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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3
輟鍛録
輟鍛録提要
《輟鍛録》一卷,據復旦大學藏手稿本點校。撰者方貞觀(一六七九—一七四七,名世泰,以字行,一字履安,號南堂,晚號三乳老人,安徽桐城人。諸生。因同邑戴名世《南山集》案牽連,隸旗籍,十年始放歸。乾隆元年薦博學鴻詞科,不就。有《南堂詩鈔》。按此稿末署「雍正甲寅夏六月貞觀爲蜀泉老姪」,乃爲其姪方士庹(號蜀泉)作也。方氏詩得唐人三昧,史承謙《青梅軒詩話》曾記其自述學詩經歷。其詩論亦一歸於唐,所謂「郁郁乎文哉吾從周」也。其最有慨於唐、宋詩區别之言,莫過開篇「有詩人之詩、學人之詩、才人之詩」一語,期以撇清所謂「崇論閎議」、「博聞强識」一切宋以來附加之質,而歸於詩人性情、藴藉之風雅正傳。篇中亦有「康熙己卯、庚辰以後詩風三十年不變」等語,故欲以學唐矯數十年學宋之積弊也。至其所用禪宗話頭雖爲宋人語,然是宗唐詩之宋人也。其論既不出宗唐一步,故雖爲正論,究爲所限。如不喜李賀,忌賦之鋪陳,反對詩中出註,摘句以别解老杜「語不驚人死不休」等,皆所謂能得詩之正,而未能道詩之變也。此手稿本上有金楷之印,知爲金氏舊藏。金楷道光十三年曾與李堃合作,略事整理刊出。郭紹虞《清詩話續編》所收即此道光刊本。又有乾隆三年刻《方貞觀詩集》本,附於詩集後,文字頗有修訂,時距稿成不久,當出自本人之手。如首則「有詩人之詩,有學人之詩,有才人之詩」,「詩人」與「才人」互易,遂與其下三則之詮述次序相合,較原稿略優。然乾隆本及道光本皆有删削,内容不如手稿本全,今不取。又方氏善書,故手稿本後有光緒十六年張鳴珂及今人王欣夫二跋,皆寳其書法也。今併録之。
輟鍛録
有詩人之詩,有學人之詩,有才人之詩。
才人之詩,崇論閎議,馳騁縱横,富贍標鮮,得之頃刻。然角勝於當場,則驚奇仰異;咀含於閒暇,則時過境非。譬之佛家,吞針咒水,怪變萬端,終屬小乘,不證如來大道。
學人之詩,博聞强識,好學深思。功力雖深,天分有限,未嘗不聲應律而舞合節,究之其勝人處,即其遜人處。譬之佛家律門戒子,守死威儀,終是鈍根長老,安能一性圓明。
詩人之詩,心地空明,有絶人之智慧;意度高遠,無物類之牽纏。詩書名物,别有領會;山川花鳥,關我性情。信手拈來,言近旨遠,筆短意長。聆之聲希,咀之味永。此禪宗之心印,風雅之正傳也。
故作詩未辨美惡,當先辨是非。有出入經史,上下古今,不可謂之詩者;有尋常數語,了無深意,不可不謂之詩者。會乎此,可與入詩人之域矣。
詩必言律。律也者,非語句承接、義意貫串之謂也。凡體裁之輕重、章法之短長、波瀾之廣狹、句法之曲直、音節之高下、詞藻之濃淡,於此一篇略不相稱,便是不偕於律。故有時寧割文雅,收取俚直,欲其相稱也。子美云:「老去漸于詩律細。」嗚乎!難言之矣。
未有熟讀唐人詩數千百首而不能吟詩者,未有不讀唐人詩數千百首而能吟者。讀之既久,章法、句法、用意、用筆、音韵、神致,脱口便是,是謂大藥。藥之不效,是無詩種,無詩種者不必學詩。藥之必效,是謂佛性,凡有覺者皆具佛性,具佛性者即可學詩。
《三百篇》而下,由漢、魏以迄六朝,代有傳詩,而余獨以唐人爲歸,「周監於一 一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古云:「詩有别才,非關理也;詩有别才,非關學也。」此説詩之妙諦也,而未足以盡詩之境。如杜子美「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白樂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韓退之《幽拘操》、孟東野《游子吟》,是非有得於天地萬物之理、古聖賢人之心,烏能至此?可知學問理解,非徒無礙於詩,作詩者無學問理解,終是俗人之談,不足供士大夫之一笑。然正有無理而妙者,如李君虞「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劉夢得「東邊日出西邊雨,莫道無情却有情」、李義山「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語圓意足,信手拈來,無非妙趣。可知詩之天地,廣大含弘,包羅萬有。持一論以説詩,此井蛙之見也。
