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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1

春秋詩話

春秋詩話提要

《春秋詩話》五卷,據道光二十六年粤雅堂刊《嶺南遺書》本點校。撰者勞孝輿(一六九六— 一七四五),字巨峰,一字阮齋,廣東南海人。雍正十三年拔貢,乾隆元年試博學鴻詞科,報罷。以拔貢歷官貴州龍泉、畢節、鎮遠等縣,卒於任所。有《阮齋詩文集》等。少受知於惠棟,與何夢瑶、羅天尺、蘇珥同爲惠門四君子。此書據盛逢潤序及羅天尺後序,當成於雍正八年至十一年間。係取《春秋左傳》中之涉詩者,分賦詩、引詩、解詩、拾詩、評詩等五類,前三類多以「事」爲旨,頗合「詩話」之例,誠爲章實齋「詩話通於經」説之好例也。

序一

少時讀《孟子》,至「《詩》亡然後《春秋》作」,嘗爲轉一語曰:「《春秋》作而《詩》乃不亡。」聞者或疑之。既而涉獵諸經,以次而治及《春秋》,雖文成數萬,其旨數千,所爲維王迹於勿墜者,未易盡窺其涯涘,而華衮斧鉞寓於筆削,大要與風人美刺之意若合符節。始信曩時所言,亦非謬而不經也。歲癸丑,予初入粤,客端州署,校閲試卷。時同事者爲江南江寧劉君峩厓、廣東南海勞君巨峰,皆博雅士也。月餘内,樽酒論文,刻燭吟詩,頗極人生韵事。試既竣,劉君以病去,勞君乃出所著《春秋詩話》,屬序於予。予心賞其名,及展卷披閲,蓋取《左傳》中與《詩》相附者集爲五卷,曰賦、曰引、曰解、曰拾、曰評,類聚群分,章疏句解,要皆發前人之所未發。其仍繋以《春秋》者,傳固爲經作也。夫不精一經者,不能治諸經;不精諸經者,不能治一經。學者通患,類多不免。今治一《春秋傳》,而《詩》之源流得失,皆於是乎見之。是《春秋》也,而可作《詩》觀乎?通是意者,編年紀月,可以觀《易》;惇庸命討,可以觀《書》;朝聘會同,可以觀《禮》。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其爲開拓萬古之心胸人,曷有紀極,寧僅詩話云爾哉?顧予也,暮景飛騰,才疏著述,往往了於心而弗克了於手。而勞君以壯年英發,乃能於舊巢故壘中力開生面,且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確然,可以信今而傳後。是則予之所俯仰感懷,中惕息而愧讓弗如者也,遂書以復焉。時雍正癸丑季夏上浣,江右禾川年家同學教弟盛逢潤海觀氏拜題於端署梅花書屋。

序二

康熙甲辰,余應歲試,識孝輿場中。時羅履先同余寓仙湖,何報之、陳聖取朝夕相過,孝輿並締交,稱莫逆。諸子皆學使惠公所賞識,同在師門,風義倍敦也。孝輿性情篤雅類履先,風致瀟洒類報之,志大則似聖取。惟聖取不修邊幅,頹然自放,與孝輿頗異。余亦疏慵忤物,而孝輿反並愛之,與諸子共爲耐久交,無異也。嶺南舊爲詩藪,代有名家,惠公嘗勗及門接武。余善病,不能工。履先天才獨絶,超超玄箸。余尤喜其贈遺之作,頌不忘規。報之下筆藴藉,欲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以合於風人之旨。聖取孤行己意,語多悲痛。孝輿則磊落英多,人謂其五言得王、孟風味。然孝輿不徒以詩鳴,思以其才見於世,所謂志大似聖取者。聖取貢入太學,後舉優行,丞龍游;孝輿亦膺選拔,令黔,相繼没,才士何多不永耶!澳門司馬張公,孝輿同年生也。分守佛山,訪其孤,得所撰《春秋詩話》,梓之以傳,屬履先、報之及余爲序。夫慈母於垂絶之兒,置懷以哺;仁人於久荒之墓,樹表以識。公於孝輿,不令言與俱没,其用心將無同?願公推是心於有政也。嗚呼!孝輿、聖取已矣,余與履先、報之雖幸存,而感念同門,悲深梁木。惠公墓棘與孝輿宿草同湮,無復甄陶劘切,其傷悼何如!惠公著有《春秋説》,孝輿此書,無乃淵源獨得。微司馬之力,孰知河汾之傳,猶有瓣香未墜耶?余將與履先、報之合刻聖取、孝輿所自爲詩,以不死吾友。爰敘是書,以爲乘韋先。乾隆辛未至日,友弟碧江蘇珥。

序三

吾黨工詩者素推羅履先,僕與勞孝輿、陳聖取、蘇瑞一皆不及。顧孝輿善言詩,嘗同飲聖取晚成堂,雨窗夜話。孝輿謂:「《國風》淫詩備列,不知所逸何等?宣尼可作,當不受删《詩》之誣。」又謂:「陳正字碎琴燕市,無異王右丞主第琵琶。」一座首肯。然尚未知其有《春秋詩話》一書也。未幾,聖取宦越,孝輿宦黔,僕亦沿牒象郡,自是杳不相聞。歲辛未,請告里居,桕園張司馬乃爲孝輿刻此書,屬僕讐校。孝輿故善言詩,此書尤卓然可見者。其詩亦日進而工,而所著《阮齋詩鈔》,其子無力授梓,弗克表見當世。用是嘆司馬之高誼爲不可及也。司馬宦粤十數載,所至以慈惠稱,尤折節下士,士之單寒者振之。嘗夜雨乘扁舟訪履先於村塾,又嘗醵金卹詩人汪白岸之貧。昔陳仲舉爲豫章太守,問徐孺子所在,徑造其廬;王東亭作吴郡,與張希祖情好日隆。韓退之贈盧同句:「俸錢給公私。」蘇子瞻貽吕倚詩:「薄少可時助。」司馬既追步古人,兹復有此舉,俾孝輿半生心血不致泯滅無傳,且使讀是書者知孝輿之善言詩,因以知孝舆之工於詩。不特孝輿之幸,亦吾黨之光也。獨是孝輿、聖取著作相埒,兩人並卒於官,遺文散軼,存十一於千百,責在後死者。僕既不能如李建中手寫郭集以待上獻,復不能鏤之金石以永其傳,追念二十年前尊酒論文,徒深舊雨之感。視司馬高誼,能勿愧哉!僕亦少有詩筆,老去不復料理,牙生輟絃於鍾子,匠石廢斤於郢人,冥契既逝,發言莫賞,覆瓿災木,聽之後人。張季鷹云:「使我有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比日方與瑞一共遊醉鄉,且讓履先獨步,九原有知,得毋笑我潦倒也。乾隆辛未重陽日,友人何夢瑶敘。

序四

古《詩》學何爲哉?學以用《詩》,學以説《詩》。用《詩》者,如孔子責誦《詩》以達政專對,訓學《詩》以能言是也;説《詩》者,如孔子於端木氏、卜氏許其可與言,孟子謂咸丘蒙説《詩》當以意逆志是也。自六藝之教衰,而《詩》學寖微,旂鼎不銘《大雅》之勳,而里巷莫究先王之澤,士徒抱殘守闕,挾一説以自封。自唐以後,以詩話著者,無慮數百家。君子傷其用之不復見也,或者并其説而失之。此南海勞子《春秋詩話》所由作也。春秋時《詩》亡,而《詩》學不亡。一時列國名卿,魯有穆叔、晉有叔向、衛有甯俞。國小如鄭,子太叔、公孫僑之流,追随兵車玉帛間,從容圪挖,宗柘賴之。故曰:登高作賦,大夫之才。言其材智深美,可以與圖政事也。又曰:歌詩必類,言各有義,類當從也。類則不跲於言矣,作則施於有政矣。然則春秋,其《詩》學大昌之會乎?聞之文、武、周、召,《詩》之體,三代而上,《春秋》所以與《詩》合;毛、鄭、齊、韓,《詩》之末,三代而下,《春秋》所以與《詩》分。善學者由分致合,出以用顯,而處以書名。俾丘明有傳,不墮膏肓;宣尼既删,别開面目。如勞子者,謂非深於《詩》不可也,謂非深於《春秋》不可也。漢周磐居貧養母,誦《詩》至《汝墳》之卒章,慨然而嘆,乃就舉孝廉。唐郭山惲侍中宗内宴,詔各奏伎,山惲獨誦《鹿嗚》、《蟋蟀》,帝嘉其直。夫猶是《詩》耳,周磐用以爲孝,山惲用以爲忠,猶有春秋諸大夫之遺教焉。若夫言《詩》之家,搪漢剿宋,均失之愚者,則又何也?是書出,其庶可以無憾已。勞子名孝輿,與余同貢禮部,又同辟大科。余不赴,而勞子就試,宰黔中凡十年,卒於官。妻歸,賃兄廡以居,其貧如此。昔孔子讀《詩》而嘆曰:「於《羔羊》見善政之有應,於《伐檀》見賢者之先事後食。」則勞子之學《詩》有效,益可睹矣。余故樂爲公諸世。其藏於家者,有《讀杜竊餘》、《阮齋文鈔》、《詩鈔》若干卷。乾隆十六年,歲在重光協洽相月既望,宣城年眷弟張汝霖書。

春秋詩話卷一 南海勞孝輿阮齊撰

賦詩

《風》詩之變,多春秋間人所作;而列國名卿,皆作賦才也。然作者不名,述者不作,何歟?蓋當時祇有詩,無詩人。古人所作,今人可援爲己詩;彼人之詩,此人可赓爲自作,期於言志而止。人無定詩,詩無定指,以故可名不名,不作而作也。《記》曰:「詩言志。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春秋之賦《詩》者具在,可以觀志,可以觀《詩》矣。敘《賦詩》。

秦穆公享晉公子重耳,公子賦《河水》,逸詩,義取朝宗於海。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賦《詩》贈答,春秋始此。兩雄相當,意氣逼人。隱隱有「當今英雄,惟孤與使君」意。

文公如晉,晉侯享公,賦《菁菁者莪》。莊叔以公降拜,曰:「小國受命於大國,敢不慎儀?君貺之以大禮,何樂如之?抑小國之樂,大國之惠也。」晉侯降,辭。登,成拜。公賦《嘉樂》。

頌不忘規,《詩》之教也。以樂倡,即以樂答,一唱一和,視後人步韵往復者,倍有深情。

甯武子來聘,公與之宴,爲賦《湛露》及《彤弓》。不辭,又不答賦。使行人私焉,對曰:「臣以爲肄業及之也。昔諸侯朝政於王,王宴樂之,於是乎賦《湛露》。則天子當陽,諸侯用命也。諸侯敵王所愾,而獻其功。王於是乎賜之彤弓一、彤矢百、旅弓矢千,以覺報宴。今陪臣來繼舊好,君辱貺之,其敢干大禮以自取戻?」

此作《詩》之旨,即作《春秋》之旨也。一段大議論,輕輕從杯酒間説出,遂覺魯之郊褅、八佾紛紛無益,祇成妄人。彼初不解《湛露》、《彤弓》是何物也,大抵當時名卿不乏作賦才,而大識見、大學問如武子者僅見耳,宜聖人嘆爲不可及也!厥後穆叔不拜,《文王》、《肆夏》,一依粉本。其武子詩教,遂傳於魯歟?

