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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5
小石林文外
小石林文外提要
《小石林文外》二卷,據上海圖書館藏乾隆刊本點校。按此書原署葉鑾、葉諫、葉鑿同編,無撰人 名。據卷首于東昹序與乾隆元年張雲錦序,知爲葉之溶撰。葉之溶(一六八一—?)字笠亭(一作立 亭),浙江平湖人。諸生。與其兄葉之淇俱有詩名。雍正十三年薦試博學鴻詞科,報罷。有《小石林 集》。「小石林」者,慕宋人葉石林(夢得)之謂也。編輯者葉鑾、葉諫、葉鑿,俱爲葉之溶子。鑾字筠 客,雍正十三年乙卯拔貢生,官於潛教諭。諫字信臣,一字松窗,監生。有《漱潤齋詩鈔》。鑿字天池, 餘不詳。兩卷成書略有先後。卷一據于序,約成於雍正十三年前;卷二首有「乾隆元年五月望日」云 云,則當成於入乾隆後不久。又卷一題「本朝詩話」,末附「小石林詩話四則」,卷二則逕題「小石林詩 話二編」,末附「小石林十則」(實爲七則),與不同題,亦可證非成於一時。「文外」者,即詩話也。全書 以記順、康兩朝詩埴之人與事爲主,卷一略以人爲序次,亦與卷二有所不同。内容多抄撮改寫自他人 語,如王漁洋諸筆記及詩話等。其不標出處者,或以自信有宗旨、體例在也。曾謁漁洋,所記亦略以 漁洋爲宗。中如唐詩四期之分,雖云本於高様《唐詩品彙》,然此處具列起迄年份,並補出《品彙》原疏 略之穆宗長慶至文宗太和十數年,此説遂趨於嚴密。乾隆時詩話頗有轉録者,如邵履嘉《耘硯山房詩 話》、冒春榮《葚原詩説》等。
序一
同里小石林,才思英敏而賦性儻蕩,於世間事無一爲其所不能,而又若無一爲其所屑意者。沈浮 里中,遇所會意,則劇談大笑。交遊間無不狎而愛之,然終莫測其爲何如人也。歲之乙卯秋,天子詔 求博學宏詞之士,監司率其僚屬,集兩浙之應是科者數十人,列坐而面試之。石林掉鞅其間,賦成叉 手,文如翻水,一時莫不駭且注目焉。即石林亦自以爲必無有出我右者。已而,石林竟報罷。予疑其 不能無芥蒂於中也,以小詩慰解之。閲數日,投我以一編曰:「此我近所撰集本朝詩話也,幸我子爲 之序。我將付之剞劂,以貽同好。」予取而卒讀之,則上自《卿雲》八伯之歌,下而至於野夫遊女之作, 其片言隻句可喜而可愕者,無不搜羅而薈萃焉。如百戯之雜陳,如五音之繁會,令人動心悦目而不能 已已。然後知石林之於一切世間事,皆視以爲游戲玩弄之具,豈世之縈心於得失者所可同日而語 哉?然則世之讀是編者,即可以是想見石林之爲人。若徒以其聞見之新,以爲非從來詩話所可及,則 猶淺之乎視石林矣。同學弟于東咏拜手序。
序二
前闕)笠亭先生系出石林,其學問辟章足以繼美,特以數奇,未遇賞音,爲可恨耳。自少即移家 鵝湖,築室池東,著書數千言,梓行《小石林詩文集》若干卷,久已膾炙人口。而《文外》則先生之詩話 也。詩話本不一體,先生獨揚扢本朝之盛。顧詩話莫工於漁洋、綿津、西河諸前輩。蓋諸君子當君臣 遇合之隆,凡輦轂之習聞與鄉嬛之秘載,採輯甚易。而先生以書生鳴盛世之音,較之前輩則居其難。 宜其片辭隻語,到處流傳,天雖困其命而使之不遇,安能困其才而使之不傳耶?余於先生交在紀群赓 花吟社,倡和有年(下闕)乾隆元年七月朔,藝舫小姪張雲錦鐵珊氏拜題。
本朝詩話
諫松窗
平湖葉之溶撰 同男葉鑾筠客編
鑿天池
聖祖仁皇帝同群臣賦詩聯句,用柏梁體,其序云:「朕於宣政聽覽之餘,講貫經義,歷觀史册,於 《書》見元首股肱、賡颺喜起之盛,於《詩》見《鹿鳴》、《天保》諸篇,未嘗不慕古之君臣一德一心、相悦若 斯之隆也。今際海内宴安,兵革偃息,首春令序,九陌燈輝,豐穰有徵,吾民咸樂,思與諸臣欣時式燕, 爰於乾清宫廣集簪裾,肆筵授几。斯時也,蟾光鰲炬,焜燿堂簾,綵樹瓊葩,雜羅尊俎。許笑言之勿 禁,寬儀法之不糾。復令次登文陛,渥以金罍,咸俾有三爵油油之色焉。《易》曰:『上下交而其志 同。』《傳》曰:『享以訓恭儉,宴以示慈惠。』則今日之兕觥旨酒,豈徒以飲食燕樂云爾哉?顧瞻諸臣, 或居諧弼,或職卿尹,或典文翰,或司獻納,宜共成篇什,以繼《雅》《頌》。朕發端首倡,效《柏梁》體,班 聯遞赓,用昭昇平盛事,冀垂不朽云。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麗日和風被萬方,御製。卿雲爛熳盈紫閶。勒德洪。一堂喜起歌明良,明珠。止戈化洽民物昌。李 霨。蓼蕭燕譽聖恩長,馮溥。天心昭格時雨暘。黄機。豐年有兆祝千箱,梁清標。禮樂文章仰聖皇。吴正 治。廟謨指授靖八荒,宋德宜。春回丹詔罷桁楊。魏象樞。河清海晏禹績彰,朱之弼。百度胥飭綱紀張。徐元文。千官濟濟盈巖廊,張士甄。天工無曠勤贊襄。楊永寧。有年歌協臣所望,李天馥。共祈紅朽答殊 常。李仙根。轉漕億萬充天倉,馬汝驥。邦禮叨贊慚趨蹌。楊正中。職司寅清佐垂裳,富鴻基。天吴洗甲 通蠻鄉。焦毓瑞。皇威四暢咸來王,陳一炳。祗承欽卹和氣翔。杜臻。刑措不用民壽康,葉方藹。八材庀 化師殳斨。趙璟。右平左墄開明堂,金鼐。仰窺神策驅天狼。李光地。膏以大澤人胥慶,張玉書。帝用作 歌追虞唐。陳廷敬。身依雲漢賡天章,張英。恪秉訓厲敦羔羊。宋文運。奉宣仁風之吴疆,余國柱。九閽 詄蕩瞻龍光。王盛唐。斗杓高掩貫索芒,張雲翼。圖列養正親羹牆。沈荃。黄鐘大鏞諧禎祥,崔澄。郊衢 擊壤歡豐穰。熊一瀟。大官珍膳羅酒漿,馬世濟。調閑六御騰康莊。張可前。忝預風紀凛清霜,張吉午。 出入玉珮聲鏘鏘。崔管。納言惟允尚職詳,吴琠。褒忠勵節感賜觴。陳汝器。圜扉闃寂春草芳,榮國祚。 拜手好生頌禹湯。徐旭齢。前星令望欽顒卬,王澤弘。終始念典用斯臧。崔蔚林。言模行範輝縹緗,蔣弘 道。猗歟至德日就將。胡簡敬。叨承侍坐恩莫量,朱之佐。靖共夙夜無怠遑。嚴我斯。梧桐生矣於高岡, 孫在豐。繹書東觀翰墨香。盧琦。三德六行爲士坊,王士禛。宫官備位滋悚惶。祖文謨。六經義叶如笙 簧,朱典。奎文焕若森琳瑯。王封濚。朝朝橐筆侍御牀,董訥。紀載聖治金匱藏。王鴻緒。頻年宣室虚對 敭,高士奇。宸編掞藻燭昊蒼。郭棻。承華毓德成圭璋,陳論。青宫琪樹棲鸞凰。朱世熙。金輿導從驂雲 驤,田喜遠東傳動。罘恿流影耀璧璫。趙士麟。仁波溟渤同濊汪,趙之鼎。鸞旂乘春零露瀼。張鵬。爰賡《天保》 矢勿忘,鄭重。八表同軌來梯航。徐誥武。雲門磬管聲喤喤,吴珂鳴。泰交天闕開春陽。李録予。惟睿作 聖金玉相,鄭開極。珥筆何幸日月傍。徐乾學。瑞逾寳鼎兼芝房,鄭之湛。堯樽夜醉星低昂。沈上墉。在廷悦豫和宫商,王尹方。濫典樂正董上庠。劉芳喆。治登三五休聲揚,歸允肅。睿謨典誥同洋洋。王頊齢。 祀神聖功臣職當,曹禾。琅函瑶板書焜煌。潘耒。石渠高議芟秕糠,嚴純孫。日侍清禁研鉛黄。杜訥。願 言直節謹自防,王承祖。帝心勤民重農桑。王日温。具舉細目恢宏綱,李迥。誕敷文德四國匡。劉沛先。 嘉禾既殖鋤莠稂,傅感丁。奉琛執玉輸篚筐。姚締虞。屈軼朱草紛兩廂,唐朝彝。封章問夜檢皂囊。任 玥。擬將勁操堅蒼筤,李見龍。朝無闕事聯班行。郭維藩。千門燎火宵未央,孫必振。昇平高宴邁柏梁。 衛執蒲。
《西河詩話》云:「是日上首倡,以次及勒德洪、明珠,皆拜辭不能。上連代二句曰『卿雲爛熳』云 云,且戯曰:『二臣當各釂一觴,以酬朕勞。』二臣捧觴叩首。君臣相悦,千古僅有。」康熙十七年己未,召試博學鴻詞,最爲盛典。正月二十三日,上諭吏部:「自古一代之興,必有博 學鴻儒,振起文運,闡發經史,潤色詞章,以備顧問著作之選。朕萬幾時暇,游心文翰,思得博洽之士, 用資典學。我朝定鼎以來,崇儒重道,培養人才。四方之廣,豈無奇才碩彦,學問淵通,文藻瑰麗,可 以追踪前哲者?凡有學行兼優、文詞卓越之人,不論已未出仕,著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員,在外督 撫布按,各舉所知,朕將親試録用。其餘内外各官,果有真知灼見,在内開送吏部,在外報於督撫,代 爲題薦。務令虚公延訪,期得真才,以副朕求賢右文之意。爾部即通行傳諭遵行,特諭。」嗣内外薦舉 到京者五十九人,户部給與日用。十八年三月初一日,除老病不能入試外,而應試者百餘人,先行賜 宴,後方給卷,頒題「璇璣玉衡賦」、「省耕詩」二十韵,試於體仁閣下。試畢,吏部收卷,翰林院總封進呈。讀卷者高陽李霨、寳坻杜立德、益都馮溥、掌院葉方藹,取中一等二十名,一等三十名。俱令纂修 明史,勅部議授職衔。部議:有官者各照原任官銜,其未仕進士、舉人,俱給以中書,其貢監生員、布 衣,俱給與翰林院待詔,俱令修史。其未試年老者,均給與經局正字。聖恩高厚,再勅部議。部覆奉 旨,邵吴遠授爲侍讀,湯斌、李來泰、施閏章、吴元龍授爲侍講,彭孫遹、張烈、汪霜、喬萊、王頊齢、陸 葇、錢中諧、袁佑、汪琬、沈珩、米漢雯、黄與堅、李鎧、沈筠、周慶曾、方象瑛、錢金甫、曹禾授爲編修,倪 燦、李因篤、秦松齢、周清原、陳維崧、徐嘉炎、鴻勗、汪楫、朱彝尊、丘象隨、潘耒、徐釚、尤侗、范必英、 崔如岳、張鴻烈、李澄中、龐塏、毛奇齢、吴任臣、陳鴻績、曹宜溥、毛升芳、黎騫、高詠、龍燮、嚴繩孫授 爲檢討,俱人翰林。其年邁回籍者杜越、傅山、王方穀、朱鍾仁、申維翰、王嗣槐、鄧漢儀、王昊、孫枝 蔚,俱授内閣中書舍人。其中人材德業、理學政治,無不悉備,洵足表彰廊廟,矜式後儒。可以無慙鴻 博,不負聖明之鑒拔,誠一代盛典也。
康熙丁丑,上親征噶爾丹,殲魁繋孥,大定漠北。還宫而後,在朝者掞藻彰勳,諸體咸備。京江張 公、新城王公,各有凱歌。以蒼健稱者,查聲山之賦。而崑山徐果亭倣唐楊巨源獻《聖武成功詩》,尤 爲典雅。韓學士元少見而歎曰:「我輩當焚硯矣。」是時上在暢春苑,奏進稱旨者加秩有差。其文書 以葉金之箋,韜以文錦之帣,而各鐫姓名職銜於牙籤以束之。一帙之備,所費多金。
錢牧齋謙益,一字受之,常熟人。鼎革後,歲在丁亥三月之晦日,晨興禮佛,忽被徵,銀鐺拖地,命 在頃刻。河東夫人沉疴卧蓐,蹶然而起,冒死從行,誓上書代死,否則從死。慷慨首塗,無剌刺可憐之語。獄急時,牧齋次東坡《御史臺寄妻》詩以當决别。獄中歇絶紙筆,臨風闇誦,飲泣而已。後放還, 尋繹遺忘,尚存其四。曰:「陰宫窟室晝含淒,風色蕭騒白日低。天上底須論玉兔,人間何物是金雞。 肝腸迸裂題襟友,血淚糢糊織錦妻。却指恒雲望家室,滹沱河北太行西。」「紂絶陰天鬼亦淒,波叱聲 沸柝鈐低。不聞西市曾牽犬,浪説東城再鬭雞。並命何當同石友,呼囚誰與報章妻。可憐長夜歸俄 頃,坐待悠悠白日西。」「六月霜凝倍慘淒,骨消皮削首頻低。雲林永絶惟羅雉,砧几相連待割雞。墜 落劫塵悲宿業,皈依法喜愧山妻。西方西市原同觀,懸鼓分明落日西。」「梏拲扶將獄氣淒,神魂刺促 語言低。心長尚似拖腸鼠,髮短渾如秃幘雞。後事從他攜手客,殘骸付與畫眉妻。可憐三十年來夢, 長向山東遼水西。」
國初録用舊臣,牧齋應召,後以吏事譴歸。有人題詩於虎丘上云:「入洛紛紜意太濃,蓴鱸此日 又相逢。黑頭早已羞江總,青史何曾借蔡邕。昔去尚寬沉白馬,今來應悔賣盧龍。可憐折盡章臺柳, 日暮東風怨阿儂。」
吴梅邨偉業,一字駿公,太倉人。製《圓圓曲》,爲名妓陳圓圓而作。陳年十八,隸籍梨園,每一登 場,觀者魂斷。吴三桂以千金爲聘,迎娶之。時艷此奇緣,咸有「咳吐落九天」之羡。
上已日,朱子葵弟兄招梅邨飲鶴洲。席間有楚雲字慶孃,又有畹生者與慶孃同小字,而楚雲最 慧。俱贈以詩:「畫梁雙燕舞衣輕,楚楚腰肢總削成。記得錢塘兩蘇小,不知誰個擅傾城?」「十二峰 頭降玉真,楚宫祓禊采蘭辰。陳思枉自誇能賦,不咏湘娥咏洛神。」辛亥元旦,梅邨夢上帝召爲泰山府君,遂作絶命詞:「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 深處須填補,縱比鴻毛也不如。」
龔芝麓鼎孳,一字孝升。平時酒酣賦詩,輒用杜工部韵,歌行亦然。或問之,曰:「綑了好打耳。」 歸舟過章江,雪堂先生謝病山居,輕帆出晤,并誦其詩,有「何人當國愁孤掌,有客還山避老拳」之 句,芝麓悵然感憶。
《壽白母歌》一百二十韵,自叙云:「友人白仲調以客歲暮春入都,時余正索東方米,閒居無事,日 騎款段見過,命酒賦詩,相得甚歡,不異竹窗夜月、中林秋雨時也。既以名空冀北,益感慨發舒,以天 下事相屬,而南宫之役文益奇,謂必翱翔金馬門,黼黻大業,以鳴蘭臺、石渠之盛,即二三故人有榮施 焉。乃竟以名高被放,裹書束劍,且從柳花飄泊時出鳳城矣。余輩强之少留,自春徂秋,又無日不過 從,拍浮歌呼相樂也。余向疎戆,不善俯仰世態,一官浮寄,恒不忘青霞白鷺之盟。每户外風飈起,輒 作季鷹繾綣。惟仲調知我,深相慰藉,且以嵇康之性不諧流俗爲規,古道照顔,自非金石交,安能至 此?故仲調之不可去長安,即余一人尤甚。然居恒輒念太夫人温凊久違,獨以負米累仲弟孟新,意鬱 鬱不樂。秋生薊院,遊子之夢,彌繞白雲,决筴買扁舟,别我輩酒壚而南,且將合諸公卿名士之言爲 壽。因稍銓次,附於笙鏞戞撃之末。蓋誼在猶子,不敢以他巵言進也。太夫人方健飯無恙,兩嗣君乘 時以奮功名,余得歸而守菟裘,同心之庇,殆未有艾哉。」
宋荔裳琬,一字玉叔,萊陽人。阮亭論當代詩人,目曰「南施北宋」,謂荔裳與愚山也。
《絮鐵行》,爲鐵厓林公而作。林公被逮,惟小吏鄧猷相隨不去,至以絮裹鐵,復以體温絮,奇矣。 周元亮爲作《絮鐵行》,因名鄧爲「絮鐵」。公屬余和者屢矣,予曰:「願一見絮鐵,詩乃成。」公期期持 不可,聞予履聲,輒令避去,迺至深扃堅鍵,若將藏之複壁中者。噫,又奇矣。遂書此詩,以貽絮鐵:「林君海鶴姿,負謗山中篋。可憐强項成,墮此脩羅劫。蒼頭及廬兒,飽睡未轉睫。婉孌者誰子,問年 方佩韘。九死誓相從,慷慨無嚅囁。重繭踰萬里,哀哀淚盈頰。維時方冱寒,河冰不須楫。琅璫九曲 盤,縛公於馬鬣。累囚凍欲僵,緹騎仍夜獵。之子解羅襦,纏綿復周浹。弗惜束素身,宵分熨以脅。 久之鐵竟温,適體於衷衱。公非繞指柔,七尺等秋葉。佳哉此孺子,智勇超荆聶。何人編稗官,借爾 光簡牒。大書復特書,將以告臣妾。」
施愚山閏章,一字尚白,宣城人。《浮萍兔絲篇》,爲部曲嘗掠人妻,既數年,攜之南征,值其故夫, 一見慟絶。問其夫,已納新婦,則兵之故妻也。四人皆大哭,各返其妻而去。因以「浮萍兔絲」爲喻, 作五言長篇。
《灌瓦硯》詩,李司馬有硯,五瓣如梅花,質如黄玉,間紺碧色,纍纍墳起,云是灌嬰廟瓦,爲作 長歌。
愚山分守西湖,製苧帳寄林茂之,題詩其上,名「詩帳」。或作一絶云:「斗帳殷勤白苧裁,使君親 自寫詩來。孤山處士朝眠穩,旭日烘門嬾未開。」
愚山赴鴻博之選人都,過劉玉衡賜第。玉衡尊人,愚山公祖也。親至神主前,拜畢痛哭,對主而言曰:「老公祖久别,不復相見矣。治弟本期終老林泉,公曾勸余出山,堅執未從。今一旦再入長安, 究竟學何博、詞何鴻,撫心滋愧,不獨無面目對公,兼爲猿鶴所笑耳。謬承聖恩,叨授詞林,實無報稱, 行將歸矣。」有《應召》二句云:「黄閣憐知己,青山解笑人。」書於帛焚之,復再拜拱手曰:「令公郎少 年,鋭志於學。余敢不以前輩自居,相期有成,此即所以報公之萬一也。」娓娓正容,儼然生人面談,童 僕有笑之者。然前輩交情,知己死生,不爲少變,愈見古道焉。
沈繹堂荃曾以紙索阮亭書,爲書放翁二句云:「三叠淒涼渭城曲,數枝黯淡閬中花。」未幾,典蜀 試,至閬中驛亭,恍然悟前詩,知數有前定也。
康熙庚戌九月初三,内閣引入宏德殿,問年齒履歷,并命作行楷書,繹堂録唐人《早朝》詩三首。 十二月望日再召至殿,即事恭賦詩一首。廿五日録漢、唐賦二卷進呈,命講《論語》二章,書「誠正」二大字,賜乳酪果茶而出。又蒙賜貂裘一襲、錦緞五端,極一時之寵遇。
王西樵士禄,新城人。甲辰之獄,鍛煉半載始白。扁舟南下,阮亭迎於秦郵,相見持之而泣。西 樵都不及患難事,直取一巨編擲阮亭曰:「弟視吾詩境地差進否?」人歎其曠達。嘗云龔尚書「流水 青山送六朝」,才子語;陳檢討「浪擁前朝去」,英雄語。
