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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2

説詩晬語

説詩晬語提要

《説詩晬語》二卷,據乾隆十八年教忠堂刊《沈歸愚全集》本點校。撰者沈德潛(一六七三—一七六九),字確士,號歸愚,江南長州人。乾隆四年舉進士,官至内閣學士、禮部侍郎。卒謚文慤。有《歸愚詩文鈔》。《清史稿》卷三〇五有傳。據自序及《自訂年譜》,此書作於雍正九年辛亥春。「晬語」者,擬之小兒晬盤,遇物雜陳,略無詮次之意,自是謙詞。實則此前已有《古詩源》、《唐詩别裁集》、《明詩别裁集》等選,此番説詩乃垂成之事,故極整飭圓到。歸愚與乃師横山先生皆能持論,二家皆重詩之「原」,然一擅運「觀念」以演繹之,一則平實無奇,綴「史」以詮説之。方式雖異,推「原」之趣則一也。此二卷即依《三百篇》、楚辭、漢魏六朝、唐、宋、金元、明之史序,論列各體及各家之詩,而大旨不出「温柔敦厚」之詩教與「比興」之法也。如《古詩十九首》以下,推曹植爲「一大宗」,許陶潛爲「六朝第一流人物」,而李、杜則推許之餘,不忘指責其「淺率」、「頹秃」之瑕疵。此無他,實由唐詩「託興漸失」、詩教日遠所致也。然亦非無通變意識,如五古首肯老杜爲「詩之變、情之正」,不取李于鱗「唐無五古」説;於宋以後亦能識東坡、放翁、遺山諸家及明七子李、何之長。故其説雖似保守而實甚穩健,幾無失言。卷下末數則專言考據,若預時流;人乾隆後又得今上之加持,遂至風靡,刻本甚夥,奉爲教科書矣。

説詩碎語卷上 長洲沈德潛確士著

辛亥春,讀書小白陽山之僧舍,塵氛退避,日在雲光嵐翠中,几上有山,不必開門見山也。寺僧有叩作詩指者,時適坐古松亂石間,聞鳴鳥弄晴,流泉赴壑,天風送謖謖聲,似唱似答,謂僧曰:「此詩歌元聲,爾我共得之乎!」僧相視而笑。既復乞疏源流升降之故,重卻其請,每鐘殘鐙炧候,有觸即書。或準古賢,或抽心緒。時日既積,紙墨遂多。命曰「晬語」,擬之試兒晬盤,遇物雜陳,略無詮次也,然俱落語言文字迹矣。歸愚沈德潛題於聽松閣。

詩之爲道,可以理性情、善倫物、感鬼神、設教邦國、應對諸侯,用如此其重也。秦、漢以來,樂府代興;六代繼之,流衍靡曼;至有唐而聲律日工,託興漸失,徒視爲嘲風雪、弄花草、遊歷燕衎之具,而詩教遠矣。學者但知尊唐而不上窮其源,猶望海者指魚背爲海岸,而不自悟其見之小也。今雖不能竟越三唐之格,然必優柔漸漬,仰溯風雅,詩道始尊。

事難顯陳,理難言罄,每託物連類以形之;鬱情欲舒,天機隨觸,每借物引懷以抒之。比興互陳,反覆唱歎,而中藏之懼愉慘戚,隱躍欲傳,其言淺,其情深也。倘質直敷陳,絶無藴蓄,以無情之語而欲動人之情,難矣!王子撃好《晨風》,而慈父感悟;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周盤誦《汝墳》,而爲親從征。此三詩别有旨也,而觸發乃在君臣、父子、兄弟,唯其可以興也。讀前人詩而但求訓詁,獵得詞章記問之富而已,雖多奚爲?

詩以聲爲用者也,其微妙在抑揚抗墜之間。讀者静氣按節,密詠恬吟,覺前人聲中難寫、響外别傳之妙,一齊俱出。朱子云:「諷咏以昌之,涵濡以體之。」真得讀詩趣味。

古人意中有不得不言之隱,借有韵語以傳之。如屈原「江潭」、伯牙「海上」、李陵「河梁」、明妃「遠嫁」,或忼慨吐臆,或沈結含悽,長言短歌,俱成絶調。若胸無感觸,漫爾抒詞,縱辦風華,枵然無有。

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如太空之中,不着一點;如星宿之海,萬源湧出;如土膏既厚,春雷一動,萬物發生。古來可語此者,屈大夫以下數人而巳。

以詩入詩,最是凡境。經史諸子,一經徵引,都入詠歌,方别於潢潦無源之學。曹子建善用史,謝康樂善用經,杜少陵經史並用。但實事貴用之使活,熟語貴用之使新。語如己出,無斧鑿痕,斯不受古人束縛。

詩貴性情,亦須論法。亂雜而無章,非詩也。然所謂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應,承接轉换,自神明變化於其中。若泥定此處應如何、彼處應如何,如磧沙僧解《三體唐詩》之類,不以意運法,轉以意從法,則死法矣。試看天地間水流雲在,月到風來,何處著得死法?

曾子固下筆時,目中不知劉向,何論韓愈。子固之文,未必高於中壘、昌黎也,然立志不苟如此。作詩須得此意。

賈生《惜誓》篇曰:「黄鵠一舉兮見山川之紆曲,再舉兮覩天地之方員。」作文、作詩,必置身高處,放開眼界,源流升降之故瞭然於中,自無隨波逐浪之弊。詩不學古,謂之野體。然泥古而不能通變,猶學書者但講臨摹,分寸不失,而己之神理不存也。作者積久用力,不求助長,充養既久,變化自生,可以换却凡骨矣。

《康衢》《擊壤》,肇開聲詩。上自陶唐,下暨秦代,凡經、史、諸子中有韵語可采者,當歌詠之,以探其原。

《三百篇》中,四言自是正體。然《詩》有一言,如《緇衣》篇「敝」字、「還」字,可頓住作句是也;有二言,如「鰭鯊」、「祈父」、「肇禋」是也;有三言,如「螽斯羽」、「振振鷺」是也;有五言,如「誰謂雀無角」、「胡爲乎泥中」是也;有六言,如「我姑酌彼金疊」、「嘉賓式燕以敖」是也;至「父曰嗟予子行役」、「以燕樂嘉賓之心」,則爲七言;「我不敢傚我友自逸」,則爲八言。短以取勁,長以取妍,疏密錯綜,最是文章妙境。

二《南》,美文王之化也,然不著一脩、齊、治、化字,沖澹愉夷,隨興而發。有知如婦人,無知如物類,同際太和之盛,而相忘其所以然,是王風皞皞氣象。

詩有不用淺深、不用變换,略易一二字而其味油然自出者,妙於反覆咏歎也。《芣苢》、《殷其靁》後,張平子《四愁》得之。

《雄雉》末章,進君子以提身善世之道,猶所云萬里之外,以身爲本也。漢《東門行》「今時清廉,難犯教言,君獨自愛莫爲非」,重言以丁寧之,去風人未遠。

諷刺之詞,直詰易盡,婉道無窮。衛宣姜無復人理,而《君子偕老》一詩止道其容飾衣服之盛,而首章末以「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二語逗露之;魯莊公不能爲父復讐,防閑其母,失人子之道,而《猗嗟》一詩止道其威儀技藝之美,而章首以「猗嗟」二字譏歎之。蘇子所謂「不可以言語求而得,而必深觀其意」者也。詩人往往如此。

州吁之亂,莊公致之,而《燕燕》一詩猶念「先君之思」;七子之母,不安其室,非七子之不令,而《凱風》之詩猶云「莫慰母心」。温柔敦厚,斯爲極則。

人有不平於心,必以清比己,以濁比人。而《谷風》三章轉以涇自比,以渭比新昏,何其怨而不怒也。杜子美「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亦然。

《匏有苦葉》,刺淫亂也,中惟「濟盈不濡軌」二句,隱躍其詞以諷之。其餘皆説正理,使人得聞正言,其失自悟。

莊姜賢而不答,由公之惑於嬖妾也。乃《碩人》一詩,備形族類之貴,容貌之美,禮儀之盛,國俗之富,而無一言及莊公,使人言外思之,故曰「主文譎諫」。

《陟岵》,孝子之思親也。三段中但念父、母、兄之思己,而不言己之思父、母與兄。蓋一説出,情便淺也。情到極深,每説不出。

政繁賦重,民不堪其苦。而《萇楚》一詩,唯羨草木之樂,詩意不在文辭中也。至《苕之華》,明明説出。要之,並爲亡國之音。

《鴟鴞》詩連下十「予」字,《蓼莪》詩連下九「我」字,《北山》詩連下十二「或」字,情至不覺音之繁、詞之複也。後昌黎《南山》用《北山》之體而張大之。下五十餘「或」字。然情不深而侈其詞,只是漢賦體段。

顔之推愛「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謝玄愛「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四語。予最愛《東山》三章「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嗚于垤,婦歎于室」,末章「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後人閨情胎源於此。又愛「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蒼涼瀰渺,欲即轉離,名人畫本,不能到也。明陳卧子謂「秦人思西周之詩」,卓然特見。

大、小《雅》皆豐、鎬時詩也。何以分大、小?曰:音體有大小,非政事有大小也。雜乎《風》之體者爲小,純乎《雅》之體者爲大。試詠《鹿鳴》、《四牡》諸詩與《文王》、《大明》諸詩,氣象迥然各别。

宣王,中興主也,然其後或宴起,或料民,至廢魯嫡,殺杜伯,而君德荒矣。詩人於東都朝會時,終之以「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何識之遠而諷之婉也。漢人《長楊》、《羽獵》,那能有此?