先蔑之使於秦,迎公子雍也。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猶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子以疾辭,若何?不然,將及。攝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同官爲寮,吾嘗同寮,敢不盡心乎?」弗聽。爲賦《板》之三章。義取其聽芻薨之言也。林父剛人,其深情乃如此。

公如晉,且尋盟。衛侯會公於沓,請平於晉。公還,鄭伯會公於棐,亦請平於晉。公皆成之。鄭伯宴公,子家賦《鴻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於此。」文子賦《四月》,子家賦《載馳》之四章,文子賦《采薇》之四章。鄭伯拜,公答拜。

《鴻雁》,自言寡弱,祈相卹也;《四月》,言己行役之勞,將歸祭,未遑也;《載馳》,更告急也;《采薇》,言不敢安居也。四詩拉遝稱引,各各不言而喻,而當時大國憑陵,小國奔命之苦,淒然如見。

季文子如宋致女,復命,公享之,賦《韓奕》之五章。穆姜出於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猶有望也。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賦《緑衣》之卒章而人。取思古人而獲我心也。

《韓奕》,取其事之切;《緑衣》,略其事而取其意。同時共賦,而各不同,古人不執泥如此。可爲詩法。

穆叔如晉,晉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鳴》之三,三拜。韓獻子使行人問之,曰:「子以君命辱於敝邑,先君之禮,藉之以樂,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細,何也?」對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與聞。《文王》,兩君相見之樂也,臣不敢及。《鹿鳴》,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勞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必諮於周』,臣聞之:訪問於善爲咨,咨親爲詢,咨禮爲度,咨事爲詉,咨難爲謀。臣獲五善,敢不重拜?」

意本甯武,而屬詞婉至,娓娓動人,不亢不諂,自是對大國之體。可見古人之善脱化處。至其訓詁之精細,直是漢儒玉律金科。

范宣子來聘,告將用師於鄭。公享之。宣子賦《摽有梅》。欲及時相赴伐鄭也。季武子曰:「誰敢哉?今譬於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歡以承命,何時之有?」武子賦《角弓》。賓將出,武子賦《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獻功於衡雍,受彤弓於襄王,以爲子孫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敢不承命?」君子以爲知禮。

「草木」、「臭味」句妙有詩情。《彤弓》之賦,甯武所不敢聽,此則受而不辭。看他請出天子,歸功先君,就詩中「藏」字牽合自己,遂令賦者、受者俱覺有謂。東坡云:「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詩豈有定指哉!

向之會,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之,責其漏洩言語。對曰:「昔秦人負恃其衆,貪於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前棄。賜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諸戎除翦其荆棘,驅其狐狸豺狼,以爲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於今不貳。昔文公伐鄭,秦人竊與鄭盟而舍戍焉,於是乎有殽之師。晉禦其上,戎亢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實然。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犄之,與晉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來,晉之百役,與我諸戎相繼於時,以從執政,猶殽志也。豈敢離逷?今官之師旅,無乃實有所闕,以攜諸侯,而罪我諸戎。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爲?不與於會,亦無瞢焉。」賦《青蠅》而退。宣子辭焉。使即事於會,成愷悌也。

《青蠅》一賦,分明當面指斥,而反動宣子者,「愷悌」二字,入人心曲,使人意消,所謂温柔敦厚之教也。《左氏》一注,非弄筆姿,乃明戎子一席話得力却在此耳。然戎亦能賦,可知當時詩教入人之深。

夏,諸侯之大夫從晉侯伐秦。及涇,不濟。叔向見叔孫穆子,穆子賦《匏有苦葉》。叔向退而具舟。

倉卒師行,矢口成賦,想《三百篇》久爲諸名卿奚囊中物。

孫文子如戚,孫蒯入使。公飲之酒,使太師歌《巧言》之卒章。喻父子居河上,將爲亂階。太師辭,師曹請爲之。初,公有嬖妾,使師曹誨之琴,師曹鞭之。公怒,鞭師曹三百。故師曹歌之,以怒文子。文子遂作亂。

此詩禍也,然詩不任受過,顧用之何如耳。

春,晉侯與諸侯宴於温,使諸大夫舞,曰:「歌《詩》必類。」齊高厚之《詩》不類,荀偃怒且曰:「諸侯有異志矣。」

拈出一「類」字,説詩入妙。今之詩人不戚而憂、未衰而老、無疾而呻吟者,抑何不類之甚!

穆叔如晉聘,且言齊故。晉人辭。穆叔曰:「以齊人之朝夕釋憾於敝邑之地,是以大請。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領西望曰:『庶幾乎!』比執事之間,恐無及也。」見中行獻子,賦《祈父》。獻子曰:「偃知罪矣。敢不從執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魯及此!」見范宣子,賦《鴻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魯無鳩乎!」

穆叔於春秋時賦《詩》最多。此章兩賦,俱感名卿,動容相謝。知其風雅之氣深矣。

季武子如晉拜師,晉侯享之。范宣子賦《黍苗》。武子興,再拜稽首,曰:「小國之仰大國也,如百穀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輯睦,豈唯敝邑?」賦《六月》。詞旨雅令,擷《詩》之腴。

齊及晉平,故穆叔會范宣子於柯。穆叔見叔向,賦《載馳》之四章。叔向曰:「肸敢不承命。」

季武子如宋,報向戊之聘也。褚師段逆之以受享,賦《常棣》之七章以卒。宋人重賄之。歸,復命,公享之,賦《魚麗》之卒章。公賦《南山有臺》。武子去所,曰:「臣不堪也。」

賦《常棣》而獲重賄,歸而受大宴,武子亦榮矣哉。抑《南山》之詩贊國基焉,頌中有譏。是時專政,公室已卑,武子聞而驚避,其宜矣。

晉人執衛侯。齊侯、鄭伯爲衛侯如晉,晉侯兼享之。晉侯賦《嘉樂》,國子相齊侯賦《蓼蕭》,子展相鄭伯賦《緇衣》。叔向命晉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宗祧也,敢拜鄭君之不貳也。」國子使晏平仲私於叔向,請衛侯。叔向告趙文子,文子以告晉侯。晉侯使叔向言衛侯之罪於二君。國子賦「轡之柔矣」,逸詩。子展賦「將仲子兮」。言人言可畏。晉侯乃歸衛侯。

國君見執,怨鉅矣,仇深矣,豈可以口舌争哉!二三君子善於解紛,但於杯酒賦咏間宛轉開諷,而晉怒可平,衛難已解。甚矣,詩之善移人情也。長門雖棄,舊愛未忘,長卿僅得詩意,遂横致千金。小儒從而詫之,抑何少見多怪哉!

齊慶封來聘,其車美。叔孫曰:「服美不稱,必以惡終。美車何爲?」與之食,不敬。賦《相鼠》,亦不知也。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子展、伯有、子西、子産、子太叔、二子石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子展賦《草蟲》,趙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當之。」伯有賦《鶉之賁賁》,趙孟曰:「牀笫之言不踰閾,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子西賦《黍苗》之四章,趙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産賦《隰桑有阿》,趙孟曰:「武請受其卒章。」「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子太叔賦《野有蔓草》,趙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賦《蟋蟀》,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孫段賦《桑扈》,趙孟曰:「『彼交匪敖』,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將爲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爲賓榮,其能久乎?幸而後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謂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謂也。」文子曰:「其餘皆數世之主也。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後亡,不亦可乎?」

垂隴一享,七子賦詩,春秋一大風雅場也。惟七子中有伯有,正如竹林中有王戎,殊敗人意。厥後被髮之厲,卒如趙孟所料。倉卒一賦,遂足定終身,此中機括,微哉,微哉!非深得於《詩》者,未易語此也。

建安七子、大曆七子,若明之前、後七子,皆以「七」名,風流勝事,相倣如此。或曰:子謂「作者七人」,亦有所指云。豈其然歟?

慶封來奔,獻車於季武子,美澤可以鑑。展莊叔見之曰:「車甚澤,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孫穆子食慶封。慶封氾祭,穆子不悦,使工爲之誦《茅鸱》。刺不敬。亦不知,既而奔吴。

前賦《相鼠》,今誦《茅鴟》,奚落已甚。然叔孫亦可謂對牛鼓簧,不憚煩矣。《茅鴟》詩名趣甚,惜其逸矣。想必活畫一醉漢形容。

公如楚,季武子取卞。公惡其疏己,不敢入。榮成伯賦《式微》以歸。

長歌當哭,安得不歸?至再世而鸚鹆來歌,正乃欲歸不得耳。魯之未造,蹭蹬至此,悲夫!

虢之盟,令尹享趙孟,賦《大明》之首章,趙孟賦《小宛》之二章。事畢,趙孟謂叔向曰:「令尹自以爲王矣,何如?」對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雖可,不終。」趙孟曰:「何故?」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義也。不義而强,其斃必速。《詩》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强不義也。」

《大明》之賦,得意在「赫赫」二字。叔向即引《詩》「赫赫」二語,見不足恃。赫赫而得,則可爲文王;赫赫而失,則滅於褒姒。孰謂《春秋》非詩史哉!