《吴道子畫軸歌》注云:「平陽西偏普庵堂水陸社,有吴生畫水陸百二十軸,社之得名以此也。寺 僧述畫所由出甚奇。明西河郡王城北有隙地,傳爲廢寺遺址,其地中間方數尺許,雨下不濡,雪甚不 積,又中夜常見其光。王心異之,乃掘地以窮其怪。掘深五尺,得巨石函一,以鐵緄二道束之。發之,又得錫函,其最中函以木,木函啓而畫軸見,乃其寳也。王甚珍焉。其後王薨,寺僧恒直得之,因創殿 以藏焉。余求觀,得見三十軸,信奇筆已,遂作歌以志之。」
王阮亭一字貽上,與林茂之、孫豹人修禊紅橋,阮亭首倡《冶春詩》二十餘首,一時名士皆和。阮 亭既去揚州,遂爲廣陵故事。宗梅岑詩云:「休從白傅歌楊柳,莫向劉郎演竹枝。五日東風十日雨, 紅樓齊唱冶春詞。」又孔東塘以濬河至揚州,題詩紅橋云:「阮亭合向揚州住,杜牧風流屬後生。念四 橋頭添酒社,十三樓下説詩名。曾維畫舫無閒柳,再到紗窗祇舊鶯。等是竹西歌吹地,烟花好句讓 多情。」
御史任葵尊疏請定服色,於是三品以下不許衣貂及舍利猻。一日五鼓入朝,梅少尉有寒色,阮亭 口占一絶云:「京堂詹翰兩衙門,盡脱貂裘舍利猻。昨夜五更寒入骨,滿朝誰不怨葵尊。」趙玉峰曰: 「公詩大佳,尤難其押韵天然耳。」
「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鄭繼之爲王肅敏作也。二公初不相識,鄭死,王見此詩,遂 入閩經紀其喪。阮亭《論詩》云:「三代而還盡好名,文人自古善相輕。君看少谷山人死,獨有生平王 子衡。」
康熙乙亥夏,駕在暢春苑。部務稍暇,與同人作結夏文字之會,一是「賦得五月江深草閣寒」、一 「鏡湖五月涼」、一「五月賣松風,人間本無價」。
辛酉春,閩中友人許天玉公車過廣陵,以匱乏告。予適無一錢,妻張宜人解腕上條脱付余贈之。因賦詩曰:「千里窮交脱贈心,蕪城春雨夜沉沉。一官長物吾何有,却損閨中纏臂金。」
《花燭詞》,爲汪鈍翁改官,迎兩夫人,皆不行,而爲别納小姬,因賦。云:「碧玉迴身奈此宵,汝南 雞唱夜迢迢。從今倦聽蘭臺鼓,莫更燻衣事早朝。」「嬴女吹簫引鳳雛,莫將縑素怨狂夫。似聞一語分 明贈,我見猶憐況老奴。」
官御史日,御賜堂聯云:「烟霞盡入新詩卷,郭邑閒開古畫圖。」又賜「帶經堂」、「信古齋」諸額。
順治丁酉作《秋柳》詩,海内和者數百家。陳伯璣曰:「《秋柳》詩如初寫《黄庭》,恰到好處,和者 皆不能及。」
嘗論樂府體裁,如「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真是愈俚愈妙。因憶 使西蜀,時將北歸,次新都夜宿,家人偶語曰:「今日歸家,所餘道路無幾,當酌酒相賀。」一人問所餘 幾何?答曰:「已行四十里,所餘不過五千九百九十里耳。」不覺失笑。
王東亭士祐與阮亭、西樵雪夜賦詩,得句云:「日落空山中,但聞發樵響。」兄弟皆爲擱筆。計甫 草云:「一二王並負盛名,阮亭、西樵早達,故聲譽易起,東亭之才詎肯作蠭腰哉?」後東亭亦庚戌進士, 早没。
年十二歲時,座中有舉焦竑字弱侯爲問者,皆曰「當亦魏相字弱翁之義」,東亭從末坐起曰:「非 也,此出《考工記》:輪人竑其輻廣以爲之弱也。」一座驚異。
馮益都溥,京師萬柳堂在崇文門外,朝士遊憇其中,每逢上巳,必率門生輩禊飲。壬戌同遊者三十二人,益都首倡二首,有「水萍風約故沿留」。及閲和詩,每遇是韵,輒沉吟良久,如健庵「盡日行吟 步屧留」,尚白「回溪時有斷雲留」,義山「落花香倩蝶鬚留」,渭仁「烟宿寒山翠欲留」,華隱「小雨泥看 屐印留」,阮懷「羽觴泛泛去還留」,蛟門「輕陰時爲落花留」,玉岩「拂檻垂楊叫栗留」。最後至潘稼堂 「東山身爲草堂留」,益都拍案而起,稱爲第一。是年七月,益都將致政,故先以「留」字探意,及得是 語,便覺有當也。
李潛夫確,原名天植,嘗和中峰和尚《梅花百首》,多以自況。卒年八十二。近降乩於王鳳池家, 題詩云:「青梅如豆笋如標,芍藥迎風舞太嬌。借得酒籌三百柱,欲留春色到明朝。」後署「立夏前一 日龍湫山人」。始知爲潛夫也。
曹秋嶽溶《贈巢端明》結句云:「德鄰珍重相規意,遊戲何妨笑牧豬。」蓋秋嶽好博戲,端明頗見 規,故及之。
秋嶽詩諸體雄駿,而尺牘尤佳,長箋短幅,人争寳之。與合肥龔鼎孳齊名,世稱「曹龔」。曹晚年 自號鋤菜翁,築室范蠡湖,顔曰「倦圃」,置酒倡和無虚日。愛才若渴,四方之士倚爲雅宗者四十年。
李梅公元鼎風神玉立,望之如神仙中人。又得遠山夫人,伉儷倡酬,可作千秋佳話。令子名裕 兒,嘗購小碁與母對弈,自喻云「以馬敵將」。遠山喜而有作,梅公亦和焉。
梅耦長庚《題顧梅生畫蘭》詩,顧係合肥龔公姬,即横波夫人。上有錢宗伯姬人柳如是題句:「半 幅雙鈎楚澤春,南朝舊部總傷神。蘼蕪詩句横波墨,都是尚書傳裏人。」蘼蕪,柳小字也。
一靈山人《贈墨西香東二姬》詩,序云:「墨西姓陸,生於高要之布水邨,與端溪密邇。予得之,使 朝夕在硯之西司墨,供予揮灑,故曰『墨西』。」詩曰:「少小長齋繍佛前,前身應是散花仙。昆邪一見 全無病,居士相依祇爲禪。每乞研金書梵唄,時教潑墨作雲烟。爪痕多在曹娥帖,半染蠻花鳳子鮮。」 越數日復得東官石氏,使之司香,故曰「香東」。詩曰:「録珠自昔生南越,碧玉由來出小家。典却寳 書爲玉帛,迎來香室作烟霞。青絲覆額如雲短,翠暈拖眉半月斜。十五有餘絃未下,冰輪一倍吐 精華。」
有客常至巫山,言巫山祇有十一峰,千百人數之皆然,不知何故。每一峰相去數里,在絶壁上,亦 不甚高,與神女廟相對。爲作《巫山詞》:「相對青螺十二鬟,荒祠烟翠有無間。一峰定化瑶姬去,千 載行雲更不還。」
梁藥亭佩蘭有書與沈方舟曰:「予詩自信者,無一英雄欺人之語,非情景當前,不敢亂塗一筆。 此可以質知己,并可以質天下萬世耳。」
費滋衡曰:「藥亭、一靈、元孝、蒲衣共作木緜花詩。諸君詩既成,藥亭獨不滿,歸而枕上構思不 就,流涕漬枕。明日方就,衆皆折服。余嘗詢藥亭以作詩之法,曰:『拼不得性命,做不得此事。』因口 占云:『苦吟堪一死,佳句即長生。』」
陳元孝恭尹嘗序《六瑩堂詩》云:「一靈詩,江海之水也;藥亭詩,瀑布之水也;余詩,幽澗之水 也。」三家自信如此。
蜀士以詩一卷質阮亭,阮亭曰:「中有樂府三首最佳。」後晤元孝,則三詩皆陳舊作,曰:「『二 鶴聲飛上天』,賴吾能辯之。」
尤展成侗工樂府,名聞禁院,先帝歎爲才子。後龍馭上賓,尤自北平歸。漁洋寄詩曰:「南苑西 風御水流,殿前無復按梁州。飄零法曲人間滿,誰付當年菊部頭?」尤爲泣下。
入翰林,每自傷不由科目,曰漢以策制科,而班、馬、揚雄不遇;唐以詩取士,而李、杜、浩然見遺。 故《題鍾進士像》寓意云:「進士也,鬼也;鬼也,進士也。一而已矣。」
乩仙何淡玉,武林妓也,才色雙麗,年十八早卒,有「亡年纔十八,死托杜鵑根」之句。又云:「酒 鄉過一世,花苑活三年。」其人放誕風流可見。又有《春風舞歌》云:「春風舞,春風舞。吴姬紫玉飛作 烟,越艷西施化爲土。」此首最佳。展成亦作《春風舞》以弔之。
湯卿謀傳楹柬尤西堂云:「近偶過一家,見有以書籍覆酒甕者。取視之,則李青蓮詩集也。急欲 易歸,而紙角已濡濕甕間,剥落將盡,僅存方幅,且無他書可易,悵然舍之。因念青蓮一生中酒,今其 詩集猶戀戀於此,豈酒債未完耶?抑青蓮實憑之而爲畢吏部故事耶?遂口號一詩曰:『憶昔斗酒成 百篇,詩脾渴倒千萬年。陶家之側已無冢,魂魄猶思作酒顛。楮生濡首醉文字,中有仙人抱甕眠。君 不見畢公被縛玉缸側,青州從事幾失色。何事青蓮死後文,吸盡床頭不爲賊。』」
汪鈍翁琬,一字苕文。康熙己未詔徵鴻博,苕文與焉。阮亭先之以詩云:「名山書未就,副已滿 通都。天子詢年齒,群公愛老儒。抛殘青箬笠,染却白髭鬚。凍煞常彝甫,來傾酒百壺。」苕文答以詩,有「老乏染髭方」句,不怒也。繼與薛大武相謔,贈「山人高價賣青山」句。阮亭又寄詩云:「莫怪 山人高價賣,此中佳處本來多。」又云:「今夜堯峰高處望,不知何處少微星。」苕文見而大怒,答云: 「太史錯占天上象,歲星原異少微星。」
一日上官行縣,査苕文名姓,究其事,則風馬牛也。苕文戲賦一絶云:「長官飛檄走荒邨,讙沸青 山與白雲。謝客棄官堪並案,不妨法吏用深文。」
毛大可奇齢嘗作翻詩,用前人之作,截離翻接,移七作五,已連勿連,已耦勿耦,較詩牌爲妙。翻 王龍標《宫詞》曰:「月殿承歌寵,寒袍賜錦新。簾前風舞夜,井外露桃春。」原詞則「昨夜風開露井桃, 未央前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也。
葵子伯《送王彦》詩,彦即大可也。子伯指大可曰:「今既名彦,請字士芳。他日天涯問訊,便呼 王士芳。」是以大可詩曰:「東吴舊知名,故呼我王彦。」
大可不喜東坡詩,蛟門曰:「『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如此詩亦可道不佳耶?」大可 拂然曰:「鵞也先知,寧獨鴨耶?」衆爲捧腹。
朱竹垞彝尊《鴛鸯湖櫂歌》一百首,自序云:「甲寅歲暮,旅食潞河,言歸未遂,爰憶土風,成絶句 百首。語無銓次,以其多言舟楫之事,題曰『櫂歌』。聊比《竹枝》、《浪淘沙》之調,祈同里諸君子見而 和之云爾。」
毛西河誚竹垞學元詩「如勾闌子弟著砑光襪,摇湘妃竹扇子,簪茉莉花,品殊不佳」。竹垞聞之曰:「虞、楊、范、揭皆勾闌弟子耶?」
西河又贈一孝廉詩云:「錦囊多好句,一半是唐音。」孝廉遜謝。西河歎曰:「可惜那一半爲竹垞 所誤。」
高江邨士奇以布衣遘不世出之遇,終日在乘輿左右,有《扈從》、《東巡》、《塞北》、《松亭》諸集,倉 卒應制,妙合風雅。年三十二,以詹事府録事入直禁中。一日賦《紀恩》詩,有「空對西風歎二毛」句, 上賜覽之餘,天顔似有憫色,未幾遷中書舍人。主眷獨隆,賞賫無算。
内府圖書多貯端凝殿,各有品第,江邨鑒定居多。《題子昂水邨圖》詩云:「端凝品第稱清逸,玉 軸牙籤宋刻絲。五十一人題處好,蕭騷半幅畫中詩。」
李武曾良年論詩和婉,多可少否,故人皆樂就之。申涵盼常語人曰:「聞朱十論詩使人心慴,未 若李十九之藹然可親也。」
己未鴻博之舉,武曾與焉。被放出都,作口號云:「兒童莫笑詩名賤,也博君王一飯來。」先是,喬 舍人語武曾曰:「高陽相公論詩家首推子矣,宜造謝。」武曾曰:「相公知我詩,孰若知我守乎?」聞者 以爲誑,及見斥,始信。
黄黄生生《瘖妾詩》言:「友人嚴徵三十無子,納妾二人,姿首並陋。後見一瘖女,憐其不能嫁而 更納之。自是三姬皆有子。予高其義,表之以詩曰:昔有貴公子,娶妾得瘖女。女瘖嫁不售,人棄我 獨取。多少如花人,巧言似鸚鵡。兄弟本怡怡,一旦生齟齬。瘁彼庭中荆,因兹枕上語。牝雞戒司晨,妖孽固其所。我思嚴仲子,此義足千古。」
僕人張三愛割肝救母,守令皆有旌額。里中建一亭,黄生題其上云:「孝里餘風。」并詩曰:「自 少爲人役,何曾讀孝經。禱神通夢寐,剖腹覓參苓。子母皆無恙,天公特賜齡。往來瞻扁額,名姓亦芳馨。」
孫豹人枝蔚《嘲估客》一詞,調寄《采桑子》:「春風古渡行人滿,來自何方?終日奔忙,枉到青山 緑水旁。 前頭歲月何多在,鬚髮如霜。不肯還鄉,説着妻兒淚萬行。」頗爲傳誦。周冰持曰:「豹 人倚聲如擘窠書,非蚊脚蠅頭。余最愛其『小妾不嫌白髮,先生坐對花間』,何等風致。」
豹人鴻博之舉,以老辭。後有旨,凡年高者悉授中書舍人,閣老列其名,又以未老辭。陸嘉淑贈 詩云:「增年辭試減辭官。」
彭羡門孫遹,一字駿孫,往在富陽,曾作《錦鞋賦》,至今傳誦。余懷曰:「羡門家於鹽官,出門數 武即大海,伯牙之琴臺在焉。西即秦皇所馳道也。銀濤突出,澒洞天地,日夕哦嘯其間,淘汰澄練,詩 詞安得不工?」
林西仲雲銘,聶晉人,曰晉安林先生。文章氣節,不減宋兩文忠。偶爲詩餘,名《鷇音》。三山之 人聞之,必以爲遼東之鶴也。元配蔡孺人,名捷,字羽仙,亦能詩,而好爲忠節之音。尤西堂謂兩人雖 蒙大難,百鍊彌剛。
洪暉吉曰:「西仲於理學經濟之大、天人性命之微,靡不窮極源流,發明體用。司理新安。後歸隠建溪,著書等身。而寄情於美人香草,略寫風騒,才老愈工,皆由性情所得。」
宋牧仲犖,一字漫堂,撫江右。一夕,夢阮亭屬賦「瀟湘雁」,立成五絶,覺而憶之,不遺一字。詩 曰:「岸闊水無際,月明春雁翔。徘徊念儔侣,清影落瀟湘。」阮亭聞之曰:「此又一鮑孤雁也。」
盤山釋拙庵訪中丞於吴門,適竹垞自禾中來,會於滄浪亭,相與賦詩。畫史高簡圖之,名《滄浪高 唱》。牧仲詩云:「經行斜日且觀魚,黄鳥綿蠻人耳初。接席金風舊亭長,懷人蠶尾老尚書。謂阮亭。 春深玉版容參悟,歲晚花宫待掃除。拂子一揮仍小住,空林明月暮鐘餘。」
聖祖南巡,宋中丞扈從,奏「家有别業在西陂,乞御書二字賜臣,不令范石湖獨有千古」。上笑而 書付。因作《紀恩》詩云:「御筆傳來喜再三,西陂寳墨秘龍函。一時盛事流傳速,已入漁洋續偶談。」
查悔餘慎行,一字夏仲。《謝恩》詩有「臣本烟波一釣徒」,詞意稱旨。忽奉内傳「烟波釣徒査翰 林」,聖心嘉尚,一時以爲榮。可與「春城無處不飛花」之韓翃同一佳話。
一日隨駕,雪中戴青氈大帽,上顧而笑之,因口占一絶云:「大於煖耳覆雙肩,冰雪騎驢二十年。 今日重蒙天子笑,白頭還戀舊青氈。」
白田喬侍讀有家伶六郎,以姿技稱。己巳春,車駕南巡,召至行在,曾蒙天賜,自此益矜寵。庚午 余從京師南還,訪侍讀於縱棹園,酒間識之,得「青衫憔悴無如我,酒緑燈紅奈爾何」之句。時東海、西 暝在座,相與流連,彌夕而散。去冬北上,重經寳應,則侍讀下世。余哭之盡哀,何暇問六郎蹤迹。及 至都,聞有管生者名擅梨園,一時貴公子争求識面。花朝時,翁康貽户部相招爲歌酒之會。忽於諸伶中見之,私語西厓曰:「此子酷似白田家伶。」蓋余向未知六郎之姓也。西厓既爲余道其詳,竟酒爲之 不樂。口占絶句云:「鴨桃花外小池臺,瀲灧觥船一棹開。春色滿園人盡妬,君王前歲賜金來。」「一 群穠艷領花曹,頭白尚書興最豪。記得送春筵畔立,酒痕紅到鄭櫻桃。」
沈客子季友寓桃花塢,於野圃中得片碣,上題「唐六如墓」。明日見宋漫堂,具述之,因封樹而立 碑焉。客子首倡四斷句,人盡和之,有《桃仙遺綴集》,前輩風流可想也。所作《竹枝詞》甚夥,其《天竺 詞》云:「天竺名山古道場,春風三月蕩垂楊。紅欄小店開偏早,一路山僧賣佛香。」《蘇州端午詞》 云:「桃花爲髻玉爲環,愛看龍舟晚未還。熏煞遊人香十里,閶門直到聖塘灣:《乍浦詞》云:「盤鴉 髻子翠娥愁,裙帶春寒畫石榴。何處最堪行樂地,城灣南下教場頭。」「三層碧殿兩層街,小拜天妃蹴 錦鞋。曾向海塘塘上坐,何人拾我鳳頭釵。」
沈竹西天寳,友人韓鶴汀,年已二十,絲蘿未締,太夫人憫其孤清,賜之以婢,作詩嘲之曰:「公子 才華最出群,傷春無奈恨斜曛。夜闌莫怪青衣到,也顯紅絲一策勳。」「相如消渴苦相侵,一笑能開作 賦心。好向茂陵多聘取,而今未怕白頭吟。」
沈古民崃,平湖弄珠樓額,非董玄宰的筆。玄宰真迹,馮氏家藏頗多。古民作《長水絶句》百首, 内一云:「珠樓上下一番新,可惜華亭字失真。不及馮家塵隱宅,粉屏題迹未全湮。」
柯九山宏祚,友人年七十,得其女妻,以詩調之曰:「佳人貯高樓,盈盈異衆嫮。邂逅獨目成,翩 然屢迴顧。柔日命蹇脩,簡擇諐情愫。再四前致詞,佳期要歲暮。入門共牢醴,蘭房怯緩步。華衾煖融融,綉帷氲香霧。微笑進温存,好言致傾慕。縴手捉虬鬚,危齒吮酥乳。枕畔誓百年,春風記初度。 良辰苦正短,三竿寐無寤。走謁賀新歡,努力高唐賦。」
觀弋陽子弟演戲,戲作一絶云:「十里懸聞金鼓嗚,鴉黄狼藉鬧妝成。無端啼笑渾驚座,都作河 東獅子聲。」
邵子湘長蘅,江南操舟多婦人,因作《舟婦詞》二首云:「殘月曉風涼,郎睡儂先起。抛兒就郎懷, 天明三十里。」「儂家閶門住,十三學乘舠。上水郎打槳,下水儂擔篙。」
子湘與李百藥相遇於宋牧仲署中,即掀髯大言曰:「百藥以五七言有聲於江淮,盍爲長者壽?」 百藥乃擁鼻鳴嗚作聲,燭一寸盡,放筆得數百言,燭光墨汁,翻翻閃爍紙上。呈正牧仲,仲曰:「是可 以壽青門矣。」趣小吏連醞子湘,湘大笑,樂飲竟醉。
陳説巖廷敬,一字子端,《午亭集》中應制詩最工,矞皇典雅,非漁洋所能抗行。其《御書福字》一 詩,海内傳誦:「維皇錫極遍丞民,天藻親題到老臣。今歲預知明歲喜,一家先占萬家春。仰瞻紅日 常如晝,若比驪珠大似輪。億載光華歌復旦,溥將壽域轉洪鈞。」
