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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4

一瓢齋詩話

瓢齋詩話提要

《一瓢齋詩話》一卷,據雍正十三年掃葉村莊刊《一瓢齋詩存》本點校。撰者薛雪(一六八一—一七七〇),字生白,號一瓢,江蘇吴縣人。諸生。以醫名。乾隆元年舉博學鴻詞,未就。有《一瓢齋詩存》。《清史稿》卷五〇二有傳。《詩話》首有自序,未署年月,成書自應在雍正十三年刊行前不久。薛氏少學詩於葉燮,頗從其師「通變」之説,故自家論詩亦極通脱。大抵不拘成法,反對門户,議論有與稍後袁枚之《隨園詩話》相近者,故隨園亦樂於録其事。其論頗有隽語,如擬敖陶孫體,謂「鍾伯敬議論(如)好肉剜瘡,譚友夏評騭(如)缺口咬虱」,即饒有風趣,可謂妙喻。論唐詩上下,惟重老杜與李玉溪二家,亦可見其眼識。然其論如散珠,雖自詡「如瞰虀羹,寸寸各具酸醎」(自序)終無系統可言,遂遠遜於星期門下另一位高足沈德潛之《説詩晬語》矣。此書《昭代叢書》本與《清詩話》本稱「一瓢詩話」,今從其本集,復取「一瓢齋」之全名。

一瓢齋詩話自序

掃葉莊,一瓢耕牧且讀之所也。維時殘月在窗,明星未稀,驚烏出樹,荒雞與飛蟲相亂,雜沓無序。少焉,曉影漸分,則又小鳥鬬春,間關啁啾,盡巧極靡,寂澹山林,喧若朝市。不知何處老鶴,横空而來,長唳一聲,群鳥寂然。四顧山光,直落簷際,清浄耳根,始爲我有。於是盥漱初畢,伸紙磨墨,將數月以來與諸同學及諸弟子,或述前人,或攄己意,擬議詩古文辭之語,或莊或諧,録其尤者爲一集。録竟讀之,如噉虀羹,寸寸各具酸醎,要不與珍錯同登樽俎,亦未敢方乎横空老鶴一聲長唳。一瓢薛雪書於掃葉莊。

一瓢齋詩話 河津薛生白著

趨庭之訓,首及《詩》。詩以道性情,感志意,關風教,通鬼神,倫常物理,無不畢具。以「撃壤」、「康衢」爲發源,由《三百篇》而降,則濫觴於漢、魏、六朝,浸廣於唐、宋、元、明,以及昭代,何世無詩?但日趨日下,去本一步,呈盡千媸。昔人已有詩亡之歎,況今日乎?有志者當自具隻眼,溯流而上,必得其源。

學詩須有才思,有學力,尤要有志氣,方能卓然自立,與古人抗衡。若一步一趨,描寫古人,已屬寄人籬下。何況學漢、魏則拾漢、魏之唾餘,學唐、宋則啜唐、宋之殘膏,非無才思、學力,直自無志氣耳。吾師横山先生云:「剽竊古人,似則優孟衣冠,不似則畫虎不成。與其假人餘焰,妄僭霸王,孰若甘作偏裨,自領一隊。不然,豈獨風雅掃地,其志術亦可窺矣。」

作詩必先有詩之基,胸襟是也。有胸襟然後能載其性情、智慧,隨遇發生,随生即盛。千古詩人推杜浣花,其詩隨所遇之人、之境、之事、之物,無處不發其思君王,憂禍亂,悲時日,念友朋,弔古人,懷遠道。凡歡愉、憂愁、離合、今昔之感,一一觸類而起。因遇得題,因題達情,因情敷句,皆由有胸襟以爲基。如時雨一過,夭矯百物,隨地而興,生意各别,無不具足。

王右軍以書法立極,非文辭名世。蘭亭之集,名流畢至。使時手爲序,必極力鋪寫,諛美萬端,決無一語稍涉荒涼者。而右軍寥寥數語,託意於仰觀俯察宇宙品類之感慨,而極於死生,則右軍之胸襟何如?《昭明文選》不收此序,蘇東坡以「小兒强作解事」斥之,亦屬快心。

既有胸襟,必取材於古人,原本《三百篇》、楚《騒》,浸淫乎漢、魏、六朝、唐、宋諸大家,皆能會其指歸,得其神理。以是爲詩,正不傷庸,奇不傷怪,麗不傷浮,博不傷僻,決無剽竊吞剥之病矣。

詩文與書法一理,具得胸襟,人品必高。人品既高,其一謦一欬,揮一灑,必有過人處。趙松雪云:「右軍人品甚高,故書人神品。奴隸小夫、乳臭之子,朝學執筆,莫巳自誇其能,薄俗可鄙可鄙。」此言不特論書,直與學者當頭一棒。

柳公權云:「心正則筆正。」要知心正則無不正,學詩者尤爲喫緊。蓋詩以道性情,感發所至,心若不正,豈可含毫覓句?或問曰:「諺云歪詩,何謂也?二」余曰:「詩者,心之言,志之聲也。心不正則言不正,志不正則聲不正,心、志不正則詩亦不正。名之曰歪,不亦宜乎?」

作詩家數不必畫一,但求合律,便可造進。譬如作樂,八音迭奏,原各就其所發以成之,聖人聞之,三月忘味,何也?知其所以然,始可與言詩矣。

觀周樂一篇,是作詩指南;《進學解》一篇,是作文宗旨,學者當於此體會。

近今詩家侈談古詩而薄近體,欲爲藏拙計耳。又有一類故爲佶屈聱牙者,絶似地獄變相,適足以驚婦人孺子,不直識者一笑。如士大夫書學不精,晚年輒遁入隸篆,希圖掩醜。殊不知筆法杜撰,字形舛錯。以無師之智,竊弄於時,視此何異?

杜少陵、李青蓮雙峰並峙,不可軒輊。然青蓮畢竟有一點不及少陵處,學者當自悟人。

作詩能不隸事而渾厚老到,方是實學。若捃摭故實,翻騰舊句;或故尋僻奥,以炫醜博,乍可潛形牛渚,終遭温嶠然犀。

火候未到,徒擬平澹,何啻威喜丸,費盡咀嚼,斐然滿口,終無氣味。

不去纖響,惟務雕續,僅同百衲琴,軿湊雖工,膠滯清音,究非上品。

講解切不可穿鑿傅會,議論切不可欹刻好奇。未能灼見,不妨闕疑。如竹坡老人駁柳子厚《别弟宗一》詩末句云:「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荆門郢樹煙。」謂夢中安能見「郢樹煙」?只當用「邊」字,蓋前有「江邊」故耳。此語已屬夢中説夢。後又改云:「欲知此後相思處,望斷荆門郢樹煙。」是魘不醒矣。殊不知别手足詩,辭直而意哀,最爲可法。觀此一首,無出其右。

杜樊川《示阿宣》詩云:「一子呶呶喧相門,宣乎須記若而人。長林管領閒風月,曾有佳兒屬杜筠。」杜箱究不知何許人,或牧之曾以一子繼之,或筠有佳兒,牧之贊歎之,俱未可定。乃《癸辛雜識》周必大曰:「《池陽集》載杜牧之守郡時,有妾懷姙而出之,以嫁州人杜筠,生子即荀鶴也。此事人罕知之。余過池,嘗有詩云:『千古風流杜牧之,詩材猶及杜筠兒。向來稍喜《唐風集》,今悟樊川是父師。』」是成何語!且必欲證實其事,是誠何心!污衊樊川,已屬不堪,於彦之尤不可忍。楊森嘉樹曾引《太平杜氏宗譜》辨之,殊合鄙意。

杜詩:「雨抛金鏁甲,苔卧緑沈槍。」薛氏《補遺》引解太鑿,周少隱非之極是,而自解則云:「甲抛於雨,爲金所鎖;槍卧於苔,爲緑所沈。」夫槍爲苔埋,爲緑所沈猶可;若甲抛於雨,爲金所鎖,荒謬甚矣。鎖子甲、緑沈槍,原是上將之物。浣花所用現成器名,何必扭捏?總之,不諳武備,自呈敗缺,又且造語不精。故云:不破萬卷書,不行萬里程,讀不得杜詩。

晁以道藏宋子京手抄杜詩,内换「握節漢臣歸」爲「秃節」,「新炊間黄粱」爲「聞黄粱」。以道跋云:「前輩見書自多,不似晚生少年,但以印本爲正也。」余謂此是好事愚人僞作宋抄本欺世,并以道跋亦是假者。何也?「握」字有「我心匪石」之義,「間」字有「老少異糧」之訓,何等委曲!换卻「秃」字、「聞」字,呆板無味,損盡精采。吾輩尚無此等惡作,況少陵詩聖邪?