夏四月,趙孟、叔孫豹、曹大夫人於鄭,鄭伯兼享之。子皮戒趙孟,禮終,趙孟賦《瓠葉》。義取薄物以獻也。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趙孟欲一獻,子其從之。」子皮曰:「敢乎?」及享,具五獻之籩豆於幙下。趙孟辭,私於子産曰:「武請於冢宰矣。」乃用一獻。趙孟爲客,禮終乃宴。穆叔賦《鵲巢》,喻晉有國而趙孟治之也。趙孟曰:「武不堪也。」又賦《采蘩》,曰:「小國爲蘩,大國省穡而用之,其何實非命?」子皮賦《野有死麕》之卒章,趙孟賦《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厖也可使無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興,拜,舉兕爵曰:「小國賴子,知免於戾矣。」飲酒樂。趙孟出,曰,「吾不復此矣。」

歌《瓠葉》以辭重享,雅甚,賦《常棣》以安吠厖,奇甚。主賓二詩,本不相蒙,看他牽合情理宛然,如此説《詩》,豈復有粘滯之病哉!尤妙贈答之前,有一穆叔,《鵲巢》、《采蘩》,互爲映發,愈有波瀾。至群賢舉兕,争奉顔色,則狐虎之威,跋扈飛揚,分明畫出一則禮樂征伐自太夫出之世界矣。此會乃趙孟極得意之舉,是左公極著意之文,與前范宣子受彤弓同一洗發,閲者毋草草忽之。

韓宣子來聘,且告爲政也。觀《書》於太史氏,見《易》、《象》、《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賦《緜》之卒章。以韓子比四臣也。韓子賦《角弓》。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彌縫敝邑。寡君有望矣。」賦《節》之卒章。言晉德可以畜萬邦。既享,宴於季氏,有嘉樹焉,宣子譽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樹,以無忘《角弓》。」遂賦《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無以及召公。」

因詩及樹,因樹不忘詩,絶妙詩情,遂爲千秋佳話。

宣子自齊聘於衛,衛侯享之。北宫文子賦《淇澳》,宣子賦《木瓜》。

鄭伯如楚,楚子享之,賦《吉日》。既享,子産乃具田備,王以田江南之夢。

明王不作,雅詩既亡,僭侈之君,得而用之。子産雖捷敏將順,良苦矣。

宋華定來聘,通嗣君也。享之,爲賦《蓼蕭》,不答賦。君子曰:「必亡。宴語之不懷,寵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將何以在?」

即用詩語作斷案,映發絶佳。

鄭六卿餞宣子於郊。宣子曰:「二三子請皆賦,起亦以知鄭志。」子齹賦《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起有望矣。」子産賦鄭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太叔賦《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子太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終乎?」子游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蘀兮》,宣子喜曰:「鄭其庶乎! 二三君子以君命貺起,賦不出鄭志,皆暱燕好也。二三君子,數世之主也,可以無懼矣。」宣子皆獻馬焉,而賦《我將》。子産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亂,敢不拜德。」

按:六詩自《羔裘》美大夫外,餘如《同車》、《扶蘇》、《蘀兮》,《序》以爲刺忽者,固爲不根。若朱《傳》以爲皆淫詩,而莫淫於《褰裳》。誠如其言,諸卿不且自揚國醜乎?大抵詩人取興,多托之男女綢繆之辭以言其情。王平仲云:「《蔓草》一詩,子太叔賦於垂隴,子齹以餞韓宣,孔子與程木子傾蓋而賦。古人於君臣朋友間,每托言配偶;至流連想慕之際,多言美人,其非淫奔之詩也明矣。此佳人芳草,《騷》之所以托始也歟?」

自垂隴七子賦詩後,至此二十有一年,復有六卿之賦。鄭以孱國處必争之地,諸君子以風雅之氣,扶持勿衰,孰謂詩人無益人家國哉?

餞行賦詩始此。

小邾子穆公來朝,公與之宴。季武子賦《采菽》,穆公賦《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國,其能久乎?」

二十五年春,叔孫婼聘於宋。公享昭子,賦《新宫》。昭子賦《車轄》。

右列國公卿大夫宴享贈答,而賦《詩》者三十一則,自僖公二十三年春秦穆享重耳起,用河水》,逸詩。至昭公二十五年叔孫婼聘宋而訖。用《新宫》,亦逸詩。穆公賦《六月》,而以興重耳之霸;昭子賦《車轄》,而無救於昭之亡。合觀二百年間興衰成敗之迹,歌之類與不類,可以見其志之所之矣。

補遺

吴人既敗楚,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於秦庭而哭,日夜不絶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爲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春秋詩話卷二 南海勞孝興阮齊撰

解詩

解《詩》者,因《詩》作解也。左氏傳《春秋》,未嘗解《詩》,今曰「解《詩》」,毋乃誣《傳》并誣《詩》歟?曰:不誣也。左氏傳《春秋》,故解《詩》也。未有《春秋》先有《詩》,凡征伐、宴享、廟謨、野俗,一寓於《詩》,此文、武志也。既無《詩》,乃有《春秋》,文、武大法寓於《春秋》,此孔子志也。左氏體孔子志,作《傳》傳《春秋》,猶孔子體文、武志,作《春秋》以繼《詩》。然則全《傳》皆解《詩》也,誣云乎哉?余之摘其一二語以爲《詩》解者,但就《詩》言《詩》,猶淺之乎解《詩》者也。序《解詩》。

周鄭交質,既而交惡。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禮,雖無有質,誰能閒之?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況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風》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葦》、《洞酌》,昭忠信也。

本引詩體,然拈出「忠信」二字,遂爲四詩的解。

衛莊公娶於齊東宫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爲賦《碩人》也。

此説《詩》標題解也,特見者四:此與衛之《新臺》、《載馳》,鄭之《清人》,秦之《黄鳥》是也。左氏傳《春秋》,學最博,而尤好説《詩》,詩之關時事者往往標出。獨怪春秋時事之見於《詩》者,如《叔于田》之刺莊,《同車》、《扶蘇》、《蘀兮》、《狡童》之刺忽,《蟋蟀》之刺僖,《山有樞》、《揚之水》、《椒聊》之刺昭,《無衣》、《杕杜》之美武,《葛生》、《采苓》之刺獻,《車鄰》、《駟鐵》之美秦,如此類者,不一而足。《左傳》雖非詩史,然何不一偶及之耶?

夫左氏説《詩》,每於他處泛引廣説,而事之關切者輒遺之,豈左氏博學不逮毛公歟?

此《小序》所以與紫陽以隙也,然諸《詩》往往雜見傳中,又未必盡如朱説。則楚固失之,齊亦未爲得耳。大抵《詩》之作必有題,而善讀者不可有題,非謂《詩》本無題也。學者生千載後,不得起千載以上之人而請業焉。事在渺茫,而强爲之題,牽《詩》以就我,則有題已無《詩》,不如無題,《詩》尚在也。試觀諸名卿所賦何《詩》,其《詩》何題哉?余故就此一題,發解《詩》之大凡,以與解人參之。

衛宣公烝於夷姜,生急子,屬諸左公子。爲娶於齊而美,公娶之。《新臺》之詩所由作也。

戴嫣大歸於陳,莊姜作詩以送之,其末章曰:「仲氏任只,秉心塞淵。終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勗寡人。」

公欲平宋、鄭,盟於句瀆之丘,又會於虚。冬,又會於龜。宋公辭平,公與鄭伯盟於武父,遂伐宋。無信也。君子曰:「苟信不繼,盟無益也。《詩》云:『君子屢盟,亂是用長。」無信也。」

句瀆、虚、龜,解「屢」字確。「信」字是骨,無信故盟,盟愈無信。屢盟則屢無信,安得不長亂哉?解得痛快。

衛侯朔入於衛,放黔牟於周,放甯跪於秦,殺左公子洩、右公子職,乃即位。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爲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於本末,而後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謀;知本之不枝,弗强。《詩》云:「本支百世。」

此本引《詩》例,然「本末」二字講得透快,乃將詩句一點,大旨躍然,不煩言而解。作解《詩》觀,悠然有味。

狄人伐邢,管仲言於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晏安酖毒,不可懷也。《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簡書。」

「簡書」二字,解得嚴正。尊攘霸業,皆簡書中經濟也。古人讀書得力處如此。

狄滅衛,戴公廬於漕。許穆夫人賦《載馳》。

鄭棄其師,鄭人爲之賦《清人》。

王將以狄伐鄭,富辰諫,略曰:「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故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鬩於墻,外禦其侮。」如是,則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

林堯叟曰:此詩本周公閔管、蔡之作。今富辰以爲穆公作,蓋周樂久廢,穆公所作,蓋周公樂歌也。

鄭子臧好聚鹬冠,鄭伯惡之,使盜殺之於陳宋之間。君子曰:「服之不衷,身之災也。《詩》曰:『彼其之子,不稱其服。』子臧之服不稱也?夫《詩》曰:「自貽伊戚。」其子臧之謂矣。《夏書》曰:『地平天成。』稱也。」

以《書》釋《詩》,可見古人讀書貫通處。以天地釋「稱」字,竪義宏敞,訓詁小儒,能無咋舌!

按:《春秋》至僖二十四年爲八十年矣,至此始引用列國之《風》,前所引者皆《雅》《頌》。可

知《風》詩皆隨時所作,如《碩人》、《清人》之類是也。而《左氏》不悉標出者,大抵《風》詩未必有切

指之題,《小序》之傅會,可盡信哉?

城濮之戰,君子謂晉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詩》云:「惠此中國,以綏四方。」不失賞刑之謂也。

不特賞是惠,即刑亦是惠,「惠」字之解乃全。子産用猛政,鑄刑書,仲尼以爲古之遺愛,是也。

箕之役,先軫黜狼瞫而立續簡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曰:「吾未獲死所。」其友曰:「吾與女爲難。」瞫曰:「《周志》有之:「勇則害上,不登於明堂。』死而不義,非勇也。共用之謂勇。吾以勇求右,無勇而黜,亦其所也。謂上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既陳,以其屬馳秦師,死焉。晉師從之,大敗秦師。君子謂狼暉於是乎君子。《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又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怒不作亂,而以從師,可謂君子矣。

看「怒」字絶妙見解。人知詫孟子論大勇之奇闢,誰知濫觴於此。

大事於太廟,躋僖公。君子以爲失禮,禮無不順。祀,國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謂禮乎?子雖齊聖,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鯀,湯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宋祖帝乙、鄭祖厲王,猶上祖也。是故《魯頌》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君子曰禮,謂其后稷親而先帝也。《詩》曰:「問我諸姑,遂及伯姊。」君子曰禮,謂其姊親而先姑也。

諸姑伯姊,從來謂《詩》偶然趁韵耳。一經搜剔,便有至理。解人當作如是觀。

秦伯任好卒,以子車氏之三子爲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爲之賦《黄鳥》。君子曰:「秦穆之不爲盟主也宜哉!死而棄民。先王違世,猶詒之法,而況奪之善人乎?《詩》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若之何奪之?」

橐泉之殉,自是坑儒家法。左公菚《詩》,非爲秦穆惜霸業,蓋爲天下後世哭善人也。一唱三嘆,淒惋欲絶。有國家者,何可不誦《詩》!

