩書於白蒲書塾。
古詩十九首 如皋姜任脩自芸繹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别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玉臺》作枚乘《雜詩》之三。
繹曰:哀無怨而生離也。「悲莫悲兮生别離」,似此行行不已,萬里遥天,相爲阻絶,後會安有期耶?蓋以胡馬越鳥,南北背馳,其勢日遠,其情日傷,帶已寬而人已老矣。此豈君真棄捐我哉?緣邪臣蔽賢,猶浮雲障日,是以一去不復念歸耳。然而不必煩言也,惟努力加餐,保此身以待君子,蓋即「姑酌金疊」之意。譚友夏云:「人知以此勸人,此併以之自勸,風人之忠厚如此。」此賢者不得於君,而託爲之作。「浮雲」句亦有日暮途遠意。太白「浮雲」、「遊子」二句是注腳。
青青河畔草,舞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牕牖。娥娥紅粉粧,纖纖出素手。昔爲娼家女,今爲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牀難獨守。《玉臺》作枚乘《雜詩》之五。
繹曰:傷委身失其所也。妙在全不露怨語,只備寫此間、此物、此景、此情、此時、此人,色色俱佳,所不滿者,獨不歸之蕩子耳。結只五字,抵後人數百首閨怨詩。或曰:「躁進而不砥節,故比而刺之。」嚴滄浪謂:「六句連用疊字,今人必以爲重複,古詩正不當以此論之。」沈確士云:「從『河水洋洋』章化出。」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斗酒相娱樂,聊厚不爲薄。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宫遥相望,雙闕百餘尺。極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繹曰:刺貪競不知止也。柏石長存,人僅茫茫過客耳,乃若有迫之使長戚戚者,吾爲即境娱情,以斗酒相娱樂,雖不厚而巳非薄矣。目前之交遊名勝,儘堪極盡歡宴,用滿心意,尚何所迫而患得患失,僕僕營求,日不暇給哉?王西齋以謂諷勸雅遊行樂之辭。詩人固有無可奈何,而反其説以相慰藉者。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筝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飇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爲守窮賤,轗軻長苦辛。
繹曰:欲及時也。設樂地以誘之,謂今日有宴,便可交歡。試就唱曲領取,罔非令德高言,惟在識者之聽而得其真詮,合於人心之不然而同然者耳。至「含意」句,詩聲小頓。下六句從「識曲」時吞吐轉出,代伸曲意,即其真也,即所同願也。所當及此方壯,早圖得志也。首句似從前首「極宴」生來。鍾伯敬云:「歡宴未畢,忽作熱中語,不平之甚。」
沈確士云:「據要津,詭辭也。古人感憤,每有此種。」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牕,阿閣三重階。上有弦歌聲,音響亦何悲。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爲雙鳴鶴,一作「鴻鵠」。奮翅起高飛。《玉臺》作枚乘《雜詩》之一。
繹曰:閔高才不遇也。居高聞遠,悲音洞宣。爲此曲者,何哀乃爾乎?以曲高和寡,非爲歌苦而愛惜,乃爲知稀而憂傷也。安得如雙鶴和鳴,奮飛塵外,不復向庸耳索識曲哉?宋彊齋云:「明知知音稀,不惜歌聲苦。君子懷寳自傷,往往如此。」王西齋云:「音落黄埃,千秋共歎。」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玉臺》作枚乘《雜詩》之四。
繹曰:憂終絶也。懷忠事君,死而不容自疏,豈間於遠乎?采芳遺遠,以彼在遠道者,亦正還顧舊鄉,與我有同心耳。夫君心本同,以有離之者而分居闊絶焉。能不「維憂用老」乎?曹子桓《燕歌行》藍本於此。或曰:「枚叔久遊梁,思歸而仿楚聲焉。」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歷歷。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嗚樹閒,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磐石固,虚名復何益。
繹曰:撫時思自立也。清秋其忽戒矣,物换星移。我友富貴相忘,棄舊不顧,何以異是?雖有同門式好之名,亦無益耳。箕斗罔施,牽牛弗御,鑒此而悟交之不固,人之不足倚也,可不自立哉?舊説以爲刺友,然君子不責人以恕己,非徒朋友相怨已也。楊升庵云:「漢襲秦制,以十月爲歲首。漢之孟冬,夏之七月也。其曰『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慄,則漢武改秦朔,用夏正以後詩也。三代改朔不改月,古人辨證,博引經傳多矣,獨未引此耳。又唐儲光羲詩「夏王紀冬令,殷人乃正月』,此亦一證。」《補註》云:「『冬』當作『秋』。」蔣湘帆云:「衆星歷歷,先伏箕斗牛女,故末段忽看衆星,指點虚名。」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爲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爲。劉彦和作傅毅。《樂府》作「雜曲歌辭」。