讀書先要具眼,然後作得好詩。切不可誤認老成爲率俗,纖弱爲工緻,悠揚宛轉爲淺薄,忠厚懇惻爲麤鄙,奇怪險僻爲博雅,佶倔荒誕爲高古,纔是學者。

詩不可無爲而作。試看古人好詩,豈有無爲而作者?無爲而作者,必不是好詩。

人知作詩避俗句、去俗字,不知去俗意尤爲要緊。

一部杜浣花集,字字白虹,聲聲碧血。讀至「悠悠委薄俗,鬱鬱回剛腸」之句,尤覺心墮魂折。

有一種故實字句入不得詩者,如稊稗相似,斷宜拔去,方不敗苗。

格律、聲調、字法、句法固不可不講,而詩卻在字句之外。故《三百篇》及漢、魏古詩,後章與前章略换幾句幾字,又是一種詠歎丰神,令人吟繹不厭。後世徒於字句求之,非不工也,特無詩耳。

對仗之法,古人讀書多,用法備,常有不似對而實對者。淺言之,如「尋常」對「七十」之類。又有兩字對一字者頗多,不可不自理會,動云刊誤。惟杜浣花「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之句,疑「來」字與「人」字流傳易訛,恐是「問知來客姓」,苦無善本爲證。

得句先要鍊去板腐。後人於高遠處則茫然不會,於淺近處最易求疵。如温太原《早行》詩:「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未嘗不佳,而俗子偏指摘之,謂似村店門前對子。若余早行所作:「朝暾迷海角,殘月掛春城。」又不知遭如何指摘也。

古人用字之法極妙。曾見善本《樊川集》:「杜詩韓筆愁來讀。」「筆」字何等靈妙!俗本刻作「杜詩韓籍愁來讀」,神韵頓損。

籌筆驛「筆」字,不可實作筆墨之「筆」字用。唐人如杜樊川之「揮毫勝負知」、李玉溪之「徒令上將揮神筆」,皆實作筆墨之「筆」用矣。小李、杜尚欠主張,況他人乎?

有志學詩,不必定取某人終日刻畫,只將古人詩游詠,久之動筆便合。書畫亦然,但將法書名畫終歲把玩,久之下筆自然超脱。若印定鍾、張,板摹董、巨,以期名世,愚哉!

張表臣駁老杜「軒墀曾寵鶴」、小杜「欲把一麾江海去」,以爲誤用懿公好鶴與顔延年詩意。殊不知一 一公非死煞用事者,其好處正是此種。吾師横山先生惡此等咬文嚼字,因摘取杜少陵似有可議而實無可議之句,戲代俗子評駁,摹寫妄人口吻,句句酷肖,令人捧腹。恨不能悉記,聊述數語,以共欣賞:「自是秦樓壓鄭谷。」俗子必曰:「秦樓」與「鄭谷」不相屬,「壓鄭谷」何出?「愚公谷口村。」必曰:「愚公」,谷也,從無「村」字,押韵杜撰。「參軍舊紫臂。」必曰:晉有髯參軍,紫髯另是一人,杜撰牽合。「河隴降王款聖朝。」必曰:「降」則「款」矣,「款」則「降」矣,字眼重出,湊句。「王綱尚旒綴。」必曰,「綴旒」倒用,何出?「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必曰:褒、妲是殷、周,與夏無涉。「前軍蘇武節,左將吕虔刀。」必曰:蘇武「前軍」乎?吕虔「左將」乎?「第五橋邊流恨水,皇陂亭北結愁亭。」必曰:「恨水」、「愁亭」何出?牽「橋」、「陂」尤杜撰。「但訝鹿皮翁,忘機對芳草。」必曰:「鹿皮翁」對「芳草」事何出?「舊諳疏懶叔。」必曰:懶是嵇康,牽阮家不上。「囚梁亦固扃。」必曰:「固扃」押韵何出?「歷下辭姜被,關西得孟鄰。」必曰:「姜被」、「孟鄰」,豈「歷下」、「關西」事?「處士禰衡俊。」必曰:禰衡稱「俊」,何出?「斬木火井窮猿呼。」必曰:「斬木」一事,「火井」一事,「窮猿呼」一事,硬牽合。「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必曰:言「片雲」,言「天」,言「永夜」,言「月」,言「秋風」,二十字中,重見疊出,無法之甚。「永負蒿里餞。」必曰:「蒿里餞」何出?「不見杏壇丈。」必曰:函丈邪?可單用「丈」字邪?抑指稱孔子邪?「侍祠恧先露。」必曰:「恧先露」不成文,費解。「涇渭開愁容。」必曰:涇、渭亦有「愁容」邪?「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必曰:「屈賈壘」、「曹劉牆」,何出?「管寧紗帽浄。」必曰:改「皂」爲「紗」,取叶平仄,杜撰。「潘生驂閣遠。」必曰:散騎省日「驂閣」,有出否?「豺搆哀登楚。」必曰:王粲《七哀詩》:「豺虎方遘患。」登荆州樓五字,何異「蛙翻白出邪?「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霧重。」必曰:「楚星」、「蜀月」、「西霧」何出?「傾銀注玉驚人眼。」必曰:銀瓶邪?玉盌邪?杜撰不成文,且俗。「郭振起通泉。」必曰:郭元振去「元」字,何據?「嚴家聚德星。」必曰:《簡嚴遂州》以聚德星屬嚴家,則一部《千家姓》,家家可聚德星矣。「把文驚小陸。」必曰:「小陸」何人邪?若指陸雲,何出?「先儒曾抱麟。」必曰:即「泣麟」邪?「抱」字何出?「修文將管輅。」必曰:修文非管輅事。「悠悠伏枕左書空。」必曰:「左」字何解?「只同燕石能星隕。」必曰:隕石也,稱「燕石」何出?「涼憶峴山巔。」必曰:峴山之「涼」,有出乎?「名參漢望苑。」必曰:博望苑去「博」字,杜撰。「馮招疾病纏。」必曰:左思詩:「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曰「馮招」,可乎?以「疾病」屬「馮」,尤無謂。「韋經亞相傳。」必曰:韋玄成稱「亞相」,有出乎?「舌存恥作窮途哭。」必曰:不是一事,牽合。「嫌疑陸賈裝。」必曰:馬援薏苡嫌疑,「陸賈裝」有何嫌疑乎?「穀貴没潛夫。」必曰:王符以「榖贵」没乎?

看詩須知作者所指,纔是賈胡辨寳。若一昧率執己見,未免有吠日之誚。一友作秋雨詩,首句云:「雨人秋來密。」蓋實指其時也。有人評之曰:「起句太率,嫌入春、入夏、入冬皆可。」余聞之不覺失笑,曰:「杜浣花『年過半百不稱意』,亦覺太率;人生不稱意,三十、四十、六十、七十皆可,何獨半百邪?」座客無不絶倒。

一友與余論詩,引朱竹垞、王阮亭兩先生云:「杜詩中『老去詩篇渾漫興」是『漫與』,錢虞山改爲「漫興」。」余曰:「先曾祖注杜詩一首,今坊間流傳《杜詩七律薛注》者是也,係天啓初刻本,其中亦是『漫興』。可見虞山箋本以前已皆如是。若果所改,必非無據。朱、王兩公,南北名家,騒壇宗匠,亦非無見者,改『漫與』而對『深愁』,恐無其説,姑互存之。」

有唐一代詩人,惟李玉溪直入浣花之室,温飛卿、段柯古諸君雖與並名,不能歷其藩翰,後人以獺祭毁之,何其愚也!試觀獺祭者,能作得半句玉溪詩否?

玉溪《錦瑟》一篇,解者紛紛,總屬臆見。余幼時好讀之,確有悟入,覓解人甚少。此詩全在起句「無端」二字,通體妙處,俱從此出。意云:錦瑟一絃一柱,已足令人悵望年華,不知何故有此許多絃柱,令人悵望不盡。全似埋怨錦瑟無端有此絃柱,遂致無端有此悵望。即達若莊生,亦迷曉夢;魂爲杜宇,猶託春心。滄海珠光,無非是淚;藍田玉氣,恍若生煙。觸此情懷,垂垂追溯,當時種種,盡付惘然。對錦瑟而興悲,歎無端而感切。如此體會,則詩神詩旨,躍然紙上。又如《無題》四首之四,意云:永巷櫻花,哀絃急管,白日當天,青春將半;老女不售,少婦同牆,對此情景,其何以堪?展轉不寐,直至五更,梁燕聞之,亦爲長歎。此是一副不遇血淚,雙手掬出,何嘗是豔作?故公詩云:「楚雨含情俱有託。」早將此意明告後人。

詩人非雄才間出,豈能上薄《風》《騒》?即有師承力學,亦不敢揚鑠而進。何期今日闤闠陶鄙夫、乳臭廝養,手持四聲一本,口哦五言、七言,詩道之不幸也如此,尚欲不愧不怍,侈言於人曰:「近體我薄爲之,作詩庶幾擬古。」及觀其所作,比近體不過稍增幾句不工不緻、不唐不宋之語,尋繹其所擬何人,究無著落。可知「擬古」二字尚不得解,而欲擬古詩邪?