邲之戰,潘黨請築京觀。楚子曰:「非爾所知也。夫文,止戈爲『武』。武王克商,作《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其三曰:『鋪時繹思,我徂維求定。』其六曰:『綏萬邦,屢豐年。』杜注此三、六之數,疑爲楚樂歌次第。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衆、豐財者也,故使子孫無忘其章。今我使二國暴骨,暴矣!觀兵以威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猶有晉在,焉得定功?所違民欲猶多,民何安焉?無德而强争諸侯,何以和衆?利人之幾,而安人之亂,以爲己榮,何以豐財?武有七德,我無一焉,何以示子孫?其爲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

歷敘諸詩,看出武王純是神武不殺作用,識解卓絶。如此學問,小儒莫輕議霸主也。愚嘗謂五霸除宋襄不足道,楚莊、秦穆的是桓、文對手,而且過之。楚之吃虧,無奈聖人説出「左袵」二字,遂爲後世耳食者藉口。於是一部《春秋》成了鐵板爰書,楚人終古寄棘移郊矣。不然,平心而論,如桓之好内,文之懷安,若無管、趙諸賢,二公一酒色公子耳,豈曾夢見楚王雄風耶?

晉郤至如楚聘,楚子享之,子反相,爲地室而縣焉。郤至將登,金奏作於下,驚而走出。子反曰:「日云暮矣,寡君須矣,吾子其入也。」賓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貺之以大禮,重之以備樂。如天之福,兩君相見,何以代此?下臣不敢。」子反曰:「如天之福,兩君相見,無亦一矢以相加遺,焉用樂?寡君須矣,吾子其入也。」賓曰:「若讓之以一矢,禍之大者,其何福之爲?世之治也,諸侯間於天子之事,則相朝也。於是乎有宴、享之禮。享以訓共儉,宴以示慈惠。共儉以行禮,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禮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所以扞城其民也。《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亂也,諸侯貪冒,侵欲不忌,争尋常以盡其民,略其武夫,以爲腹心、股肱、爪牙。故《詩》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則公侯能爲民干城,而制其腹心;亂則反之。今吾子之言,亂之道也,不可以爲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從?」

兩章裁作兩解,不依詩解,却大會得詩人之旨。此又同一詩而斷章各義之法也。

穆叔如晉,解三《夏》及《文王》、《鹿鳴》之三。

此條解詩,詳細見上《賦詩》。

晉韓獻子告老,公族穆子有廢疾,將立之,辭曰:「《詩》曰:「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又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無忌不才,讓,其可乎?請立起也。與田蘇游,而曰好仁。《詩》曰:『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恤民爲德,正直爲正,正曲爲直,參和爲仁。如是,則神聽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

穆子邃於《詩》解如此,其有太伯、子臧之德也宜矣。

衛孫文子來聘,公登亦登。叔孫穆子相,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嘗後衛君。今吾子不後寡君,寡君未知所過,吾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悛容。穆叔曰:「孫子必亡。爲臣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詩》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謂從者也。衡而委蛇,必折。」

將「委蛇」分出「從」、「衡」來,解得大奇。

晉侯以樂之半賜魏絳,絳辭曰:「夫和戎,國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諸侯,諸侯無慝,君之靈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願君安其樂而思其終也。《詩》曰:『樂只君子,殿天子之邦。樂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率從。』夫樂以安德,義以處之,禮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厲之,而後可以殿邦國、同福禄、來遠人,所謂樂也。」

「樂」字中有如許妙義,從來誦《詩》順口便過,孤負古人也。

晉侯蒐於縣上以治兵。大夫讓位。晉國之民是以大和。君子曰:「讓,禮之主也,范宣子能讓,其下皆讓。樂黡爲汰,弗敢違也。晉國以平,數世賴之。刑善也夫! 一人刑善,百姓休和。《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其是之謂乎!周之興也,其《詩》曰:『儀型文王,萬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詩》曰:『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言不讓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讓其下,小人農力而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禮,而讒慝黜遠,由不争也,謂之懿德。及其亂也,君子稱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馮君子,是以上下無禮,亂虐並生,由争善也,謂之昏德。」

楚子囊還自伐吴,卒。遺言謂子庚:「必城郢。」君子謂:「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將死不忘衛社稷,可不謂忠乎?忠,民之望也,《詩》曰:『行歸於周,萬民所望。』忠也。」

忠爲民望,「望」字不浮。

楚公子午爲令尹,公子罷戎爲右尹,蔦子馮爲大司馬,公子櫜師爲右司馬,公子成爲右司馬,屈到爲莫敖,公子追舒爲箴尹,屈蕩爲連尹,養由基爲宫廐尹,以靖國人。君子謂:「楚於是能官人。官人,國之急也,能官人,則民無覦心。《詩》云:『嗟我懷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大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也。」

「周行」二字,看出詩人雙關之妙。故知《卷耳》思賢,的是確解。

子産寓書於范宣子,略曰:「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

解「基」字實落,解「樂」字透徹。《詩》詁那得如此名通。

聲子通使於晉,還,令尹子木問晉故焉,且曰:「晉大夫與楚孰賢?」對曰:「晉卿不如楚,其大夫則賢,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子木曰:「夫獨無族姻乎?」對曰:「雖有,而用楚材實多。歸生聞之,善爲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無善人,則國從之。《詩》云:『人之云亡,邦國殄瘁。』無善人之謂也。《夏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懼失善也。《商頌》有之曰:『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於下國,封建厥福。』此湯之所以獲天福也。」

解「僭」、「濫」暢快,直至受福。天人之理,微眇可思。下面文多不録。

公如楚,過鄭,伯有迋勞於黄崖,不敬。穆叔曰:「伯有無戾於鄭,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棄之,何以承守?鄭人不討,必受其辜。濟澤之阿,行潦之蘋藻,寘諸宗室,季蘭尸之,敬也。敬可棄乎?」

將「敬」字暗解詩中「齋」字,譜出季女小名,足補葩壇軼傳。

爲宋災故,諸侯之大夫會,以謀歸宋財。既而,無歸於宋,故不書其人。君子曰:「信,其可不慎乎!澶淵之會,卿不書,不信也。夫諸侯之上卿,會而不信,寵名皆棄,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詩》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謂也。又曰:『淑慎爾止,無載爾僞。』不信之謂也。」

以「信」字説「陟降」、「左右」,精微可參。

衛侯在楚,北宫文子見令尹之威儀,言於衛侯曰:「令尹似君矣,將有他志。雖獲其志,不能終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終之實難,令尹其將不免。」公曰:「何以知之?」對曰:「《詩》云:『敬慎威儀,維民之則。」令尹無威儀,民無則焉。民所不則,以在民上,不可以終。」公曰:「何謂威儀?」曰:「有威可畏,謂之威;有儀可象,謂之儀。君有君之威儀,其臣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有其國家,令聞長世。臣有臣之威儀,其下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守其官職,保族宜家。順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周也。《衛詩》曰:「威儀棣棣,不可選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儀也。《周詩》有曰:『朋友攸攝,攝以威儀。』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訓以威儀也。《周書》數文王之德曰:「大國畏其力,小國懷其德。』言畏而愛之。《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言則而象之也。」

「威儀」,不特解詩透闢,可作一則古禮經。

大雨雹,季武子問於申豐曰:「雹可禦乎?」對曰:「聖人在上,無雹。雖有,不爲災。古者,日在北陸而藏冰,西陸朝覿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窮谷,固陰沍寒,於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賓食喪祭,於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牡柜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災。其出入也時。食肉之禄,冰皆與焉。大夫命婦,喪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獻羔而啓之,公始用之。火出而畢賦。自命夫命婦,至於老疾,無不受冰。山人取之,縣人傳之,輿人納之,隸人藏之。夫冰以風壯,而以風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徧。則冬無愆陽,夏無伏陰,春無淒風,秋無苦雨,雷不出震,無菑霜雹,癘疾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棄而不用,風不越而殺,雷不發而震,雹之爲災,誰能禦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本意引《詩》證藏冰,却已爲《七月》作一的確箋注。就中寫出聖人調燮作用,直是彌綸天地。

古人讀書,見解如此。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晉侯問於士文伯曰:「《詩》所謂『彼日而食,於何不臧』,何謂也?」對曰:「不善政之謂也。國無政,不用善,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故政不可不慎也。務三而已:一曰擇人,二曰因民,三曰從時。」

盟於平邱,子産争承,晉人許之。仲尼謂:「子産於是行也,足以爲國基矣。《詩》曰:『樂只君子,邦家之基。」子産,君子之求樂者也。」且曰:「會諸侯,藝貢事,禮也。」

《左氏》每於《詩》所不經意,詮出妙解,「樂」字下一「求」字,奇甚。

晏子與齊侯論和同,略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亨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争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格無言,時靡有争。』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大小、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否,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若是。」

「和」字妙解,因味及聲、及心,而總歸於德。可見飲食、音樂,俱有至理,即在生人大欲中。

鄭子産有疾,謂子太叔曰:「我死,子必爲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若猛。火烈,則民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故寬難。」疾數月而卒。太叔爲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太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盜,盡殺之,盜少止。仲尼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縱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以「寬」、「猛」、「平」、「和」解四詩,妥協。

魏獻子與魏戊縣,謂成鱄曰:「人以我爲黨乎?」對曰:「何也!戊之爲人也,遠不忘君,近不偪同,居利思義,在約思純,有守心而無淫行,雖與之縣,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國者四十人,皆舉親也。夫舉無他,唯善所在,親疏一也。《詩》曰:「惟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國,克順克比。比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心能制義曰度,德正應和曰莫,照臨四方曰明,勤施無私曰類,教誨不倦曰長,賞慶刑威曰君,慈和徧服曰順,擇善而從曰比,經緯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無悔,故襲天禄,子孫賴之。主之舉也,近文德矣。」仲尼聞之也,以爲義,曰:「近不失親,遠不失舉,可謂義矣。」又聞其命賈辛也,以爲忠。「《詩》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舉也義,其命也忠,其長有後於晉國乎!」

泛引文王,詞諛而誇矣。然其疏剔九德,鑿鑿有味其言之。

鄭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謂:「子然於是乎不忠。苟有可以加於國者,棄其邪可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干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棄其人。《詩》云:『蔽芾甘棠,勿前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干旄》取忠,《甘棠》愛人,經生家常談也。《静女》取彤管,先生能無反唇哉!知其解者,可爲説《詩》長一格矣。然細按二「取」字文義,皆於不美中取其美者,則《干旄》亦《静女》類耳。《詩》豈有一定之柄哉!何今之泥《詩》柄者,紛紛高叟之多也,噫!