作詩不能不用故實,眼前情事,有必須古事襯托而始出者。然用事之法最難,或側見,或反引,或暗用,吸精取液,於本事恰合,令讀者一見了然,是爲食古而化。若本無用意處,徒取經史字面,鋪張滿紙,是侏儒自醜其短,而固高冠巍屐,緑衣紅裳,其惡狀愈可憎也。
「知有前期在,難分此夜中。毋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此司空文明送别之作也。僅二十
字,情致綿渺,意韵悠長,令人咀含不盡。似此等詩,熟讀數十百篇,何患不能换骨。
詩中點綴亦不可少,過於枯寂,未免有妨風韵。然須典切大雅,稍涉濃縟,便亦甜俗可厭。吾最愛周繇《送人尉黔中》云:「公庭飛白鳥,官俸請丹砂。」亦何雅切可風也。
點綴與用事自是兩路,用事所關在義意,點綴不過爲顔色丰致而設耳。今人不知,遂以點綴爲用事,故所得皆淺薄,無大深意。
今日晨起,讀元次山《舂陵行》,悲惻者久之。日運下趨,今人不獨學問不如古人,性情亦大懸絶。安得如結者百十輩,布滿天下耶?
唐人最善於脱胎,變化無跡。讀者惟覺其妙,莫測其源。如謝惠連《搗衣》云:「腰帶准疇昔,不知今是非。」張文長《白紵詞》則云:「裁縫長短不自定,自持刀尺向姑前。」裴説《寄邊衣》云:「愁捻銀針信手縫,惆悵無人試寬窄。」非皆本於謝語乎?又金昌緒「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岑嘉州則脱而爲「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至家三拜先生,則又從岑詩翻出云:「昨日草枯今日生,羈人又動故鄉情。夜來有夢登歸路,未到桐廬已及明。」或觸影生形,或當機别悟。唐人如此等類,不可枚舉。解得此法,五經、廿一史皆我詩心也。
李遐叔《吊古戰場文〉:「其存其没,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娟娟心目,寢寐見之。」陳陶則一 一十四字化而爲十四字,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可謂猶龍之筆。
作詩最忌敷陳多於比興,詠歎少於發揮,是即南、北宗所由分也。
詩人體物入微,真能筆通造化。喬知之《長信宫樹》云:「餘花鳥弄盡,敗葉蟲書遍。」沈佺期《芳樹》云:「啼鳥弄花疏,遊蜂飲香遍。」偶一歌詠,一則秋氣蕭條,一則春光明媚,即此可悟用字法。
詠物詩不宜多作,用意、用筆俱從雕刻尖巧處著想,久之筆仗纖碎,求一 一 一高視闊步之語、昭彰跌宕之文,不可得矣。
詠物題極難。初唐如李巨山多至數百首,但有賦體,絶無比興,癡肥重濁,止增厭惡。惟子美詠物絶佳,如詠鷹、詠馬諸作,有寫生家所不到。貞元、大曆諸名家詠物絶少,唯李君虞《早燕》云:「梁空繞復息,簷寒窺欲遍。」直是追魂攝魄之語。餘無所見。元和以後,下逮晚唐,詠物詩極多,縱極巧妙,總不免描眉畫角,小家舉止,不獨求如杜之詠馬、詠鷹不可得見,即求如李之《早燕》大方而自然者,亦難之難矣。
白樂天歌行平鋪直叙,而不嫌其拖踏者,氣勝也;張文長樂府急管繁絃,而不覺其跼蹐者,趣勝也。
古人有一二語獨臻絶勝,不惟後之作者不能仿佛,即其全集中亦不復再見,是蓋一時興會所致,不能强得也。然是皆寫景則然,若言情述事,非苦思不得。果能到思路斷絶處,自有奇語。
人情真至處,最難描寫。然深思研慮,自然得之。如司空文明「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李君虞「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皆人情所時有,不能苦思,遂道不出。陳元孝云:「詩有兩字訣:曰曲,曰出。」觀此二聯,益知元孝之言不謬。
「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太液滄波遠,長陽高樹秋」,如此寫景,豈晚唐人所得夢見?