施仲芳烈以明經授欽州牧,衣敝不完,并日而食,因詩見重李撫軍。一日藩邸張讌,群吏紛集,而 王所召者惟施一人。曰:「今日非讌下吏,重詩人也。」有弔明末殉難者凡四十九章,未及細録。
王价人翃家梅里,業染。日坐闤闐間,一手挾古今書以觀,一手數錢,與市販菜傭相應對飲。少 而嗜酒,好製時曲。作《紈扇記》,忌者誣以詆毁,里紳訟之官,家計日落。爲詩高自矜許,其《漂母祠》一絶云:「一飯當年報未遲,王孫今日更何之。平生自歎無知己,千里來尋漂母祠。」
惠硯谿一日飲周青士於寓齋,出吴姬行酒。青士戲之曰:「此是紅豆主人妓,當作《紅豆詞》贈 之。」已而不果。後硯溪《送人歸秀州兼寄青士》云:「好在風流周處士,一竿真欲老江湖。懸知詩酒 情難忘,紅豆新詞作得無?」
慈仁寺海棠春時最盛,硯谿約同人往看,獨查夏仲赴尚書之招不至。作詩調之曰:「人柳吹綿撲 院牆,無多花在贊公房。忍因半日尚書酒,坐失佳期負海棠。」
周青士賞隱於嘉興之市廛,偶遊柯氏園,一夕嘯咏甚適,遂至達旦。鄰有郡丞署時來按部,聞詩 聲,亦達旦不成寐。詰朝逮至,將加戮辱,有士夫援之乃免。阮亭曰:「使袁虎不遇謝鎮西,幾不免 虎口。」
偶一日閒步,見一農舟,遂乘之遊九峰。以路歧,登岸投一庵,庵僧力拒。徘徊佛燈下,忽睹壁間 詩刻,指曰:「此周青士,即余也。」僧素驚其名,乃止宿焉。其作詩時,低頭沉思,行街市中,若無所 見。曾在白下禪廬,往來池上。僧疑其赴水,竟夕不寐。又嘗行吟慈雲寺中,誤觸當事,詢爲詩人,乃 免。其迂誕類如此。
劉公㦷體仁在京師與諸名流爲詩社,每自詫曰:「吾詩文,片段柴窑耳。」漁洋笑曰:「良然,兄之 畫乃兔毛褐也。」公㦷畫不甚工,常蓄捉刀人,故戲之。以兔毛褐真不如假耳。至於詩,每自言七律較 五律多二字,其難十倍。譬開硬弩,祇到七分,若到十分滿,古今亦罕矣。
改吏部日,例應關防謝客。一日,計甫草詣之,閽者不爲通。甫草退而獻詩云:「隔墻空望馬纓 花。」公㦷寓有夜合一株,花時集飲,故云。
「西湖小閣多晴月,好友同舟半是僧。寄語江南老桑柘,秋山紫蕨憶行縢。」漁洋曰:「如此作何 以不入大集?」公㦷笑曰:「賴兄爲我作行秘書。」
嘗客鳳陽,與友人蘇銘過龍興寺,流連竟日始别。蘇歸邸,夢公㦷笑吟曰:「六十年來一夢醒,飄 然四大御風輕。與君昨日龍興寺,猶自拖泥帶水行。」覺而異之,忽聞剥啄聲,則公之僕人至,云已坐 脱矣。
楊孚九九垓諸生時,遊南都,獨入孝陵慟哭。後歸里中,醉,擲冠於地曰:「楊大一男子,爲爾所 誤,投之厠中始快耳!」手録《二十一史類纂》二一百餘卷。工書畫,求者必韵人佳士,以餽酒爲詞,則大 喜出之。後疾作,高咏二句云:「縱横計不就,慷慨志猶存。」遂没。
孫無言默居廣陵,貧而好客,四方名士至者,必徒步訪之。嘗告阮亭欲渡江往海鹽,詢以有底急, 則云:「訪彭羡門,索其新詞,與鄒程邨暨公合刻三家耳。」陳其年贈以詩云:「秦七黄九自佳耳,此事 何與卿饑寒?」一生以人事爲己事,共戲之爲「名士牙行」。
蔡狀頭啓僔,初年困頓公車,同年有宰山陽者,蔡偶過其地,投刺謁之。宰批其刺曰:「待査。」次 年成進士,廷試第一,寄以詩云:「幾年挾策上長安,當路誰憐范叔寒。寄語山陽賢令尹,查名好向榜 頭看。」
張鵲山匀,秀水人,年十二,作《平山冷燕》傳奇,又爲《十眉圖》、《長生樂》,海内梨園争傳播之。 臨卒,書一絶云:「赤膊來時赤膊還,放開笑口任顛頑。還時更不依前路,跳過瓊樓海上山。」
過涵輝澤充,庭訓之孫。紫髯偉軀,工詩,作擘窠書。請書者必置酒,酒半揮灑,淋漓四壁。偶不 當意,狂呼駡座,人皆摇手避之。卒之前一日,題壁上云:「世間煩熱,愛薛少府之神遊;波底清涼, 了莊漆園之大夢。五十二年,一脚踢倒,豈不快哉!」
韓元少菼,康熙丙子、丁丑間承平無事,詞林諸公以飲酒賦詩爲課。一日會飲,分曹鬬酒,元少與 汪東川居東曹,觴政大勝。韓云:「西曹屢敗,豈無有志之士,雪三北之恥乎?當預飲數百籌以待 之。」因朗吟曰:「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東川亦朗吟曰:「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 似男兒。」一時哄堂。
元少嗜酒與烟,或問之曰:「二者乃公熊魚之好,必不得已而去,當何先?」元少曰:「去酒。」後 爲掌院,命門人賦《淡巴菰歌》。
京師一梨園解文藝,喜誦元少制藝,又金陵一樂部喜誦杜于皇詩。陳説巖曰:「杜詩韓文,固自 應爾。」衆爲一笑。
杜于皇濬,中秋廣陵豪家讌集舉令,須各誦唐詩一句,「月」在第二字。坐間有紈褲子,口撰一語 曰:「白月照詩人。」衆閧然,問此係誰作,能誦其上句否?紈褲子逡巡未對。于皇遽曰:「是「黑風吹 酒鬼」也。」合坐大笑。
世傳于皇題東坡先生之作曰:「堂堂復堂堂,子瞻出峨嵋。早讀范滂傳,晚和淵明詩。」龔宗伯 云:二 一十字説盡東坡一生,真傑構也。」
如皋冒辟疆修禊水繪園,潛夫、其年、阮亭咸在座,分體賦詩。于皇後至,或問之曰:「阮亭詩何 如?」曰:「興酣落筆摇五岳,詩成嘯傲凌滄洲。」又問:「君詩若何?」曰:「但覺高歌有鬼神,誰知餓 死填溝壑。」
沈山子進與朱竹垞齊名,鄉人目爲「朱沈」。錢唐陸麗京圻過竹垞書屋,問山子何人,竹垞稱名以 對,麗京曰:「得非『梅花高館落,春草斷垣生』之沈山子乎?」遂定交。
柯煒昭炳讀書有深思,語言多風致,年三十二卒。幼時作小詩,有「床前花影好,但恨不能攀」,識 者以爲詩讖。
吴東里宗潛,鼎革後隱於醫。有《中秋家讌》詩:「大烹豆腐瓜茄菜,高會荆妻兒女孫。」康熙丙寅 冬,忽起坐曰:「我有詩債未償。」呼孫口授《挽沈介軒》詩,纔畢,瞑目而逝,年已八十餘矣。
崔不雕華工詩畫,嘗有句云:「黄葉聲多酒不辭。」共呼爲「崔黄葉」。初,王阮亭有辭云:「郎似 桐花,妾似桐花鳳。」公㦷呼爲「王桐花」。鄒程邨笑曰:「崔黄葉所以作王桐花門人。」
祁珊洲文友令廬江時,得句云:「昨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春水長魚蝦。」漁洋戲之曰:「古人警句 例標大名,呼君作『祁魚蝦』,必不樂受。因憶宋人有呼梅聖俞爲『梅河豚』者,敢援此例?」一座大笑。
吴園次綺湖州太守時,有「把酒祝東風,種出雙紅豆」之句。梁州女子見而説之,四壁皆書此詩,日夕吟諷,因目爲「紅豆詞人」。
翁康貽嵩年歸隱當湖,得沈氏園亭,栽花種竹,舉余爲棋酒之會。生平不甚作詩,忽一日成二句 見贈云:「三百枯棋應遜我,十千美酒獨輸君。」蓋先生棋品甚高,不肯自下也。
馬怡齋焻致政後,豪於詩賦,催梅之作,叠韵十餘首。每成一首,至小齋商確,必令和焉。先生執 筆尚在推敲,有鹽官僧杲山呈詩五十首,遂止。
李客山果自幼能詩。蘇州守陳彭年見扇頭一作,極爲激賞,延至署中,倡和累月。序其詩集,具 見投合。五言如「渴馬奔沙易,饑鹰下食難」,七言如「秋冷神魚棲壑穩,風清木葉下堤疎」,皆肖杜也。
方望子熊老而好學,家貧無書,恒向余兄弟借觀,故有「一瓻難報兩賢心」之句。
胡傅谿爾禧生平爲詩不下萬餘首,黄黄生《詩麈》摘其一聯云:「花飛新葉出,月落曙光來。」言不 但咏物諦當,且得盈虚消息之理。
丁葯園澎作《白燕樓》詩百首,流傳吴下,士女争採綴以書衫袖間。婺州吴賜如贈詩曰:「恨無十 五雙鬟女,教唱君家白燕樓。」
葯園與弟鴻、濚皆以詩名,世目之曰「三丁」。家有攬雲樓,即三丁讀書處也。嘗與荔裳、愚山、灝 亭等稱「燕臺七子」,名滿京師。貢使至以美玉象犀易公詩稿歸國,長安縉紳以爲榮。又公短視,晨人 東省,路遇李侍郎,不相問答。後知而趨謝,侍郎曰:「知公短視,何謝爲?」葯園退而喜曰:「吾短視 與詩名等。」
梅禹金鼎祚友人林初文有《送别》詩云:「不待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 送到揚州第幾橋?」禹金見而激賞,加以丹黄。宣城老儒亦以詩質禹金,但爲分句讀而已。老儒見之 大恚,曰:「林詩二十八字正得二十八圈,吾詩不啻倍之,乃不得一圈耶?」聞者大笑。
柏斯民古晚年自放,常揖耕牛曰:「是不素餐者。」或塗脂粉爲婦人裝曰:「非此不諧於俗。」甚而 佯死,驗友人之哭與否。鄉人撫掌,呼爲「柏癡」。居一椽於清風涇,黄九烟題曰「柏學士茅屋」,因成 一律和杜工部韵云:「涇水洋洋可釣魚,棲遲絶似碧山居。詩交杜甫千秋上,春老陶潛五柳餘。學士 清風還拂拂,野人茅屋豈渠渠。年來已辦漁樵事,徒有家傳太史書。」
許嗚一默以詩受知於郡守。婦亡,繼娶馮氏。初入鬥,情緒慘淡。詰之再三,乃云:「前夫尚存, 特鬻身償還耳。」默急令攜歸,不索其金。口占一詩以送,有「好守糟糠到白頭」之句。
方嵞山文少多才,晚學樂天。以己是壬子生,作《四壬子圖》,中寫淵明,次杜子美,次白樂天,皆 高坐,而己偃僂,呈其詩卷。阮亭笑曰:「陶坦率,白詩老嫗可解,皆不足慮;杜陵老子文峻網密,恐 嵞山不免吃藤杖耳。」
阮亭嘗問邵邨曰:「君家嵞山詩果似樂天否?」邵邨曰:「未敢具結狀,須再行査。」
陳伯璣允衡爲江西名士,嘗論詩曰:「「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亦詩與地肖,故佳。 若曰『南京城外報恩寺』,豈不可笑?」漁洋曰:「固然。即如『流將好夢到杭州』、『白日澹幽州』,使云 『白日澹蘇州』、『流將好夢到幽州』,不堪絶倒耶?」
伯璣弱不勝衣,雙瞳剪碧。最工五言詩。嘗撰《國雅》、《詩慰》諸集。
陳緯雲維嶽,宜興人。初入都,手寫詩卷三通置案上。友人問所詣,曰:「吏部劉公、户部汪公、 禮部王公。」友人曰:「吾爲子預卜之:汪得卷,必摘其疵而駁之;王得卷,必取其警句而揚之;劉則 一覽輒擲去,無所可否。」已而果然。漁洋聞之,笑謂公㦷曰:「吾二人或駁之,或揚之,皆尋常耳;惟 兄此一擲,最不易到。」公㦷絶倒。
陳其年維崧,少有文名,數奇落魄。一日過京口,有相士熟視之良久,曰:「君五十後當入詞林, 但不由科第耳。」或作詩嘲之曰:「朝來日者橋邊過,見説功名似馬周。」後己未,果以博學鴻詞入選。
其年未遇時遊於廣陵,冒巢民愛其才,延至梅花别墅。有童名紫雲,儇麗善歌。生一見,贈以佳 句,并圖其像,裝爲卷帙,題曰「雲郎小照」。適墅梅盛開,生偕紫雲徘徊其間。巢民遥望見之,忽佯 怒,呼二僕縛紫雲去,將加以杖。生營救無策,乃趨赴巢母門,長跪啓門者曰:「陳某有急,求太夫人 一言,非蒙許諾不起也。」因備言其事。頃之,青衣媪出,曰:「巢民遵母命,已不罪紫雲矣。但必得先 生咏梅絶句百首,成於今夕,仍送其侍左右。」生回,豪吟濡墨,達旦乃成。巢民讀之,笑遣紫雲。後紫 雲將配偶,生惘惘若失,贈《賀新郎》一調,聞者皆笑。
張南士杉,座間有以南士詩比李白者,南士怫然。座客曰:「李杜猶不足比歟?」士曰:「君自誤 稱耳,李安足與杜齒?若言杜,則吾豈敢?天下有兩冤,稱詩人曰『李杜』,稱將才曰『瑜亮』,甚有抑瑜 而揚亮者,冤哉!」因朗吟曰:「吾生若在開元日,寧許人稱李翰林。」
顧俠君嗣立於午日置酒舟中,招諸名士縱飲觀競渡。歷閶門至聖塘灣,絲竹叠奏,清歌間發。少 焉,龍舟數十,盤舞湖心,紅妝掩映,目迷心眩。時張日容短視,有句云:「隔船可許分明見,五尺珠簾 烟雨封。」徐大臨遠視,反其語曰:「莫道分明看未得,湘簾如霧不藏花。」俠君解紛曰:「十里城壕鋪 鏡面,珠簾浸人也分明。」
俠君著述甚富,三續《元詩選》。嘗於歲除日,將架上自勘諸書羅列秀野堂,清香樺燭,酒脯具陳, 再拜而祝之。并邀亦陶、日容、大臨同作《祭書行》,中有數語云:「散帙聊爾爾,縑缃堂几鋪。隻雞爇 爐香,三拜進屠蘇。但願身姦黠,與書日日俱。」
姜西溟宸英舉子時,表用「塗抹堯典舜典字,點竄清廟生民詩」,監臨不知出處,摘令改易。西溟 曰:「此出李商隠《韓碑》詩,非杜撰也。」監臨怒,借他端斥之。
丁丑狀頭李蟠,偉幹虬鬚,似武人狀。諸生時,以刀筆聞。廷試懷麵餅三十六枚,餐之至盡。是 科西溟第二,戲調以詩:「望重彭城郡,名高進士科。儀容如絳勃,刀筆似蕭何。水落還生子,蟲飛更 著番。一般難學處,三十六𩜤𩜤。」
紅蘭主人,本朝宗室,工詩畫,有《玉池生集》。又鎮國將軍博問亭,號東皋主人,亦刻《白燕樓 詩》。天潢多好學,足見本朝文教之盛。
李容齋天馥壬戌典試,得士最盛。子孚青以己未入詞林。一日宴集,史學士夔贈詩云:「郎君館 閣稱前輩,弟子門牆半列卿。」時以爲不減唐人「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之句也。
黄九烟周星贈尤西堂詩曰:「今朝喜得見尤侗。」皆直呼其名。此以古道自處,以古道待友,俗人 且以爲倨傲無禮矣。
九烟客嘉善,有負擔者過市,吟哦不絶。揖人問之,答曰:「姓崔名金友,適偶得句耳。」徐出其 詩,五言云:「水闊天垂遠,花深月到遲。」七言云:「因風去住憐黄蝶,與世浮沉笑白鷗。」遂與定交。
徐元嘆波曾在譚友夏齋,曉起盥漱,見白髮盈梳,曰:「從此而往,計必住山,請擇嘉名,以名其 居。」友夏作擘窠書「落木庵」以贈,元嘆晚年居之。錢宗伯寄詩云:「皇天老眼慰蹉跎,七十年華小劫 過。天寳貞元詞客盡,江東留得一徐波。」
汪應銓罷官家居,不至公府。適邑有公事,邑人以翰撰爲首進一啓,令不知也,硃其名於粉版。 翰撰作一絶遺之曰:「八尺桃笙卧晚風,忽聞名挂縣門東。自從玉殿標名後,又得琴堂一點紅。」令見 之,泥首請罪。
徐東癡夜詩學陶、韋,巉刻處似東野,阮亭目之爲「磵松鶴露」。有一絶流布人口:「一層楊柳一 層風,五里桃花十里紅。但是出遊皆傍水,逢人多半在城東。」
東癡與新城令李念慈最契,時相倡和。李罷官,繼之者馬令亦知東癡名。然每有詩文之役,輒發 硃票,督迫良苦。念慈遣人迎還。
劉玉衡廷璣,京城西門外諸葛莊南,土人名姥姥墳,乃明季葬宫人處也。冢固累累,碑亦林立,皆 皇后懿旨諭祭翼聖夫人或贊聖夫人、奉聖夫人之類,文甚典雅,皆出司禮監太監手筆。守墳老嫗尚能言其所以。每於風雨之夜,或現形作聲。玉衡題詩,有云「莫怨當時恩厚薄,十三陵上亦斜陽」,佳 句也。
嘗謁阮亭,以《葛莊詩》呈教。先生一見,即許作序相貽。越月往領,閽人辭以未就。適先生奉命 秩祀南海,私計王事匆匆,必無暇及此,不知其脱稿已久,而家人輩匿爲奇貨,横索多金。迨祀畢回 郡,先生來候,入座即道「前序因行急,殊覺草草」。予謝尚未頒發。先生怒詰家人,并重懲之,隨檢前 序見付。
玉衡生平不喜結盟,以朋友爲五倫之一,甚親切,何用兄弟之名。因作《結交行》,有「歎此紛紛假 兄弟,五倫忘却真朋友」之句。
林世璧《福建鼓山題寺》詩云:「眼中滄海小,衣上白雲多。」其後徐孝廉和云:「一自題詩人去 後,白雲滄海兩茫茫。」膾炙人口。近有一仕宦按部到此,題曰:「烏喙御鼓鎮山門。」又曰:「我來皋 比擁雙驄。」其輕薄少年續書曰:「烏喙能鎮寺,皋比可持騶。請毁三尋壁,遮君半面羞。」
張宣綸,年十五以科試第一,赴浙闈,其號舍有詩云:「明遠樓頭漏未終,棘牆官燭照來紅。最憐 此夜麻衣客,病卧西場號舍中。」是科中副車,榜未發,病死。詢之前科,徐生中式而死,數之偶合 如此。
徐華隠,康熙辛酉,王師收滇、黔,華隱作《鐃歌鼓吹曲》,自《聖人出》至《文德舞》一十四章,因事 立名。其中《海波平》一題爲驅海寇鄭錦而作,曰:「金門厦門波不揚,曈曈日出射扶桑。」但及二門而不及臺灣,以其時澎湖尚未破也。今則深入東溟矣。版圖四擴,臣及海外,當作《收澎湖》以補之。
高麗使臣,康熙壬戌元旦侍班,先候午門外,見西河,歷詢朝臣知名者,兼能道徐菊莊詞。西河戲 問其國女士多知書否,曰:「豈惟女士,有一妓洗妝漱頰脂於水,水帶紅色,令賦之,妓應聲曰:『疎雨 秋兼漏日飛,迴潮晚帶斜陽落。』」甚精。
高念東珩嘗遊山陰道上,詩云:「筇杖古松流水外,蒲團修竹緒風間。」漁洋見而愛之,命禹之鼎 寫爲二圖。
公嘗兀坐齋中,一無賴子與公族人相角,走訴於前,且以頭撞公。家人奔赴勸之去。公徐問曰: 「此爲誰,所言何事?」蓋公方酣吟一詩,毫不挂念,其胸次爲何等耶!