《鶴鳴》本以誨宣王,而拉雜詠物,意義若各不相綴。難於顯陳,故以隱語爲開導也。漢枚乘《奏吴王書》本此。

《斯干》考室,《無羊》考牧,何等正大事,而忽然各幻出占夢。本支百世,人物富庶,俱於夢中得之。恍恍惚惚,怪怪奇奇,作詩要得此段虚景。

《巷伯》惡惡,至欲「投畀豺虎」、「投畀有北」,何嘗留一餘地?然想其用意,正欲激發其羞惡之本心,使之同歸於善,則仍是温厚和平之旨也。《牆茨》、《相鼠》諸詩,亦須本斯意讀。

《大東》之詩,歷數天漢牛斗諸星,無可歸咎,無可告訴,不得不悵望於天,若此時之天,非西周盛王時之天者然。司馬子長云:「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得之矣。

《文王》七章,語意相承而下,陳思《贈白馬王》詩、顔延之《秋胡行》祖其遺法。

古人祝君如《卷阿》之詩,稱道願望至矣。而頌美中時寓責難,得人臣事君之義。魏人公讌、唐人應制,滿簡浮華耳。

美盛德之形容,故曰頌。其詞渾渾爾、穆穆爾,不同雅音之切響也。《記》曰:「《清廟》之瑟,朱絃而疏越,一唱而三歎,有遺音者矣。」故可以感格鬼神。

魯,諸侯也,安得有《頌》?至魯有《頌》,且祀后稷以配天,非禮矣。今讀《駉》以下四篇,皆僖公之詩。先儒謂季孫行父請於周而作《頌》。知東遷以上,魯無《頌》也。即謂《頌》之變,亦可。

《周頌》和厚,《魯頌》誇張,《商頌》古質,此頌體之别。

《離騒》者,《詩》之苗裔也。第《詩》分正、變,而《離騷》所際獨變,故有侘傺噫鬱之音,無和平廣大之響。讀其詞,審其音,如赤子婉戀於父母側而不忍去。要其顯忠斥佞,愛君憂國,足以持人道之窮矣。尊之爲經,烏得爲過?

《楚辭》託陳引喻,點染幽芬,於煩亂瞀懮之中,令人得其悃款悱惻之旨。司馬子長云:「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深有取於辭之重、節之複也。後人穿鑿注解,撰出提挈、照應等法,殊乖其意。

騷體有「少歌」,有「倡」,有「亂歌」。詞未申發,其意爲「倡」。獨倡無和,總篇終爲「亂」。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反覆咏歎之也。漢人五言興,而音節漸亡;至唐人律體興,第用意於對偶、平仄間,而意言同盡矣。求其餘情動人,何有哉?

《天問》一篇雜舉古今來不可解事問之,若己之忠而見疑,亦天實爲之。思而不得,轉而爲怨;怨而不得,轉而爲問;問君、問他人不得,不容不問之天也。此是屈大夫無可奈何處。

《九歌》哀而艷,《九章》哀而切。《九歌》託事神以喻君,猶望君之感悟也。《九章》感悟無由,沈淵已決,不覺其激烈而悲愴也。

《卜居》、《漁父》兩篇設爲問答,以顯己意,《客難》、《解嘲》之所從出也。詞義顯然,楚辭中之變體。

屈原、微、箕,皆同姓之臣,《離騷》二十五與《麥秀》之歌,辭不同而旨同。有《詩説》、《離騷説》另出,此録其大旨二十七則。

《詩三百篇》可以被諸管絃,皆古樂章也。漢時詩、樂始分,乃立樂府。《安世房中歌》係唐山夫人所製;而清調、平調、瑟調皆其遺音,此《南》與《風》之變也。朝會道路所用,謂之鼓吹曲;軍中馬上所用,謂之横吹曲,此《雅》之變也。武帝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與司馬相如諸人略定律吕,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此《頌》之變也。漢以後因之,而節奏漸失。

樂府之妙,全在繁音促節,其來于于,其去徐徐,往往於迴翔屈折處感人,是即「依永」、「和聲」之遺意也。齊、梁以來,多以對偶行之,而又限以八句,豈復有詠歌嗟歎之意耶?

樂府寧朴毋巧,寧疏毋鍊。張籍《短歌行》云:「菖蒲花開月常滿。」傷於巧也。無名氏《木蘭詩》云:「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後人疑爲韋元甫假託,傷於鍊也。

古樂府聲律,唐人已失。試看李太白所擬篇幅之短長、音節之高下,無一與古人合者。然自是樂府神理,非古詩也。明李于鱗句摹字倣,并其不可句讀者追從之,那得不受人譏弾?

四言詩締造良難,於《三百篇》太離不得,太肖不得。太離則失其源,太肖祗襲其貌也。韋孟《諷諫》、《在鄒》之作,肅肅穆穆,未離雅正。劉琨《答盧諶》篇,拙重之中,感激豪蕩,準之變《雅》,似離而合。張華、二陸、潘岳輩,懨懨欲息矣。淵明《停雲》、《時運》等篇,清腴簡遠,别成一格。

《風》、《騒》既息,漢人代興,五言爲標準矣。就五言中較然兩體:蘇、李贈答,無名氏《十九首》,是古詩體;《廬江小吏妻》、《羽林郎》、《陌上桑》之類,是樂府體。

五言古,長篇難於鋪叙,鋪叙中有峰巒起伏,則長而不漫;短篇難於收斂,收斂中能含藴無窮,則短而不促。又長篇必倫次整齊,起結完備,方爲合格;短篇超然而起,悠然而止,不必另綴起結。僅此,兩者俱傎。

龐言繁稱,道所不貴。蘇、李詩言情款款,感寤具存,無急言竭論,而意自長、神自遠,使聽者油油善入,不知其然而然也,是爲五言之祖。蘇、李之别,諒無會期矣,而云「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何怊惆而纏綿也。後人如何擬得!

《古詩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辭、一時之作。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絶、遊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顯言,或反覆言;初無奇闢之思、驚險之句,而西京古詩皆在其下。是爲《國風》之遺。

《廬江小吏妻》詩共一千七百四十五言,雜述十數人口中語,而各肖其聲口性情,真化工筆也。中别小姑一段,悲愴之中自足温厚。唐人《棄婦篇》直用其語云:「憶我初來時,小姑始扶牀。今别小姑去,小姑如我長。」下節去「殷勤養公姥,好自相扶將」,而忽轉二語云:「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輕薄之言,了無餘味,此漢、唐詩品之分。

漢五言一韵到底者多,而「青青河畔草」一章,一路换韵,聯折而下,節拍甚急;而「枯桑知天風」二語,忽用排偶承接,急者緩之,是神化不可到境界。

文姬《悲憤詩》滅去脱卸轉接之痕,若斷若續,不碎不亂,讀去如驚蓬坐振、沙礫自飛。視《胡笳十八拍》,似出二手,宜范史取以人傳。

蘇、李以後,陳思繼起,父兄多才,渠尤獨步。使才而不矜才,用博而不逞博。鄴下諸子,文翰鱗集,未許執金鼓而抗顔行也,故應爲一大宗。

陳思極工起調,如「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如「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如「高臺多悲風,朝日照北林」,皆高唱也。後謝玄暉「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極蒼蒼莽莽之致。