右《左傳》解《詩》三十三則,本引《詩》例也,而其中往往就《詩》作解,於《詩》多所發明。或解以其題,如《碩人》、《黄鳥》之類是也;或解以其事,如日食、藏冰之類是也;或解其大旨,如《蘋》《蘩》之忠信,《卷耳》之周行之類是也;或訓詁其字義,如《四牡》之周咨以及九德之類是也;或大暢其詞,而另闢一解;或斷取其義,而不泥其文:俱可作解《詩》觀。總之,解不一解,亦無定解,得其解者,進乎解矣。

補遺

秦納惠公,謂公孫枝曰:「夷吾其定乎?」對曰:「臣聞之,唯則定國。《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文王之謂也。又曰:「不僭不賊,鮮不爲則。』無好無惡,不忌不克之謂也。今其言多忌克,難哉!」公曰:「忌則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君臣所解「忌」、「克」,皆洞入世情,自是霸主本領。

春秋詩話卷三 南海勞孝舆阮齊撰

引詩

引《詩》者,引《詩》之説以證其事也。事,主也;《詩》,賓也。然如斷獄焉,《詩》則爰書也,引之斷之,而後事之是非曲直,錙銖不爽其衡,則又事爲賓而《詩》爲主。知引《詩》之詩爲主,可與説《詩》矣。序《引詩》。

鄭伯克段於鄢,遂寘其母於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毋相見也。」既而悔之。潁考叔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舍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繄我獨無?」潁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遂爲母子如初。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類」,作同類説,意味深長,孟子所謂「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是也。

宋穆公卒,殤公即位。君子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矣。立穆公,其子享之,命以義夫。《商頌》曰:『殷受命咸宜,百禄是荷。』其是之謂乎!」

即以宋詩作證,確甚切甚。

齊侯欲以文姜妻鄭太子忽,忽辭。人問其故,曰:「人各有耦,齊大,非吾耦也。詩曰:『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國何爲?」

鄭忽守正,兩辭齊昏,此獨行君子之所爲也。竟使折脇之禍移於魯桓,豈非自求多福哉?小儒好以成敗論人,遂咎其守小節而失大援,抑何其不樂與人爲善也!《小序》於《扶蘇》、《蔓草》等詩指爲刺忽者,不一而足,甚至詆爲狡童,獨何心歟?抑何見歟?

齊侯使敬仲爲卿,辭曰:「羈旅之臣,幸若獲宥,及於寬政,赦其不閑於教訓,而免於罪戾,弛於負擔。君之惠,所獲多矣,敢辱高位,以速官謗?請以死告。《詩》曰:『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逸詩。

晉侯使士蔦爲二公子築蒲與屈,不慎,寘薪焉。夷吾訴之,公使讓之。士蔦稽首而對曰:「臣聞之:無喪而戚,憂必讎焉;無戎而城,讎必保焉。寇讎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廢命,不敬;固讎之保,不忠。失忠與敬,何以事君?詩云:『懷德維寧,宗子維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將尋師焉,焉用慎?」

議論之奇,納諫之巧,不必更言,妙在天然。「城」字引用確當,古人讀書有用如此。

荀息不食言,里克弑卓子,死之。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

於此可悟《詩》之可以言處,却在謹言。

齊侯使管敬仲平戎於王,王以上卿之禮享之,受下卿之禮而還。君子曰:「管仲之世祀也宜哉!讓不忘其上。《詩》曰:『愷弟君子,神所勞矣。』」

晉侯及秦伯戰於韓,獲晉侯。惠公在秦,請韓簡子曰:「先君若從史蘇之占,吾不及此。」對曰:「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史蘇是占,勿從何益!《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職競由人。』」

天人之理,曲盡幽微,惜彼昏之不悟耳。

宋人伐曹,討不服也。子魚曰:「文王聞崇亂而伐之,軍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復伐之,因壘而降。《詩》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無乃猶有所闕,而以伐人,若之何?」

富辰言於王曰:「請召太叔。《詩》曰:「協比其鄰,昏姻孔云。』吾兄弟之不協,焉能怨諸侯之不睦?」

僖公卑邾,不設備而禦之。臧文仲曰:「無國小,不可易也。無備,雖衆,不可恃也。《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猶無不難也,無不懼也,況我小國乎!君其毋謂邾小,蜂蠆有毒,而況國乎!」

臼季薦冀缺於晉侯,文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對曰:「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管敬仲,桓之賊也,實相以濟。《康誥》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詩》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君取節焉可也。」

殽之役,秦大夫請殺孟明。秦伯曰:「是孤之罪也。周芮良夫之詩曰:『大風有隧,貪人敗類。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貪故也,孤之謂矣。孤實貪以禍夫子,夫子何罪?」使復爲政。

此可與楚子不築京觀合觀。一善於居功,一善於處過。可見秦、楚二雄皆深得力於《詩》者,桓、文豈能及此!此《秦誓》所以與《典》、《謨》並垂不朽歟。

趙成子言於大夫曰:「秦師又至,將必辟之,懼而增德,不可當也。《詩》曰:『毋念爾祖,聿修厥德。』孟明念之矣。」

秦伯伐晉,晉人不出,封殽尸而還,遂霸西戎。君子以是知秦穆公之爲君也,舉人之周也,與人之壹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懼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舉善也。《詩》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貽厥孫謀,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三引《詩》,各有至理。孟明之有,顯而易見;子桑之有,遽至貽謀。可知薦賢者慶流子孫,則蔽賢者毒流後世矣。識見極高,議論極大。若秦穆之有,乃至以用人之事謀及祖宗,微哉,微哉!非神明於《詩》而不泥其解者,豈見及此?

逆婦姜於齊,卿不行,非禮也。君子以是知出姜之不允於魯也,曰:「貴聘而賤逆之,君而卑之,立而廢之,棄信而壞其主,在國必亂,在家必亡。不允宜哉!《詩》曰:『畏天之威,于時保之。』敬主之謂也。」

《左傳》多事後傅會,然其論以「敬」爲主,自是名言。

楚人滅江,秦伯爲之降服,出次,不舉,過數。大夫諫,公曰:「同盟滅,雖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懼也!」君子曰:「《詩》云:『惟彼二國,其政不獲。惟此四國,爰究爰度。』其秦穆之謂矣。」

既痛逝者,行自念也,賢君憂勤惕勵如此。此秦之所以日大歟?

齊侯侵我西鄙,謂諸侯不能也。遂伐曹,討其來朝也。季文子曰:「齊侯其不免乎?己則無禮,而討於有禮者。『女何故行禮?』禮以順天,天之道也。己則反天,而又討人,難以免矣。《詩》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君子之不虐幼賤,畏于天也。《周頌》曰:『畏天之威,于時保之。』不畏于天,將何能保?以亂取國,奉禮以守,猶懼不終。多行無禮,弗能在矣!」

兩引「天」字以言禮。禮有天,禮爲有本;天有禮,天不落空。古人晰理精細如此。

宋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羊斟曰:「疇昔之羊,子爲政;今日之事,我爲政。」與人鄭師,故敗。君子請:「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敗國殄民,於是刑孰大焉?《詩》所謂『人之無良」者,其羊斟之謂乎?殘民以逞。」

羊斟何足責,責以「無良」者,所以罪華元之失人也。

士會諫晉靈公,三進,及溜,而後視之,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夫如是,則能補過者鮮矣。君能有終,則社稷之固也,豈唯群臣賴之。又曰:『衮職有闕,唯仲山甫補之。」能補過也。君能補過,衮不廢矣。」

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亡,未出山而復。太史書曰:「趙盾弑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爲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嗚呼!『我之懷矣,自貽伊戚。」其我之謂矣。」

會於攢函,狄服也。晉大夫欲召狄。郤成子曰:「吾聞之,非德,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能勤,有繼。其從之也。《詩》曰:「文王既勤止。』文王猶勤,況寡德乎!」

「文王猶勤」句,振起庸人無限惰氣。天下學人皆當銘之座右,誦一再過。

晉師救鄭,鄭及楚平,桓子欲還,隨武子曰:「善。會聞用師,觀釁而動。德、刑、政、事、典、禮不易,不可敵也。今楚德立、刑行、政成、事時、典從、禮順,若之何敵之?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經也。子姑整軍而經武乎!猶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取亂侮亡』,兼弱也。《杓》曰:『於鑠王師,遵養時晦。』耆昧也。《武》曰:『無競惟烈。』撫弱耆昧,以務烈所,可也。」

以「養晦」爲「攻昧」,另一解也。

邲之役,鄭石制實入楚師,將以分鄭,而立公子魚臣。辛未,鄭殺僕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謂『毋怙亂』者是也。《詩》曰:『亂離瘼矣,奚其適歸。』歸於怙亂者也夫?」

晉侯賞桓子狄臣千室,亦賞士伯以瓜衍之縣。羊舌職曰:「《周書》所謂『庸庸祇祇』者,謂此物也。士伯用中行伯,君信之,亦用士伯,此之謂明德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過也。故《詩》曰:『陳錫載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濟!」

士會獻狄俘,王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爲太傅。於是晉國之盜逃奔於秦。羊舌職曰:「吾聞之,『禹稱善人,不善人遠』,此之謂也夫。《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善人在上,則國無幸民。諺曰:『民之多幸,國之不幸也。』是無善人之謂也。」

范武子將老,召文子曰:「燮乎!吾聞之,喜怒以類者鮮,易者實多。《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巳亂也。弗巳者,必益之。郤子其或者欲已亂於齊乎?不然,余懼其益之也。余將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乎!爾從二三子,唯敬。」

此武子一則家訓。君子喜怒以已亂,是學問中語。弗巳則益,是閲歷中語。皆從《詩》得來。可見當時名卿醖醸之深醇也。

鞍之役,賓媚人賂晉師。晉人不可,曰:「必以蕭同叔子爲質,而使齊之封内盡東其畝。」對曰:「蕭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敵,則亦晉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於諸侯,而曰『必質其母以爲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若以不孝令於諸侯,其毋乃非德類也乎?先王疆理天下,土物之宜,而布其利。故《詩》曰:『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今吾子疆理諸侯,而曰『盡東其畝」而已,唯吾子戎車是利,無顧土宜,其毋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則不義,何以爲盟主?其晉實有闕,四王之王也,樹德而濟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撫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諸侯,以逞無疆之欲,《詩》曰:『布政優優,百禄是遒。』子實不優,而棄百禄,諸侯何害焉?」