徐巨源世溥《贈畫者羅飯牛》詩云:「青山已是無常主,更寫青山賣與誰?」又云:「記得扁舟初 過訪,草堂門外水齊天。」皆隽句也。又《友評》一卷,友九人合己得十,手書六百八十九字。文既散 朗,字復本色。
張養重嘗訪阮亭,揖甫罷,阮亭急問曰:「夙愛足下「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一夜生,如此好 句,復有幾聯?」張退謂人曰:「夙昔快意之句,不意阮亭一見便能道出。」
蔣虎臣超,順治進士,不樂仕進,自言前生峨嵋老僧也,後竟没於蜀。嘗題金陵舊院云:「錦繍歌 殘翠黛塵,樓臺已盡曲池湮。荒園一種瓢兒菜,獨占秦淮舊日春。」
陳子文奕禧以書法名當代,人尤豪隽。補安南太守而卒,蔣仁錫哭之曰:「已亡飛鳥驚蛇迹,又失嶔崎歷落人。」
龍石樓燮作《瓊花夢》傳奇成,招同人觀之。酒闌賦詩,阮亭有「自掐檀痕親顧曲,江東誰似阿龍 超」之句。蔣仁錫和云:「玉崐崘碎爲檀超。」共稱曰:「蔣五此押,獨擅場矣。」
沈磵芳蓀嘗與友人泛西湖,未幾雨作,座有乩仙,至則書一絶云:「才散笙歌罷緑么,冷風疎雨上 輕舠。問余名字真消息,曾向王維雪裏描。」後自署云「緑天仙子」。蓋賈秋壑半閒堂後植蕉百本中有 得靈氣者,現美人身,侍書於巾峰洞天,樵牧不敢侵。磵芳醵金構精舍其側,自此數降乩,與諸生 倡和。
馬雲翎翀詩有奇氣,時時倣李長吉,而未竟其才。後病,依靈岩毅禪師得領悟。一夕索筆書偈 曰:「刀砍虚空,於我何有。十里桃花,千溪楊柳。」遂泊然而化。
汪於鼎洪度,當歸花曾入禁院,賜名一品妃,於鼎賦詩云:「敢以三春草,蒙稱一品妃。植根緣湛 露,發艷借恩輝。幸自生同蒂,羞將影獨違。未須勞寄遠,念此亦當歸。」
張蘧若瑗請毁魏忠賢墓并二碑在西山碧雲寺,奉旨撲毁剗平。瑗賦五言一章,和者甚衆。
宋子昭係牧仲之弟,冢宰黄公機問曰:「淇園竹自古稱之,余數過其地,絶無一竹,何也?」子昭 對曰:「自漢已無之矣。」公曰:「有據乎?」曰:「有。漢武時河决瓠子,令將軍以下皆負薪置决河。 時薪少,下淇園竹以爲楗。歌曰:『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噫何以禦水,頹竹林兮楗石菑。』蓋明 驗也。」公爲歎服。
鄺湛若露衣冠談笑,有晉人風。尤工五言并篆隸各體。爲諸生,有名。一日學使試士,以「恭寬 信敏惠」命題。露文成,凡五比,以大小篆隸楷行五體寫之。學使怒其狂,置之五等。露夷然不屑,彈 琴賦詩,詩名《嶠雅》。
李百藥必恒有《三十六峰草堂詩集》。嘗爲暖寒之會’肴無他物,惟賤而易辦者。其《腐羹》詩 云:「諸君須及熱,是物最驅寒:《炒豆》詩云:「賭酒枚争數,聽歌粒暗投。」《火米》詩云:「簡便删匕 箸,鏗鏘奏齒牙。」一一曲肖。
計改亭曰:「自捐納之門闢,雖貧如顔子,無不市簟鬻瓢,争求一命之服;自風雅之道衰,即愚如 胡生,亦必捉風捕月,自詡五言之城。但捐納者遵例而行,宜然已。《大清律》無『一人不作詩,便九家 連坐』之條,何以效蘇陸者比户,談王李者塞途?」可謂善謔。
黄陶庵淳耀,錢宗伯有幼子,甫成童,欲延師教之,而難其人,程孟陽力薦陶庵,宗伯待以殊禮。 居浹月,孟陽出《海棠詞》索和,陶詢倡者爲誰?曰:「宗伯如夫人柳氏作也。」陶變色曰:「忝居師位, 可與小君倡和乎?」孟陽曰:「我亦偕諸君和之矣。」陶曰:「先生耆年碩德,與主人爲老友,固可無 嫌,諸君亦非下帷於此者。若僕則斷斷不可。」孟陽慙退,亦不敢强。
顧英白偉。元宵張燈,是處皆然,惟吴江獨盛於中秋。作龍艦數十,俱籠燈,爲鱗甲,蜿蜒垂虹、 釣雪間,香輿接路,畫舫盈湖,簫鼓管絃之聲,達曙不輟。因作《江城秋燈篇》,婉麗悲宕,而奢儉盛衰 之感寓焉。
潘稼堂耒由鴻博科授爲檢討。同里鄭少年善謔,以潘夙有高尚名,口占二句嘲之云:「夷齊陸續 到京畿,日向朱門乞蕨薇。」潘聞之,答以絶句云:「蒲東回首思依依,欲向關西心事違。輸却櫻桃紅 一點,春風重著繍襦歸。」每句切鄭,而意極謔。
邵爲章。雲南五華山,永曆宫在上。吴逆督師,旁搗其虚,購得永首,以功封平西王,遂據故宫, 增修二十餘載,備極華麗。康熙癸丑,吴逆反,僭尊號僞周。洪化,其孫也。賴將軍偏師直入,得洪化 斬之。邵爲詩曰:「百萬雄師睥睨間,先朝一脈絶南蠻。擒人即是人擒處,誰道天公不好還。」
李雪木柏、李子德因篤、李中孚顒,爲關中三李。雪木著《檞葉集》。商南令宋某欲禮致之,不可 得,因捐二百金,買田一區,屋數楹於杜曲,迎而居之。繼起康乃心字孟謀,諸生中最有名,《題薦福 寺》絶句,阮亭見之歎曰:「關中三李,不如一康。」
鄭谷口簠以八分書擅名,竹垞謂古今來第一人。喬侍讀次子得谷口指授,弱冠早夭,其《絶命詞》 云:「天下八分鄭谷口,我書似之今亦無。兩人相繼歸黄土,此道將無付子虚。」
李屺瞻《汴梁竹枝詞》云:「紅油車子賣蒸羊,啓蓋風吹一道香。」阮亭見而笑曰:「信陵賓客、東 京夢華,古今來應有多少感慨,而顧朵頤紅油車子之蒸羊,此正吕頤浩所云『措大知甚好惡者』耶?」
姚嬾迂瓚冬日畏寒,自製一巾,可以護風。作絶句云:「兜依南海觀音像,巾比襄陽孟浩然。一 物兩名均護冷,學詩學佛度餘年。」
陸嬾真競烈居南田烟舍,每招友人讌會,賦「雨中牡丹」詩,倡和成帙。忽一日,有激而逃,薙髮靈隱寺。感時賦物,有句云:「同此花時同此雨,冷蘯殘粥過堂僧。」
吴嘉紀家泰州,地濱海,無交遊。周櫟園見其詩,招之來廣陵,遂與四方之士倡和,漸失本色。阮 亭笑曰:「一個冰冷底吴野人,被君輩弄得火熱,可惜魏野、楊朴,原不易做也。」
潘孟升高五言學韋、柳,清真古淡。陳其年與友人書云:「潘高貧而工詩,久别無可言者,止此一 物,可以奉獻。」
陸次公輅判撫州,重建玉茗堂於故址。落成,大會府僚及士大夫,出家樂演《牡丹亭》。自賦四詩 紀事,江以南和者甚衆。
故事,茶綱人京,各衙門獻新茶,今尚循故事。每值清明節,競以小錫缾貯茶數兩,外貼紅印籤曰 「馬上新茶」。時尚御皮衣,啜之,曰「江南春色至矣」。友人《燕京》詩云:「春店烹泉開錦棚,日斜宫 樹散啼鶯。朝來漫點黄柑露,馬上新茶已入京。」正謂此也。
蕭山屠生題苧蘿邨西施廟壁云:「紅粉溪邊石,年年漾落花。五湖烟水闊,何處浣春紗?」時學 使案臨,夢一美婦,自稱西施,生年微薄,不幸人吴,但未有浮五湖事,屠生輒妄言,請黜之。及唱名至 生,詢之。生詘服悔過,爲誦前詩。使者咨嗟曰:「詩固佳,顧妄言奈何!」使詣廟謝過。自爲一文, 遣官馳祀之,榜其庭曰「溪石比潔」,蓋反《孟子》「蒙不潔」一語也。
山陰徐伯調嘗與牧齋論詩。宗伯謂學秦、漢者每多剽賊,不如學大家之當。伯調曰:「不然,必 如韓退之、樊宗師自爲一家,方可却近代剽賊之病。若同一剽賊,剽乞兒米不如剽富家珠也。」時宗伯重聽,主客皆以筆。宗伯執筆向粉版,將下字而踟蹰不果。朱長孺笑曰:「先生見山陰人便詘服。」人 問其故,曰:「陸放翁、徐文長皆山陰人也。」蓋宗伯素稱宋詩當學放翁,明詩極推文長。衆笑之。
鮑孝儀開豪於酒,與顧俠君角勝負,心頗不甘。一日遇韓學士於廣陵舟次,酒半,戲爲大言。學 士題扇,遂有「聞道虎頭三舍避,羡君兩築受降城」之句。後俠君與孝儀復會於心遠堂,三爵未終,頹 然大醉而去。俠君作詩戲之云:「羡君兩築受降城,廣武誰成竪子名。幾誤醉鄉韓學士,平吴功例欠 分明。」
家元禮美丰姿,少日過流虹橋,有女子在樓上見而慕之,竟至病死。氣方絶,元禮適過其門,女之 母以臨終之言告之。元禮入哭,女目始瞑,歸作長歌挽之。
傅青主山,太原高士,亦字公之佗。其子眉字壽髦,能爲古賦。嘗賣藥四方,其子挽車,晚憇逆 旅,輒課讀《史》、《漢》、《莊》、《騒》,詰旦成誦,乃行。戴廷栻撰《晉四家詩》,山父子居其二。
孫相國廷銓《題息夫人廟》詩:「無言空有恨,兒女粲成行。」蓋廟中祈嗣者衆,而相國題句竟以詼 嘲出之,令人絶倒。
王石谷翬山水,本朝推爲高手,東宫命其畫扇,稱旨,書「山水清暉」四大字賜之。嘗爲李百藥作 《魚川書屋圖》,百藥報以絶句云:「前身知是老王維,游戲金門皓首歸。莫怪比來珍筆墨,頭銜管領是清暉。」
天下佛寺之名,惟重慶府有相思寺,青州府有花之寺最奇。「相思」者,以寺産相思竹得名。「花之」二字不可解。周櫟園有「月明蕭寺夢花之」句,其子雪客取二字以名其詞,亦太好奇矣。
胥吏白謙餽上官鮮鯽百尾,而書云「百頭」。上官怪問何典,白謙曰:「小人讀《詩經》,有「魚在在 藻,有頒其首』,二章『魚在在藻,有莘其尾』,稱首而不稱尾者,尊上耳。」上官乃大悦。
木工蕭中索係雲間人,能詩。其五言曰「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水清魚人定,林静鳥忘機」, 七言曰「山寺落梅傷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難」,皆絶妙好辭。
衣工李東白,京山人,《登黄鶴樓》詩有「秋在仙人鐵笛中」句。後舟過雲夢,哦詩船頭,一笑赴 水死。
柳如是,錢宗伯側室,初名楊愛,爲盛澤名妓徐佛弟子,工詩善書,色美於徐。往往自負曰:「天 下惟錢虞山學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學士者不嫁。」適宗伯喪偶,聞之大喜曰:「天下有憐才如此女子 者耶?我亦非才如柳者不娶。」庚辰冬,柳始遇宗伯。特爲築我聞室,十日落成,促席圍爐,相與餞歲。 柳有《春日我聞室》之作。次年結褵於芙蓉舫。三泖縉紳喧焉騰集,至輕薄子投磚擲礫。而宗伯吮毫 濡墨,笑對鏡臺,賦催妝詩,自若也。于歸後,宗伯目爲絳雲仙姥下降。但仙好樓居,又於半野堂後構 樓五楹,窮丹碧之麗,顔曰「絳雲」,兼藏牙籤寳軸,與柳日夕晤對,有「風前柳欲窺青眼,雪後山應想白 頭」之句。晚年圖史較讐,惟柳是問。臨文有所討論,柳輒上樓繙閲,雖縹缃浮棟,而某書某卷,拈示 指纖,百無失一。戲稱爲「柳儒士」,字蘼蕪。
瑶湘,王蒲衣女,能詩。擇婿得故人子李孝先。蒲衣性嗜音律,嘗度曲,孝先和之,瑶吹洞簫以赴節。夜闌時,聲發潨廬,聽者有月笙雲璈之想。未幾,孝先卒。瑶怡然守節,自稱「逍遥居士」。蒲衣 爲刻《逍遥樓詩》。
葉小鸞,字瓊章。家工部之室宛君,才華絶世,小鸞其幼女也。方十齡,與母氏夜坐。宛君口占 一語曰:「桂寒清露濕。」鸞即應聲曰:「楓冷亂紅飄。」共驚其敏。惜未笄而亡。其詩詞載《午夢堂集》。
顏芳在字柔仙,桐鄉人。有《送春》一聯云:「緑酣鶯語澁,紅瘦蝶魂癡。」其妹宛在亦能詩,所配 非偶,抑鬱而亡。遺詩有云:「對鏡自憐非似我,可能描取舊時容?」
黄皆令字媛介,秀水人。與姊氏媛貞俱擅麗才,而介尤有聲香奩。適楊元勳,以家貧遊江湖,爲 閨塾師。作歌自序云:「予産自清門,歸於素士。兄姊雅好文墨,自少慕之。乙酉逢亂被劫,轉徙吴 閶,覉遊白下,後入金沙,閉迹牆東。雖衣食取資於翰墨,而聲影未出於衡門。將還省母,作歌,題曰 『離隠』,歸於家孟。或者無曹妹續史之才,庶幾免蔡琰居身之玷云爾。」吴梅邨賦《鴛湖閨咏》贈之。
王辰若煒,太倉人,陳光縡室。與卞夫人爲師弟交,得其清秀蒼韵之傳,有林下風。以世亂偕隱 於婁,顧伊人稱爲笄幃中道學宿儒,不當以香奩目之。如「月光臨水浄,雲氣近山多」,佳句也。
小畹夫人,吴玉川室。吴園次寄《二分明月女子集》、《鵑紅夫人集》乞其婦題跋,小畹夫人題一絶 云:「郵筒纔到一函開,明月鵑紅寄集來。閨閣文人應下拜,吴興太守總憐才。」園次係玉川之兄,時 爲吴興守。
商婉人,一字嗣音,會稽人。善書,嘗倣吴彩鸞寫唐帖,作廿三先、廿四仙。沈磵芳贈詩云:「簪 花妙格自嫣然,顆顆明珠貫作編。始識彩驚真韵本,廿三廿四是先仙。」嗣音兼能制藝,手評沈文一 卷,亦贈詩曰:「細筆猩紅絶妙詞,掃眉窗下拜名師。從來玉秤稱才子,樓上昭容字婉兒。」
湯華嚴,沈無咎室,合刻詩稿,名《笙磬同音》。湯以《鳳仙花》詩得名,其詩曰:「寄迹蒼苔曲逕 邊,芳菲已過艷陽天。丹山有侣難生翼,蓬島無名也號仙。籬菊曉風交甚淡,海棠秋月笑争妍。若教 飛上秦娥指,别有清音泛夜絃。」
陸觀蓮,嘉善人,適殳丹生,隱震澤。草屋蕭蕭,燈火時絶。夫婦唱和,比舍聞歡笑聲,則觀蓮詩 成,丹生擊節而歌,林間宿鳥皆驚起。女名默道人,亦能詩,母死三日,亦卒。平生好管夫人《墨竹》一 幅,并玩好文石子十數枚,悉納之棺。其自序詩卷略云:「三歲飄零,從二親於外郡;十年夢想,欲一 返於山鄉。爲父爲兄,尋採藥之赤松,旦暮可遇;曰母曰女,盼傳書之青鳥,閨閣非遥。」
徐昭華,嗣音之女,執弟子禮於毛西河。張錫懌有詩云:「弟子如蘇蕙,先生類馬融。」昭華善畫 蝶,西河命題五絶,遂立就云:「蛱蝶翻飛去,翩躧彩筆中。雖然圖畫裏,渾似覓花叢。」衆皆傳和。
張曼殊,西河側室,娶於京師,日以魯酒青豆相對飲。袁編修贈詩云:「薄飲梨花春,微弄蘭香 豆。不逢燕趙姿,但誇東南秀。」時陳檢討姬人陶三孃往見之,爲不食數日,曰:「南中無此人也。」時 元夕後,曼殊贈詩云:「元夕踰三日,天花傍一枝。二更纔上月,翻恨見來遲。」曼殊死前一日,遍憶諸 舊及陶,曰:「陳太史亡後,恐其人不能無恙,吾甚思之。」後果入旗作官奴。
趙璧夫祁六戍塞,璧寄詩有「曼華不落雁書稀」之句。俗以紫茉莉占候云:「曼華因風吹,落雁皆 南飛。」
紀阿男,紀伯紫之妹,有「棲鴉流水點秋光」句,後適莒州杜氏,以節聞。伯紫與漁洋書云:「《秦 淮雜詩》中『不見題詩紀阿男』,是青燈白髮之嫠婦,與莫愁、桃葉同列,後人其謂之何?」漁洋謝之,後 力主覆疏,旌其廬,笑曰:「聊以懺悔少年綺語之過。」
小楊枝。如皋冒辟疆有園亭聲伎之樂,歌者楊枝,態極妍媚。知名之士題贈盈卷,惟陳其年詩最 佳。閲二十年,而楊枝老矣,其子亦玉人也,因呼小楊枝。一日讌集,出前卷相示。邵青門题其後 曰:「唱出陳髯絶妙詞,燈前認取小楊枝。天工不斷消魂種,又值春風二月時。」
陳若蘭,海鹽人,著《閨詞百首》。内一絶云:「閨中喜作道家妝,雲錦裁成緑羽裳。學戴星冠簪 日月,侍兒齊挽髻雙雙。」可以想見其人矣。
安丘女子梁頎,號裒石道人,歸韓生。頗能詩,嘗有句云:「梨花皓月原同色,風竹流泉不辨聲。」 共相傳誦。