阮公《詠懷》,反覆零亂,興寄無端,和愉哀怨,俶詭不覊,讀者莫求歸趣。遭阮公之時,自應有阮公之詩也。箋釋者必求時事以實之,則鑿矣。劉彦和稱「嵇旨清峻,阮旨遥深」,故當截然分道。

壯武之世,茂先、休奕,莫能輊軒;二陸、潘、張,亦稱魯、衛;左太沖拔出於衆流之中,胸次高曠,而筆力足以達之,自應盡掩諸家。鍾記室嶸季孟於潘、陸間,謂「野於士衡而深於安仁」,太沖弗受也。過江以還,越石悲壯,景純超逸,足稱後勁。

士衡舊推大家,然通贍自足,而絢綵無力,遂開出排偶一家。降自齊、梁,專工隊仗,邊幅復狹,令閲者白日欲卧,未必非陸氏爲之濫觴也。所撰《文賦》云:「詩緣情而綺靡。」言志章教,惟資塗澤,先失詩人之旨。

漢、魏詩只是一氣轉旋,晉以下始有佳句可摘,此詩運升降之别。

陶公以名臣之後,際易代之時,欲言難言,時時寄託,不獨《詠荆軻》一章也。六朝第一流人物,其詩自能曠世獨立。鍾記室謂其原出於應璩,目爲中品。一言不智,難辭厥咎已。

晉人多尚放達,獨淵明有憂勤語,有自任語,有知足語,有悲憤語,有樂天安命語,有物我同得語。倘幸列孔門,何必不在季次、原憲下?

詩至於宋,性情漸隱,聲色大開,詩運一轉關也。康樂神工默運,明遠廉儁無前,允稱二妙。延年聲價雖高,雕鏤太過,不無沈悶;要其厚重處,古意猶存。

前人評康樂詩,謂「東海揚帆,風日流利」,此不甚允。大約匠心獨造,少規往則,鈎深極微,而漸近自然,流覽閒適中,時時浹洽理趣。劉勰云:「老莊告退,而山水方滋。」遊山水詩,應以康樂爲開先也。

陶詩合下自然,不可及處,在真、在厚;謝詩經營而反於自然,不可及處,在新、在俊。陶詩勝人在不排,謝詩勝人正在排。

鮑明遠樂府,抗音吐懷,每成亮節。《代東門行》、《代放歌行》等篇,直欲前無古人。

齊人寥寥,謝玄暉獨有一代,以靈心妙悟,覺筆墨之中、筆墨之外,别有一段深情名理。元長王融諸人,未齊肩背。

蕭梁之代,君臣贈答,亦工艷情,風格日卑矣。隱侯沈約短章,略存古體。文通江淹、仲言何遜,辭藻斐然,雖非出群之雄,亦稱一時能手。陳之視梁,抑又降焉。子堅陰鏗、孝穆徐陵,略具體裁,專求佳句,差强人意云爾。

梁、陳、隋間,專尚琢句。庾肩吾云:「雁與雲俱陣,沙將蓬共驚。」「殘虹收宿雨,缺岸上新流。」「水光懸蕩壁,山翠下添流。」陰鏗云:「鶯隨人户樹,花逐下山風。」江總云:「露洗山扉月,雲開石路煙。」隋煬帝云:「鳥警初移樹,魚寒欲隱苔。」皆成名句。然比之小謝「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痕迹宛然矣。若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中有元化,自在流出,烏可以道里計!

梁時横吹曲,武人之詞居多。北音競奏,鉦鐃鏗鏘。《企喻歌》、《折楊柳》歌詞、《木蘭詩》等篇,猶漢、魏人遺響也。北齊《勅勒歌》亦復相似。

北朝詞人,時流清響。庾子山才華富有,悲感之篇,常見風骨。爾時徐、庾並名,恐孝穆華詞,瞠乎其後矣。

子山詩不專造句,而造句亦工。《步虚詞》云:「漢帝看桃核,齊侯問棗花。」《軍行》云:「塞迥翻榆葉,關寒落雁毛。」《從軍》云:「地中鳴鼓角,天上下將軍。」《法筵》云:「佛影胡人記,經文漢語翻。」《酬薛文學》云:「羊腸連九阪,熊耳對雙峰。」少陵所云「清新」者耶?而武林陳允倩謂「老杜不能青出於藍,直是亦步亦趨」,未免揚許失實。

隋煬帝艷情篇什,同符后主;而邊塞諸作,鏗然獨異,剥極將復之候也。楊素幽思健筆,詞氣清蒼。後此射洪陳子昂、曲江張九齡起衰中立,此爲勝、廣云。

古今流傳名句,如「思君如流水」,如「池塘生春草」,如「澄江浄如練」,如「紅藥當階翻」,如「月映清淮流」,如「芙蓉露下落」,如「空梁落燕泥」,情景俱佳,足資吟咏。然不如「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忠厚悱惻,得「遲遲我行」之意。

唐顯慶、龍朔間,承陳、隋之遺,幾無五言古詩矣。陳伯玉力掃俳優,仰追曩哲。讀《感遇》等章,何啻黄初、正始間也。張曲江、李供奉繼起,風裁各異,原本阮公。唐體中能復古者,以三家爲最。

蘇、李《十九首》後,五言最勝,大率優柔善入,婉而多風。少陵才力標舉,縱横揮霍,詩品又一變矣。要其感時傷亂,憂黎元,希稷、卨,生平抱負,悉流露於楮墨間。詩之變,情之正也。宜新甯高氏,别爲大家。

五言長篇,固須節次分明,一氣連屬。然有意本連屬,而轉似不相連屬者,叙事未了,忽然頓斷,插入旁議,忽然聯續,轉接無象,莫測端倪,此運《左》、《史》法於韵語中,不以常格拘也。千古以來,且讓少陵獨步。

少陵《新婚别》云:「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傍。」近於怨矣。而「君今往死地」以下,層層轉换,勉以努力戎行,發乎情,止乎禮義也。《羌村》首章,與《綢繆》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見此粲者」,《東山》詩「有敦瓜苦,蒸在栗薪」,同一神理。

陶詩胸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淵深樸茂不可到處。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閒遠,儲太祝有其朴實,韋左司有其沖和,柳儀曹有其峻潔,皆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

才大者聲色不動,指顧自如。太白五言妙於神行,昌黎不無蹶張矣。取其意規於正,雅道未澌。

孟東野詩亦從《風》、《騷》中出,特意象孤峻,元氣不無斲削耳。以郊、島並稱,銖兩未敵也。元遺山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揚韓抑孟,毋乃太過!

韓、孟聯句體,可偶一爲之,連篇累牘,有傷詩品。

《大風》、《柏梁》,七言權輿也。自時厥後,如魏文《燕歌行》、陳琳《飲馬長城窟》、鮑照《行路難》皆稱傑搆。唐人起而不相沿襲,變態備焉。學七言古詩者,當以唐代爲楷式。

班史《東方朔傳》云:「八言、七言上下。」然東方詩不傳,而八言體後人亦無繼之者。

文以養氣爲歸,詩亦如之。七言古或雜以兩言、三言、四言、五六言,皆七言之短句也;或雜以八、九言、十餘言,皆伸以長句,而故欲振蕩其勢,迴旋其姿也。其間忽疾忽徐,忽翕忽張,忽淳瀠,忽轉掣,乍陰乍陽,屢遷光景,莫不有浩氣鼓盪其機,如吹萬之不窮,如江河之滔漭而奔放,斯長篇之能事極矣。四語一轉,蟬聯而下,特初唐人一法,所謂「王楊盧駱當時體」也。

歌行起步宜高唱而入,有「黄河落天走東海」之勢。以下隨手波折,隨步换形,蒼蒼莽莽中自有灰線蛇踪、蛛絲馬跡,使人眩其奇變,仍服其警嚴。至收結處,紆徐而來者,防其平衍,須作斗健語以止之;一往峭折者,防其氣促,不妨作悠揚摇曳語以送之,不可以一格論。

轉韵初無定式,或二語一轉,或四語一轉,或連轉幾韵,或一韵疊下幾語。大約前則舒徐,後則一滚而出,欲急其節拍以爲亂也。此亦天機自到,人工不能勉強。

詩篇結局爲難,七言古尤難。前路層波疊浪而來,略無收應,成何章法?支離其詞,亦嫌煩碎。作手於兩言或四言中層層照管,而又能作神龍掉尾之勢,神乎技矣!