兩折晉人,三引《詩》以暢其説,皆中情理。《詩》可以言,信矣。

巫臣將取夏姬,盡室以行。申叔跪遇之,曰:「異哉!夫子有三軍之懼,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將竊妻以逃者也。」

戲言,不宜直斥。借《桑中》一詩作談柄,吐屬更雋。

楚子重爲陽橋之役以救齊。將起師,子重曰:「君弱,群臣不如先大夫,師衆而後可。《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夫文王猶用衆,況吾儕乎!」

蜀之盟,蔡侯、許男不書,乘楚車也,謂之失位。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乎!蔡、許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於諸侯,況其下乎!《詩》曰:『不解於位,民之攸塈。』」

「位」字説出如許鄭重,遂將詩人謹肅官箴之言,看出聖人愛惜名器之旨。凡百有位,其敬聽之。

公如晉。晉侯見公,不敬。季文子曰:「晉侯必不免。《詩》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夫晉侯之命在諸侯矣,可不敬乎!」

七年春,吴伐郯,郯成。季文子曰:「中國不振旅,蠻夷人伐,而莫之或恤。無吊者也夫?《詩》曰:「不吊昊天,亂靡有定。』其此之謂乎?有上不吊,其誰不受亂?吾亡無日矣。」

傷心之語,幾於下泉之痛哭矣。

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季文子餞之,私焉,曰:「大國制義,以爲盟主,是以諸侯懷德畏討,無有貳心。謂汶陽之田,敝邑之舊也,而用師於齊,使歸諸敝邑。今有二命,曰『歸諸齊』。信以行義,義以成命,小國所望而懷也。信不可知,義無所立,四方諸侯,其誰不解體?《詩》曰:「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予一奪,二三孰甚焉? 士之二三,猶喪妃耦,而況霸主?霸主將德是以,而一 一三之,其何以長有諸侯乎?《詩》曰:『猶之未遠,是用大簡。』行父懼晉之不遠猶而失諸侯也,是以敢私之。」

晉欒書侵蔡,遂侵楚,獲申驪。楚師之還也,晉侵沈,獲沈子揖,初從知、范、韓也。君子曰:「從善如流,宜哉。《詩》曰:『愷悌君子,遐不作人。」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績矣。」

楚人伐莒,君子曰:「恃陋而不備,罪之大者也;備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浹辰之間,而楚克其三都,無備也夫。《詩》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匱。」言備之不可以已也。」

逸詩如此類,識解高絶。雖零金碎玉,令人把玩不忍釋,夫子豈忍删之?或謂《詩》之自軼,或傳之者之失之,非夫子删之也。此説近理。

衛侯享苦成叔,傲。甯惠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爲享食也,以觀威儀,省禍福也。故《詩》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萬福來求。』今夫子傲,取禍之道也。」

傲可亡家,柔能致福。名言可作弦韋。

鄢陵之役,子反人見申叔時,曰:「師其何如?」對曰:「德、刑、詳、義、禮、信,戰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詳以事神,義以建利,禮以順時,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節,時順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無不具,各知其極。故《詩》曰:『立我忝民,莫匪爾極。」是以神降之福,時無災害,民生敦龐,和同以聽,莫不盡力以從上命,致死以補其闕。此戰之所由克也。」

論戰之道,而通於神明,説迂遠矣。然觀孔子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事殊而理則一也。

齊姜薨。初,穆姜使擇美檟,以自爲櫬與頌琴。季文子取以葬。君子曰:「非禮也。禮無所逆。婦,養姑者也。虧姑以成婦,逆莫大焉。《詩》曰:『其惟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季孫於是乎不哲矣。且姜氏,君之妣也。《詩》曰:「爲酒爲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降福孔皆。』」

兩引似迂而切,似謔而正,波瀾湧起,可見古人詩情。

祁奚之舉,君子謂:「其能舉善矣。稱其仇,不爲諂;立其子,不爲比;舉其偏,不爲黨。《商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其祁奚之謂矣。解狐得舉,祁午得位,伯華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舉善也夫。唯善,故能舉其類。《詩》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有」字、「似」字,切當。

楚殺其大夫公子壬夫,貪也。君子謂:「楚共王於是不刑。《詩》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講事不令,集人來定。』己則無信,而殺人以逞,不亦難乎。」逸詩。

楚子囊伐鄭,子駟、子國、子耳欲從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晉。子駟曰:「《周詩》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兆云詢多,職競作羅。』謀之多族,民之多違。姑從楚,以紓吾民。」

「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八字,深情若揭。魏武父子古樂府,擬之不盡。

吴伐楚喪,養由基大敗吴師。君子以吴爲不吊。《詩》曰:「不吊昊天,亂靡有定。」

偶然口頭語,亦引《詩》以實之,想此二字當時已爲成説。可見此時絃誦有素,《詩》作典用久矣。

范宣子以欒盈之黨囚叔向。樂王鮒曰:「吾爲子請。」叔向不應,出,不拜。人皆咎叔向。向曰:「必祁大夫。樂王鮒,從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舉不棄仇,内舉不失親,其獨遺我乎?《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子,覺者也。」晉侯問叔向之罪於樂王鲋,曰:「不棄其親,其有焉。」於是,祁奚老矣,聞之,乘驛見宣子,曰:「《詩》曰:『惠我無疆,子孫保之。』《書》曰:『聖有謨訓,明徵定保。』夫謀而鮮過,惠訓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不亦惑乎?」

兩人各稱《詩》以贊揚其美,足見古賢相知心處俱從《詩》、《書》中印證,自非世俗標榜惡習。

鄭公孫黑肱有疾,歸邑於公。而使黜官、薄祭。曰:「吾聞生於亂世,貴而能貧,民無求焉,可以後亡。敬共事君與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君子曰:「善戒!《詩》曰:『慎爾侯度,用戒不虞。』子張有焉。」

「生在敬戒」,子張之憂患深矣。名言可佩。

子産寓書於范宣子,略曰:「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曰:『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

引《詩》「基」字實落,「樂」字透徹,安得不動人!

衛巚公求復國,甯喜許之。太叔文子曰:「烏乎!《詩》所謂『我躬不説,皇恤我後』者,甯子可謂不恤其後矣,將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終也,思其復也。《書》曰:『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詩》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甯子視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

「視君不如弈棋」,後世六朝、五代臣子都從此安身。甯子其不祧之祖哉,噫!

宋左師合晉、楚之成,請賞。公與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削而投之。左師辭焉。向氏欲攻司成,左師曰:「我將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樂喜之謂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謂乎?」

鄭子展使印段往會葬楚靈王。伯有曰:「弱,不可。」子展曰:「與其莫往,弱不猶愈乎?《詩》曰:『王事靡盬,不遑啓處。』東西南北,誰敢寧處?堅事晉、楚,以蕃王室也。王事無曠,何常之有?」

當時每有國議,識者輒引《詩》以折之,而議遂定。此即漢人引經斷獄之旨也。

晉平公,杞出也,故合諸侯之大夫以城杞。子太叔曰:「若之何哉?晉國不恤周宗之闕,而夏肄是屏。其棄諸姬,亦可知也已。諸姬是棄,其誰歸之?吉也聞之,棄同即異,是謂離德。《詩》曰:『協比其鄰,昏姻孔云。』晉不鄰矣,其誰云之?」

鄭伯有强使子晳如楚。子晳怒,將攻伯有,大夫和之,盟於伯有氏。裨諶曰:「是盟也,其與幾何?《詩》曰:『君子屢盟,亂是用長。」今是長亂之道也,禍未歇也。」

《傳》中屢引此詩,可想春秋惡盟之旨。

子産壞晉館垣,晉謝不敏,乃築諸侯之館。叔向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産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詩》曰:『辭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辭」字是鄭國安身立命處,亦是子産一生學問經濟處。引《詩》一證,分明見辭之所繋甚鉅,正非徒爲輔頰舌之咸。

北宫文子相衛襄公以如楚。過鄭,印段往勞於棐林,如聘禮而以勞辭。文子人聘,子羽爲行人,馮簡子與子太叔逆客。事畢而出,言於衛侯曰:「鄭有禮,其數世之福也。其無大國之討乎!《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禮之於政,如熱之有濯也。濯以救熱,何患之有!」

一「濯」字也,《孟子》以喻仁,《左氏》以喻禮,俱能見其大體。此意以説《詩》,何患不觸處皆靈。

叔弓帥師疆鄆田,因莒亂也。於是莒務婁、瞀胡及公子滅明以大厖與常儀靡奔齊。君子曰:「莒展之不立,棄人也夫!人可棄乎?《詩》曰:『無競維人。」善矣。」

令尹子圍弑楚王。子干奔晉,從車五乘。叔向使與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餼。趙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底禄以德,德鈞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國,不聞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國,彊禦已甚。《詩》曰:『不侮鰥寡,不畏彊禦。」秦、楚匹也。」使后子與子干齒。

二句詩長人多少厚道,增人多少氣力。故知當時名卿熟於《風》《雅》。常存此二句在胸中,天下豈有難處之事!

叔弓聘晉,報宣子也。晉侯使郊勞,辭。致館,辭。叔向曰:「叔子知禮哉!吾聞之曰:『忠信,禮之器也;卑讓,禮之宗也。』辭不忘國,忠信也;先國後己,卑讓也。《詩》曰:『敬慎威儀,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齊景公繁於刑,市有鬻踊者,公問晏子曰:「子近市,識貴賤乎?」曰:「踊貴屨賤。」齊侯於是省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其是之謂乎!」

「踊貴屨賤」四字驚人,省刑固其宜耳。

子産作丘賦,國人謗之。子寬以告。子産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聞爲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濟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詩》曰:「禮義之不愆,何恤於人言。』吾不遷矣。」

逸詩似五言古,率直有味。

宋寺人柳有寵,逐華合比。於是華亥欲代右師,乃與寺人柳比。公使代之,見於左師。左師曰:「女夫也,必亡。女喪而宗室,於人何有?人於女亦何有?《詩》曰:『宗子維城,毋俾城壞,毋獨斯畏。』女其畏哉!」

衛襄公卒,晉大夫言於范獻子曰:「衛事晉爲睦,晉不禮焉,庇其賊人而取其地,故諸侯貳。《詩》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難。」又曰:『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兄弟之不睦,於是乎不吊,況遠人,誰敢歸之?」