吾師横山先生誨余曰:「作詩有三字:曰『情』,曰『理』,曰『事』。」余服膺至今,時理會者。

「得體」二字,詩家第一重門限,再越不得。倘然不夢而囈,不病而呻,豈非大不祥乎?

樂府最得《風》《騒》神理。學者於古今樂府,不可不澄心静慮,玩索窮研,以求必得。

唐人樂府,首推李、杜,而李奉禮、温助教,尤宜另炷瓣香。

近體意旨雖在章句、字法之間,卻不印定。故唐人有通首不對者,有通首全對者,非有意爲之。

獨往山人黄遵古與余同客武林幕府,朝夕觀其作畫。其正處精神,多在側處渲染;近處位置,又從遠處襯貼。濃不傷癡,澹不嫌寂,氣運蓬勃而出,一時筆墨都化。微乎!微乎!畫之道,詩之道,文之道也。

從來偏嗜最爲小見。如喜清幽者,則絀痛快淋漓之作爲憤激,爲叫囂;喜蒼勁者,必惡宛轉悠揚之音爲纖巧,爲卑靡。殊不知天地賦物,飛潛動植,各有一性,何莫非兩間生氣以成?此理有固然,無容執一。横山先生云:「天道十年而一變,無事無物不然,豈獨詩乎?就《三百篇》而論,《風》有正《風》,有變《風》;《雅》有正《雅》,有變《雅》。《風》、《雅》已不能不由正而變,吾夫子亦不能存正而删變也。後此爲《風》、《雅》之流者,其不能伸此而詘彼也明矣。」

曾受韜鈐之法於蹇翁,揣摩久之,雖變化無窮,不出「奇」、「正」二字;從受詩古文辭之學於横山,亦不越「正」、「變」二字。譬夫兩軍相當,鼓之則進,麾之則卻,壯者不得獨前,怯者不得獨後,兵之正也;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水以木罌而渡,沙可唱籌而量,兵之奇也。温柔敦厚,纏綿悱惻,詩之正也;慷慨激昂,裁雲鏤月,詩之變也。用兵而無奇正,何異驅羊?作詩而昧正變,真同夢囈。然兵須訓練於平時,詩要冥搜於象外。

一題到手,必觀其如何是題之面目,如何是題之體段,如何是題之神魂。做得題之神魂摇曳,則題之面目、體段不攻自破矣。

無所觸發,摇筆便吟,村學究之流耳,何所取裁?横山先生有云:「必先有所觸而興起,其意、其辭、其句劈空而起,皆自無而有,隨在取之於心;出而爲情、爲景、爲事,人未嘗言之,而自我始言之。故言者與聞其言者,誠可悦而永也。」

王次回云:「詩家窠臼宜翻洗,人日慵拈薛道衡。」次回,圑香縷雪手也,乃有此金針度人之語。不落窠臼曰,始能一超直入。若拖泥帶水,終是土氣息、泥滋味。

用前人字句,不可并意用之。語陳而意新,語同而意異,則前人之字句,即吾之字句也。若蹈前人之意,雖字句稍異,仍是前人之作,嚼飯餵人,有何趣味?

昌黎先生云:「陳言務去。」可知不去陳言,終無新意。能以陳言而發新意,纔是大雄。古今來能有幾人?若以餖飣爲有出,拾綴爲摹神,已落前人圈闠,豈能自見性情?

人言應制、早朝等詩從無佳作。非也。此等詩竟將堂皇冠冕之字纍成善頌善禱之辭,獻諛呈媚,豈有佳作?若以堂皇冠冕之字寓箴規,陳利弊,達萬方之情於九重之上,雖求其不佳,亦不可得也。余選《唐詩正雅集》中頗有此等詩,未嘗不佳。但後人作此,措辭鍊句,切須顧慮周詳,毋致與璧俱碎,則盡善矣。杜浣花「五夜漏聲催曉箭」一篇,真言者無過,聞者足戒,安得不尊爲詩家之大成邪?

運會日移,詩亦隨時而變。其實羲皇一畫,未嘗澌滅。何以有一種人,談唐、宋而下,詆若仇讐;以宋詩比擬其作,即艴然不悦。吾嘗永夜思之,不得其解。

詩文無定價,一則眼力不齊,嗜好各别;一則阿私所好,愛而忘醜。或心知,或親串,必將其聲價逢人説項,極口揄揚。美則牽合歸之,疵則宛轉掩之。談詩論文,開口便以其人爲標準,他人縱有傑作,必索一瘢以詆之。後生立脚不定,無不被其所惑。吾輩定須豎起脊梁,撑開慧眼,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則魔群妖黨,無所施其伎倆矣。

「擬古」二字,誤盡蒼生。聲調、字句若不一一擬之,何爲擬古?聲調、字句若必一一擬之,則仍是古人之詩,非我之古詩也。輕言擬古,試一思之。

古人作詩到平澹處,令人吟繹不盡,是陶鎔氣質,消盡渣滓,純是清真藴藉,造峰極頂事也。今人作平澹詩,乃才短思澀,格卑調啞,無以見長,借之藏拙。如三家村裏兒郎,見衣冠人物,其所欲言,格格不吐,與深沈寡默者截然兩途。故軒轅彌明云:「時於蚯蚓竅,常作蒼蠅聲。」若果才力雄厚,筆氣老勁,正不妨如快劍斫陣,駿馬下阪;又不妨如回風舞絮,落花縈絲。何必喬妝貞静,縞素迎人。及至春心一般蕩漾,識者見之,畢竟作惡數日。

畫於絹素上觀之,觀畫也。於未到絹素上觀之,作畫也。觀畫易,作畫難。試看余寫此一幅墨蘭,汲水、滌硯、洗筆、磨墨時,何事非蘭?及至伸紙拂拭,未經落手,蘭在何許?一經下筆,蘭在紙上,間不容髮。其風晴雨露之態,向背遠近之情,無不一一具在。乃至添荆棘,綴白石,蒼苔紫芝,緑竹芳草,隨意點染,無不相宜。若汲水、滌硯時無此蘭,及至伸紙、下筆時有此蘭,必不得之數也。假饒用盡苦工,極力描寫,不過如今之攢根倒插接葉小花之派,豈能有宋、元之鄭所南、趙吴興,有明之文待詔、陳古白之流風餘韵邪?作詩之訣,於此推求,思過半矣。

用事全在活潑潑地,其妙俱從比、興中流出,一經刻畫評駁,則悶殺才人,喪盡風雅也。故村學究斷不可與談詩。有識量者,得其道,守其道,以俟知者。倘識量未定,爲其所移,一盲引衆盲,相將入火坑矣。

横山先生説詩,推杜浣花、韓昌黎、蘇眉山爲三家鼎立。余謂:杜浣花一舉一動,無不是忠君愛國、憫時傷亂之心,雖友朋盃酒間,未嘗一刻忘之。顛沛不苟,窮約不濫,以稷、卨自期,公豈妄矜哉!韓昌黎學力正大,俯視群蒙。匡君之心,一飯不忘;救時之念,一刻不懈。惟是疾惡太嚴,進不獲用;而愛才若渴,退不獨善。嘗謂直接孔、孟薪傳,信不誣也。蘇眉山天才俊逸,瀟灑風流,嬉笑怒駡,皆成文章。又因其學力宏贍,無入不得。幸有權臣與之龃齬,成就眉山到老。其長詩差可追隨二公,餘則不在語言文字間與之銖寸較量也。

好浮名不如好實學,豈有實學而名不遠者乎?師今人不如師古人,豈有師古而今人能勝之者乎?古人學問深,品量高,心術正,其著作能振一時,垂萬世。今人萬萬不及古人者,即據一端可見矣。古人愛才如命,其人稍有一長,即推崇贊歎,不避寒暑。今人則惟恐一人出我之上,媢嫉擠排,不遺餘力。雖有著作,視此心術,天將厭之,尚希垂後乎?余非望人開倡譽之端,實見中懷狹溢者,終爲品量之累。鄭少谷與王子衡初不相識,嘗有詩云:「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徧魯諸生。」其推許神交如此。後鄭死,王感其意,數千里入閩,經紀其喪。王阮亭先生詠之云:「三代而還盡好名,文人從古善相輕。君看少谷山人死,獨有生平王子衡。」亦可謂善勸者矣。

有人議論唐人選唐詩不甚佳。余曰:「前人畢竟不同,切勿管中窺豹。假如韓昌黎云:『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後人那得知之?若得知之,必不致以氣息都盡者爲大家也。要知清溪幽澗,雖則照人凜冽,實未可與龍門、碣石相比。」

前輩論詩,往往有作踐古人處。如以高達夫、岑嘉州五、七律相似,遂爲後人應酬活套,是作踐高、岑語也。後人苟能師法高、岑,其應酬活套,必不致如近日之惡矣。又謂:「孟浩然似乎澹遠,無縹緲幽深思致。東坡謂:「浩然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無才料。」誠爲知言。後人胸無才思,易於衝口而出,孟開其端。」此過信眉山之説,作踐襄陽語也。「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亦衝口而出者所能哉?