高、岑、王、李頎四家,每段頓挫處略作對偶,於局勢散漫中求整飭也。李、杜風雨分飛,魚龍百變,讀者又爽然自失。

太白想落天外,局自變生,大江無風,濤浪自湧,白雲卷舒,從風變滅。此殆天授,非人力也。集中《笑矣乎》、《悲來乎》、《懷素草書歌》等作,開出淺率一派。王元美稱爲「百首以後易厭」,此種是也。或云:此五代庸妄子所擬。

少陵歌行,如建章之宫,千門萬户;如鉅鹿之戰,諸侯皆從壁上觀,膝行而前,不敢仰視;如大海之水,長風鼓浪,揚泥沙而舞怪物,靈蠢畢集。與太白各不相似,而各造其極,後賢未易追逐。夔州以後,比之掃殘毫穎,時帶頹秃。

少陵有倒插法,如《送重表姪王砅評事》篇中「上云天下亂」云云,「次云最少年」云云,初不説出某人,而下倒補云:「秦王時在座,真氣驚户牖。」此其法也。《麗人行》篇中「賜名大國虢與秦」、「慎莫近前丞相嗔」,亦是此法。又有反接法,《述懷》篇云:「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若云「不見消息來」,平平語耳;此云「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斗覺驚心動魄矣。又有透過一層法,如《無家别》篇中云:「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鼙。」無家客而遣之從征,極不堪事也;然明説不堪,其味便淺,此云「家鄉既蕩盡,遠近理亦齊」,轉作瞭達,彌見沉痛矣。又有突接法,如《醉歌行》突接「春光澹沲秦東亭」,《簡薛華醉歌》突接「氣酣日落西風來」,上寫情欲盡未盡,忽入寫景,激壯蒼涼,神色俱王。皆此老獨開生面處。

三句一轉,秦皇《嶧山碑》文法也。元次山《中興頌》用之,岑嘉州《走馬川行》亦用之。而三句一轉中句句用韵,與《嶧山碑》又别。

歌行轉韵者,可以雜人律句,借轉韵以運動之,純綿裹針,軟中自有力也。一韵到底者,必須鏗金鏘石,一片宫商,稍混律句,便成弱調也。不轉韵者,李、杜十之一二李如《粉圖山水歌》,杜如《哀王孫》、瘦馬行類,韓昌黎十之八九,後歐、蘇諸公,皆以韓爲宗。

或問:「何者古詩中律句?」曰:「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何者别於律句?」曰:「五岳祭秩皆三公,四方環鎮嵩當中。」

七字每平仄相間,而義山《韓碑》一篇中,「封狼生貙貙生貔」七字,平也;「帝得聖相相曰度」七字,仄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

昌黎豪傑自命,欲以學問、才力跨越李、杜之上,然恢張處多,變化處少,力有餘而巧不足也。獨四言大篇,如《元和聖德》、《平淮西碑》之類,義山所謂句奇語重、點竄塗改者,雖司馬長卿,亦當斂手。

白樂天詩能道盡古今道理,人以率易少之。然「諷諭」一卷,使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亦風人之遺意也。惟張文昌、王仲初樂府,專以口齒利便勝人,雅非貴品。

仲初《當窗織》云:「當窗却羨青樓倡,十指不動衣盈箱。」人即無志節,何至羨青樓倡耶?文昌《節婦吟》云:「感君纏綿意,繋在紅羅襦。」贈珠者知有夫而故近之,更褻於羅敷之使君也,猶感其意之纏綿耶?雖云寓言贈人,何妨圓融其辭?然君子立言,故自有則。

李長吉詩每近《天問》、《招魂》,楚騷之苗裔也。特語語求工,而波瀾堂廡又窄,所以有「山節藻棁」之誚。杜牧之謂:「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可以奴僕命騷。」果天假以年,所造遂止此乎?

王元美云:「奇過則凡。」學長吉者宜知之。

五言律,陰鏗、何遜、庾信、徐陵已開其體,唐初人研揣聲音,穩順體勢,其製乃備。神龍之世,陳、杜、沈、宋,渾金璞玉,不須追琢,自然名貴。開、寳以來,李太白之明麗,王摩詰、孟浩然之自得,分道揚鑣,並推極勝。杜子美獨闢畦徑,寓縱横排奡於整密中,故應包涵一切。終唐之世,變態雖多,無有越諸家之範圍者矣。以此求之,有餘師焉。

起手貴突兀。王右丞「風勁角弓鳴」,杜工部「莽莽萬重山」、「帶甲滿天地」,岑嘉州「送客飛鳥外」等篇,直疑高山墜石,不知其來,令人驚絶。

中聯以虚實對、流水對爲上,即徵實一聯,亦宜各换意境。略無變换,古人所輕。即如「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何嘗不是佳句,然王元美以其寫景一例少之。至「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宋人已議之矣。

三、四語多流走,亦竟有散行者。然必有不得不散之勢,乃佳。苟艱於屬對,率爾放筆,是借散勢以文其陋也。又有通體俱散者,李太白《夜泊牛渚》、孟浩然《晚泊潯陽》、釋皎然《尋陸鴻漸》等章,興到成詩,人力無與,匪垂典則,偶存標格而已。外是八句平對,五、六散行,前半扇對之式,皆極詩中變態。

三、四貴匀稱,承上斗峭而來,宜緩脉赴之。五、六必聳然挺拔,别開一境。上既和平,至此必須振起也。崔司勳《贈張都督》詩:「出塞清沙漠,還家拜羽林。」和平矣,下接云:「風霜臣節苦,歲月主恩深。」杜工部《送人從軍》詩:「今君度沙磧,累月斷人烟。」和平矣,下接云:「好武甯論命,封侯不計年。」《泊岳陽城下》詩:「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和平矣,下接云:「留滯才難盡,艱危氣益增。」如此拓開,方振得起。温飛卿《商山早行》於「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下接「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墙」,周處士朴賦《董嶺水》於「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下接「過衙山色遠,近水月光低」,便覺直塌下去。

中二聯不宜純乎寫景。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景象雖工,詎爲模楷?至宋陸放翁,八句皆寫景矣。

收束或放開一步,或宕出遠神,或本位收住。張燕公「不作邊城將,誰知恩遇深」,就夜飲收住也;王右丞「君問窮通理,漁歌人浦深」,從解帶彈琴宕出遠神也;杜工部「何當撃凡鳥,毛血灑平蕪」,就畫鷹説到真鷹,放開一步也。就上文體勢行之。

唐玄宗「劍閣横雲峻」一篇、王右丞「風勁角弓嗚」一篇,神完氣足,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絶頂,此律詩正體。而太白「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一氣直下,不就覊縛;右丞「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分頂上二語而一氣赴之,尤爲龍跳虎卧之筆。此皆天然入妙,未易追摹。

大曆後漸近收斂,選言取勝,元氣未完,辭意新而風格自降矣。劉隨州工於鑄語,不傷大雅,然「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萬里通秋雁,千峰共夕陽」,名儁有餘,自非盛唐人語。

賈長江「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温飛卿「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卑靡時乃有此格。後惟馬戴亦間有之。

七言律,平叙易於徑遂,雕鏤失之佻巧,比五言爲尤難。貴屬對穩,貴遣事切,貴捶字老,貴結響高,而總歸於血脉動盪,首尾渾成。後人祇於全篇中争一聯警拔,取青妃白,有句無章,所以去古日遠。

沈雲卿《龍池》樂章、崔司勳《黄鶴樓》詩,意得象先,縱筆所到,遂擅古今之奇,所謂「章法之妙,不見句法;句法之妙,不見字法」者也。

雲卿《獨不見》一章,骨高氣高,色澤情韵俱高。視中唐「鶯啼燕語報新年」詩,味薄語纖,牀分上下。

王維、李頎、崔曙、張謂、高適、岑參諸人,品格既高,復饒遠韵,故爲正聲。老杜以宏才卓識、盛氣大力勝之。讀《秋興八首》、《詠懷古跡五首》、《諸將五首》,不廢議論,不棄藻續,籠蓋宇宙,鏗戛韶鈞,而横縱出没中復含醖藉微遠之致。目爲大成,非虚語也。明嘉、隆諸子轉尊李頎,鍾、譚於杜律中轉斥《秋興》諸篇,而推「南極老人自有星」幾章,何啻嗆囈!