附小石林詩話四則
集中《九邊》詩,友人朱愷仲攜之人楚。漢陽王孟穀戩見而愛之,寄跋語一則,已載卷首。孟穀, 曾有人薦舉,不就。阮亭謂:「楚才自胡君信、顧赤方而外,僅見此人。」與余千里神交,竟成知己。
江南朱草衣以「夕陽僧打破樓鐘」句得名,與余亦未識面。寄詩張同知云:「他時若訪張司馬,紆 道先尋小石林。」
《十三陵》詩係和沈方舟韵,時戴田有以《南山集》被逮,邑中傖父將此詩呈堂。老友過錫璜叱之 曰:「審若是,則《明史》亦不可修矣。」一笑而罷。
康熙己亥春,霖雨兩月,居民無薪舉爨,幾至絶食。邑某醉歸,大言曰:「家有積薪數萬,何不取 用?」鄰人欣然從之,頃刻而盡。某於次日酒醒,悔之。小石林戲作一絶云:「積薪散去不論錢,酒後 財疎亦偶然。但令癡翁日日醉,滿城冷竈盡生烟。」一時哄傳。
小石林詩話二編 平湖葉之溶撰 同男葉鑾筠客 諫松窗 鑿天池 纂
乾隆元年五月望日,上覽舊作誌懷,賦七言律詩一首,交南書房翰林和韵:「芸帷書史昔流連,今 日拈毫屬偶然。賸有憂懷批奏牘,那餘逸興賦詩篇。漏聲滴盡銀壺箭,香縷飄殘寳篆烟。猶憶昨年 瀟灑甚,緑窗愛月每遲眠。」
是年九月,復開博學鴻詞科,首場題三道:「山雞舞鏡」詩七言十二韵;「五六天地之中合賦」,以 「敬授天時聖人所先」爲韵;「黄鐘爲萬事根本論」。次場「十三經解」、二 一十一史論」,取一等(六) 〔五〕人:劉掄、潘安禮、諸錦、于振、杭世駿;二等九人:楊汪度、陳兆侖、程恂、沈廷芳、夏之蓉、汪士 鍠、齊召南、周長發、陳士蕃,又補劉玉麟一名。一等授翰林院編修,二等授檢討。其未者着爲 庶吉士。次年續考,取萬松齡、張漢爲檢討,朱荃、洪世澤爲庶吉士。
聖祖時,每御便殿作榜書,召内直翰林賜觀。諭云:「爾等家中各有堂名,不妨自言,當書以賜。」 陳元龍跪奏:「臣父年踰八十,欲得『愛日堂』三字。常瞻堯天舜日,臣父藉以延年。」上即揮毫書賜。 又嘗賜金扇御書,有「故人好在重攜手」之句,傳旨云:「此扇詩句慎重,不輕賜人,今特賜汝,以舊臣故也。」常呼爲「老翰林」而不名。
千叟宴,於康熙六十一年正月初五日,傳集文武各官年六十至八十以上凡一百六十人,賜宴於乾 清宫庭墀。宴畢,聖祖御東煖閣賦《千叟宴》七律一首,與宴諸臣各賦詩一章。
世宗憲皇帝取古今詩文之快意者,彙爲一編,名曰《悦心集》。所載《知足箴》云:「人生儘受福, 人苦不知足。思量事累苦,閒着便是福。思量疾厄苦,無病便是福。思量患難苦,平安便是福。思量 死來苦,活着便是福。也不必高官厚禄,也不必堆金積玉。看起來一日三餐,有許多自然之福。我勸 世間人,不可不知足。」
又《不知足詩》曰:「終日奔波只爲饑,纔方一飽便思衣。衣食兩般皆具足,又想嬌容美貌妻。娶 得美妻生下子,恨無田地少根基。買得田園多廣闊,出人無船少馬騎。槽頭結了騾和馬,歎無官職被 人欺。縣丞主簿還嫌小,又要朝中掛紫衣。若要世人心裏足,除是南柯一夢回。」
《清言》數則云:「『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大丈夫不可無此襟懷。『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 飛』,大丈夫不可無此度量。『珠藏川自媚,玉韞山含輝』,大丈夫不可無此藴藉。『玄酒味方淡,太音 聲正希』,大丈夫不可無此風致。『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大丈夫不可無此節操。『兩儀常在手, 萬化不關心』,大丈夫不可無此作用。」
孝廉顧某有《咏城頭草》詩,中含譏刺。世宗見而怒之,將治罪,忽見其哭聖祖數詩,悲哀之句,感 動宸衷,遂命來京,授以京職。
陳海寧相國兄弟同官於朝者十人,兄則朝伯、陟齋、實齋、勿齋、香泉、原期,弟則廷益、巨高、榮 期,或居卿貳,或居詞館,或列臺省,或官郎署,一時極盛。今敭歷中外,各各散去。因成五律曰:「昆 弟同朝盛,當年記十人。於今思宦迹,不異數家珍。遠地多懸綬,臨風或憶蓴。從兄惟有我,故里作 堯民。」
居大司空日,年已七十餘,有旨許坐肩輿入内東華門直至景運門,又許帶子孫弟姪一人扶掖侍 側,異數也。詩云:「詔許肩輿人禁門,扶攜登陛侍兒孫。賜餐授几隆恩禮,薄德高官愧達尊。」
前辛丑夏,朱竹垞寓湖上昭慶僧舍,時錢牧齋、曹秋岳、周元亮、施尚白諸公先後遊杭。人有持 《西湖竹枝詞》請錢先生甲乙者,先生曰:「和者雖多,要不如老鐵。」次日群公泛舟於湖,曹先生引杯 曰:「鐵崖原倡外,誰爲擅場?各舉一詩,不當者罰。」周先生舉陸仁作云:「山下有湖湖有灣,山上有 山郎未還。記得解儂金絡索,繋郎腰下玉連環。」施先生舉張簡作云:「鴛鴦蝴蝶盡雙飛,楊柳青青郎 未歸。第六橋邊寒食雨,催郎白苧作春衣。」南昌王猷定于一舉嚴恭作云:「湖中女兒不解愁,三五盪 槳百花洲。貪看花間雙蛺蝶,不知飛上玉搔頭。」吴閶袁于令令昭舉强珇作云:「湖上女兒學琵琶,滿 頭多插鬧妝花。自從彈得陽關曲,只在湖船不憶家。」武進鄒祗謨訏士舉申屠衡作云:「白苧衫兒雙 髻丫,望湖樓子是儂家。紅船撑入柳陰去,買得雙頭茉莉花。」錢塘胡介彦遠舉徐夢吉作云:「雷峰港 口晚涼天,相唤相呼出采蓮。莫謂采蓮忘却藕,月明風定好迴船。」蕭山張杉南士舉繆侃作云:「初三 月子似彎弓,照見花開月月紅。月裏蟾蜍花上蝶,憐渠不到段橋東。」山陰祁班孫奕禧舉釋道元作云:「湖西日脚欲没山,湖東月出牙梳彎。南北兩峰船上看,恰似阿儂雙髻鬟。」錢塘諸九鼎駿男舉馬 琬作云:「湖頭女兒二十多,春山兩點明秋波。自從湖上送郎去,至今不唱江南歌。」竹垞曰:「諸公 所舉皆當,不若吴興沈信之作也。」其詞云:「儂住西湖日日愁,郎船只在東江頭。憑誰移得吴山去, 湖水江波一處流。」不獨寄托悠遠,且合《竹枝》縹緲之音。曹先生曰:「然。」於是諸公各浮一大白。
宋荔裳罷官遊西湖,與徐鐵崖、曹顧庵、王西樵宴集,演《邯鄲夢》傳奇。荔裳曰:「殆爲吾輩寫照 也。」即席賦《滿江紅》云:「古陌邯鄲,輪蹄路、紅塵飛漲。恰半晌、盧生醉矣,龜兹無恙。三島神仙遊 戲外,百年卿相蘧廬上。歎人間、難熟是黄粱,誰能餉。 滄海曲,桃花樣;茅店内,黄雞唱。閲今 來古往,一杯新醸。蒲類海邊征戍碣,雲陽市上修羅杖。笑吾儕、半本未收場,如斯狀。」詞初成,座客 傳觀屬和,爲之慷慨罷酒。
家忠節公映榴字丙霞,由詞館補授郎署,司榷西江,衡文關内,轉武昌糧道,掌藩司印。武昌兵 變,環撫署索餉。時公在署,力勸升堂。不從,自内署遁去。亂兵遂擁入,公挺身諭之。衆曰:「此廉 吏,不可傷。」擁公至山下,公戒以毋得焚掠,三日後當從爾輩之請。遂歸藩署,夜令家人奉太夫人覓 小舟潛渡。次早剌血草疏,并封印信,遣人間道詣京師。乃朝服,北望稽首,升大堂公座,引佩刀自 裁。迨三日後賊如約登堂,見公猶危坐,及近前方知已死,因羅拜於地。疏至京師,上臨軒震悼,禮臣 議恤,贈少司空,廕一子。上親書「忠節」二字爲謚,又書「丹心炳册」以賜。海寧陳相國係其妻弟,作 《感舊述懷》六十韵,朝野傳誦。
客有言,頃見一 士題詩西湖壁間,朱竹垞即偕吴寳厓往觀之,墨瀋未燥,而其人已去。詩云:「昔 年湖上蕩舟頻,風日清和二月新。横著一枝臨水麗,畫樓看殺捲簾人。」「日日東風第四橋,夭桃故故 泥人嬌。春深只戀啼紅樹,不信黄鸝恨不消。」共賞其風調。
查聲山昇殿試日已定一甲第一名,及讀卷至一甲二名査嗣韓,上問爲誰,中堂奏査昇之叔。上以 叔不便居姪後,特易置之。與郊、祁事頗相類,當時贈詩有「却喜郊、祁换奏名」句。
王瑁湖頊齡。雲間秀甲園,時巡蒞止,嘗一再幸。中有蒸霞榭、嘉樹軒、懶柳齋、清音閣、秋水軒、 小桃源、常清浄齋、騁懷閣、花步、釣魚閒處、藕花灣、竹笑亭、九鬟閣、含暉樓、二薇亭、紅藥山房、觀魚 檻、竹西草堂,皆繪圖歌詩。
平湖《兩俎雙珉詩》,前輩作者甚衆。「兩俎」者,李潛夫天植、馬和衷嘉禎,皆前明孝廉,共列祀 典;「雙珉」者,王柘湖梅以庶常謫滁州州判,李潛夫改名確,二人無嗣,爲之立石。
彭羡門與王阮亭齊名,時號「彭王」。嘗晚步蕭寺,僧方製琉璃長明燈,請賦之。彭許諾,僧退煮 茗,未熟而賦已就。羡門於康熙丁丑假歸,九月九日率子姪登秦駐山,賦詩曰:「平生幾緉中郎屐,更 不登臨奈老何。」明年此日遂卒。
汪堯峰《家居聞薦舉言志詩》四首,録其一云:「久忘箋傳語云何,蠶譜農書記憶多。腰了 一鎌肩 1笠,只應赴個力田科。」又家人以病者請禱,答以詩曰:「家有病熱者,往往語多囈。舉室共驚愕,雜 延醫巫至。或云鬼求食,或云風爲厲。衆説頗紛紛,未知果誰是。從來本儒素,豈暇崇淫祀。稍習黄農書,湯劑固應議。藥物與牲鵞,二者均一費。神奸何能爲,治之以不治。」
堯峰問龔尚書曰:「古人窮愁著書,今某輩奔走衣食,頓覺詩思荒蕪,都無逸興,如何?」龔曰: 「古人直是憂讒畏譏耳,與近世金盡裘敝者不同,故能托物感懷,纏綿悽惻。若使飢寒切膚,恐未暇爾爾。」
計甫草哭子過,時堯峰作詩規之。龔尚書見而歎曰:「甫草情深,鈍翁論正,父子朋友間兩無遺 憾矣。」
梁侍御自顔其齋曰「晳次」。堯峰不解其義,每相諮問。梁曰:「願居曾晳之次。」盖以狷者自命 也。因與葉子吉同作齋記,并命文與也繪圖,題詩其上。
李侍郎敬善指摘人文字,嘗讀堯峰作,未終篇,輒掩卷不語。問其故,李指所引「菁莪」字樣曰: 「經有『菁菁者莪』之什,無『菁莪』之什也。」堯峰一時屈服。余謂李持論太拘,若「菁莪」可以指摘,則 廢「蓼莪」亦不成典故矣。
梁玉立著有《蕉林集》。一日高念東欲遊葑臺看菊,有詩嘲朝士,既而不果,亦爲詩嘲之曰:「秋 原黄菊漸離披,走馬城南怪底遲。畢竟軟紅塵可戀,淵明不復問東籬。」「借馬尋秋早散衙,逡巡門户 日西斜。白衣送酒荒唐甚,寂寞終嫌處士花。」
陸雲士言武林有三勝:西溪之梅花,皋亭之桃花,河渚之蘆花。梅名「香雪」,桃名「絳雪」,蘆名 「秋雪」。但此外靈隱之桂花獨不可名「黄雪」乎?擬作《四雪詩》而未就。
金秋谷維寧性喜食黄瓜,北方此物初出能治病,價值最高。在京師時,友人贈以二枚,因厚給來 使,重其禮也。及南遺家,園隙地俱種,纍景滿室。賦詩云:「莫謂家居貧太甚,年年瓜價省千金。」
馮定遠班,有餉以美酒者,暇日開尊,司酒人易以濁醪,因作詩云:「連飲杯中物,朱顔未覺酡。 應憐鼹腹小,特遣飲黄河。」
吴日千騏《與草木言詩》六首,自序云:「山棲以來,故交都絶,中庭草木,皆知己也。松柏爲師 長,桐竹爲昆季,蔓草爲僕隸。彼雖無言,余豈能嘿嘿哉?」《與松言》曰:「松生高山上,晝永風肅肅。 閲世三千年,不改堯時緑。秦皇伯益裔,賜爵未爲辱。」次柏,次桐、竹,皆有言。
雲間周某過當湖,賦弄珠樓詩,有「三島」、「十洲」、「千里」、「江心」字樣。沈古民譏之曰:「華亭 有客號詩流,三島真能對十洲。一水盈盈千里目,江心飛入弄珠樓。」
近有兄弟二人同賦梅花詩,詩無佳句。陸葯亭譏之曰:「如此梅花如此句,壎箎合是一般吹。」
李期叔延是,杭州法相寺小師贈以方竹杖并詩曰:「枕須圓者杖須方,各有差排本異常。方處不 離圓處用,道人别自解行藏。」期叔答之曰:「小師禪窟踏來多,平不安身險奈何。會取方圓全用處, 依然笑倒老維摩。」
陸孝山世楷兩任太守,以廉潔自守。有《悵無履》詩寄内曰:「曳履誰憐東郭貧,經年踏遍嶺頭 塵。應知浪迹難拘束,文履曾無寄遠人。」弟閣學葇著《雅坪集》,居官亦以廉潔勝,有《着故衣志感》 詩,自序云:「昔年製一袍,除中翰後肌體癡肥,不可復御,久藏笥中。去冬病困,羸瘠不堪,今春出而服之,殊覺稱身。」詩曰:「三十多年一錦衣,開箱翻覺有餘輝。似量瘦項先裁領,恰稱羸腰預減圍。 篋扇光重披月素,囊琴韵復理星徽。蒙茸更愛狐裘敝,好伴漁樵醉雪磯。」
魏禹平坤仲冬歸里,彭剌史贈以皮袴,遂賦長句云:「先生治瀛歌五袴,口碑至今滿行路。笥中 猶剩一良衣,風亂茸毛絲則素。問誰負甕披錦襠,三生舊事真茫茫。劫來海國忽萍聚,旅情宦味同蕭 涼。對床一編燈照讀,夜展銀毫鼠鬚秃。蟻爲緣磨長逡巡,蝨因處襌同瑟縮。吾聞婁師德,作督官豐 州。皮袴馬上着,來往抒經猷。君才早越綺羅儔,老手便劇推名流。題輿不遠合貯留,恰稱烏帽素羔 裘。着新棄舊豈君意,不待有功即全卑。爲憐短褐行衝寒,煖下當思用革利。手提笑擲比刺文,珍重 敢忘同澤義。余欣服之登長途,據鞍更足誇武夫。壚邊滌器穿犢鼻,羞學犬子歸成都。」
九月十九日,宋人以是日爲重九。吴冠五有「花寒今十日,酒冷古重陽」句。周櫟園亮工走筆和 之云:「白日荒涼甚,卑棲此夜長。兵戈猶故里,風雨更重陽。作意留佳節,遲人説晚香。傳聞災可 避,又製紫萸囊。」閩中將樂縣以三月爲小清明,八月爲大清明,乃作《大清明曲〉:「孤墳亦識歲時更, 短竹齊挑八月籯。赤壤青松雪色紙,鏞州獨作大清明。」
袁韫玉工傳奇,《西樓》盛行於世。年七十餘,往來吴越間,意致飛揚。名優群供飲食,得一盼爲 幸。自書曰「走凡」,别有稱「飛仙」者。櫟園贈詩曰:「七十顔能駐,如公勝偓佺。新詞柔老腕,妙舌 縱長年。得在身堪鬬,知貧道自堅。走凡真是足,不更羡飛仙。」
張運青鵬翮奉使倭羅斯國,以家書寄其子曰:「『從來思博望,許國不謀身』,固予志也,是以不寄家書。帳中無聊,閲唐人『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又境與之合,因附一字,使爾知我平安,以歸報 高堂,釋憂疑也。」
黄遠公鵬揚《讀史吟筆》咏蘇武一絶云:「孤持漢節伴穹廬,嚙雪吞氈北海居。留得丹心能貫日, 何曾飛雁解傳書。」蓋蘇武實無繋帛事。元時郝經使宋,被留十六年。汴中射雁金明池,得郝帛書,詰 之,始放還。
余澹心懷作《板橋記》,言秦淮燈船之盛,天下所無。兩岸河房,雕欄畫檻,綺窗繡障,十里珠簾。 客稱既醉,主曰未也。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爲勝。須臾燈船畢集,火龍蜿蜒,光耀天地。揚槌 擊鼓,蹋頓波心。自聚寳門水關至通濟門,喧闐達旦。桃葉渡口,争渡者喧聲不絶。乃作《秦淮燈船 曲〉:「遥指中山曙色開,六朝芳草向瓊臺。一園燈火從天降,萬井珊瑚駕海來。」「夢裏春紅十丈長, 隔簾偷襲海南香。西霞飛出銅龍館,幾隊蛾眉一樣妝。」