繹曰:怨遲暮也。賢者致身而不用,託詠以傷之,曰竹根高結,今則俯就君婚,如兔絲之附女蘿,蓋以生有時,會有宜,固有所爲而爲之。乃婚雖結而路則暌,人已老而車不至,秋蘭萎草,得無傷後時乎?「君亮」句拗得通身峭厲,落末句「亦何爲」,百倍精神。王西齋云:「譬中設譬,曼衍徘徊,詩態獨絶。」沈確士云:「情竟已離,尚不作訣絶怨恨語,詩人温厚和平。」葉岑翁云:「杜詩《新婚别》祖此。」
庭中有奇樹,緑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文選》作「貢」。但感别經時。《玉臺》作枚乘《雜詩》之七。
繹曰:美久要也。初與君别,庭花未滋,今則芳馨堪折贈矣。懷中别思,與香俱盈,不惟其物,而惟其意。遠人未得所遺者,亦曷從而知之?蓋「貽筦」、「歸荑」之意。局調亦從此來。朱止
谿云:「三閭去國,婕妤辭宫,離而日遠矣,然而睠懷不忘,君子取風焉。」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玉臺》作枚乘《雜詩》之八。
繹曰:懼間也。「雖則七襄,不成報章」,「嗟我懷人,寘彼周行」,化此兩意以比之。曰「路遠莫致」,猶可言也,此則徒步山河,覿面千里矣。太白「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所本。王或庵云:「相隔一水,尚不可即,況萬餘里哉?意中之言,哽塞不出;行墨之外,萬恨千愁。」蔣湘帆云:「代織女目中見其『迢迢」,與末『脈脈』相應。」
迴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摇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寳。
繹曰:勸惜陰也。前路茫茫,一往而逝。「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與草木同朽者,可不疾名之不立哉?或曰:「君子履變而知退也。百年易盡,令名無窮,可不省哉?夫虚名無益,至不得已而託之身後之名,亦可哀矣。」王弇州云:「『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併名亦無歸也。」蔣湘帆謂:「即令今日回車,目中所見,已非故物;今日即已立身,亦非少壯。」味此始識得《世説》王敬伯問古詩何句最佳,孝伯詠「所遇」二句爲最。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緑。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蕩滌放情志,何爲自結束。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户理清曲。音響一何悲,絃急知柱促。馳情整巾帶,沈吟聊躑躅。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屋。《玉臺》作枚乘《雜詩》之二。
繹曰:戒志荒也。賢者心乎王室而自達之辭。樂國將衰,君子見危授命之時乎?《晨風》刺秦康之忘業棄賢,《蟋蟀》刺晉僖之儉不中禮,徒自苦耳。求賢可以匡時,唯賢乃心家國,正兩相須也。「佳人」,作者託以自比燕婉之求,曰秋風逼歲,拘拘傷遲暮乎?美人艷曲,燕趙名姬,孰可求美而釋女,女奚不馳情識曲,期兩美之必合耶?沈雲卿「海燕雙栖」本此。《文選》分「結束」上爲一首,「燕趙」下爲一首。静按之,「何爲」句束上領下,勢若建瓴。「佳人」,令聞也;「如玉」,天姿也;「被服」,盛飾也;「當户」,現身也;「音響」,發聲也;「絃急」,情迫也;「馳情」、「沈吟」,臨期鄭重,弱顔故植也,皆可相與「蕩滌放情志」者也。通首奔逸,至此勒韁,未可中分傷格。
驅車上東門,遥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黄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樂府》作「雜曲歌辭」。
繹曰:勸達生也。今之視昔,即後之視今。試觀北邙山下,何曾恕過聖賢,亦未見有仙去。飲美酒、服紈素,曉人固當如是。此蓋「對酒當歌」,以爲風諭。王弇州云:「『使我有身後名,不如且飲一杯酒」,蓋前首歎老而欲早立榮名,此並避名而言嗜欲。信陵君飲醇近婦,不得已之極思也。」宋彊齋云:「志士不大用,而寄情于飲食衣服。願愈違,趨愈下。」徐衣言云:「秦皇、漢武欲求長生,死且不免,曷如美酒紈素,反能不死乎?是故求仙似高於八世,誤則殆有甚焉。縱欲反覺較勝,勝心復焉用爲?」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繹曰:疾没也。古往今來,大去者誰復與親哉?郭門外一望丘墳,其犁爲田、摧爲薪者,殆日以疏矣。但有悲風日聞,使旅魂愁絶而已。歸路茫茫,故里安在耶?前篇哀其老死,此並哀其死後,更進一層,深於醒世語。淵明《挽詩》學之。或曰:「憫亂者思歸焉。」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兹。愚者愛惜費,但爲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繹曰:懲需也。需者,豕蝨是也。世短憂長,一生吝嗇,徒自苦耳。夜以繼日,樂乃無虚焉。夫人生幾何?即秉燭夜遊,猶嫌其晚,而況不及時爲樂,守錢虜尚復何待?豈能似僊之不老?亦空使千古姗笑爲豕蝨類耳。葉岑翁謂:「即《唐風·山有樞》意。」王西齋云:「重章累歎,無非爲年命不長,行樂已晚。兹欲秉燭夜遊,又進一層矣。陶詩約起二句爲『世短意常多』,特妙。」