大曆十子後,劉夢得骨幹氣魄似又高於隨州,人與樂天並稱,緣劉、白有《倡和集》耳。白之淺易,未可同日語也。蕭山毛大可尊白詘劉,每難測其指趣。

柳子厚哀怨有節,律中《騷》體,與夢得故是敵手。

義山近體,襞績重重,長於諷諭。中多借題攄抱,遭時之變,不得不隱也。詠史十數章,得杜陵一體。至云「但須鸑鷟巢阿閣,豈假鸱鴞在泮林」,不媿讀書人持論。

温、李擅長固在屬對精工,然或工而無意,譬之剪綵爲花,全無生韵,弗尚也。義山「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飛卿「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對句用逆挽法,詩中得此一聯,便化板滯爲跳脱。

晚唐人詩「鷺鷥飛破夕陽煙」、「水面風回聚落花」、「芰荷翻雨潑鴛鴦」固是好句,然句好而意盡句中矣。又張蠙《洞庭湖》詩:「青草浪高三月渡,緑楊花撲一溪烟。」「緑楊」一語,分明邨港小景,賦洞庭湖宜爾耶?「破」字、「聚」字、「潑」字、「撲」字,求新在此。不登大雅之堂正在此。

長律所尚,在氣局嚴整、屬對工切、段落分明,而其要在開闔相生,不露鋪叙、轉折、過接之迹,使語排而忘其爲排,斯能事矣。唐初應制、贈送諸篇,王、楊、盧、駱,陳、杜、沈、宋,燕、許、曲江,並皆佳妙。少陵出而瑰奇鴻麗,一變故方,後此無能爲役。元、白滔滔百韵,俱能工穩,但流易有餘,鎔裁未足,每爲淺率家效顰。温、李以下,又無論已。七言長律,少陵開出,然《清明》等篇巳不能佳,何況學步餘子。

絶句,唐樂府也。篇止四語,而倚聲爲歌,能使聽者低徊不倦。旗亭伎女猶能賞之,非以揚音抗節,有出於天籟者乎?著意求之,殊非宗旨。

五言絶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高妙、蘇州之古澹,並入化機。而三家中,太白近樂府,右丞、蘇州近古詩,又各擅勝場也。他如崔顥《長干曲》、金昌緒《春怨》、王建《新嫁娘》、張祜《宫詞》等篇,雖非專家,亦稱絶調。

七言絶句,以語近情遥、含吐不露爲主。只眼前景、口頭語,而有絃外音、味外味,使人神遠,太白有焉。

王龍標絶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昨夜風開露井桃」一章,只説他人之承寵,而己之失寵,悠然可思,此求響於絃指外也。「玉顔不及寒鴉色」兩言,亦復優柔婉約。

「秦時明月」一章,前人推獎之,而未言其妙。蓋言師勞力竭而功不成,繇將非其人之故;得飛將軍備邊,邊烽自熄。即高常侍《燕歌行》歸重「至今人説李將軍」也。防邊築城,起於秦、漢,「明月」屬秦,「關」屬漢,詩中互文。

李滄溟推王昌齡「秦時明月」爲壓卷,王鳳洲推王翰「蒲萄美酒」爲壓卷,本朝王阮亭則云:「必求壓卷,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遠上」,其庶幾乎?而終唐之世,亦無出四章之右者矣。」滄溟、鳳洲主氣,阮亭主神,各自有見。愚謂李益之「回樂峰前」、柳宗元之「破額山前」、劉禹錫之「山圍故國」、杜牧之「烟籠寒水」、鄭谷之「揚子江頭」,氣象稍殊,亦堪接武。

詩有當時盛稱而品不貴者:王維之「白眼看他世上人」、張謂之「世人結交須黄金」、曹松之「一將功成萬骨枯」、章碣之「劉項原來不讀書」,此粗派也;朱慶餘之「鸚鵡前頭不敢言」,此纖小派也;張祜之「淡掃蛾眉朝至尊」、李商隱之「薛王沉醉壽王醒」,此輕薄派也。又有過作苦語而失者,元稹之「垂死病中驚起坐,暗風吹雨入船窗」,情非不摯,成蹙蹶聲矣;李白「楊花落盡子規啼」,正不須如此説。

説詩晬語卷下 長洲沈德潛確士著

宋初臺閣倡和,多宗義山,名「西崑體」。以義山爲「圍體」者,非是。梅聖俞、蘇子美起而矯之,盡飜科臼,蹈厲發揚。才力體制,非不高於前人,而淵涵淳滀之趣,無復存矣。歐陽七言古專學昌黎,然意言之外,猶存餘地。

王介甫才力頗張,而意味較薄,《桃花源》一篇外,良楛互見矣。王逢力求生新,亦同時之錚錚者。

蘇子瞻胸有洪爐,金銀鉛錫,皆歸鎔鑄。其筆之超曠,等於天馬脱覊,飛僊遊戲,窮極變幻,而適如意中所欲出。韓文公後,又開闢一境界也。元遺山云:「只知詩到蘇黄盡,滄海横流却是誰?」嫌其有破壞唐體之意,然正不必以唐人律之。蘇門諸君子,清才林立,並入寰中,猶之邾、莒巳。蘇詩長於七言,短於五言;工於比喻,拙於莊語。

《劍南集》原本老杜,殊有獨造境地。但古體近粗,今體近滑,遜於杜之沈雄騰踔耳。明代楊君謙、本朝楊芝田專録其歎老嗟卑之言,恐非放翁知己。

放翁七言律隊仗工整,使事熨貼,當時無與比埒。然朱竹挓摘其雷同之句,多至四十餘聯。緣放翁年八十餘,「六十年間萬首詩」後,又添四千餘首,詩篇太多,不暇持擇也。初不以此遂輕放翁,然亦足爲貪多者鏡矣。八句中上下時不承接,應是先得佳句,續成首尾。故神完氣厚之作,十不得其二三。

南渡後詩,楊廷秀推尤、蕭、范、陸四家,謂尤延之袤、蕭東夫德藻、范致能成大、陸務觀游也。後去東夫,易以廷秀,稱尤、楊、范、陸,蕭幾不能舉其名氏,而詩亦散逸矣。傳其《詠梅》云:「百千年蘚著枯樹,一兩點花供老枝。」又云:「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意孑孑求新,而人於澀體者耶?

朱子五言,不必嶄絶凌厲,而意趣、風骨自見,知爲德人之音。

西江派黄魯直太生,陳無己太直,皆學杜而未嚌其炙者。然神理未浹,風骨獨存。南渡以下,范石湖變爲恬縟,楊誠齋、鄭德源變爲諧俗,劉潛夫、方巨山之流變爲纖小;而四靈諸公之體方幅狹隘,令人一覽易盡,亦爲不善變矣。

蘇、李數篇,老杜奉爲「吾師」,不朽之作,不必務多也。楊誠齋積至二萬餘,周益公如之。以多爲貴,無如此二公者。然排沙简金,幾於無金可簡,亦安用多爲哉!

宋末謝皋羽《晞髮集》,意生語造。古體欲獨闢町畦,方之元和時,在盧仝、劉叉之列。

宋詩中如「卷簾通燕子,織竹護雞孫」、「爲護猫頭笋,因編麂眼籬」、「風來嫩柳摇官緑,雲起奇峰湧帝青」、「遠近舞争滕薛長,東西鷗背晉秦盟」,皆卑卑者。至「若見江魚應慟哭,此中曾有屈原墳」,則怪矣。「脚跟頭上兩青天」、「月子灣灣照九州」,則俚矣。學宋人者,并無宋人學問,而但求工對偶之間。如「木上座」、「竹夫人」、「趙盾日」、「展禽風」之類。

曲摹里巷之語,舍大聲而愛《折楊》、《皇荂》,宜識者之不欲觀也。擴清俗諦,以求大方,斯真宋詩出矣。「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何工於着景也;「客游兒廢學,身拙婦持家」,何工於言情也。此種何嘗不是宋詩?

《谷音》一卷,係宋遺民詩,皆不落塵溷,清鏘可誦者。《月泉吟社》一卷便不足觀。

《中州集》,錢牧齋極爲獎激。然可取者,元裕之小序。詩品薄弱,又在南宋諸公下也。集中所傳,如「好景落誰詩句裏,蹇驢駝我畫圖間」,好句不過爾爾。王元美謂「直於宋而大淺,質於元而少情」,豈苛論哉!