元、白詩言淺而思深,意微而詞顯,風人之能事也。至於屬對精警,使事嚴切,章法變化,條理井然,杜浣花之後,不可多得。蓋因元和、長慶間與開元、天寳時,詩之運會,又當一變,故知之者少。而其即用現前俚語,如「矮張」、「短李」之類,斷不可學。

王鳳洲評李奉禮詩云:「奇過則凡,老過則穉,不可無一,不能有二。」此四句是赤文緑字,亦可謂微妙法音。

論詩略分體派可也,必曰某體、某派當學,某體、某派不當學;某人某篇、某句爲佳,某人某篇、某句爲不佳,此最不心服者也。人之詩,猶物之鳴。鶯嗚於春,蛩鳴於秋。必曰鶯聲佳可學,使四季萬物皆作鶯聲;又曰蛩聲佳當學,使四季萬物皆作蛩聲。是因人之偏嗜,而使天地四時皆廢,豈不大怪乎?

楊、錢、劉、晏諸公,何罪於人?乃論詩者動輒鄙薄西崑,甚至演爲撏撦義山之劇,吾不解也。

有人云:「董思白學王子敬不得,因而論書極詆子敬,恨其學不到耳。」余曰:「此言未必然,董文敏偉人也,豈肯與今日詩文家作俑邪?」

有意逞博,翻書抽帙,活剥生吞,搜新炫奇;猶夫生客滿座,高貴接席,爲主人者,虚躬浹洽,有何受用處?不若知己數人,賓主相忘,談經論史,其樂何如邪!又如借本經營,原非己物,終歲紜紜,徒見跼踖;不若四弓之田,一畝之宫,採山釣水,嘯歌閑閑,即腰金衣紫,亦不肯與之相易也。

轉韵最難。音節之間,有一定當轉入某韵而不可强者。若五古,漢、魏無轉韵之體,至唐漸多,而杜浣花、韓昌黎竟亦不然,究屬老手。樂府宜被管絃,或數句、或四句一轉,始覺宛轉有致。若七古則一韵爲難,苟非筆力扛鼎,無不失之板腐。要其波瀾層疊,變幻縱横,通篇一韵,儼若跌换,亦惟杜、韓二公能之。

學詩讀詩,學文讀文,此古今一定之法,余獨以爲不然。詩不必在古人詩上,文不必在古人文上。東坡有云:「若言絃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斯言雖淺,可以喻諸。

將現成救急字眼,湊上幾字,遂成一句;通首拖泥帶水,黏成八句,謂之律詩。近來漫天塞地,皆是此輩。

作詩與著書一理。有其德而無其位,有其道而無其權,著之可也;接前人未了之緒,開後人未啓之端,著之可也。苟不如是,雖汗牛充棟,何益哉?故秦焚之後,至於今日,可焚者又十之八九矣。詩亦然。

風、雅、頌,賦、比、興,詩之經緯也。有此經緯,乃有體裁;爲有體裁,則有正變。達事情,通諷諭,謂之風。純乎美者,謂之正風;兼美刺,謂之變風。述先德,通下情,謂之雅。專於美者,謂之正雅;兼美刺,謂之變雅。用之宗廟,享於神明,美盛德,告成功,謂之頌。當作者,謂之正;不當作者,比於風、雅,亦謂之變。如後世有法律曰詩,放情曰歌,流走曰行,兼曰歌行,述事本末曰引,悲鳴如蛩曰吟,通俗曰謡,委曲曰曲。觀此體裁,則知所宗矣。

杜詩云:「毫髮無遺恨,波瀾獨老成。」最爲詩家傳燈衣鉢。大凡詩中好句,左瞻右顧,承前啓後,不突不纖,不横溢於别句之外,不氣盡於一句之中,是句法也。起須劈空,承宜開拓,一聯蜿蜒,一聯崒嵂,景不雷同,事不疏忽;去則辭樓下殿,往則回龍顧祖;意外有餘意,味後有餘味;不落一路和平,自有隨手虚實,是章法也。悟此句法、章法,然後讀此二句,益信杜公「毫髮」字、「波瀾」字非汎寫,而實是一片婆心,指點後人作詩之法。

范德機云:「吾平生作詩,稾成,讀之不似古人即焚去。」余則不然,作詩稾成,讀之覺似古人即焚去。

人云:「起要平直,戒陡頓;承要從容,戒迫促;轉要變化,戒落魄;合要淵永,戒斷送。起處必欲突兀,承處必不優柔,轉處不致窘束,合處必不匱竭。」此是擔板漢參卻死語,臘月三十日,依舊手忙脚亂。

人之才情,各有所近。或正或變,或正、變相半,只要合法,隨意所欲,自成一家。如作書,不論晉、唐、宋、元,只要筆筆妥當,便是能書。余故曰:不妨如快劍砍陣,駿馬下阪;又不妨如回風舞絮,落花縈絲。

際文明極盛之運,當教化普被之時,聲律多正。奉忠義之心,傾濟世之志,進不偶用,退不獲安,則正、變相半。身經喪亂,目撃流離,則純乎變矣。此詩道之運會,不得不然之數,作者亦不知其然而然者也。余故曰:非痛而呻,乃大不祥。

排比聲韵、較量屬對以爲工,誇繁鬬縟、綴錦鋪花以爲麗,驚哄喝喊、叫嘯怒駡以爲豪,枯澹無神、索寞無味以爲幽,坐此惡疾,終身不愈,永不能立李、杜之門,安望其能見李、杜以前哉?

有人論詩云:「詩體有六:曰雄渾,曰悲壯,曰平澹,曰蒼古,曰沈著痛快,曰優游不迫。」以此六者爲體,不知者則將拗筆就體,落荒從事矣。可知此六者乃詩之氣魄,若無此氣魄,雖有佳篇,亦如廟堂中人耳。

杜浣花云:「晚歲漸於詩律細。」又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有云:「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有云:「吟成五箇字,撚斷數莖鬚。」有云:「一句坐中得,寸心天外來。」有云:「夜吟曉不休,苦吟鬼神愁。」有云:「險覓天應悶,狂搜海欲枯。」有云:「生應無輟日,死是不吟時。」如此者不一而足,可見古人作詩不易。何以今人摇筆便成?其一、其二、其三,連篇累牘,不幾年間,刻稾問世矣。

詩重藴藉,然要有氣魄;無氣魄,決非真藴藉。詩重清真,尤要有寄託;無寄託,便是假清真。有寄託者,必有氣魄;無氣魄者,漫言寄託。猶之有性情不可無學問,有學問乃能見性情,二者原不單行。「詩有别才」之説,乃是「别裁」二字之誤,不可錯認。

作詩非應舉,何必就程式?熱趕名場之人,豈有好詩好文哉?元遺山云:「縱横正有凌雲筆,俯仰隋人亦可憐。」

著作脱手,請教友朋,倘有思維不及,失於檢點處,即當爲其竄改塗抹,使成完璧。切不可故爲諛美,任其滲漏,貽譏於世。然有一輩負固不服,反以此而修怨者,亦不可不防,但看平日相與何如耳。大凡今人著作,既經鏤板者及試草、硃卷等類,切不可動筆。倘偶然動筆者,切不可寘案頭,令人見之。

提得筆起,放得筆倒,纔是書家;撇得出去,拗得入來,方爲作者。王右軍字字變换,提得起,放得倒也;杜工部篇篇老成,撇得出,拗得入也。顯而易見者,右軍《蘭亭序》,工部《哀王孫》。世人習於聞見,不肯細心體認耳。

温、李並稱,就中卻有異同。止如樂府,則玉溪不及太原,餘則太原不逮玉溪遠矣。

《易》云:「風行水上,涣。」乃天下之大文也。起伏頓挫之中,盡抑揚反覆之義,行乎所當行,止乎所當止,一波一瀾,各有自然之妙,不爲法轉,亦不爲法縛。

郎梅谿問張蕭亭:「《竹枝》、《柳枝》自與絶句不同,音節亦有分别否?」蕭亭曰:「語度無異,末語加「竹枝」、「柳枝,即其語以名其詞,音節無分别也。」余謂亦有不加「竹枝」、「柳枝」者,何以爲語度無異,音節不分?若果如此,則仍是絶句,何必别其名曰《竹枝》、《柳枝》邪?要知全在語度、音節間分别。