教坊中市肆精潔,香囊雲舄、名酒佳茶、餳糖小菜、簫管琴瑟,並皆上品。外間人買者不惜貴價。 女郎贈貽,都無俗物。李仙源《十六樓中》絶句云:「市聲春浩浩,樹色曉蒼蒼。飲伴更相送,歸軒錦 繡香。」
曲部中狎客張卯官善笛,張魁官善簫,管五官善管子,吴章甫絃索,盛仲文十番鼓,丁繼之、張燕 筑、沈元甫、王公遠、宋維章串戲,柳敬亭説書。時集於眉樓,每集必費百金。張魁官往來名妓家甚 熟,籠中鸚鵡見之,叫曰:「張魁官來,阿彌陀佛。」每早起,即到樓館插瓶花,爇爐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常自言「我雖賤士,然茶非惠泉水不沾唇,飯非四糙冬舂米不入口,夜 非孫春陽家通宵椽燭不開眼。」國變後,於破版橋邊一吹洞簫。屋中一老嫗啓户出曰:「此張魁官簫 也。」爲嗚咽久之。後丁繼之演戲扮張驢兒孃,張燕筑扮賓頭盧,朱維章扮武大郎,皆妙絶一世。丁、 張二老壽九十餘,錢宗伯《題三老圖》詩末云:「秦淮烟月經遊處,華表歸來白鶴知。」不勝黄公酒壚 之嘆。
瓊客言,《板橋記》須用冷金箋畫烏絲欄,寫《洛神賦》小楷,裝以雲鸞縹帶,貯之蛟龍篋中,熏以沉 水香,於風清月白、紅豆花間開看。
《筠廊偶筆》云:「適從士人會飲,臨風舉酒。有妓在座,謂諸君曰:『如此雲物高爽,可稱詩天。』 只此二語,其妓即日聲名頓起。」
孫可望陽奉永曆,任意誅殺,一時廷臣,皆收爲腹心。主事方于宣諂事尤甚,爲可望撰國史,稱張 獻忠爲太祖,比崇禎爲桀紂,制天子鹵簿,定朝儀,言帝星明於井度。後可望敗,投歸本朝,方自知禍 及。時錢邦芑守死抗節,人心所歸。方又馳書於錢,欲糾集義旅擒賊以報國。錢大笑,答一絶云: 「修史當年筆削餘,帝星井度竟成虚。秦宫火後收圖籍,猶見君家勸進書。」
顧偉南開雝國初亦作《諸將》詩,蓋謂荆國公方磐石國安、威遠侯方晉明元科、寧國公王九如之 仁、義興侯鄭履恭遵謙、建威伯趙瑞之天祥、恢疆伯王振陽國斌、永康伯張羽君世鳳、肅虜伯黄虎癡斌 卿、開遠伯吴台伯凱也。
康熙年間,每御瀛臺,必在暑月。乘早涼入西苑門,大柳星稀,高槐流露於宫牆。緑岸徐行,菰蒲 四面,水禽啁嘈,與江南水鄉無異。既渡長虹,則荷香襲衣,牐流滴耳,宛在夢中聽筝筑聲。然後復循 内苑牆入小紅門,豁然大湖,有紅板長橋横跨水面,橋夾朱欄,欄外雜列魚罾。凡朝官渡橋者俱許抽 罾捉魚,得即攜歸。李侍講《石臺》詩云:「紅橋循蟻渡,緑綬貫魚歸。」正指此也。
京師宣武門西竹林寺傍有酒家,名頂泉居,其酒名薊酒。張毅文嘗讌客往沽,且爲詩曰:「竹林 寺畔頂泉居,井澤香甘新醡餘。豈是三辰酬草制,那能千日夢華胥。野梅欲破偏宜雪,市味難兼幸有 魚。縱飲莫隨燈促去,免教元結笑何如。」時京師宴會方小徹,長班即提燈前除以促之,此亦一煞風 景事
虎丘修禊,吴閭宋既庭、章素文主之,江、浙二省及遠赴者幾二千人。先一日,布席山頂。次夕聯 巨艦數十,飛觴賦詩,歌舞達旦。翌日各挾一小册,彙書籍貫、姓名而散。真修禊以來盛事也。梅村 以詩紀之,云:「楊柳絲絲逼禁烟,筆床書卷五湖船。青溪勝集仍遺老,白袷高談盡少年。笋屐鶯花 看士女,羽觴冠蓋會神仙。茂先往事風流在,重過蘭亭意惘然。」
黄雪芳,老儒也,家貧,寓横雲之山寺。一日薄暮,見有客幅巾紵袍坐石上,相與議論古今,吐詞 清雅。曰:「聞君善詩,有一絶奉聞。」遂朗吟:「山花不復春,磵霧滴如雨。寂寞青松根,烏啼墓門 樹。」忽不見。
董閬石含《蓴鄉筆記》云:「予東墅有小池,植蓮,每歲爲雨所敗。偶閲他書,曰『蓮初透水,爲驟雨所淋,輒中夭』。因出新意,剪荷葉,綫縫之,作兜鍪狀,名『蓮笠』,雨則遍覆之。并戲咏曰:「欲展 凌波步,先爲行雨裝。擘羅深覆額,擁髻暗藏香。莫倚傾珠蓋,應同裹玉囊。自憐嬌小甚,脈脈待恩 光。」」此事甚韵,當倣而行之,以當護花鈐耳。
熊侍郎文舉見錢虞山作詩贈歌童人燕,纏綿哀艷。時屬國初,文舉和韵以諷曰:「金臺玉峽總滄 桑,細雨梨花枉斷腸。惆悵虞山老宗伯,浪垂清淚送王郎。」虞山見之,不懌者數日。
蔣静山仁錫嘗論樂府一道,因聲成曲,寄托深遠。自漢以降,能者蓋寡。建安、黄初間,詞旨一 變,音節未失也。宋、齊訖隋,惟尚綺麗。至唐楊、盧、沈、宋,往往就題直咏其事,了無諷諭。惟李白 天才雄放,庶幾近古;少陵《兵車行》、《石壕吏》諸詩,皆樂府之遺也。其論古簡當,與東阿于文定之 説互相發明。
唐詩初、盛、中、晚,各有界限。自高祖武德元年至玄宗壬子歲,共九十五年,爲初唐;自玄宗開 元二年至代宗乙巳歲,共五十三年,爲盛唐;自代宗大曆元年至文宗乙卯歲,共七十年,爲中唐;自 文宗開成元年至哀宗末年,共七十一年,爲晚唐。總計二百八十九年。
虞虹升兆隆云:「平調、清調、瑟調,皆周房中之樂。太白之《清平調》,其意以明皇、楊貴妃擬文 王、后妃二《南》之盛,而詞中極形容艷冶之態,不亦謬乎!」
蔡可宗隨父仲敷司理衡州,過鄱陽湖,題小姑廟詩有狎嫚語。其夜,岸上無柝聲,詰朝官召巡役 詢之,答曰:「昨夜見有冠帔者立船頭,我輩謂是夫人玩月,故不敢出耳。」未幾開船,風陡發,全家幾覆。
沈覃九工詩畫,爲平湖望族。作《東湖曲》云:「東湖舊是我家湖,青柘愔愔儼畫圖。一自孝廉船 泊後,酒邊意氣近來無。」自注:「家小山公不事生産,日飲於錦衣宅,以東湖私贈之。」
覃九一字黑蝶,沈柘西贈詩曰:「紅藕莊邊看黑蝶,眼前詞客未蕭涼。」曹儀部亦極賞之。
王紫詮焕有《憶雪樓集》,言粤中八熟,稻、豆、麥、橙、橘、甘蔗、龍眼、荔支也。又居人每以糖菓售 外來估客,取值以完公賦。故其詩曰:「嶺南八熟易謀生,龍眼離支雜橘橙。留得新絲與新穀,不愁 官吏急輸徵。」
喬石林萊嘗典試粤西,《聞杜鵑》一絶云:「萬點青山一抹烟,春帆斜挂白雲邊。歸心已共湘流 急,不用枝頭唤杜鵑。」王新城以爲百讀不厭。道經永州,零陵令黄某喜風雅,索贈詩。幕友湯西厓賦 一聯云:「地是柳侯曾作記,人如潘令只栽花。」最爲諦當。
唐實君孫華《题磻溪》詩曰:「尚父精神老更遒,一竿唾手取神州。諸侯八百皆貪餌,惟有夷齊不 上鈎。」古今絶唱。嘗冬月畏寒,苦無燠室,於堂之東偏遂葺一間,每午餘日照西窗,暄煖可愛。偶憶 貧兒無衣,見日則曰:「黄棉襖子出矣。」因顔曰「黄綿室」,并詩云:「往還客斷雀羅門,碧瓦虚明愛曉 暾。高卧恰同嵇竈煖,深居常比晏裘温。爐香茗椀宜人静,蠶紙蠅書便眼昏。留待夜來憑几坐,疎櫺 先受月華痕。」
田綸霞雯性好山䕬,官京師時得之,因寓居其地。有「牆下山䕬」句,京師傳誦,謂之「田山䕬」。而公亦自號山䕬子,所著述皆名《山䕬集》。其《移居》詩曰:「東野家具少於車,學打僧包何爲家。一 捆亂書十瓦缽,奚奴負走如奔麚。小巷偪塞通破寺,鄰人指説來官衙。自操箕箒掃土銼,糊窗吹紙西 風斜。雨淋屋塌堆瓦礫,牆角殘立山䕬花。日暮天寒驗霜信,匝飛頹樹啼老鴉。短檠無油月相照,二 更三更城鼓撾。魚目鰥鰥瞠不睡,直從萬古尋羲媧。」詩成,和者甚衆。
近學使幕中有一閲文者,得病辭歸,賦五言歇後詩云:「抛却刑于寡,來看未喪斯。只因三日不, 遂得七年之。半折援之以,全昏請問其。過了子游子,棄甲曳兵而。」全首對仗精工,注脚俱用虚字, 甚奇。
家星期燮著有《己畦詩集》,一日買舟遊廬山,行裝寄逆旅。去之夕,館人不戒於火,裝委於燼。 旁人歸咎山遊,作詩自解云:「開闢有廬山,遊者當不一。遊山非知山,相見不相識。人生知己難,山 亦知己急。余胸有廬山,山靈知其實。山靈愛我遊,萬事都不必。兩知相視間,所得雙莫逆。余囊無 長物,嶺梅知消息。花神權其衡,請易均得失。祝融奮然興,急將公案畢。廬山發大笑,君無更唧 唧。」年七十餘,又欲作太華、峨嵋之遊,諸同人咸以爲駭,且曰:「未聞年邁而遠遊者,獨不爲身計 耶?」星期曰:「人之壽夭〔一〕
【校勘記】
〔一〕此下原闕一頁,約四百五十餘字。
杜于皇《初聞鐙船鼓吹歌》:「一聲著人如夢中,雙槌再下耳作聾。三下四下管絃沸,鐙船鼓聲天 上至。居然列坐倚船舷,驚指遥看相詫異。鼓聲漸逼船漸近,亦解迴環左右戲。急攢冷點槌猶澀,春 雷坎坎初驚蟄。吹彈節鼓鼓倔强,中有閒情闌不入。吁嗟此時聽鼓止聽鳴,誰能打搯聲裏情?誰能 眼底求精妙,乍許胸中見太平。太平久遠知者稀,萬曆年間聞而知。九州富庶無旌麾,揚州之域猶稀 奇。誰致此者帝軒羲,下有江陵張太師。江陵初年執國政,樂事無多廟廊競。爾時秦淮一條水,伐鼓 吹笙猶未盛。江陵死日富强成,聖人宫中奏雲門。後來宰相皆福人,普天物力東南傾。豪奢横溢撒 向水,此水不須重過秦。王家謝家侈紈袴,河海遊人鬬詞賦。廣陵女兒絶可憐,新安金帛誰知數。舊 都冠蓋例無事,朝與花朝暮酒暮。水嬉不待二月半,袨服新妝桃葉渡。高樓夾水對排窗,捲起珠簾人 面素。騰騰便有鼓音來,燈船到處遊船開。燭龍但恨天難夜,赤鳳曾教晝不回。皇天此時亦可哀,龜 年協律生奇材。善和坊接平康街,弄兒狎客多巨魁。船中百甕梁溪酒,膽大心雄選鋒手。蘇州簫管 虎丘腔,太倉絃索崑山口。鎮江染紅製瓔珞,四椀珠燈懸一角。當前置鼓大如筐,黄金釘鉸來淮揚。 此聲一驩衆聲集,不獨火中聞霹靂。風雨叢中百鳥鳴,旌旗隊裏將軍立。熬波煮火火更燃,積響沉舟 舟未濕。可憐如此已快意,未到端陽百分一。記我來遊丑與辰,其時海内久風塵。石榴花發照溪津, 友人置酒我作賓。下船稍遲渡口塞,踏人肩背人怒嗔。燈光鼓吹河沙遍,銜尾盤旋成一片。蔽虧果 覺星河覆,演弄早使魚龍顫。衆人洶洶我静賞,初奏此時差可辨。須臾光響相糾結,維聞森森沉沉直 上翻雲漢。東船西舫更交加,下視何由覩寸瀾。偶然閃倐透水處,如金在鎔風掣電。樓樓堂客船船妓,近不聞聲遠察面。嗚呼此時燈船更難動,但坐飽食揮槌調絲按孔相凌亂。侯家别攜清商部,那得 於中聞唱歎。復有劣鼓與劣吹,就中藏拙誰能見。爆竹聲低烟霧濃,暫借香風解沾汗。露淋雨下不 能退,樂極生悲真可厭。酒醒忽迷此何地,魂銷略記伊堪戀。直至明朝日亭午,船鬆却退人相羡。歸 來沉眠猶竟日,流鶯啼破河陽戰。此後遊人數日稀,秦淮十里桃花片。記得坐中客,能説王穉登。穉 登撾鼓湘蘭舞,賞音撃節屠長卿。後來好事潘景升,晚節猶數茅止生。絶藝於今誰作主,李小大歌張 卯鼓。當時惆悵説今時,忽見今時又成古。年復年來事可歎,燈船伐鼓鼓不歡。辛壬之際大饑疫,惟 見鳳陵烽火照見秦淮白骨横青灘。桃葉何須怨寂寞,天子孤立在長安。吾聞宰相蒯成侯,黄金至厚 封疆讎。公卿濟濟咸一德,坐令戰鼓逼龍樓。甲申三月鼓遂破,斷管殘絲誰復和。半閒堂裏起笙歌, 平章舟上稱朝賀。試問當時雷海青,階下池頭還幾個?新劇惟傳燕子箋,殺人有暇上游船。行人何 必近前聽,荼毒鼓中無性命。同時阿誰伎最强,惟有黄劉高左四侯耳。君不見師延靡靡濮上水,未若 玉樹後庭美。賞音何人丞相噽,相對掀髯復切齒。一撥絃中半壁亡,一棒鼓中萬人死。鼓急絃驚曲 不長,兩年歇絶隨漁陽。有客徒憐橋下水,無人不斷渡邊腸。及此相看真分外,何許藏舟一舟枉。拂 塵捍撥初光輝,奮搥揚袖藍褸衣。不燈漫乘夕照出,無伴知從何處歸?争新誇異各有故,君看西風桃 李枝。西風一枝衆稱異,東風萬樹徒爾爲。入耳悲歡難具説,醉裏分明寸心熱。嗚呼漢代金仙唐舞 馬,此事千年無有者。興亡不入心手閒,然後音聲如雨下。探湯撾鼓蒺藜刺,應有心肝礙胸次。餘音 漠漠攪飛絮,燈船燈船過橋去。過橋去,傷鼓聲,長歌短歌歌當成。隴西李賀抽身死,舉盃相屬樊川生。此生流落江南久,曾聽當時煞尾聲,又聽今朝第一聲。」此詩海内絶唱,惟熊敬脩和之,頗稱 勅敵。〔一〕
【校勘記】
〔一〕此條承前缺頁,所録杜濬詩,據《變雅堂詩集》補足。
翡翠詩殊不多見,近有一燈謎甚佳,曰:「也不是關雲長,也不是楚霸王,也曾戰死在荆襄,也曾 自刎在烏江。」
關夫子廟中對句佳者甚衆,余見一聯云:「威震九州,生蒲州,歸豫州,就義荆州;咸孚一德,兄 玄德,弟翼德,不臣孟德。」切貼一生,可爲第一對句。
王阮亭言,詩之用藥名者,惟陳白沙詩「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殻花」,楊夢山詩「常記任家亭子上, 連翹花發共銜盃」,皆未經人道。因書己作曰:「西風盡日濛濛雨,開遍空山白芨花。」
阮亭同年張某面黔而好傅粉澤。順治庚子與何蕤音同典廣西鄉試,桂林人爲之語曰:「本是個 畫眉張敞,倒做了傅粉何郎。」一時捧腹絶倒。
一鄉先達不爲清議所容,常戒子孫勿學作古詩,作古詩恐壞人心術。或聞之笑曰:「沈休文始創 四聲,漸變爲近體,想當爲君子第一,但不知何以處陶淵明?」
宋牧仲欲與阮亭選古今二十五家詩,起於曹子建、阮嗣宗、陶淵明、謝康樂、玄暉、陳伯玉、張子壽、王摩詰、孟浩然、杜子美、李太白、韋蘇州、韓退之、柳子厚、蘇子瞻、黄魯直、陸放翁、元遺山、高季 迪、何太復、徐昌穀、高蘇門、皇甫子安、子循、鄭繼之,惜未卒業。
順治末社事甚盛,京師往來投刺,無不稱社盟者。楊自西雍建疏言之,遂有厲禁。邇來無不用 「年家眷」三字,即醫卜、星相亦然。有無名子戲爲口號云:「也不論醫官道官,也不論兩廣四川,但通 名一概年家眷。」
祭酒舊不一 二年即遷去,春秋丁祭無過四者。高念東爲祭酒,久不遷。洪承疇戲謂曰:「先生可 謂五丁開山矣。」高笑曰:「何妨六丁六甲。」果三年始遷。阮亭在成均四載,口占寄先生曰:「嘉話曾 聞役六丁,任教人笑鈍司成。六丁今日還加二,始信前賢畏後生。」
阮亭嘗論唐人詩,王維佛語,孟浩然菩薩語,韋應物、劉慎虚祖師語,李白、常建飛仙語,杜甫聖 語,張九齡晉人名士語,李商隱、韓偓兒女語,岑參劍仙語,韓愈英雄語,李賀才鬼語,盧仝巫蜆語。至 宋大蘇,有菩薩語,有劍仙語,有英雄語。
汪鈍翁小字液仙,程石臞小字佛壯,劉公㦷自稱阿㦷。漁洋詩曰:「佛壯題詩登秘閣,液仙趨府 算錢刀。還思阿㦷歸清潁,仕隱無端愧汝曹。」
洞庭丐者能詩,鈍翁常記其所作曰:「不信乾坤大,超然世莫群。口吞三峽水,脚踏萬方雲。」 又:「燈火輝煌慶此宵,夜深兒女不相招。破蒲圑上三更夢,那管明朝是歲朝。」殆隱于丐者。