元裕之七言古詩,氣王神行,平蕪一望時,常得峰巒高插、濤瀾動地之槩,又東坡後一能手也。絶句寄託遥深,如《出都門》、《過故宫》等篇,何减讀庾蘭成《哀江南賦》。

虞、楊、范、揭四家,詩品相敵,中又以「漢廷老吏」伯生自評其詩爲最。他如吴淵穎之兀奡、迺易之之流利、薩天錫之穠鮮耀艷,故應並張一軍。趙王孫暨金華諸子聲價雖高,未宜方駕。

鐵崖樂府,詆訿者比於妖魅。然廉折稜稜,異於男子而巾幗服者。論宋元詩,不必過於求全也。鐵門諸子中,玉笥生亦復可采。過此以往,近乎填詞,等之自鄶已。

元季都尚詞華,劉伯温獨標骨幹,時能規橅杜、韓。高季迪出入於漢、魏、六朝、唐、宋諸家,特才調過人,步蹊未化,故變元風則有餘,追大雅猶不足也。要之,明初辭人,以二公爲冠,袁景文凱次之,楊孟載基次之,張志道以寧次之,徐幼文賁、張來儀羽又次之。高、楊、張、徐之名,特並舉於北郭十子中,初非通論。

張志道《送阮子敬》一篇連跗接萼,神似《飲馬長城》詩。袁景文《題蘇李泣别圖》神韵雙絶,應在劉賓客、李庶子間。

高典籍棅長於五言,如「海國霜氣涼,秋聲落遥墅」、「飛雨霞際晴,夕陽雁邊下」,風致疑出常建。閩中林子羽輩,未之或先。

永樂以還崇臺閣體,諸大老倡之,衆人應之,相習成風,靡然不覺。李賓之東陽力挽頹瀾,李夢陽、何繼之,詩道復歸於正。

李獻吉雄渾悲壯,鼓盪飛揚;何仲默秀朗俊逸,迴翔馳驟。同是憲章少陵,而所造各異,駸駸乎一代之盛矣。錢牧齋信口掎摭,謂其「摹擬剽賊,同於嬰兒學語」,至謂「讀書種子,從此斷絶」,此爲門户起見,後人勿矮人看塲可也。兩人學少陵,實有過於求肖處。録其所長,指其所短,庶足服北地、信陽之心。

徐昌穀大不及李,高不及何,而倩朗清潤,骨相嶔𡼭,自能獨尊吴體。邊庭實、王子衡,同羽翼李、何,而地位少下。康對山涉筆膚庸,一往易盡。七子之名,不必存也。

僧雪江《送王伯安謫龍場驛丞》云:「蠻烟瘦馬經荒驛,瘴雨寒鷄夢早朝。」上句寫遠竄景色,人猶能之,下則文成之忠愛俱見矣。又趙鶴《登岱》云:「山壓星辰從下看,海浮天地自東迴。」胸中不知吞幾雲夢也。

楊用脩負高明伉爽之才,沈博絶麗之學,隨物賦形,空所依傍。讀《宿金沙江》、《錦津舟中》諸篇,令人對此茫茫,百端交集。李、何諸子外,拔戟自成一隊。

五言非用脩所長,過於穠麗,轉落凡近也。同時有薛君寀蕙,稍後有高子業叔嗣,並以沖淡爲宗,五言古風,獨饒高韵。後華子潛察希韋、柳之風,四皇甫沖、孝、汸、濂仰三謝之體,雖未穿溟滓,而氛柜已離,正、嘉之際稱爾雅云。

王元美天分既高,學殖亦富,自珊瑚木難及牛溲馬勃,無所不有。樂府古體卓爾成家,七言近體亦規大方。而鍛鍊未純,且多酬應牽率之態。李于鱗擬古詩臨摹已甚,尺寸不離,固足招詆諆之口。而七言近體高華矜貴,脱去凡庸,正使金沙並見,自足名家。過於回護與過於掊擊,皆偏私之見耳。

謝茂秦古體局於規格,絶少生氣。五言律句烹字鍊,氣逸調高。集中「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人吹五更笛,月照萬家霜」、「絶漠兼天盡,交河蕩日寒」、「夜火分千樹,春星落萬家」,高、岑遇之,行當把臂。七言《送謝武選》一章,隨題轉摺,無迹有神,與高青丘《送沈左司》詩並推神來之作。

王、李既興,輔翼之者,病在沿襲雷同;攻擊之者,又病在飜新吊詭。一變爲袁中郎兄弟之詼諧,再變爲鍾伯敬、譚友夏之僻澀,三變爲陳仲醇、程孟陽之纖佻。迴視嘉靖諸子,又古民之三疾矣。論者獨推孟陽,歸咎王、李,而并刻論李、何爲作俑之始。其然,豈其然乎?

萬曆以來,高景逸攀龍、歸季思子慕五言雅淡清真,得陶公意趣。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詩至鍾、譚諸人,衰極矣。陳大樽墾闢榛蕪,上窺正始,可云枇杷晚翠。

寫竹者必有成竹在胸,謂意在筆先,然後著墨也。慘澹經營,詩道所貴。倘意旨、間架,茫然無措,臨文敷衍,支支節節而成之,豈所語於得心應手之技乎?

古人不廢鍊字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朴字見色。近人挾以鬬勝者,難字而已。

點染風花,何妨少爲失實。若小小送别,而動欲沾巾;聊作旅人,而便云萬里。登陟培塿,比擬華、嵩;偶遇庸人,頌言良哲。以至本居泉石,更懷遯世之思;業處歡娱,忽作窮途之哭。準之立言,皆爲失體。《記》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本乎志以成詩,惡有數者之患!

用意過深,使氣過厲,抒藻過穠,亦是詩家一病。故曰「穆如清風」。

意主渾融,惟恐其露;意主蹈厲,惟恐其藏。究之恐露者味而彌旨,恐藏者盡而無餘。

朱子云:「《楚詞》不皆是怨君,被後人多説成怨君。」此言最中病痛。如唐人中少陵故多忠愛之詞,義山間作風刺之語。然必動輒牽人,即偶爾賦物,隨境寫懷,亦必云主某事、刺某人,水月鏡花,多成粘皮帶骨,亦何取耶?

鍾伯敬云:「但欲洗去故常語。然别開一徑,康馗有弗踐者焉。故器不尚象,淫巧雜陳;聲不和律,艷詄競響。」此持論極善,且似自砭其失處。蓋詩當求新於理,不當求新於徑。譬之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未嘗有兩日月也。

援引典故,詩家所尚。然亦有羌無故實而自高,臚陳卷軸而轉卑者。假如作田家詩,只宜稱情而言。乞靈古人,便乖本色。

嚴儀卿有「詩有别才,非關學也」之説,謂神明妙悟,不專學問,非教人廢學也。誤用其説者,固有原伯魯之譏。而當今談藝家又專主漁獵,若家有類書,便成作者。究其流極,厥弊維鈞。吾恐楚則失矣,齊亦未爲得也。

擬古、詠懷,斷不宜入近世事與近世字面,錦葛同裘,嫌不稱也。若本叙述近事,即方言謡諺,不妨引入,顧用之何如耳。

樂府中不宜雜古詩體,恐散朴也;作古詩正須得樂府意。古詩中不宜雜律詩體,恐凝滯也;作律詩正須得古風格。與寫篆、八分不得入楷法,寫楷書宜入篆、八分法同意。

詠古詩未經闡發者,宜援據本傳,見微顯闡幽之意。若前人久經論定,不須人云亦云。王摩詰《西施詠》、李東川《謁夷齊廟》,或别寓興意,或淡淡寫景,以避雷同勦説,此别行一路法也。

太沖《詠史》不必專詠一人,專詠一事,己有懷抱。借古人事以抒寫之,斯爲千秋絶唱。後人粘着一事,明白斷案,此史論,非詩格也。至胡曾絶句百篇,尤爲墮入惡道。

懷古必切時地,老杜《公安縣懷古》中云:「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簡而能該,真史筆也。劉滄《咸陽》、《鄴都》、《長洲》諸詠,設色寫景,可互相統易,是以酬應爲懷古矣。許渾稍可觀,然落句往往人套。

遊山詩,永嘉山水主靈秀,謝康樂稱之;蜀中山水主險隘,杜工部稱之;永州山水主幽峭,柳儀曹稱之。略一轉移,失却山川真面。

詠物,小小體也。而老杜《詠房兵曹胡馬》則云:「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德性之調良,俱爲傳出。鄭都官《詠鷓鴣》則云:「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此又以神韵勝也。彼胸無寄託,筆無遠情,如謝宗可、瞿佑之流,直猜謎語耳。