詩與曲不同,在昔有被管絃者,多合律吕;後人所作,未必盡被管絃,不過寫志意,通事情,不失平仄已也。孟子曰:「以意逆志。」「不以辭害志。」若拘拘於五音清濁、喉牙脣舌之間,有不割蕉加梅,亦幾希矣。

《三百篇》朱子尚有未詳處,後人何嘗疏得盡?至於詩中音節頓挫,如參背觸,觸則有相,背則非法。只要吟詠既久,自然而然有兔起鶻落、水到渠成之妙。

評論詩文,品題人物,皆非美事,亦非易事。倘不能洞悉其優劣,且就好處一邊説,慎勿率意雌黄。鍾伯敬、譚友夏二人,錢蒙叟僅以「昏氣」二字評之,可見前輩厚道。

王阮亭先生云:「劉後村七律專好用本朝事,直是惡道。」乃有竟將本人名號用入,更厭。杜浣花亦偶有之,便覺大雅,所以不可及也。

羅江東:「雲中鷄犬劉安過,月下笙歌煬帝歸。」人謂之見鬼。阮亭先生謂二句最劣。余謂上句是無用之句,果然最劣;下句則宛然佳句也,顧用之何如耳。

排律止可六韵至十二韵足矣,多至幾十韵以及百韵,即是長詩也,不可爲訓。

雜體詩昔亦有之,原屬游戲。前人有餘力,不妨拈弄。若今人作正體詩尚未必盡善,何暇及此。

樂府凡用「引」、「操」等名,皆是琴曲。

格有品格之格、體格之格。體格, 一定之章程;品格,自然之高邁。品高,雖被緑蓑青笠,如立萬仞之峰,俯視一切;品低,即拖紳搢笏,趨走紅塵,適足以誇耀郷閭而已。所以品格之格與體格之格,不可同日而語。

詩有從題中寫出,有從題外寫入;有從虚處實寫,實處虚寫;有從此寫彼,有從彼寫此;有從題前摇曳而來,題後迤逞而去,風雲變幻,不一其態。要將通身解數踢弄此題,方得如是。

王阮亭先生謂:「東坡千古一人,惟律詩不可學。」終是具眼人語。

詩文家最忌雷同,而大本領人偏多於雷同處見長。若舉步换影,文人才子之能事,何足爲奇?惟其篇篇對峙,段段變峰,卻又不異而異,同而不同,纔是大本領,真超脱。

司空表聖《詩品》二十四則,無一毫賸義,學詩不可不孰讀深思。余選《全唐正雅集》,所以將此二十四則列之於首。

詩之用,片言可以明百義;詩之體,坐馳可以役萬象。所以杜浣花集古今大成於開、寳間,上薄《風》、《騷》,下凌屈、宋,無有議者。

著作以人品爲先,文章次之,安可將「不以人廢言」爲藉口?昔人云:阮步兵《詠懷》,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其胸次非復人間機軸;而爲諸臣作勸進表,又不足多矣。陶徵士《飲酒》,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有絳雲在霄,舒卷自如之致;雖有《閑情》一賦,何妨託興?

「敏捷詩千卷」,不過一時推許之辭,如「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之類,非直以敏捷爲美事也。若以敏捷爲美,則「晚歲漸於詩律細」、「語不驚人死不休」,又何謂乎?大凡人具敏捷之才,斷不可有敏捷之作。温太原八叉手而八韵成,致有「絲飄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苑春」,上下情景不相屬,竟是園亭對子;「蘇小風姿迷下蔡,馬卿才調似臨邛」,用事雜沓不倫,且難講解,非以敏捷悮之乎?李青蓮倚馬而萬言可待,未必果然。

「罄澄心以凝思,渺衆慮而爲言」,「課虚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陸士衡之言也。欲求工到,必藉冥搜。

「雨後有人耕緑野,月明無犬吠花村」,不在句之清雅,要見此風難得,令人有身入華胥之想。

古人收韵有極不妥處,如「落霞更在夕陽西」之類,宋人最多。因其句子單薄,淺人認爲清拔,忘其韵之與本句相戾也。

杜少陵:「守歲阿戎家。」或云「阿咸」。董養性注作「杜位小字」,陳聲伯引王宴「隆昌之末,阿戎勸吾自裁」以證其非。至東坡詩云:「欲唤阿咸來守歲。」聲伯亦謂其以意改耳。非也。「阿戎」例呼從弟,「阿咸」例以呼姪,何必拘拘如此?

張裕處士詩云:「梨花静院無人見,閒把寧王玉笛吹。」似指貴妃忤旨被放之事。按:貴妃於天寳四載入侍,寧王卒於開元二十九年,是《外傳》與此詩俱非實事,不可不辨。

楊鐵崖《春日》佳句:「游絲蜻蜓日款款,野花蛱蝶春紛紛。」似祖杜少陵「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比李玉溪「花鬚柳眼各無賴,紫蝶黄蜂俱有情」,其相去何如哉?

平生最愛隨筆納忠、觸景垂戒之作,如「昨日到城郭,歸來淚滿巾。徧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子規啼徹四更時,起視蠶稠怕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地濕莎青雨後天,桃花紅近竹林邊。游人本是農桑客,記得春深欲種田」、二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多少工夫織得成」、「一株楊柳一株花,云是官家賣酒家。惟有吾鄉風土異,春深無處不桑麻」、「采采西風雪滿籃,禦寒功已倍春蠶。世間多少閒花草,無補生民亦自慚」之類,不論唐、宋、元、明,中華、異域,男子、婦人所作,凡似此等,見必手録,信口閑哦,未嘗忘之。一日大雨中,小兒不倚自掃葉莊遣人至城,天色未曙,云爲蠶稠葉盡,急不能待。遂爲作札,徧扣友朋,了不可得。乃書一絶示之曰:「衝泥覓葉爲蠶忙,到處園林葉盡荒。今日始知蠶食苦,不應空著綺羅裳。」並非蹈襲前人,卻指一時實事。

李西涯謂:「作詩不用閑言助字,自然意象具足。」此爲最難。要知五言尚多,七言頗不易,一落村學究對法,便不成詩。陳聲伯舉「西風酒旗市,細雨菊花天」爲深秋景物,宛然在目,初不假語助而得。又引自作「野航秋水岸,林屋夕陽山」、「酒盆厓樹影,茶鼎澗松聲」爲比,則覺筆力蕪弱,且有穉氣。余有《春日重過玉柱山房》詩云:「一林蒸朮火,數里焙茶香。」較更蒼潤,而不假閑言助字者。

口熟手溜,用慣不覺,亦詩人之病,而前人往往有之。若李長吉之「死」、鄭守愚之「僧」、温飛卿之「平橋」、韋端己之「夕陽」,不一而足。薩天錫之「芙蓉」、李滄溟之「風塵」,則又爲後生也。

李奉禮:「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是陣前實事,千古妙語。王荆公訾之,豈疑其「黑雲」、「甲光」不相屬邪?儒者不知兵,乃一大患。

「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讀之令人下淚。但李王孫何致作此語?金雷琯送李汾詩云:「明日春風一杯酒,與君同酹信陵墳。」雖共此機軸,亦自可悲。

某者好大言,一日向余曰:「《谷音》無一篇佳者。」余曰:「『誅求非上意,盜賊本良民』亦在其中邪?惜記不真矣。」某者默然。

許彦周謂韓昌黎「銀燭未銷窗送曙,金釵欲醉座添春」,殊不類其爲人。可知如來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何所不現?大詩家正不妨如是。

杜詩:「飯抄雲子白。」解作「雲之子,雨也,言如雨點爾」。少陵聞之,噴飯滿案。

《穎師彈琴》是一曲泛音起者,昌黎摹寫人神。乃以「昵昵」二語爲似琵琶聲,則「攀躋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强」,除卻吟猱綽注,更無可以形容,琵琶中亦有此邪?