講兄弟處惻惻動人,可知霸主之術,非純任威也。

孟僖子至楚,病不能相禮。將終,使其子師事仲尼。仲尼曰:「能補過者,君子。《詩》曰:『君子是則是傚。』孟僖子可則傚已矣。」

一「補過」便可「則傚」,然則過曷嘗負人哉?詩語鞭策庸人不少。

石言於晉魏榆。晉侯問於師曠,曰:「石不能言,或馮焉。不然,民聽濫也。抑臣又聞之曰:『作事不時,怨讟動於民,則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彫盡,怨讟並作,莫保其性。石之言,不亦宜乎?」於是晉侯方築虒祈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徵,故怨遠於身;小人之言,僭而無徵,故怨咎及之。《詩》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處休。』其是之謂乎!是宫也成,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其知之矣。」

子野論石不當言而言,叔向又贊子野之言爲君子言,於是引《詩》無數「言」字,相爲映發。覺得一篇文字,花團錦簇,左公文倩勃發,時有此種。

冬,築郎囿,季平子欲其速成。昭子言曰:「《詩》曰:『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焉用速成?其以勦民也。無囿猶可,無民其可乎!」

平子伐莒,取郠,獻俘,始用人於社。臧武仲在齊,聞之,曰:「周公其不享魯祭乎?周公享義,魯無義。《詩》曰:『德音孔昭,視民不佻。』佻之謂甚矣,而一用之,將誰福哉?」

「周公不享魯祭」,語有餘悲。乾侯之事,兆於此矣。

齊侯伐徐。楚子聞蠻氏之亂,遂取蠻氏。二月,齊師至於蒲隧,徐人行成,遂盟,賂齊侯以甲父之鼎。叔孫昭子曰:「諸侯之無伯,害哉,齊君之無道也!興師而伐遠方,會之,有成而還,莫之亢也。無伯也夫!《詩》曰:「宗周既滅,靡所止戻。正大夫離居,莫知我肄。」其是之謂乎!」

《匪風》、《下泉》,詩人怨痛。《左氏》至此亦無限悽惋。大抵霸者,亦救時之道;至於無霸,生民所以憔悴於戰國歟?

葬蔡平公,太子朱失位,位在卑。昭子嘆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忠。《詩》曰:「不解於位,民之攸塈。」今始即位而卑,身將從之。」

子大叔相,鄭伯如晉,見范獻子。獻子曰:「若王室何?」曰:「老夫其國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卹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爲將及焉。』今王室實蠢蠢焉,吾小國懼矣。然大國之憂也,吾儕何知焉?吾子其早圖之。《詩》曰:『缾之罄矣,維罍之恥。」王室之不寧,晉之恥也。」

齊侯禳彗,晏子曰:「無益也!天道不諂,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天之有彗也,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后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無能補也。」公説,乃止。齊侯與晏子坐於路寢,公嘆曰:「美哉,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爲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施於民。豆、區、釜、鍾之數,其取諸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斂焉,陳厚施焉,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

坐此室者,而問其有此者誰?發想奇甚,分明勸酒長星,無聊之極矣。當時世卿之强,其上未嘗不知,而往往付之無可如何。其臣雖賢,如晏子、叔向,亦坐視而難挽。蓋積重之勢,至於如此。國愈大,則其禍愈酷。齊而田,晉而三,不待戰國,時可知矣。此《春秋》惡世卿,所以示後世以尾大不掉之患也。

厚施小惠,不可以言德,而民已歌舞之,則民之當時憔悴虐政可知矣。引《詩》巧合,亦與上二詩「德」字相映發。

晉魏舒合諸侯大夫於狄泉,尋盟,且城成周。魏子南面。衛彪徯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詩》曰:『敬天之怒,不敢戯豫。敬天之渝,不敢馳驅。』況敢干位以作大事乎?」

大夫之强横如此,時事可知矣。

吴入郢,昭王奔鄖。鄖公辛之弟懷將弑王,以復父仇。辛曰:「君討臣,誰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將誰仇?《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禦。』唯仁者能之。違强凌弱,非勇也;乘人之弱,非仁也。滅宗廢祀,非孝也;動無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將殺女。」

子胥、鄖辛怨同而報異,忠孝各行其是而已。然君命猶天之言,大義猶覺凛凛,晰理絶精,不得訾其忘父仇也。若乘君之厄而下石,則忠孝且兩傷矣。余嘗論子胥、嵇紹所行不同,其人皆有血性;然以郧辛、王裒相比,則二子未免有慚色。引《詩》最精。慕容垂不迫符堅於險,深得《詩》意,自是英雄人本色。

晉人討衛之叛故,曰:「由涉佗、成何。」於是執涉佗,以求成於衛。衛人不許,遂殺涉佗,成何奔燕。君子曰:「此之謂棄禮,必不鈞。《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涉佗亦遄矣哉!」

引證「遄」字,涉筆成趣,摇曳多姿。

晉趙鞅納衛太子於戚,與鄭師遇,卜戰,龜焦。樂丁曰:「《詩》云:『爰始爰謀,爰契我龜。」謀協,以故兆詢可也。」

鄭駟秦富而侈,嬖大夫也,而常陳卿之車服於其庭。鄭人惡而殺之。子思曰:「《詩》曰:『不解於位,民之攸塈。』不守其位而能久者鮮矣。《商頌》曰:「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以多福。』」

衛出公再奔,使以弓問子貢,且曰:「吾其入乎?」對曰:「臣不識也。」私於使者曰:「昔成公孫於陳,甯武子、孫莊子爲宛濮之盟而君入;獻公孫於齊,子鮮、子展爲夷儀之盟而君人。今君再在孫矣,内不聞獻之親,外不聞成之卿,則賜不識所由入也。《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順之。」若得其人,四方以爲主,而國于何有?」

右「引《詩》」七十五則,通前「解《詩》」,共一百零八則。自朝會聘享,以至事物細微,皆引《詩》以證其得失焉。大而公卿大夫,以至舆臺賤卒,所有論説,皆引《詩》以暢厥旨焉。余嘗伏而讀之,愈益知《詩》爲當時家絃户誦之書。凡周家之所以維繫八百年之人心,醖而醸之,以成一代之風氣,胥是物也。今日六經之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者,蓋自尼山論定耳。若當時《易象》、《春秋》僅藏魯府,學士大夫猶不得徧見之;若《禮》、《樂》,則太常工瞽乃有專司,俱非可以誦讀而稱引也。可以誦讀而稱引者,當時止有《詩》、《書》。然《傳》之所引,《易》乃僅見,《書》則十之二三。若夫《詩》,則横口之所出,觸目之所見,沛然決江河而出之者,皆其肺腑中物、夢寐間所呻吟也。豈非《詩》之爲教,所以浸淫人之心志,而厭飫之者,至深遠而無涯哉!蓋嘗私揣諸經,有邃於理者,有嚴於法者,有束於事者,惟《詩》獨深於情。當其情之深也,止有一往,不自知其爲理、爲法、爲事之所在,而理與法與事固已悠揚曲折,一一具於其中。此文、武、周公之教所以入人,而無人非詩人,無地非詩景,無言作詩聲。蓋至幽、厲既傷,而後曹、檜既亡以還,天下陵遲敗壞,至無可如何,而學士大夫、騒人怨客,猶得稱引,以舒其憤悶之氣,而寫其無聊之思,則《詩》之教可知矣。余故摭拾《左氏》之引《詩》,而見文、武之造周焉。

春秋詩話卷四 南海孝興阮齊撰

拾詩

《傳》中多軼詩,皆《左氏》拾而出之者也。雖然,《風》《雅》之墜地久矣,《左氏》體聖人之志,傳《春秋》以繼《詩》之亡,則三百十一篇皆拾也夫,豈惟軼詩!余故因《左氏》之所拾,而零拾《傳》中所有之韵語,以暢《詩》之流,以補《詩》之闕,而極《詩》之變焉。蓋天籟之發,觸而成聲,凡有韵可歌者,皆詩也。其體凡十有一,因傳所名而區之,曰賦、曰誦、曰謳、曰歌、曰謡、曰箴、曰銘、曰投壷詞、曰繇詞、曰諺、曰隱語。序《拾詩》。

賦一

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鄭莊公母子相見之賦。

悠然母子之愛。二「樂」字中無限悲痛,可歌可泣,不堪回首矣。

狐裘尨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士蔿築蒲屈城,爲晉獻公所讓而賦。

三句連韵,是柏梁倣體。

誦二

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城濮之戰,晉文公聽輿人之誦。

此即今人卜口卦所自始。舆人無心之誦,説出「新」、「舊」二字,適中晉文之疑。此天籟之動於自然,與人事相感發也。後秦鳩摩羅什善聽風鈐,疑有此術。

臧之狐裘,敗我於狐駘。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敗於邾。臧武仲師敗於邾,國人誦之。

武仲在魯有聖人之目,此一舉也,獲朱儒之譏,焉用聖人爲哉?

取我衣冠而楮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産,吾其與之。

我有子弟,子産誨之。我有田疇,子産殖之。子産而死,誰其嗣之?

輿人之誦,忽祝忽詛。子産若非久其位,則「孰殺」之語爲終身病矣,危哉!故知火攻一道,亦是下策。何今之傳舍,其官者甫得京兆五日,亦矜言猛烈也。直是不怕殺耳。

謳三

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于思于思,棄甲復來。城者之謳。

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華元使驂乘答謳。

從其有皮,丹漆若何。城者復答龜。

宋人歌謡好以貌寫人,尤莫奇於此謳。以瞠目大腹而多鬚之人,形狀魁梧,至於棄甲,寫出令人發笑。答謳佯爲不解,以獃掩羞。鍾評所謂「滑稽得妙,頑鈍得妙」,是也。至又謳,真咄咄逼人矣,安得不驅而去哉!吾粤人好歌,往往以花月之辰,登臺倡和,語雜俚雅,互爲嘲譏。多比興之體。嶺右人聽之,哂爲蠻俗,豈知此風始於春秋時哉?采風者可以觀矣。

澤門之晳,實興我役。邑中之黔,實慰我心。宋築城者之謳。

不斥其名,曰「晳」、曰「黔」,舉目所見,隨口而吟。其情如見。

歌四

濟洹之水,贈我以瓊瑰。歸乎歸乎,瓊瑰盈吾懷乎。聲伯夢中歌。

楚語離奇幽艷,誦之覺荒丘鬼嘯、暗室燐青矣。聲伯諱夢中,占之,遽卒。後人所以有「宵寐匪禎,札闥洪庥」之書乎?