附録:西門行
出西門,步念之。今日不作樂,當待何時?逮爲樂,逮爲樂,當及時。何能愁怫鬱,當復待來兹。釀美酒,炙肥牛,請呼心所歡,可用解憂愁。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遊行去去如雲除,敝車羸馬爲自儲。此一曲本辭。《相和歌辭·瑟調曲》
出西門,步念之。今日不作樂,當待何時?一解。夫爲樂,爲樂當及時。何能坐愁怫鬱,當復待來兹? 二解。飲醇酒,炙肥牛。請呼心所歡,可用解愁憂。三解。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畫短而夜長,何不秉燭遊?四解。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五解。人壽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貪財愛惜費,但爲後世嗤。六解。此一曲晉樂所奏。
凛凛歲云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眄睞以適意,引領遥相晞。徙倚懷感傷,垂涕霑雙扉。
繹曰:惡媒絶路阻,不得已而託夢通精誠也。天寒袖薄,獨宿衾單。所思不見,惟有夢耳。然當古歡枉駕,以爲惠綏同車,得以永偕歡笑。乃其倏來倏逝,背我分飛,安能假翼往來耶?相見雖博一歡,而目送翻滋涕淚。乃知夢裏良緣,人生亦不可多得。《惜誦》云:「昔予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此詩所本也。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慄。愁多知夜長,仰觀衆星列。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繹曰:懼交不忠而怨長也。寒更不寐,夜夜相思。步列星而極明,匪朝伊夕矣。所以然者,感君惠書,恩情深重,中心藏之,無日忘之也。然而君不我見也,安知我之心乎君哉?前篇但言寄情于彼,此則以情見寄,顧我則笑,信假爲真矣。第書至,已言久别,而懷袖三歲,又加久焉。不蒙知遇,已至於今。區區一心,終身徒抱而已。《惜往日》云「惜癰君之不識」是也,而措辭卻微婉。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爲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
繹曰:美合志以止離心也。反爲恩倖之辭。前言萬里棄捐,此則初心不易;前言芳遠莫致,此則遺贈厚儀;前言相去無幾,一水脈脈,此則天涯猶接席也。離心既同,豈復同心能離?永矢綢繆,並不計其識察,較前情更深矣。愈忠厚,愈悲痛。朱止谿云:「先主、孔明,如魚得水。管子言:『生我父母,知我鮑子。』二者足以當之。」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牀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户獨徬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霑裳衣。《玉臺》作枚乘《雜詩》之九。
繹曰:傷末路計無復之也。阮公「薄帷鑒明月」同調。彼爲河清不可俟,此爲遇主終無期。故以月興,曰:生憎明月,偏照愁眠,久客無裨,終竟何樂?悔不旋歸矣!計之不早,歸尚無期,不忍此心之長愁,而陳志無路也,能不悲哉?《九辯》云:「車既駕兮朅而歸,不得見兮心傷悲。倚結軨兮長太息,涕潺湲兮下霑軾。」此詩情景似之。
古詩不但後之讀者稱爲古,昔之作者亦自題爲古,如古歌、古絶句之類,以其音節、神氣是古非今,非謂古有定格,不容增損移動,必若印板而後合者。馮鈍吟之言曰:「李于麟云:『唐無五言古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爲古詩。』然則律詩始於沈、宋,開元、天寳已變矣,亦可云盛唐無律詩,杜子美以其律詩爲律詩乎?」可知古詩只是合古體。自漢以降,風氣或殊,考調審音,均歸一辙。蓋其逐臣棄友、思婦勞人,託境抒情,比物連類,親疏厚薄、死生新故之感,質言之,寓言之,一唱而三歎之。無聲弦指,空外餘音,令諷者歌哭無端。籟由天作,《國風》、《楚騒》,此其嫡嗣乎?《古詩源》云:「清和平遠,不必奇闢之思、驚險之句,而漢京諸詩皆在其下。五言中方員之至也。」吾師白蒲先生,以能理亂絲之心,紬繹於無字句處,得其指歸,良所謂「匡説《詩》,解人頤」者。循途者由是而之焉,其神明變化於規矩與!吴郡門人王康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