熟讀李玉溪,可除淺易鄙陋之氣。

漢、魏之詩,辭理意興,無迹可求。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宋人純以理用事,故去本漸遠。

宋人如陸放翁必是大家,如唐之元、白,不可輕議。但元、白原自烹鍊而成其面目,放翁惟欠此一著。

劉公幹詩:「昔我從元后。」王仲宣詩:「一由我聖君。」嚴滄浪云:「『元后』、『聖君,皆指曹操也。」是則二子全無心肝者。當相戒此等詩斷不可讀,讀之恐壞人心術。

陶詩中《問來使》一篇,人疑是太白逸詩混入。余謂是後人擬陶者,並不是太白之作。

「避地歲時晚,竄身筋骨勞。詩書遂牆壁,僮僕且旌旄。行在僅問信,此身隨所遭。神堯舊天下,會見出腥臊。」云是杜少陵題避地逸詩,下有公自注云:「至德三載丁酉作。」今坊本不載。嚴滄浪云:「真少陵語也。」余謂真不是少陵語,題下所注更不是少陵語。滄浪之眼易惑乃爾。獨識得「蘭亭春望」非景差之句,卓見可嘉。

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梅聖俞最愛之。劉貢父曰:「『夕陽遲』則繋『花』,『春水漫』何須『柳』?」此是俗子見解,不道貢父亦有此語。

豁達老喜爲詩,所至輒自題寫,詩句鄙下,而自稱「豁達李老」。嘗書人新素壁,主人大怒,訴官杖之,拘使更粉,乃得舍去,聞者哂之。新作题牆,殷鑒不遠。

裴司空以眼錯駑馬贈張水部,水部以詩謝之,有「乍離華廐移蹄澀,初到貧家舉眼驚」,措辭微婉,旨趣良深。

石曼卿詩字字有仙氣,無怪其爲芙蓉城主。止如《籌筆驛》:「意中流水遠,愁外莫山青。」豈是食煙火人所能道者?

「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幸而得之,坐以待旦。」「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嘉謀嘉猷,入告爾后。」陳輔之真讀得杜詩者,楊大年反斥少陵爲「村夫子」,未必有此言。

范文正《淮上遇風雨》詩云:「他年在平地,無忽險中人。」可見正人君子,無處不具此心。

李肇《國史補》載韓昌黎游華山一事,因公詩中形容絶險,肇即敷張其説,反以此詩證公必有其事。可恨!可恨!

少陵詩:「初升紫塞外,已隱莫雲端。」昌黎詩:「煌煌東方星,奈此衆客醉。」一意肅宗,一意順宗。前人善作,後人善看。詩遇善看人,亦一大快事。

「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辭深塢。」初非宋人能作,毋怪東坡一見而心折。

五字詩,其點化在一字間,而好惡不同。

好事者往往僞撰杜少陵逸詩,或謂得於石刻,或謂得於民間敗簏中,以冀流傳。惟《巴西聞收京》有句云:「克復誠如此,安危在數公。」確是杜句易「安危」二字。

白香山:「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有喜其工,有詆其俗。東坡小詞:「故將别語調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人謂其用香山語,點鐵成金。殊不然也。香山冠冕,東坡尖新,夫人婢子,各有態度。

東坡作詩頌云:「字字覓奇險,節節累枝葉。咬嚼三十年,轉更無相涉。」又云:「衝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普天下詩人當於言下領會,勿便下得轉語去。

好詩、好文,自是吾人分内之事。如居官之廉潔,婦人之貞節,爲人子之孝友,一一皆分内之事,何必矜誇,以形人短?

「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作者得於心,覽者會其意」,此是詩家半夜傳衣語,不必舉某人某句爲證。

魏野詩絶無緊要,又無氣魄,有何好處?一時稱許殆徧,以致真宗誤聽,遣使召之,任其閉户踰垣而遁,遂成野老之名。《詩》云:「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閉户踰垣,待列國諸侯,猶爲已甚,況待一統之主乎?卒後又贈以著作郎,詔免子孫租税科役,真異數也。

司馬温公稱陳堯佐「雨網蛛絲斷,風枝鳥夢摇」爲佳。余謂小巧而已。

花蕊夫人:「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如其得知,又將何如?落句云:「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箇是男兒。」何等氣魄,何等忠憤,當令普天下鬚眉一時俛首。

楊蟠《金山》詩:「天末樓臺横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此佳句也。王平甫尚謂其「牙人語」、「量四至」,教人如何作詩?

黄涪翁不識杜詩,故開豫章之派。若東坡:「學杜不成,不失爲工。」陳後山謂:「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俱是千古名論。

「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麤毋弱,寧僻毋俗,詩文皆然」,雖是矯枉過正語,亦是救病良藥。「以意爲主,以氣爲輔,以詞爲衛」,又是和盤托出也。

有就此處説者,有就彼處説者,皆比興之流也。如裴説《寄邊衣》詩曰:「愁捻金鍼信手縫,惆悵無人試寬窄。」就此處説者也。余有《秋夜縫衣》詩曰:「料得比來消瘦去,謹依原樣不加寬。」是就彼處説者也。

欲知杜詩大義,先準張表臣《讀杜》一則,略有端倪矣。其曰:「余讀杜詩云:『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功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歎其含蓄如此;及云「虎氣必騰上,龍身寧久藏』、『蛟龍得雲雨,鵰鶚在秋天」,則又駭其奮迅也。『草深迷市井,地僻懶衣裳』、『經心石鏡月,到面雪山風』,愛其清曠如此;及云『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君隨丞相後,我住日華東』,則又怪其華豔也。『久客得無淚,故妻歎及晨」、『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嗟其窮愁如此;及云『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笑時花近靨,舞罷錦纏頭」,則又疑其侈麗也。至讀『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則又見其發揚而蹈厲矣。『五聖聯龍袞,千官列膈行』、『聖圖天廣大,宗祀日光輝』,則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許身一何愚,自比稷與契』、『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則又知其許國而愛君也。『對食不能飱,我心殊未諧』、『人生無家别,何以爲烝黎』,則知其傷時而憂民也。『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堂堂太宗業,樹立甚宏達』,斯則隱惡揚善,而《春秋》之義耳。『巡非瑶水遠,迹是雕牆後」、『天王守太白,竚立更搔首』,斯則憂深思遠,而詩人之旨耳。至於『上有鬱藍天,垂光抱瓊臺』、『風帆倚翠蓋,莫把東皇衣』,乃神仙之致邪!『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欲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乃佛乘之義邪!有能窺其一二者,便可名家,況深造而具體者乎?此余所以稚齒服膺,華顛未至也。」

篇中鍊句,句中鍊字,鍊得篇中之意工到,則氣韵清高深渺,格律雅健雄豪,無所不有,能事畢矣。

岑嘉州「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正謂闕事甚多,不能覼縷上陳,託此微詞。後人不察其心,至有以奸諛目之,亦屬恨事。

孟東野《聞角》詩:「似開孤月口,能説落星心。」煎熬太苦,幾無生趣。坡翁自有所感,乃贊其妙,以致黄山谷楔出豫章一派,由此浸淫。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其妙處無從下得著語,非陶靖節能賦之,實此身心與天游耳。坡公云:「非古之耦耕不能道,非余之世農不能識。」正道不著也。

坡公稱魯直詩文「如蝤蛑、江瑶柱,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是伸是絀?

作詩用事,要如釋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杜少陵以錦襴傳人,人自不能承當。

長篇定有解數,古詩亦然。故有一韵重押或三押者不礙,學者不可不知。

某生者,素不修邊幅,曾經作書讓之,中有「良辰美景,把卷爲游;妙舞清歌,微吟以代。此僕之實事也,賢亦如是乎?」自謂此語頗有致。後見黄涪翁云:「水光山色,替卻玉肌花貌。」造語更精。

詠史以不著議論爲工,詠物以託物寄興爲上。一經刻畫,遂落蹊徑。

賈長江「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只堪自愛。柳河東「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恨少人知。

山谷本以麤怪險僻爲法門,故「林際春申君」以爲佳也,而「馬龁枯萁喧午夢」尤覺駭人。

坡公在獄,有以其《詠檜》詩逢迎神宗曰:「『根到九泉無處曲,世間惟有蟄龍知。』陛下飛龍在天,軾以爲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蟄龍,有不臣之意。」神宗曰:「詩人之詞,安可如此論?彼自詠檜,何預朕事!」章子厚又從旁解之,得無恙。設非神宗光明正大,鮮不受其害。而章子厚卻能爲文星解厄,可謂平生一善。

東坡才勝文與可,與可識過蘇東坡。

杜浣花鍊字藴藉,用事天然,若不經意。粗心讀之,了不可得,所以獨超千古。餘子皆如燒青接緑矣。

山谷「荷葉裹鹽同趁虚」,明明是柳子厚「青箬裹鹽歸峝客,緑荷包飯趁虚人」之句,未免餖飣之醜。王右丞「漠漠水田飛白鷺」,則又化腐爲奇。前後相去,何啻天淵!