康熙御書一詩賜庫勒納云:「滇海奇游萬里餘,天平樓閣化人居。鹿門不獨偕龐隱,彤管猶能續漢書。」群以爲唐人之詩。阮亭云:「此必贈吴郡范長白徐夫人小淑之作。」或問何以知之,曰:「范常 官雲南而歸隠吴之天平山。時趙凡夫有才婦陸卿子,與徐齊名。徐有《絡緯吟》,陸有《玄芝考槃集》。 以龐公、班大家擬之,無疑也。」彭羡鬥曰:「御書法董文敏,當即思白作,以爲唐人,誤矣。」
王漁洋奉使祭告南海,次桐城大雪中。陳默公焯初未相識,即過訪。二從者囊書數十册,羅列案 上。指示曰:「此我二十年來所輯宋元詩,會聞君奉使過此,請决擇之,然後問世耳。」因縱觀是書竟 日,賓主無一言及世事。此種胸襟,誠屬罕有。
昔人謂杜子美《禹廟》詩「空庭垂橘柚」,即厥包橘柚錫貢也;「古屋畫龍蛇」,即驅蛇龍而放之菹 也。漁洋童時笑語諸兄曰:「如此則杜公詩何殊今佛寺壁畫觀音救八難、善財五十三參,關侯廟五關 斬將、水淹七軍耶?」諸兄爲之軒渠。
《香祖筆記》謂古人詩且未論時代,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知之;今人詩且未論雅俗,亦看其 題目,即可辨之。如晉、魏人詩題是一樣,宋、齊、梁、陳人又是一樣;北宋人是一樣,蘇、黄又是一 樣;明人詩題泛濫,漸失古意;近則年伯、年兄、公祖、父母,俚鄙盡人矣。
惡詩相傳,流爲里諺,此真風雅之厄也。如「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杜荀鶴語也。「今朝有酒 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羅隠句也。「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馮道句也。「閉門不管窗前月,分 付梅花自主張」,陳隨隱自述其先人藏一警句,爲真劉所激賞者也。
徐健庵贈阮亭以仰氏扇,其謝詩有「舊京扇貴李昭骨」,蓋明季李昭、李贊、蔣誠三人製扇骨最精。
王考功家自高曾祖父以來,各房正廳皆置兩素屏:一書心相三十六善,一書陽宅三十六祥。又 一聯云:「紹祖宗一脈真傳,克勤克儉;教子孫兩行正路,惟讀惟耕。」所以垂家訓也。
錢受之言《詩小序》必不可廢。常熟顧大韶欲刊定一書,用《毛傳》爲主。毛必不可通,然後用 鄭;毛、鄭必不可通,然後用朱;毛、鄭、朱皆不可通,然後網羅群説,而以己意折衷之。受之以此論 爲當。
牧齋曰:「自宋以來,學杜者莫不善於黄魯直,評杜者莫不善於劉辰翁。至弘、正時,學杜則生吞 活剥,評杜則鈎深抉異,又魯直、辰翁之不如也。」
寳應朱秀才少時遇牧齋,即投一書,幾數千言,與之論詩,中間頗推重《列朝詩選》。牧齋置之不 答,語客曰:「他時指摘吾著述者,必此郎也。」
楊道南《爬癢》詩頗有禪機,曰:「手本無心癢便爬,爬時輕重幾曾差。若還不癢須停手,此際何 勞分付他。」焦弱侯和之曰:「學道如同癢處爬,斯言猶是隔塵沙。須知癢處無非道,只要爬時悟法 華。」雲谷老衲見之曰:「二公皆非門外漢。」後作四字句云:「上些上些,下些下些。不是不是,正是 正是。」周櫟園謂其當下了徹,非二公所及。
阮太沖與張林宗友善,一燈對坐,縱横雅謔。阮常呼張曰:「張仲爾一生爲詩,惟『草細吴門棹, 烟深楚澤春」二語耳。」張曰:「跛君欲我稱汝『潮迴遠岫青,日簸驚濤紫』耶?」阮晚年足力欠佳,故以 跛戲之。
熊敬脩賜履家多藏書,因作《藏書》詩。劉簡齋曰:「古藏書家姑弗論,近代如胡元瑞、朱鬱儀、焦 淡園、錢叔寳、丁菡生諸家俱散,絳雲樓亦燬於火,惟祁氏書種樓四部如故。他如黄氏、方氏、曹氏、李 氏,總計不滿六萬卷。先生藏書逾十一萬,而佛道藏不與,此真載籍之一大統宗也。讀此詩,不啻置 身芸閣中,令人氣旺。」
胡懷齋第有《借書》詩,簡齋曰:「孫蔚得書七千餘卷,遠近來讀者爲辦衣食。倪若水借書與人, 令其先具束脩羊,然後與讀。蔚尚已,即以若水言,猶勝於鬻及廢棄也。余書不過三萬卷,而借讀者 踰七萬卷。有書肯借,借書肯讀,自是千秋佳話。披此詩一過,真令人慨當以慷。」
朱師晦元英《石鼓詩》,昔昌黎主宣王説,此獨主成王説,確有證據。典雅絶倫,可稱後來居上。
孫執升琮曾遊大遮山東明寺,寺爲建文遯迹地。客有進牡丹一枝,因插地即活,今猶繁盛。賦詩 云:「讀史至建文,太息難終卷。天子披袈裝,旦古亦罕見。吴楚滇蜀間,山川遊歷遍。懷哉大遮山, 春日曾依戀。野客獻名花,水缾供清晏。殘枝偶插地,根長知天眷。至今三百年,紅芳猶滿院。我來 爲尋花,兼訪無塵殿。殿中遺像存,感慨還欣羡。家國有廢興,香火無更變。回憶壽王亭,老淚花 前濺。」
陸麗京,西泠十子之一。時婁江張天如卒,麗京束芻絮酒往會葬,賦五言長律,同人傳誦,以爲 傑作。
徐爲章元倬童時詣舅氏張青來所,適高會大幔亭上。張指亭爲題,曰:「汝能賦之否?」徐援筆數千言,舉座嗟賞。張摘其中「賓餞日月,吐納烟霞」二語,榜其柱間。
吴岱觀山濤書畫自成一家,不人蹊徑。當出關日,賦《西塞》詩三十首,因自號塞翁。
陸梯霞堦父運昌,叔嗚時、鳴煃,號「龍門三陸」;而堦兄圻與弟培詩文領袖,亦號「三陸」。浙撫 張運青葺書院於萬松嶺,令士子讀書其中,奉堦爲十一郡師。著有《白鳳樓集》。
許時庵汝霖督學江南,考試事竣,置酒君山,大會諸生。布席分题,或詩或賦,各展所長,至今傳 爲盛事。
湯西厓右曾,經筵日賦《文官果》詩。御製一首,俯同湯韵,有「葺香葉密待公詩」句,舉朝以爲榮。
周青士遭亂,棄舉業,就市廛賣米。有括故家遺書,連船載鬻。周買得一船,積樓下。每日中交 易,箕筥斗斛,權衡滿肆,撥亂書糠粃中,吟咏不輟,遂成一家之言。
張南士少有詩名,與其兄梯、弟楞爲「三張子」。寓蕭山署中,邑宰羅嘗試士,以漢顔子、曾子、仲 弓等爲問。南士書其下曰:「顔子,黄憲也;仲弓,陳實也;曾子,張伯饒也;子路,東平裏曾也;子 游,張蹇之孫猛也。漢同時有兩子夏, 一杜欽、一杜鄴也。」邑宰辟席揖之,問其年,才十九云。
譚舟石吉璁《和竹垞鴛湖百咏》云:「江邨復禮舊名鄉,竹作籬笆石作塘。到處十家三酒店,春波 繋纜岸花香。」自注:「『十家三酒店』,禾中諺也。」「碧瓦珠光火一丸,緑楊絲帶彩幡竿。泥孩縱説鄜 州好,不及曹王廟上看。」禾中風景,歷歷在目。
《煮粥》詩不知何人所作,曰:「煮飯何如煮粥强,好同兒女熟商量。一升可作二升用,兩日堪爲六日糧。有客只須添水火,無錢不必問羹湯。莫言淡泊少滋味,淡泊之中滋味長。」
康熙乙卯年四月十八日,富陽江口夜墜二星如雷,入地三尺。縣令發掘得二石,各重四觔,儼然 金也。同人見者皆賦詩,惟張邇可句云:「紫囊留片石,青眼對兼金。」最爲切實。
姜仲子實節家藏脂粉箱,係宣德時物。大可、澹心、其年各有詩紀之,名《宣德脂粉箱歌》。仲子 爲合刻一册,園次爲之跋云:「揮毫三歎,多才子之能名;濡簡敷言,待後賢之論定。」
宗人淡夫其松少年工詩,僑居半塘。星期亟稱之,爲作序。五言如二水流不盡,千峰緑到今」、 「桃花千萬樹,烟火兩三家」,七言如「饑饉一家豐稔歲,流離十載太平時」、「家書家夢都難到,春草春 愁一樣生」,俱有韵致。
鄧孝威漢儀言合肥龔芝麓作詩有三異:每與同人酒闌刻燭,一夕可得二十餘首,皆精警語,一異 也;華筵雜沓之會,絲竹滿堂,或金鼓震地,而公構思苦吟,寂若面壁,俄頃詩成,二異也;他人次韵, 每苦棘手,公運置天然,即逢險韵,愈以偏師勝人,三異也。昔在京師,及過庾嶺,皆執鞭相從,故能識 其大略。
慈仁寺古松十餘株,真奇觀也。年來嘯咏感慨,發爲詩歌者不一。如汪雨若、方玉如則有《弔松 詩》,鄧孝威則有《賀松詩》,吴玉隨則有《慰松詩》,韓聖秋、吴岱觀、丁野鶴則有《對松詩》,王山長則有 《别松詩》,許天玉、嵇叔子、吴錦雯、施尚白、王懷人則有《礪松詩》,今劉次山、靳茶坡則有《看松詩》, 劉小石、吴園次、汪石函各有《古松長歌》。
錢少司寇艱於嗣,與夫人往天童祈子。大師集衆,問誰肯同錢居士往,有一飯頭願往。已而,錢 果得子,即芳標字葆馚,中康熙丙午順天榜,官中書舍人。一日,方與客坐齋中,有僧至門,持一函書 云:「自天童來。」舍人殊不驚訝,但云:「倉猝奈何!」明日晨起,遍召親友與訣,作一詩云:「來從白 雲來,去從白雲去。笑指天童山,是我舊遊處。」咏畢即逝。
柯南陔煜年已逾艾,方遇禮闈,旋即見黜。雍正元年癸卯充明史館纂修官,復成進士,知湖廣宜 都縣。著有《慈恩集》。錢塘徐中堂見其學杜詩云:「長安卿相多耆英,富貴應須長壽考。」謂用意深 厚,與少陵互相發明,詩之必傳無疑。
顧書宣圖河著《雄雉齋集》,有《和東坡歲暮》三詩,悉反其意,不覺耳目一新。《反餽歲》云:「我 性寡所干,卒歲豈望佐。交親不我責,知我少泉貨。以此兩無營,寥寥眼光大。市聲競百物,喧囂聒 高卧。問我竟何有,千卷圍一座。甔甀幸不虚,奴舂婢供磨。一飽得坐享,邀惠已太過。嘯傲呼坡 翁,汝倡予肯和:《反别歲》云:「歲無戀人意,去去不肯遲。攀之請少留,千駟無由追。去者勿復追, 來者未有涯。無爲徂歲傷,及此少壯時。野馬負毛骨,頗著棧豆肥。縱横萬餘里,何遽伏櫪悲。賓朋 勸我酒,再拜敢重辭。丈夫屬有念,我非顏鬢衰。」《反守歲》云:「罹憂復遘疾,困如冬蟄蛇。又如墮 叢棘,舉足遭周遮。甚欲離災年,斯守將奈何。投牀竟大鼾,兒女勿我譁。號呶覓梨栗,乃公當汝撾。 沉眠忽驚噩,夢寐行褒斜。天運有轉移,人豈久蹉跎。晨雞非惡聲,古語寧我誇。」
大梁城西水磨間掘得一石,有古篆字五,云「日月逝酒漿」。周櫟園摹勒以傳,謂非仙人不能道。施愚山有詩記其實。
順治十七年,富陽典史孫某見高郵湖中夜有光,迹之得玉璽,方四寸六分,盤龍雙紐。辨其篆,則 漢帝《大風歌》也。十二月,獻於朝,丁象輝賦《大風玉璽歌》。
程正夫先貞自作一棺,题曰「休息庵」,刻銘其上,酒酣即卧其中。有詩云:「板屋蕭然密四周,愚 人息矣聖人休。百年恍惚真是夢,萬事紛紜已到頭。廣柳何時催去駕,猗蘭此夕咏閒愁。相煩雅客 來欣賞,莫待遥憐土 一丘。」
陳端庵凝爲新城令,性仁慈,每杖人,輒對之泣。有王生宅舍爲人所奪,訟於官。陳不能决,但誦 《毛詩》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王秀才獨不能作鵲耶?」聞者笑之。
周西水于漆幼不能言,年七歲,有僧過門曰:「此郎有夙因。」周即應聲,家人驚喜,延僧至家,授 以象緯六壬。僧臨别與詩云:「元夕燈前尋賈子,秋風臺下拜鄒生。」未詳所謂。及謁選得房山令,上 元與僚屬燕賈閬仙祠。是年秋調平谷令,出勘田畝,夜寓山村古廟,比晨視其額,則鄒衍祠也。
張石只篤行見郏縣二蘇公墓爲明末劇寇斬伐,松柏無餘,復爲封樹立碑。題詩云:「峨嵋遥望獨 傷情,樹盡碑殘野草生。莫道荒村烟火絶,山家今日是清明。」是夜夢一青衣,曰東坡遣來致謝。張問 先生何在?曰:「臨汝,公至彼當相見。」及至汝州,有款門遺一卷,乃東坡墨迹《蜀岡送蘇伯固之嶺 南》詩也,因摹勒於石。
宋牧仲攜徐巨源新稿見櫟園先生,先生閲不雨三行,歎之再四,謂巨源生氣已盡,恐不久人世。當時以爲懸擬太過,及歸途得巨源凶信,始知周先生法眼在筆墨外也。
近來才人多夭折。雲間夏完淳,年十七著《大哀賦》,不減子山,乃不數日即死。豫章黎祖功亦以 髫年江行,死於水。先是,賦《吁嗟篇》曰:「山何不攢峰爲刃,以絶我脰?天何不降玉爲棺,以封我 尸?區區姓氏人不知,面目生塵何所爲。魯連好倜儻,曹公無威儀。肯如小儒舉舉衣裳學仲尼,起嚙 我筆燔我詩。手中提擕三尺兒,誰博玉兔兩丸泥。荒雞驚起夜亂啼,神鬼駓駓得志天地悲。」
家元禮少負隽才,中進士後嘗注庾子山《哀江南賦》,人共稱之。以宏博薦,至京師而卒。
選本朝詩者數十家,大都以爲結納之具,惟牧齋《吾炙集》、愚山《藏山集》、認庵《獨賞集》、其年 《篋衍集》頗佳。陳伯璣《國雅》始甚矜貴,後遂泛濫;其《詩慰》一編足傳。又龔半千《詩遇》皆近體, 專宗晚唐。
顧寧人炎武在京師,一日與王阮亭會於邸舍。阮亭曰:「先生博學,能誦古樂府《蛱蝶行》否?」 顧即琅琅背誦,不失一字。蓋此篇聲字相雜,無句讀,又無文理,最難上口故也。群服其博。
吴天章雯天才超軼,嘗題雲林畫云:「豈但穠華謝桃李,空林黄葉亦無多。」眼前語,百思不到。
昔人詩有「水底右軍方熟眠」,或以「湯燖王羲之」謔之。後送鵞與梅子札云:「湯燖右軍四翼,醋 浸曹公一瓶。」傳以爲笑。「曹公」,謂「望梅止渴」意也。
馬提督逢知所爲多不法,然好延致文士。會生辰,賓客雲集。一書生代爲壽詩數百首,僞撰名公 卿序數篇,刻成,裝潢百本,是日赴賓筵爲獻。馬大喜,贈之千金。吴人傳爲笑柄。
張元明光啓國初棄諸生,闢一圃曰「省園」,種花爲樂。嘗有句云:「盡日閒看高士傳,一生怕讀 早朝詩。」平生之志可知矣。
葉井叔封未第時,酷貧嗜書,家樊口湖中。王宗伯澤弘扁舟訪之,值湖漲,不辨涯涘。日已暮,聞 有書聲出蘆荻中,先悲哀而後愉樂,宗伯曰:「此必井叔也。」
上元胡任輿少時夢登山,手摘香櫞二枚,自吟詩云:「手弄雙元小天下。」後果中解、狀兩元。
龐工部霽公塏有《病足絶句》云:「短歌微吟朝復昏,吾患何有有身存。即防美人笑躄者,春來不 過平原門。」
周冰持稚廉以《錢塘觀潮賦》知名,少年悠忽,迹類清狂。常除夕署門一聯云:「論家世如閣帖官 窑,可稱舊矣;問文章似談牋顧繍,换得錢無?」
唐人《柳枝詞》專咏柳,《竹枝詞》則泛言風土。宋葉水心又倡《橘枝詞》。汪鈍翁擬作云:「郎行 時節橘花零,南風吹來香滿庭。今年橘實大如斗,勸郎莫羡楚江萍。」
唐詩「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則杭州、嘉興皆吴地矣。然《吴越春秋》云:「闔閭五年伐越,破 檇李。」《左傳》、《史記》亦然,則嘉興本越之北境,初不隸吴。
德州四牌坊西,居人掘地得古冢,中藏一石枕,其上鋟杜句曰:「百寳裝腰帶,金絲絡臂鞲。笑時 花近眼,舞罷錦纏頭。」
乾州武則天陵墓,過客題詩姗笑,必有風雷之異。利州是其生身處,江岸間皆有遺像,乃一比丘尼。漁洋題詩云:「鏡殿春深往事空,嘉陵禍水恨難窮。曾聞奪婿瑶光寺,持較金輪恐未工。」且曰: 「爾果有靈,不妨風雷相報。」已而晴江如練,豈老狐獨靈於乾州乎?