唐以前未見題畫詩,開此體者,老杜也。其法全在不粘畫上發論,如題畫馬、畫鹰,必説到真馬、真鷹,復從真馬、真鷹開出議論。後人可以爲式。又如題畫山水,有地名可按者,必寫出登臨憑弔之意;題畫人物,有事實可拈者,必發出知人論世之意。本老杜法推廣之,才是作手。

古人詠雪,多偶然及之。漢人「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謝康樂「明月照積雪」、王龍標「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何天真絶俗也!鄭都官「亂飄僧舍茶烟濕,密灑歌樓酒力微」,已落坑塹矣。昌黎之「凹中初蓋底,凸處盡成堆」、張承吉之「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是成底語?東坡尖叉韵詩,偶然遊戯,學之恐人於魔。

詠梅詩應以庾子山之「枝高出手寒」、蘇東坡之「竹外一枝斜更好」爲上;林和靖之「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高季迪之「流水空山見一枝」,亦能象外孤寄,餘皆刻畫矣。杜少陵之「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此純乎寫情,以事外賞之可也。

東坡詩「幽尋盡處見桃花」,又云「竹外桃花三兩枝」,自是桃花名句。

隱侯云「彈丸脱手」,固是詩家妙喻。然過熟則滑,唯生熟相濟,於生中求熟,熟處帶生,方不落尋常蹊徑。

一首有一首章法;一題數首,又合數首爲章法。有起、有結、有倫序、有照應,若闕一不得,增一不得,乃見體裁。陳思《贈白馬王》、謝家兄弟酬答、子美《遊何將軍園》之類是也。又有随所興觸,一章一意,分觀錯雜,總述纍纍。射洪《感遇》、太白《古風》、子美《秦州雜詩》之類是也。後人一題至十數章,甚或二三十章,然意旨、辭采彼此互犯,雖搆多篇,索其指歸,一章可盡,不如割愛之爲愈已。

詩不可不造句。江中日早,殘冬立春,亦尋常意思,而王灣云:「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一經錘鍊,便成警絶,宜張曲江懸以示人。

詩中韵脚如大廈之有柱石,此處不牢,傾折立見。故有看去極平而斷難更移者,安穩故也。安穩者,牢之謂也。杜詩「懸崖置屋牢」,可悟韵脚之法。

對仗固須工整,而亦有一聯中本句自爲對偶者。五言如王摩詰「赭圻將赤岸,撃汰復揚舲」,七言如杜必簡「伐鼓撞鐘驚海上,新妝袨服照江東」、杜子美「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之類。方板中求活,時或用之。

律詩起句可不用韵,故宋人以來,有人别韵者。然必於通韵中借人,如「冬」韵詩起句入「東」,「支」韵詩起句入「微」,「豪」韵詩起句入「蕭」、「肴」是也。若「庚」、「青」韵詩,起句入「真」、「文」,「寒」、「删」、「先」韵詩,起句入「覃」、「鹽」、「咸」,亂雜不可爲訓。

寫景、寫情不宜相礙,前説晴,後説雨,則相礙矣。亦不可犯複,前説沅、澧,後説衡、湘,則犯複矣。即字面亦須避忌,字同義異者,或偶見之;若字義俱同,必從更易。如「暮雲空磧時驅馬」、「玉靶角弓珠勒馬」,終是右丞之累。

杜詩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改」則弊病去,「長吟」則神味出。

詩中高格,入詞便苦其腐;詞中麗句,入詩便苦其纖,各有規格在也。然腐之爲病,填詞者每知之;纖之爲病,作詩者未盡知之。

古人同作一詩,不必同韵;即同韵,亦在一韵中,不必句句次韵也。自元、白創始,而皮、陸倡和,又加甚焉。以韵爲主,而以意相從,中有欲言,不能通達矣。近代專以此見長,名曰和韵,實則趁韵,宜血脉横亘,句聯意斷也。有志之士,當不囿於俗。

毛穉黄云:「詩必相題,猥瑣、尖新、淫褻等題,可無作也;詩必相韵,故拈險俗、生澀之韵,可無作也。」昏昏長夜,得此豁然。

雜體有大言、小言、兩頭纖纖、五雜俎、離合、姓名、五平、五仄、十二辰、回文等項,近於戲弄。古人偶爲之,然而大雅弗取。

人謂詩主性情,不主議論。似也,而亦不盡然。試思二《雅》中,何處無議論?杜老古詩中《奉先詠懷》、《北征》、《八哀》諸作,近體中《蜀相》、《詠懷》、《諸葛》諸作,純乎議論。但議論須帶情韵以行,勿近傖父面目耳。戎昱《和蕃》云:「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亦議論之佳者。

「不讀唐以後書」,固李北地欺人語。然近代人詩,似專讀唐以後書矣。又或舍九經而徵佛經,舍正史而搜稗史小説,且但求新異,不顧理乖。淮雨别風,貽譏踳駁,不如布帛菽粟,常足厭心切理也。

錢、郎贈送之作,當時引以爲重。應酬詩,前人亦不盡廢也。然必所贈之人何人,所往之地何地, 一一按切,而復以己之情性流露於中,自然可詠可歌,非幕下張君房輩所能代作。

《詩》本六籍之一,王者以之觀民風、考得失,非爲艷情發也。雖四始以後,《離騒》興美人之思,平子有定情之詠,然詞則託之男女,義實關乎君父友朋。自梁、陳篇什,半屬艷情;而唐末香奩,益近褻嫚,失「好色不淫」之旨矣。此旨一差,日遠名教。

詩貴寄意,有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李太白《子夜吴歌》本閨情語,而忽冀罷征;《經下邳圯橋》本懷子房,而意實自寓;《遠别離》本詠英、皇,而借以咎肅宗之不振、李輔國之擅權。杜少陵《玉華宫》云「不知何王殿,遺搆絶壁下」,傷唐亂也;《九成宫》云「巡非瑶水遠,跡是雕墻後」,垂夏、殷鑑也;他若諷貴妃之釀亂,則憶王母於宫中;刺花敬定之僭竊,則想新曲於天上。凡斯託旨,往往有之。但不如《三百篇》有小序可稽,在讀者以意逆之耳。

漢人《羽林郎》篇「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陌上桑》篇「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缃綺爲下裙,紫綺爲上襦」,《焦仲卿妻》篇「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何工於賦美人也,而其原出於《碩人》之美莊姜。古人重其行,兼及其容,婦容不與德、言、工並列耶?

唐時五言以試士,七言以應制。限以聲律,而又得失諛美之念先存於中,揣摩主司之好尚,迎合君上之意旨,宜其言之難工也。錢起《湘靈鼓瑟》、王維《奉和聖製雨中春望》外,傑作寥寥,略觀可矣。

何景明《明月篇序》大意謂子美七言詩詞固著,而調失流轉,不如唐初四子音節可歌。蓋以子美爲歌詩之變體,而四子猶《三百》之遺風也。然子美詩每從《風》《雅》中出,未可執詞調一節以議之。王阮亭論詩云:「接迹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後賢。」能不被前人瞞過。

杜詩「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俱人理趣。邵子則云:「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以理語成詩矣。王右丞詩不用禪語,時得禪理。東坡則云:「兩手欲遮瓶裏雀,四條深怕井中蛇。」言外有餘味耶?

王右軍作字不肯雷同,《黄庭經》、《樂毅論》、《東方畫像贊》無一相肖處,筆有化工也。杜詩復然,一千四百餘篇中,求其詞意犯複,了不可得,所以推詩中之聖。

杜詩别於諸家,在包絡一切。其時露敗缺處,正是無所不有處。評釋家必代爲辭説,或周遮徵引以斡旋之。甚有以時文法解説杜詩,新新於提伏串插間者。浣花翁有知,定應齒冷。

殷璠云:「名不副實,才不合道,縱權壓梁、竇,吾無取焉。」芮挺章云:「道苟可得,不棄於廝養;事非適理,何貴於膏粱?」真能特立,不昧心語。

高仲武以郎士元「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謂工於發端。然「暮蟬」、「落葉」有兩景乎?「不可聽」、「豈堪聞」有兩意乎?此持論未當處。

曹子建《棄婦篇》何减《長門》?然二十四語中重二「庭」韵、二「靈」韵、二「鳴」韵、二「成」韵。古人雖有之,不得引爲口實。

古人有誤用事實處。弦高本犒秦師,謝康樂云:「弦高犒晉師。」《莊子》:「柳生左肘。」「柳」,瘍類也。王右丞《老將行》云:「今日垂楊生左肘。」是以瘍爲樹矣。又「衛青不敗由天幸」句,誤用霍去病事。而高常侍《送渾將軍出塞》亦云:「衛青未肯學孫吴。」同時誤用,未知何故?