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淺謀,邇身而遠志,家臣而君圖。有人矣哉!又曰:我有圃,生之杞乎!從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鄰者恥乎!已乎,已乎,非吾黨之士乎!南蒯鄉人詩。

「恤恤」、「湫」、「攸」,古奥若不可解,而南蒯浮淺之形如見。後歌殷勤開導,語意深厚,居然《風》詩之遺。

既定爾婁豬,盍歸吾艾豭。衛太子過宋,聽野人之歌。

謔太虐矣。歌者快口,聞者刺心,遂使衛人父子三代禍亂相尋者,此歌兆之釁也。

景公死兮不與埋,三軍之事乎不與謀。師乎師乎,何黨之乎?萊人之歌。

此哀群公子之失所也。音調悽絶。

魯人之皐,數年不覺,使我高蹈。唯其儒書,以爲一國憂。齊人責魯稽首之歌。

「皐」,緩也,魯人緩答齊之稽首,故齊、邾二國高蹈來此會,則以魯人恃其儒書之故也。國之壞也,儒書亦足生憂。《周禮》在魯,乃爲病矣。周公之衰,一至此哉!

謠五

丙之晨,龍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鶉之賁賁,天策焞焞。火中成軍,虢公其奔。晉獻公滅虢之謡。

鸜之鵒之,公出辱之。鸜鵒之羽,公在外野,往饋之馬。鸜鵒跦跦,公在乾侯,徵褰與襦。鸜鵒之巢,遠哉遥遥。稠父喪勞,宋父以驕。鸜鵒鸜鵒,往歌來哭。文、武之世童謡。

此讖所自始也。杜元凱曰:「童齓之子,未有念感,而會成嬉戲之言,似有馮之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覽之士、能懼思之人,兼而志之,以爲鑒戒,以爲將來之驗,可有益於世教。」孫月峰曰:「熒惑星不見,必下至民間,化爲童子,而言後來之事。群兒從而傳之。聖人屢採之,以誌興亡,不得以左氏爲誣矣。」杜言理,孫言氣,附記之,以備參考。

箴六

芒芒禹跡,畫爲九州,經啓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於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夫。辛甲《虞箴》。

此箴最古,《風》《雅》先聲也。漢揚子雲極力摹倣,僅得其貌,便已雄視餘子。古人之沾丐後人,豈淺鮮耶?

銘七

昧旦丕顯,後世猶怠。《讒鼎銘》。

一命而僂,再命而偃,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余敢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宋《正考父鼎銘》。

此聖人家箴也。詞繁而不殺,極寫「恭」字。此與《商頌》曰「自古」,又曰「在昔」,又曰「先民」同意,俱是鄭重恭謹,不敢少有輕忽之思也。明德之後有達人,遂爲萬世之師,鼎之食報,豈僅饘粥餬口已哉!

余掖殺國子,莫余敢止。禮至滅邢,而銘其器之詞。

投壺詞八

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爲諸侯師。晉侯投壺詞。

有酒如澠,有肉如陵。寡君中此,與君代興。齊侯投壺詞。

有聲有情,齊君、晉君角勝於酒肉之場,如是,如是。

繇詞九

鳳皇于飛,和鳴鏘鏘。有嫣之後,將育于姜。五世其昌,並于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懿氏卜妻敬仲繇詞。

儼然正《雅》之音。

專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晉獻公卜立驢姬繇詞。

詞古奥而理深邃,爲《焦氏易林》濫觴。

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秦伐晉,卜徒父筮得蟲繇。

士刲羊,亦無衁也。女承筐,亦無貺也。西鄰責言。不可償也。《歸妹》之《睽》,猶無相也。《震》之《離》,亦《離》之《震》,爲雷爲火,爲嬴敗姬。車説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師,敗於宗丘。《歸妹》《暌孤》,寇張之弧。姪其從姑,六年其逋。逃歸其國,而棄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史蘇之占。

占驗之詞,從後觀之,疑爲傅會。然古人累世守一官,終身名一藝,專精之至,可以通幽,何怪其言之如神也!

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喪其雄。孫文子卜追鄭繇詞。

此衛定姜所斷繇詞也。所謂我往彼亡,即依此解。齊女二人皆有絶世聰明,邃於《易》理;而穆姜宣淫,不足道矣。

諺十

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周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周諺。

此即《易》所謂「負且乘,致寇至」是也。

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晉士蔦引諺。

二語和平,可以銷人怨憤。

輔車相依,脣亡齒寒。虞宫之奇引諺。

畏首畏尾,身其餘幾。鄭子家引古言。

二諺所喻,俱近取諸身,指出絶妙道理。古人喫緊爲人之意,閲歷深者自知之。

高下在心,川澤納汗。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

此該無韵可叶,然連類引譬,深得比興之情,可作詩觀也。優孟《耕田歌》亦無韵,大抵音節之妙,自有詩情。讀者聽絃外音可也。

心則不競,何憚於病。

此齊伐鄭,孔叔引此諺請下齊,喻既不能强,則但當安於弱,病不可憚也。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意亦如此。而四韵天然相叶,四句意亦相接,豈同是古諺而各述之歟?然不可考矣。

隱語十一

佩玉蘂兮,余無所蘻之。旨酒一盛兮,余與褐之父睨之。軍中隱語。

粱則無矣,粗則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則諾。答詞。

右《拾詩》三十五則,體裁不一,語鮮成章。然其味悠然而長,其色幽然而蒼。如鼎彝缺蝕而古色照人者,精彩四射而光芒。日夕晤對,可見古人之氣味。故採入《詩話》,以與嗜古者共商之。

春秋詩話卷五 南海勞孝舆阮齊撰

評詩

自談詩者有詩品、詩式、詩格、詩法,於是唐宋間人詩話汗牛充棟矣。其中論聲病、談法律、别體裁,不啻人擅陽秋,家懸月旦,而詩之源委,訖無定評。愚嘗謂李、杜二公,千古知己,文章亦復齊名,而東北一方,無從長晤。若天作之合,晨夕數過,則樽酒所論,必有可觀。今觀吴公子所論,乃知千古知音,已有定評,可無憾子期之不作耳。敘《評詩》。

吴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使工爲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爲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爲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爲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爲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爲之歌《豳》,曰:「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爲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爲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爲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爲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爲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爲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爲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偪,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見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憾。」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濩》者,曰:「聖人之宏也,而猶有慙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脩之。」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禱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有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矣!」按自「見舞《象箾》」以下屬容,無聲可譜,故用「見」字。此無關於詩,止因評樂,文相屬,故全録之。

右吴公子觀周樂一篇,評樂也,何曰「評詩」?曰:在札爲評樂,在《傳》爲評詩;即《傳》曰評樂,而吾則以爲評詩也。何以曰評詩?蓋樂與詩存,則樂爲有聲詩;樂亡詩存,則詩爲無聲樂。樂與詩一也。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未嘗歧詩、樂而二之也。然皆古人之跡耳。古人不傳而樂傳,札僅得以耳見古人;古人不傳,并樂不傳,而詩僅存,吾安得不以目聽古樂哉?雖然,耳與目亦無庸也,必執耳目以求古人,而傾耳,而側目,曰「古人在是」,古人許我乎?其不爲《小序》之鑿空與諸儒之臆説也與有幾?而後乃今知説詩之難也。惟公子以至聰之耳、至明之目,而運以古人之心,得之於神,遇之於幽,不覺其津津道之,皆有以見古人之真面目、真性情也。今之説詩者,苟如其評以求之,不爲耳罣,不爲目礙,并不以心爲師,或可介公子以見古人也。余故序《春秋》詩而殿此,以爲《詩評》。

後序

乾隆辛未春,桕園張司馬權丞佛山,書訊彼都人士之能文者,予以故友勞子孝輿對。司馬就其家得《春秋詩話》五卷,序而行之。噫!孝輿胡爲而有此書也哉?雍正庚戌,詔修《一統志》,予與孝輿與輯《粵乘》。孝輿負奇忤物,與同事不相能,遂拂衣去,而家無擔石。總裁魯太史佑人憐其才,薦之饒平邑幕。饒平在萬山中,旅食無聊,爰托筆墨自遣,積成此書。太史公曰:「《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孝子、忠臣、勞人、思婦之情,《三百篇》盡繪之。故《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燕享贈答,恒托以寫其情。孝輿壹鬱不自得,又托於托寫其情者以寫其情。嗚呼,其可哀也已!孝輿才峰秀逸,文采葩流,此書拈斷爛之朝報,展肆好之襟期,實兼征南、匡鼎之長。世有子雲,定當賞識。而忌者或欲投溷,故孝輿不輕示人。非司馬,孰從而知之?近代憐才闡幽,稱中郎、牧齋二公,要欲得同調者爲羽翼,以樹歷下、弇州之敵,故亟取青藤、松圓以張其軍,非真有所愛於徐、程也。司馬與世無競,而於孝輿此書心契而雕鏤之,此真憐才闡幽者,非二公比也。孝輿生平懷才落拓,與世齟齬。薦鴻博,再試不遇。吏夜郎,勞瘁以死。遭遇雖厄於生前,而著述獲闡於身後,不可謂非孝輿之幸矣。順德友人羅天尺序。

右《春秋詩話》五卷,國朝南海勞孝輿阮齋撰。按:先生事跡具見阮《通志》本傳,暨吴雁山孝廉文集《七先生傳》中。七先生者,乾隆初元,吾粤舉博學鴻詞,先生暨許遂、車騰芳、韓海、曹儐、鍾獅、蘇珥七人也。孝廉稱先生神鋒儁朗,令龍泉,邑人思之,建勞公書院。畢節有鑄局,涖任者率滿載去,先生則兩袖清風如故也。是書體例,《鶴徵録》言之已詳,且謂先生才氣豪放,學亦博贍,殆並重其人者歟?先王詩教,人人最深。春秋時去古未遠,故情往如贈,興來如答,矢口成聲,原有天籟自鳴之致。先生隨手掇拾,各以類從,若以游戲出之,而業已上下千古,經部中無此書也。純用本色,説經鏗鏗,匡鼎解頤,得無類此?至如「晉人執衛侯」一條,引司馬長卿賦《長門》爲證,且云:「横致千金,稍涉猥鄙。」又如「原田每每」一條,引後秦鳩摩羅什善聽風鈴爲證,亦覺擬不於倫。然白璧微瑕,未足爲全書之累。先生没後,張桕園司馬刻之。顧中多脱誤,如「匏有苦葉」作「匏葉」,「瓠葉」亦作「匏葉」,「僖公」作「禧公」,「《魯頌》」作「魯誦」,「叔于田」作「于田」,「川池」作「春池」,開卷即灼知其謬者。其他譌舛正多,不知當時何以率易至此。邇來流佈漸稀,譚玉生廣文篋衍中有是書,爰爲借鈔而重刊之。丙午小寒後一日,後學伍崇曜謹跋。(吴忱、楊熏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