元遺山笑秦少游《春雨》詩:「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瞿佑極力致辨。余戲詠云:「先生休訕女郎詩,《山石》拈來壓晚枝。千古杜陵佳句在,雲鬟玉臂也堪師。」

無武備不是文人。王荆公有馬劣甚,咆哮踶囓,人不可近。蔡天啓在座云:「馭之無術,以致驕騰至此。」捲袖而起,躍身直上,不假轡鞚,剗馳數十里而回。荆公心服,有詩贈之。其與張文潛論韓、柳詩,則又深入堂奥。

「東野悲嗚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詩囚」二字,新極趣極。昌黎每每推許東野,恐其好處後人不識。

「義無比興,言暌世教」,「飢烏夜啼,山鬼晝嘯」,普天下人詩文稿序跋無出此右,可稱十六字金。

「澹中藏美麗,虚處著工夫」,方虚谷語也。似乎識得詩中甘苦,何以《瀛奎律髓》不甚妥當?

讀書不在記,記是村學裏兒童怕打法;臨帖不在多,多是抄帖過日子生活。

三衢葉敬君云:「不讀《三百篇》,不足以濬詩之淵源;不讀五千四十八卷,不足以人詩之幻化;不窮盡《十三經》,不足以閎詩之作用。今人作詩,於前數書窅不接目,第曰:『吾觀《選》詩而已,唐詩而已。』與村兒讀《千家詩》何異?」千古快論。

李西涯説詩極正,謂「律可涉古,古不可涉律」,是也。自叙律中涉古句云:「幽人不到處,茅屋自成村。」固佳;而「欲往愁無路,山高谿水深」,則拙矣。

琴有正調、外調。調者,調也,五音不可少紊。苟於指法輕重疾徐之間,宫中雜角,徵中帶羽,便非純音。不獨聽者不覺,彈者亦不自知。《廣陵散》後,此響遂絶。所以子期死而伯牙不復鼓琴,有旨哉!作詩何獨不然?今人但知於勾剔抹挑、吟猱綽注間求之,必無純調。

古歌辭語短意長,有一句兩句者,含意何止十韵百韵。後世作者,愈長愈淺。麓堂《題竹》曰:「莫將畫竹論難易,剛道繁難簡更難。君看蕭蕭祗數葉,滿堂風雨不勝寒。」以畫法通詩法,論古之作者也。余爲友人寫蘭,止數葉一花一蕋而巳,覺渠不甚愜意,因題幀首云:「逢場争説所南翁,向後人文半已空。不是故將花葉减,怕多筆墨惱春風。」亦以畫法通詩法,論今之作者也。

宋詩似文,與唐人較遠;元詩似詞,與唐人較近。高青丘氣脈未漓,所以獨步明初,爲楊孟載、張來儀、徐幼文三公之冠。學詩者從此入去,亦是正路。猶夫學陶詩須自韋、柳入,學杜詩當從玉溪人。

唐釋齊己作《風騒旨格》,「六詩」、「六義」、「十體」、「十勢」、「二十式」、「四十門」、「六斷」、「三格」,皆繋以詩,不减司空表聖。獨是「十勢」立名最惡,宛然少林棍譜。暇日當爲易去,乃妙。

文貴清真,詩貴平澹。若誤認疏淺爲清真,何怪以拙易爲平澹。傷千古文士之心,破四海詩人之頰,惟此爲最。

老杜善用「自」字,如「村村自花柳」、「花柳自無私」、「寒城菊自花」、「故園花自發」、「風月自清夜」、「虚閣自松聲」之類,下一「自」字,便覺其寄身離亂、感時傷事之情掬出紙上。不獨此也,凡字經老杜筆底,各有妙處。若止「自」字,則李義山「青樓自管絃」、「秋池不自冷」、「不識寒郊自轉蓬」之類,未始非無窮感慨之情,所以直登老杜之堂,亦有由矣。

綺而有質,豔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弗尖;稗官野史,盡作雅音;馬勃牛溲,盡收藥籠;執畫戟莫敢當前,張空弮猶堪轉戰:如是作法,方不愧老成。

一韵幾押,重字疊出,意複辭犯,失點借起,雖古人亦往往有之。恐是失檢點處,吾人且避之。

論唐人切不可分初、盛、中、晚,論宋人切不可分南、北。未知近律,勿問古詩。詩學未到,莫望樂府。其餘雜體,一切掃卻,纔是風雅正人。至於詩餘、曲調,僅可酒酣耳熱時拈付歌童舞女,作樽前片刻新聲。

四平頭、四實四虚、前後輕重、蜂腰鶴膝,詩中之麤病,極易犯而極不宜犯。

發端斷不可草率,對仗切不可齊整。要知草率發端,下無聲勢;齊整對仗,定少氣魄。

屬思久之,詩思漸集,又當淘汰盡情,然後鍊成一首,自無可議。如戚南塘選軍,於編伍時著眼挑剔,然後嚴其紀律,信其賞罰,練其膽藝,訓其進退,何有不動如雷電、止若山岳者哉?

少年輩酷愛情詞豔體,蓋未諳詩道故也。張伯起有詩云:「而今老去春情薄,漠漠寒江水自流。」亦是引人人道語。一少年索余畫,因題其上云:「悲歌回首舊同游,老大空餘兩鬢秋。酒語詩情和别恨,一時多向筆端收。」其少年漫不加省。

鬯快人詩必瀟灑,敦厚人詩必莊重,倜儻人詩必飄逸,疏爽人詩必流麗,寒澀人詩必枯瘠,豐腴人詩必華贍,拂鬱人詩必悽怨,磊落人詩必悲壯,豪邁人詩必不覊,清修人詩必峻潔,謹勑人詩必嚴整,猥鄙人詩必委靡:此天之所賦,氣之所稟,非學之所至也。

寒山詩本無佳者,而「城中蛾眉女,珠佩何珊珊。鸚鵡花間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日響,短舞萬人看。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江進之極賞之,以爲是唐調。余謂「長歌」、「短舞」緊緊作對,已屬不佳;而「未必長如此」五字氣盡語漓,害殺「芙蓉不耐寒」之句。

詩有一句足者,有兩句足者,亦有一氣貫注者。與不知詩者吟看,每令人急殺。愁讀雌霓,真有其事。

今人詩稾,必首先樂府,次古詩、長詩、擬古、詠史、五七律、五七絶、歌行、銘頌,無一不有,冠以大老之序,名手所書,何其穢也!人各有能有不能,豈可强作,以體備爲榮?試觀一稾之中,可是篇篇佳句,體體傳作?

分题拈韵,詩家之厄也。題與詩必須相配,纔有好詩。看此題宜作何體,然後據體搆思,庶幾當行。一遭牽合,未免捉襟露肘。

爲人要事事妥當,作字要筆筆安頓,詩文要通體穩稱,乃爲老到。止就詩論,寧使下句襯上句,不可使上句勝下句。然上下句悉敵,纔是天然工到。如「歸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風捲蓬根屯戊己,月移松影守庚申」、「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陣圖東聚夔江石,邊柝西縣雪嶺松」之類,則又不可力争者也。

宋人喜以現成語、虚字眼鍊人詩用,致來後人生硬麤鄙、陵夷風雅之議。

王荆公好將前人詩竄點字句爲己詩,亦有竟勝前人原作者。在荆公則可,吾輩則不可。

賀黄公極贊「兒家門户重重閉,春色何因入得來」,以爲苦思激成快響。殊不知「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其苦思妙響,尤得風人之旨。

樊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妙絶千古。言公瑾軍功止藉東風之力,苟非乘風力之便以破曹兵,則二喬亦將被虜,貯之銅雀臺上。「春深」二字下得無賴,正是詩人調笑妙語。許彦周謂:「孫氏霸業繋此一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此老專一説夢,不禁齒冷。

閻朝隱《詠猫》詩,風雅罪人;宋之問《浣紗篇》,鶯花禪悦。鍾伯敬議論,好肉剜瘡;譚友夏評騭,缺口咬虱。姚辱庵批李奉禮,矮人觀場;劉會孟訾杜工部,蜀犬吠日。

從來談詩,必摘古人佳句爲證,最是小見。

詩有通首貫看者,不可拘泥一偏。如柳河東《嶺南郊行》,一首之中,「瘴江」、「黄茆」、「海邊」、「象跡」、「蛟涎」、「射工」、「颶母」,重見疊出,豈復成詩?殊不知第七句云:「從此憂來非一事。」以見謫居之所,如是種種,非復人境,遂不覺其重見疊出,反若必應如此之重見疊出者也。

劉賓客《西塞山懷古》,似議非議,有論無論,筆著紙上,神來天際,氣魄法律,無不精到。洵是此老一生傑作,自然壓倒元、白。

許丁卯思正氣清,詩中君子,但苦聲調低啞有之,在當時韋端己、杜牧之皆有詩推許可證。楊誠齋詆其淺陋,竟似道聽塗説,不曾親讀此公詩者。其《凌歒臺》詩,一本「湘潭雲盡莫煙出」,大謬。《咸陽城西門晚眺》詩悠揚細膩之至,并「低啞」二字,亦非定評,況詆其爲「淺陋」乎?《灞上逢元九處士東歸》,借處士以形長安諸公,借長安諸公以形當時世事,雖只平平八句,卻用無限躊躇,絶非使酒駡座者可比。