張承吉以《金山》詩折服徐凝,然中惟頷聯稍勝。「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寫景太窄;結語「因悲在城市,終日醉醺醺」,何村俗也!東坡貶徐凝「一條界破青山色」爲惡詩,而不指摘承吉,或偶然未及爾。

姜白石《詩説》謂:「一篇之妙全在結句,如截奔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辭盡意不盡。又有意盡辭不盡,剡溪歸櫂是也。辭意俱不盡,温伯雪子是也。」微妙語言,諸家未到。

唐詩選自殷璠、高仲武後,雖不皆盡善,然觀其去取,各有指歸。唯王介甫《百家詩選》雜出不倫,大旨取和平之音,而忽入盧仝《月蝕》;斥王摩詰、韋左司,而王仲初多至百首,此何意也?勿怖其盛名,珍爲善本。

韋縠《才調集》選固多明麗之篇,然如會真詩及「隔墙花影動」等作,亦采入太白、摩詰之後,未免雅、鄭同奏矣。奈何闡揚其體,以教當世耶?

方虚谷《瀛奎律髓》,去取評點,多近凡庸,特便於時下捉刀人耳。《鼓吹》一書嫁名元遺山者,尤爲下劣。學者以此等爲始基,汩没靈臺,後難洗滌。昔康崑崙學琵琶,段師令其十年不近樂器,洗盡邪雜,方許受教。作詩家毋誤入路頭,爲康崑崙之續也。

司空表聖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采采流水,蓬蓬遠春。」嚴滄浪云:「羚羊挂角,無跡可求。」蘇東坡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王阮亭本此數語,定《唐賢三昧集》。木玄虚云「浮天無岸」,杜少陵云「鯨魚碧海」,韓昌黎云「巨刃摩天」,惜無人本此定詩。

韓子高於孟東野,而爲雲爲龍,願四方上下逐之。歐陽子高於蘇、梅,而以「黄河清」、「鳳凰嗚」比之。蘇子高於黄魯直,而己所賦詩云「效魯直體」,以推崇之。古人胸襟,廣大爾許。

《記》曰:「寬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静、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静、廉而謙者,宜歌《風》。」凡習於聲歌之道者,鮮有不和平其心者也。今人忌才揚己,揎拳露臂。觀其意氣,可覘所養矣。

負罪引慝,思古無訧,際人倫之窮者,何厚於自責也。即涕泣關弓,情非得已。然惟餘怨艾之意,不聞訶讓之詞。乃有遭讒異於正則,處變異於《小弁》,而忿語誖情,動相譏議,小則見絶於友朋,大則獲戻於君父,君子憂之矣。盡言翹過,國佐已然,綴文之士,其知所節焉。

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讀太白詩,如見其脱屣千乘;讀少陵詩,如見其憂國傷時。其世不我容,愛才若渴者,昌黎之詩也;其嬉笑怒駡,風流儒雅者,東坡之詩也。即下而賈島、李洞輩,拈其一章一句,無不有賈島、李洞者存。倘詞可餽貧,工同鞶帨,而性情面目,隱而不見,何以使尚友古人者讀其書、想見其爲人乎?

「美人」、「佳人」,初無定稱。《簡兮》以西周盛王爲「美人」,《離騷》以君爲「美人」,漢武以賢士爲「佳人」,光武稱陸閎爲「佳人」。而蘇蕙稱寳滔云:「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又婦人以男子爲「佳人」矣。

《九歌》「思夫君兮太息」,指雲中君也;「思夫君兮未來」,指湘夫人也;孟浩然「衡門猶未掩,佇立望夫君」,指王白雲也。「夫」讀同「扶」音,猶「之子」之稱,非婦人目其所天之謂。

樂府《鰕䱇篇》「䱇」同「鱓」,水族之細者,從「旦」不從「且」。李于鱗誤用「鰕䱉」,押入魚虞韵。後人讀同「疽」音,不知其非也。古人造字,有「䱇」無「䱉」,看《説文》等書自見。吴地有「䱇山」,見《越絶書》,今亦誤爲「䱇山」。

漕者,以水通輸之謂,讀去聲。昌黎「通波非難圖,尺水乃可漕。善善不汲汲,後時徒悔懊」可證也。惟《泉水》章「思須與漕」、《載馳》章「言至於漕」,屬衛邑者,當平聲讀。又「雍」字,如「時雍」、「辟雍」、「肅雍」,作「和」字訓者,俱平聲;「雍州」之「雍」,屬地名者,從去聲。

人以忙遽爲「倉皇」,然古人多作「倉黄」。少陵「誓欲隨君去,形勢反倉黄」、「蒼黄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柳州「蒼黄見驅逐,誰識死與生」,又云「數州之犬,蒼黄吠噬」,無作「倉皇」者。「倉皇」二字應是後人誤用,因「倉卒」、「皇遽」而連及之也。歐公《伶官傳》則云「倉皇東出」,已屬宋人文集矣。

今人負恩爲「辜負」。按:辜,辠也,絶非此意。少陵「孤負滄洲願」、昌黎「孤負平生志」、義山「映書孤志業」之類,無用「辜」者。又李陵《答蘇武書》有「孤負陵心」、「陵雖孤恩」之句,更在唐人以前。

「中興」之「中」讀去聲。元凱《左傳叙》云:「祈天永命,紹開中興。」陸德明音「丁仲反」。若當興而興,故謂之「中」,不必恰在中間也。杜詩「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餘不可悉數。「中酒」之「中」讀平聲。《漢書·樊噲傳》:「項羽既饗軍士中酒。」師古註:「飲酒之中,不醒不醉,故謂之中也。」太白「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東坡「君獨未知其趣爾,臣今聊復一中之」,亦不可悉數。後人「中興」平讀,「中酒」仄讀,每每兩失。

張平子《歸田賦》云:「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鬱茂,百草滋榮。」明指二月。謝詩「首夏猶清和」,言時序四月,猶餘二月景象,故下云「芳草亦未歇」也。自後人誤讀謝詩,有「四月清和雨乍晴」句,相沿到今,賢者不免矣。試思「猶」字,竟作何解?

《楚辭》:「逢此世之劻勷。」註謂:「急遽意。勷讀同穰。」韓昌黎文「新師不牢,劻勷將逋」、杜牧之詩「參軍與尉簿,塵土驚劻勷」、白樂天詩「委命不劻勷」,正得此意。後世誤同贊襄,凡所遣用,百不合一。

少陵《觀公孫大孃弟子舞劍器行序》云:「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脱音駝,瀏漓頓挫,獨出冠時。」按:《樂府雜録》謂:「劍器,健舞曲名。」《唐書》:「中宗引近臣宴集,宗晉卿舞渾脱。」則知「劍器」、「渾脱」皆舞名。後人誤以「劍器」爲舞劍,而以「渾脱」二字與「瀏漓頓挫」並讀,未免使人笑粲。

《後漢·逸民傳序》引揚雄言「鴻飛冥冥,弋人何篡焉」,注:「篡,取也。」陳射洪云:「弋人何篡,鴻飛高雲。」用揚語也。惟張曲江詩:「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改「篡」爲「慕」矣。然昌黎在曲江後,贈人詩仍云:「肯效屠門嚼,久嫌弋者篡。」前賢讀書,不肯一誤再誤如此。

詩人每用「瀾熳」字,玩詩意乃淋漓酣足之狀。然考《説文》、《玉篇》等書,從無「熳」字。而王文考《魯靈光殿賦》有「流離爛漫」句,韓昌黎《南山》詩有「爛漫堆衆皺」句,皆「爛」旁從「火」,「漫」旁從「水」。改「漫」爲「熳」,不知起於何時。焉烏成馬,習焉不覺,殊可怪也。杜詩「衆雛爛熳睡」,俱從「火」傍,然是後代鐫本所訛,不可引以爲據。以上偶舉大概,以枚數闔,何能遽盡,細心求之,其訛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