高適、李頎不獨七古見長,大段氣體高厚,讀之彌久,令人骨格堅老,氣韵沉雄。余最愛李頎一篇云:「青青蘭艾本殊香,察見泉魚固不祥。濟水至清河自濁,周公大聖接輿狂。千年魑魅逢華表,九日茱萸作佩囊。善惡死生齊一貫,祇應斗酒任蒼蒼。」眼中、胸中何等寬闊,可謂見得到、説得出。
作詩以意爲主,而句不精煉,妙意不達也;煉句以達爲主,而音不合節,雖達非詩也。然則音韵之於詩亦重矣哉!今人不知,誤以高響爲音韵,其失之更遠。
音韵之説,消息甚微,雖千言萬語,不能道破。惟熟讀唐人詩,久而自得。
《過奉先縣五百字》當時時歌誦,不獨起伏關鍵,意度波瀾,煌煌大篇,可以爲法;即其中琢句之工、用字之妙,無一不是規矩,而音韵尤古淡雅正,自然天籟也。
唐詩至元和間,天地精華,盡爲發洩,或平,或奇,或高深,或雄直,旗鼓相當,各成壁壘。令讀者心忙意亂,莫之適從。就中惟昌谷集不知其妙處所在,良由余性所不近也。
能令百世而下讀其詩,可想其人,無論其詩之發於誠與僞,而其詩已足觀矣。
儲光羲《田家雜詠》云:「見人乃恭敬,曾不問賢愚。雖若不能言,心中亦難誣。」非浮沉玩世、用拙保身之士乎?錢起《罷章陵令山居》第二首云:「丘壑趣如此,暮年始棲偃。賴遇無心雲,不笑歸來晚。」非備嘗世味、甘心泉石之士乎?至韋蘇州、元次山詩,不必考其本末,辨其誠僞, 一望而信其爲悱然忠厚、淡泊近道之君子也。韓退之、吕温詩,不必論其時世,究其言行,一望而知其爲熱中躁進、好事敢爲之人也。其不可掩如此。
詩有語意相同而工拙大相遠者,如賈長江「走月逆行雲」,亦可爲形容刻劃之至矣,試與韋蘇州「喬木生夏凉,流雲吐華月」較之,真不堪與之作奴。
賀黄公云:「東坡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言論畫猶得失參半,論詩則深入三昧。」旨哉斯言!是可與人道者也。
體製惟七律最難,須五十六字無一牽凑,平近而不庸熟,清老而不俚直,高響而不叫號,排宕而不輕跳。尤忌删去兩字,便可作五言詩讀。欲除諸病,惟熟讀少陵及大曆諸名家,則得之矣。
晚唐自應首推李、杜,義山之沉鬱奇譎,樊川之縱横傲岸,求之全唐中亦不多見,而氣體不如大曆諸公者,時代限之也。次則温飛卿、許丁卯,次則馬君虞、鄭都官,五律猶有可觀。外此則邾、莒之下矣。
温飛卿五律甚好,七律惟《蘇武廟》、《五丈原》可與義山、樊川比肩,五、七古、排律則外强中乾耳。
立題最是要緊事,總當以簡爲主,所以留詩地也。使作詩義意必先見於題,則一題足矣,何必作詩?然今人之題動必數行,蓋古人以詩詠題,今人以題合詩也。
詩中不宜有細註脚。一題既立,流連往復,無非題中情事,何必更註?若云時事之有關係者不便直書題中,亦不應明註詩下;且時事之有關係者,目前人所共知,異代史傳可考,又何必註?若尋常情事,無關重輕,而於題有合者,非註不明;既云於題有合,自應一目了然,又何須註?若云於題無甚關合,註解正所以補題,此即牽强凑泊之謂也,烏足云詩?用事選料當取諸唐以前,唐以後故典萬不可人詩,尤忌以宋、元人詩作典故用。
康熙己卯、庚辰以後,一時作者,古詩多學韓、蘇,近體多學西崑,空疏者則學陸務觀,浸淫濡染三十年,其風不變。究之徒有其貌,古人精神所在,正未嘗窺測及之。然風雅道喪,猶未極也。近有作者,謂《六經》、《史》、《漢》皆糟粕陳言,鄙三唐名家爲熟爛習套,别有師傳,另成語句,取宋、元人小説部書世所不流傳者,用爲枕中秘寳,采其事實,摭其詞華,遷就勉强以用之。詩成多不可解。令其自爲疏説,則皆逐句成文,無一意貫三語者,無一氣貫三語者。乃僴然自以爲博奥奇古,此真大道之波旬,萬難醫藥者也。但願天地多生明眼人,不爲其所迷惑,使流毒不遠,是厚幸矣。
古人於事之不能已於言者,則托之歌詩;於歌詩不能達吾意者,則喻以古事。於是用事遂有正用、側用、虚用、實用之妙。如子美《荆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云:「萬歲持之護天子,得君亂絲爲君理。」此側用法也;劉禹錫《蒲萄歌》云:「爲君持一斗,往取凉州牧。」此虚用法也;李頎《送劉十》云:「聞道謝安開口笑,知君不免爲蒼生。」此實用也;李端《尋太白道士》云:「出遊居鶴上,避禍人羊中。」此正用也。細心體認,得其一端,已足名家。學之不已,何患不抗行古人耶!