薛陶臣《開元後樂》,三、四寫全盛之時,五、六接寫既衰之後,則舊樂斷腸,更爲貼切,一結又微詞可念,草草讀之不覺。《漢武宫詞》,則又通體含諷。《韋壽博書齋》,有人讀之墮淚。《夜宴觀妓》一首,竟不成詩。

韓致堯《中秋禁直》,望宫闕於九霄,聽絃歌於五夜,欲使主上親賢遠佞而不可得,展轉不寐,隱約可念。《寄湖南從事》詩中情境,竟可與屈大夫把臂。

王摩詰學佛,不得已也。如敕賜百官櫻桃,當時賦詩紀恩者不一,獨摩詰三、四兩句,人所忽而不言者,而獨言之。是天理人心之砥柱,不是他人一味鋪張盛事、誇燿君恩而已。

盧仝、劉叉,教外别傳;曹堯賓聲調最響,《病馬》諸作,極有意旨,才人不遇,應共低徊。

宋邕游仙詩製題極惡,詩則頗有佳句,破綻處亦不少。「天上人間兩渺茫,不知誰識杜蘭香」,與李玉溪「《武皇内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一箇「分明在」,一箇「兩渺茫」,一樣靈心,兩般妙筆。

蘇黄門謂杜詩雄,韓詩豪。杜詩之雄,可以兼韓之豪。如柳柳州,不若韓之變態百出也。使昌黎收斂而爲柳州則易,使柳州開拓而爲昌黎則難。此無他,意味可學,才氣不可學也。

韋蘇州韵高氣静,王右丞格老味遠,二公未易優劣。有云:「以體韵觀之,右丞不逮蘇州;以氣味觀之,蘇州不及右丞。」何異管中窺豹!

韋蘇州律詩似古,劉隨州古詩似律。〔一〕大抵次李、杜、韓一等者,便不能全,況隨州韵度不如蘇州,意味不如右丞;然其豪贍老成則皆過之,得意處竟可與少陵索笑。「長城」之名,蓋不徒然。

【校勘記】

〔一〕「詩」,原文誤作「詞」。

曾紘論陶詩「形夭無千歲」爲「刑天舞干戚」,五字皆訛。一時岑、晁之徒,皆爲稱善。《二老堂詩話》以靖節十三篇、篇指一事辨之,謂此章專指精衛,何預刑天?竹坡襲其説爲己意,更爲脱誤。其説甚快,惜不能記憶。

崔灝筆力宏大,賈島詩骨清峭。

趙承祐除「倚樓」之外,儘多佳句,於此偶然得名。

崔禮山:「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烟景有誰争?」與「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同一妙理。

李楚望《寄懷秦處士〉:「常聞郡邑山多秀,更説官僚眼盡青。」寫盡爲處士者,外君子,内小人,一團齷齪,欺世盜名。不意今日,其風特甚。

薛太拙平生極誇己詩,及讀其全集,亦不見得。

劉藴靈,人謂其調苦,如「渭水故都」、「香消南國」之句,正復不然。《長洲懷古》用「清猿」,人議其背題,不知楚爲吴破,正可借以形喻。《秋夕山齋即事》:「半夜秋風江色動,滿山寒葉雨聲來。」是因半夜風聲,從山齋中想到江光摇動,滿山寒葉,恍惚雨勢驟來。《秋日寓懷〉:「旅塗誰見客青眼,故國幾多人白頭。」是無人垂青於我,乃疑天下人誰曾見人青眼;自羞鬌髮星星,乃憶故園親友多少白頭。活現落魄人自歎自樂光景。

盧允言「衰顔重喜歸鄉國」,是自幸語;「身賤多慚問姓名」,是世共語;「估客晝眠知浪静」,是看他得意語;「舟人夜語覺潮生」,是惟我獨醒語。余因向老無成,最怕人問尊庚幾何,同此可憐。

曹夢徵長於鍊字,如「郭裏殘潮蕩月回」、「約開蓮葉上蘭舟」之類。

三羅齊名,隱爲最,虬次之,鄴斯下矣。

李從一:「野棠自發空流水,江燕初飛不見人。」高青丘「閭門一帶垂楊柳,緑到皋橋不見人」於此脱胎。如「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覺烘染太過。

杜牧之晚唐翹楚,名作頗多,而恃才縱筆處亦不少。如《題宣州開元寺水閣》,直造老杜門牆,豈特人稱「小杜」已哉?

吴子華《廢宅》詩,晚唐絶唱。

李玉溪無疵可議。要知前有少陵,後有玉溪,更無有他人可任鼓吹,有唐惟此二公而已。

温飛卿,晚唐之李青蓮也,故其樂府最精,義山亦不及。學者不於温、李二公詩悉心體會,未見其能成詠,何以歷李、杜之藩翰邪?惟長詩則温不迨李。李有收束法,凡長篇必作一小束,然後再收,如山川跌换之勢;温則一束便住,難免有急龍急脈之嫌。律詩之妙,略舉一二便見。《陪河中節度游河亭》詩,寫得節度何等風光,詩人何等牢落,以極牢落之客,陪極風光之主,是何等局面。曲曲寫來,何等彼此,真令人無奈。《過陳琳墓》一起,漢、唐之遠,知心之邇,千古同懷,何曾少隔;三、四神魂互接,爾我無間,乃胡馬向風而立,越燕對日而嬉,惺惺相惜,無可告語。《春日偶成》,讀之不覺淚下沾襟。《寄岳州李員外》,細膩風光。《贈知音》直刺入未成名人心裏。《山中與道友夜坐聞邊防不寧因示同志》,邊上正屯戊己,山中坐守庚申,此時豈吾輩忘籌國、希長生之時哉!身閒如雲,心熱如火,舉世滔滔,誰其知我?豈不可歎!

李文山:「黄葉黄花古城路,秋風秋雨别家人。」脱盡晚唐蹊徑。

羅昭諫爲三羅之傑,調高韵響,絶非晚唐瑣屑,當與韋端己同日而語。

李山甫《寒食》詩,真畫出清明二月天也。就此一斑,可窺全豹。《公子家》二首尤爲絶倫,讀之令人想到「伶倫吹裂孤生竹」、「侍臣最有相如渴」、「當關莫報侵晨客」等詩,不覺淚涔涔沾袖矣。

唐茂業有時極似玉溪,想亦如李洞之師賈島,故臭味不殊。

李求古《贈寫御容李長史》一篇,法律井井,不减開、寳時人。

王幼仲長篇、小律俱有妙處,不可以宫詞樂府拘定其聲價。

譚用之最多杜撰句法,硬用事實。偶有不杜撰、不硬用處,便佳。

司空表聖學行俱高,不可思議於《詩品》二十四則。及居王官谷,寇亦不敢人其境見之。

鄭守愚聲調悲涼,吟來可念,豈特爲《鷓鴣》一首,始享不朽之名。

崔珏以《鴛鴦》得名,而《哭義山》之作亦是九原知己。

杜少陵詩,止可讀,不可解。何也?公詩如溟渤,無流不納;如日月,無幽不燭;如大圓鏡,無物不現,如何可解?小而言之,如《陰符》、《道德》,兵家讀之爲兵,道家讀之爲道,治天下國家者讀之爲政,無往不可。所以解之者不下數百餘家,總無全璧。楊誠齋云:「可以意解,而不可以辭解;必不得已而解之,可以一句一首解,而不可以全帙解。」余謂讀之既熟,思之既久,神將通之,不落言詮,自明妙理,何必新新然論今道古邪?

米南宫《論書》云:「歐怪褚妍不自持,猶能半踏古人規。公權醜怪惡札祖,從兹古法蕩無遺。張顛與柳頗同罪,鼓吹俗子起亂離。懷素獦獠小解事,僅趨平澹如盲醫。可憐智永研空臼,去本一步呈千媸。二王以前有高古,有志欲購無高貲。已矣此生爲此困,有口能談手不隨。」今日與諸君論詩,亦是「有口能談手不隨」。若以余爲能如其言,正未必然。

一瓢齋詩話跋

一瓢先生善岐黄之術,與同時葉香巖齊名,素不相能,而每見葉製方,未嘗不撃節稱善。乾隆丙辰開鴻博之科,先生亦與試焉。其所著詩名曰《吾以吾集》,大抵得力於浣花翁者居多。是編自抒心得,痛鍼俗病,凡所指斥,皆能洞中窾竅,非好爲叫囂者比,先生於詩,亦可謂三折肱矣。壬寅秋日,吴江沈楙惪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