孟東野集不必讀,不可不看。如《列女操》、《塘下行》、《去婦詞》、《贈文應道月》、《贈鄭魴》、《送豆盧策歸别墅》、《遊子吟》、《送韓愈從軍》諸篇,運思刻,取逕窄,用筆别,修詞潔,不一到眼,何由知詩中有如此境界耶?
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者,非奇險怪誕之謂也。或至理名言,或真情實景,應手稱心,得未曾有,便可震驚一世。子美集中在在皆是,固無論矣。他如王昌齡「奸雄乃得志」一篇云:「一人計不用,萬里空蕭條。」千古而下讀之,覺皇甫酈之論董卓、張曲江之判禄山、李湘之策龐勳,古來恨事,歷歷在目。尋常十字,計關宗社,非驚人語乎?李太白之「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以史中叙事法用之於詩,但覺安祥妥適,非驚人語乎?劉禹錫之「風吹落葉填宫井,火入荒陵化寳衣」,李商隱之「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不過寫景句耳,而生前侈縱,死後荒凉,一 一托出,又復光彩動人,非驚人語乎?韋應物之「欲持一尊酒,遠寄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高簡妙遠,大音聲稀,所謂舍利子是諸法空相,非驚人語乎?若李長吉必藉瑰辭險語以驚人,此魔道伎倆,正仙佛所不取也。
要之,作詩至今日,萬不能出古人範圍,别尋天地。唯有多讀書,鎔煉淘汰於有唐諸家,或情事關會,或景物流連,有所欲言,取精多而用物弘,脱口而出,自成局段,入理入情,可泣可歌也。若舍此而欲人風雅之門,則非吾之所得知矣。
詩之天地甚大,淺識窺測,殊難周遍。徒以性情所近,曾留意於此中。更多難轉徙流離,今且就衰,益傷荒落。老姪乃殷殷見問。老馬識途,媿所經之有限;鬭鷄若木,期養到於後來。僅就所見及者,書數十條塞責。老姪天資高邁,志力精勤,苟守此不移,即難方駕古人,亦應高出流輩。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雍正甲寅夏六月,貞觀爲蜀泉老姪。
方南堂先生,雍正時人。初名貞觀,後更名正觀。嘗客淮上,與程風衣先生論書法。風衣云:「草書當嚴謹,令人可學;正書當縱横,令人不可學。」先生深韙其言,故其書得鍾、王精髓,無一點一畫襲其面貌。王凡仲云:「先生博通古今,詩、古文辭均冠絶一時。」惜未得見此册論詩微旨,足與漁洋相頡頏。知其用力之深,不僅區區翰墨閒也。
筱薌明府出以見眎,借臨一過。謹綴數語,以誌景仰。光緒十有六年太歲在上章攝提格春二月花朝,張鳴珂。
清代康、雍時,桐城方氏人才蔚興,古文推望溪,而息翁、南堂以詩鳴。此《輟鍛録》一卷四十二則,爲南堂手書論詩語,以詔其姪蜀泉者。其持論謂:「有詩人之詩、學人之詩、才人之詩,而獨稱詩人之詩言近旨遠,筆短意長,聆之聲希,咀之味永,此禪宗之心印,風雅之正傳。」又謂:「《三百篇》而下,由漢、魏以迄六朝,代有傳詩,而余獨以唐人爲歸。」可以見其宗旨所在,故於唐人詩論列爲多。而獨不喜昌谷,謂:「惟昌谷集不知其妙處。」又謂:「若李長吉,必藉瑰辭險語以驚人,此魔道伎倆,正仙佛所不取也。」近人評唐詩者,列昌谷於反現實主義一派,南堂已先見及之。又有論康、雍時詩家所趨一則,反對取材宋、元説部,未免拘墟。而其箴砭時風,可謂痛切言之矣。南堂本工書,此册得鍾、王精髓,允稱二妙。一九六〇年冬,王欣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