殷彦來譽慶作一聯贈漁洋云:「一時賢士,皆從其游;天下文章,莫大乎是。」又汪閣學文漪贈之 云:「尚書天北斗,司寇魯東家。」各有氣象。
吴興談九乾字朱庵,與令弟九叔齊名。罷官之日,有《南遊草》。作《貴溪十二不得歌》,諺云: 「仙人橋過不得,石鼓敲不得,十二圓孔穿不得,陰潭裝不得,好花插不得,釣魚臺釣不得,九鳥飛不 得,頭巾戴不得,小孃睡不得,河豚煮不得,金沙用不得,霸王灘喊不得。」因廣其義。 張博山劭著《咏物詩》,與元謝宗可、明瞿佑合刻《三家詩》,可謂好名之士。
檇李南池詩社乃盛宜山遠、徐孚威人鳳首倡,我湖赴者二十餘人,是日賦「舞蛟石」,石在徐冏卿 祠後。
張江亭培源見漁滄製韵牌,惜止平韵,因作韵籤,計百有六,凡花晨月夕,主賓倡酬,先拈一韵,亦 墨林之雅事也。詩曰:「陸郎平韵作牙籤,百六旋將仄韵添。從此騒壇茶莢賤,且於狎坐酒籌兼。倦 來自可呼童檢,興到何妨信手拈。莫笑主人偏好事,詩家紀律務精嚴。」令嗣雲錦少年工詩,尤善咏 物,其《紅葉》詩陸太史賞之,稱爲「張紅葉」。嚴陵方婺如又愛其《春草》之什,贈詩曰:「楊春草後張 春草,他日應將合傳傳。」
先兄待堂之淇著有《寒碧山齋詩》,陸太史序之。其《黄山遊草》一卷先開雕問世,楓溪孫執升琮見而愛之,遥寄古詩跋語。
古來詩人齊名者甚衆。魏則建安七子: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唐則四傑: 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大曆十才子:盧綸、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小湋、夏侯 審、李端。宋則蘇門六君子:黄庭堅、晁補之、張耒、陳師道、秦觀、李廌。元則四大家:虞集、楊載、 范梈、揭徯斯。明則七子:李夢陽、何景明、邊貢、徐禎卿、王廷相、康海、王九思。後七子則李攀龍、 王世貞、吴國倫、徐中行、宗臣、謝榛、梁有譽。之數人雖曰齊名,未能踐實。至於曹、劉則曹勝,庾、鮑 則鮑勝,燕、許則燕勝,沈、宋則沈勝,王、孟則王勝,李、杜則杜勝,錢、劉則劉勝,元、白則白勝,温、李 則李勝,皮、陸則陸勝,知言者自能鑒别。
瞿止庵涵《魯連臺詩》,與一靈山人作結構相同,可以並驅。其詩曰:「東海無涯岸,高臺古木平。 數言存趙國,一矢下聊城。眼底無卿相,胸中有甲兵。飄然不受報,所以重儒生。」
《詩持三集》載黄石齋先生以廷諍下錦衣,葉潤山以疏白同坐,董漢橋以宿好被逮,皆於西曹倡 和,各賦平韵三十首。至三先生賜環,倪鴻寳起少司馬,刊此詩於京師,共相傳誦。
粤東黎美周客揚州鄭氏,賦《黄牡丹》詩,糊名殿最。牧齋拔爲第一,以二金罍贈之。後美周過吴 下,人皆稱「牡丹狀元」。其詩有「月華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御香」之句。時鄺湛若賦《赤鸚鵡》 云:「舞愛玉環低絳袖,歌憐樊素囀朱唇。」遂有「黎牡丹」、「鄺鸚鵡」之稱。
零丁山人李正甫,丙戌城破,每一剃髮,即以紙錢包裹,具衣冠上山焚送,哭之嗚咽。人問之,則曰:「吾髮欲還之父母,全歸又未能,故傷之耳。」嘗有詩曰:「身當病後哀歌短,家自亡來骨肉輕。」
湛若言「詩貴音律,如聞中宵之笛,不辨其詞,而遶雲流月,自是出塵之音」,王説作則謂「君等少 年如新華乍開,光艷動人,然不久當落。必歛華就實,如果熟霜紅,甘美在中,悦目不足,而適口有餘, 乃可貴也」。湛若尚華,説作務實,合而一之,斯爲有體有用。
陳中洲有小端硯,銘四語云:「堂似坳而非坳,池既鑿而未鑿。底欲刳而不刳,邊務擴而即擴。」 盡硯式之妙。
粤東以七月十四日爲田了節,兒童争吹蘆管以慶之,謂爲「吹田了」,蓋是時早稻始穫也。屈某有 詩曰:「蘆管吹田了,中含祝歲詞。初秋纔望日,早稼已收時。」
世之稱壽者率以十爲數,嶺南及江右則以十之一爲祝。魏叔子謂前十之年必加一而成,後十之 年必從一而生,此大《易》貞元之義,於禮爲宜。又於元夕放水燈,競拾之,得白者謂爲男兆,得紅者謂 爲女兆。詩曰:「元夕浮燈海水南,紅燈女子白燈男。白燈多甚紅燈少,拾取繁星滿竹籃。」
徐健庵乾學與弟彦和、立齋皆同母,門第風雅,冠絶一時。吴下有「玉峰三徐」之目。
健庵於宅後度土築園,偶得鄰家老樹,聳臨池上,顧而樂之,取子美「老樹空庭」句,名其園曰「得 樹」。後嗣有名樹本者,髫歲魏科,繼美前哲,嘉名洵非誣矣。
陸履常坦尊人子垂先生,清真士也。好畜古硯,除夕必折梅花、掬清泉以祭之,有《祭硯詩》,傳爲 韵事。
周侍郎櫟園見閩人捲紙爲簫,色如黄玉,扣之鏗然。以試善簫者,或題之曰:「外不澤,中不乾, 受氣獨全,且音不窒不浮,品在佳竹之上。」後以贈劉公㦷。公㦷爲賦《紙簫詩》。
公㦷棄官入蘇門,依孫徵君鍾元,築堂於側,久而棄去,留一琴於堂上。王儀曹作《留琴堂》詩,起 句云:「身是巢由未得閒。」聞者便爲絶倒。
王匡廬興敕爲詩,每遇林皋清曠,襟抱悠然,輒復有作。諸子或請編録,匡廬諭之曰:「吾寫懷送 抱,如絃之有音。所懷既往,則絃停音寂,何庸留此枝贅爲耶?」
顧寧人在京師,與客論經學。或舉唐石經誤爲「十經」者,顧厲聲曰:「此與宋版《大明律》 何異!」
施尚白官山東,拜李滄溟墓,重爲立碑。夜夢一緋衣人,自稱李攀龍,曰:「以君知我,故來 拜謝。」
朱國禎克生作《端敬皇后挽詩》,吐詞典麗,立言有體。曰:「玉容隨碧水,金册重黄綸。謚法傳 宗伯,齋詞命宰臣。寳衣鏤翡翠,仗馬飾麒麟。閣外傳封事,無由達紫宸。」
歸玄恭莊結廬於墟墓之間,與孺人相酬對。嘗自題其草堂曰:「兩口寄安樂之窩,妻太聰明夫太 怪;四鄰接幽冥之宅,人何寥落鬼何多。」
李伯熙化龍偶以苦吟獨行,入一少婦家,思不屬,遽披其幃卧,鼾聲如雷,少婦爲具荈以待。比其 夫及翁媪還,李尚撫枕推敲,成篇乃起,各無嫌猜。
姚竹友東明四十後頷下生小瘤如盎,因號贅翁。落拓江湖,吟詩染翰,得酒乃益入神。嘗自題醉 畫云:「醉中畫樹醒添石,醒筆不如醉墨佳。安得青州六從事,百年同伴作生涯。」
孫商聲俣嘗謂斯文既喪,世無可交之人,故有「一生不得文章力,四海曾無臭味人」句。每就硯席,輒與館主不合而去。所著《海堂緣》傳奇,痛詆傖父,以舒積憤。
苕中吴磐工書博學,國初,中官重修逸老堂,乞其長聯。吴走筆書曰:「山川無恙,歎前輩風流何 處,見冷烟衰碣,古道斜陽,儘悲涼人物,止剩寒鴉;臺閣重新,問蒼穹英雄誰似,有補天巨手,迴日琱 戈,待整頓乾坤,再來杯酒。」後有怨家潛録其語,以吴陰蓄異謀,首之帥府,禍幾不測。中官力爲回斡,費千餘金乃已。
盛子春林,沈灝謂世人不識子春,往往得之陽山玄墓間,敗冠窄袍,頹嘯自喜。見俗人如驚猿駭 鶴,疾匿林端。早喪偶,攜其兒客友人齋。《辛丑除夕》詩云:「嬌兒猶問有家無?」蕭涼之況,於斯可見。
侯研德泓國初主文埴,以讀書學道相砥礪。陸麗京曰:「予觀研德纖妍白晳如婦人女子,乃聽其語言有王佐之略,讀其詩文,蓋古作者。」
曹彦範爾埴於溪之南闢地一方,種荷栽竹,託興林泉。門上有句云:「讀書期有用,閉户恥無能。」
宋既庭實穎,龔合肥謂「吴門風雅之宗,自梅邨吴祭酒而外,必首推既庭」。蓋其性情敦厚,才思沉鬱,發源於少陵,而酣暢於高、岑、王、孟間。
吾湖本朝耆舊十家,趙文學沺、錢太學士馨、馮徵君洪業、馬文學廣軨、馮文學秉恭、于明經琳、過 文學銘簠、陸孝廉上瀾、施司馬洪烈、沈文學啁,皆以詩鳴。邑人沈季友選刻《柘上遺詩》及《檇李詩 繋》,廣爲流播。
馮幼茗幾著有《香草樓集》。壬午秋假寐,夢入一古廟,松柏陰森。堂上一人給以素紙,上有「至 哉坤元」四字。季冬謁趙城媧皇陵,恍惚夢境,仰觀匾額,則「至哉坤元」也。因賦古詩一首,結語云: 「停驂敬再拜,至矣頌坤元。」
友人李密齋年六十又九,謂十盈數也,九陽當盡而數未盈。同人賦詩,願皆以九爲祝。幼茗首倡 《祝九歌》以贈:「大衍裁蓍四十九,虚一方能九六剖。易爻百九分陰陽,用九持盈剛非首。先生祝九 通易情,陽九留餘謙益受。少小才名播九丘,胸吞雲夢八九藪。咀茹九經擷其華,咳吐九天成繍口。 德輝鳳舉藴九苞,羽儀自足光九有。文章九命偃蹇多,探纂九家著不朽。采藥常圖九子山,九朵芙蓉 歷遍否。新開九徑號三三,蔬陳三九剪早韭。人生何必九錫榮,河潤九里模楷久。庚寅初度誕九旻, 九歌九辨湘荃友。孫曾蘭蕙九畹滋,九疇叶瑞徵單厚。齊眉同泛九霞觴,九節菖蒲授金母。瓊田九 轉駐童顔,香山九老同黄耈。請益大椿期九千,敬賦九如爲君壽。」
邇來言詩者古調不彈,惟錢塘沈方舟有《漢詩説》,吴門沈確士有《古詩源》,吾湖陸坡星有《八代詩揆》。
陸太史奎勳十二歲能詩,《中秋夜述懷》一作曰:「碧天如練夜初涼,金鴨閒熏一炷香。翫月忽驚 鴻影度,學詩偏愛鯉庭長。陰晴自昔同千里,兵燹何時靖八荒。祇恐雙親添白髮,宵分重進桂花觴。」 令叔陸匡山見之,贈句云:「鵝水才華盛,吾家太守賢。生兒年十二,詞賦已翩翩。」
辛酉八月,太史夜見月華,自序云:「月當正午,輪之西南角忽吐一白光,已而紅黄碧紫,約有二 十餘道,下垂至地,摇蕩久之,繞輪三匝,見月并不見天矣。」因口占絶句云:「今宵真見月華圓,織女 張機也奪妍。五色流蘇齊著地,三週輪廓欲彌天。」
《傳臚日即事口占》云:「臚唱聲高徹九天,腕中有鬼敢争先。玉堦緩步隨金榜,昔夢依稀證冷 仙。」自注曰:「己卯歲乞夢冷仙祠,得兆,至宫闕前白玉街三,余從中街行,石上大書十二支,惟『午』、 「未」二字填金,諦視久之。二人先登,余繼登殿中,有大碑,捫讀其文而醒。」乃以子、丑年獲隽。是日 從中街趨出,其兆皆顛倒應也。
陸魚滄載崑舉洛如吟社,吾湖能詩者皆集焉。一時擘箋灑翰,名句流傳。所刊《洛如詩鈔》六卷, 海内風行。繼起姚敏困爲賡花會,規條仿髴「洛如」,其詩正在梓行。
徐巨源世溥曰:「閏秀之詩無不傳者,以其婦人也,故不求備焉。孔子删《詩》,定《國風》,婦人之 詩十居六七。後世采詩之職廢,自非托於貴族,書於驛,拾於道,失身於娼家,雖有《谷風》之怨、《死 麕》之貞,未必傳也。」
龔定山尚書與横波夫人月夜泛舟西湖,作《醜奴兒令》四闋,自序云:「五月十四夜,湖風酣暢,月明如洗,繁星盡歛,天水一碧。偕内人繋艇子於寓樓下,剥菱煮芡,小飲達旦。人聲既絶,樓臺燈火, 周視悄然,惟四山蒼翠,時時滴入杯底。千百年西湖,今夕始獨爲我有,徘徊顧戀,不謂人世也。酒語 情恬,口占以紀其事。子瞻云『何地無月,但少閒人如我兩人』,予則謂何地無閒人,無事尋事如我兩 人者,未易多得耳。」
姚叔祥過明發堂,論近代詞人,戲作絶句十六首。牧齋和詩云:「草衣家住斷橋東,好句清如湖 上風。近日西陵誇柳隠,桃花得氣美人中。」自注:「柳隠有《西湖詩〉:『垂楊小苑繍簾東,鶯閣殘枝 蝶趁風。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
女士楊慧林,號林下風,杭人,工畫山水。李笠翁所編《意中緣》傳奇,蓋爲慧林寫照也。臨殁,張 遂辰悼以詩曰:「畫樓猶咫尺,寒食去年同。草憶裙腰緑,花消人面紅。斷橋烟似水,殘夜雨兼風。 那得空離恨,埋香佛骨中。」注云:「墓在斷橋智果寺。」
馮定遠友人美丰儀,有潘、衛之姿。出入里巷,逢一麗者,愛其横波,相視未言。忽麗者語同伴 曰:「是郎賞我雙目。」馮代作一詩謝之:「二寸娟娟抵萬金,斜光掠處媚霞侵。横波便是秦臺鏡,盡 見蕭郎不語心。」
宛丘王氏,櫟園先生之姬也,佳句甚多。如《七夕》云:「一夕綿緜億萬年,猶勝人間白頭死。」《咏 侍兒纖指》云:「剔花春影腻,洗硯墨痕纖。」其詩共數百首,不肯梓行,惧他日選詩者列狡獪瞿曇 之後。
顧眉生媚通書史,善畫蘭,時人推爲南曲部中第一。家居眉樓,備極精雅。淡心戲之曰:「此非 眉樓,乃迷樓也。」人遂以「迷樓」稱之。文酒流連,殆無虚日。有一傖父,使酒駡座,訟之儀司,意在辱 媚孃也。淡心作檄討之,云:「某某本非風流佳客,謬稱浪子端莊。以文鴛彩鳳之區,排封豕長蛇之 陣;用誘秦誑楚之計,作摧蘭折玉之謀。種夙世之孽冤,煞一時之風景。」時傖父之叔見此檄,斥傖父 東歸,訟遂解。媚孃德之,登場演戲作謝。未幾歸龔尚書,號横波夫人。以病死,弔者備極哀榮。改 姓徐氏。尚書有《白門傳奇》行世。
名妓李香,身軀短小,膚裏玉色,人名之爲「香扇墜」。淡心贈詩曰:「生小傾城是李香,懷中婀娜 袖中藏。何緣十二巫峰女,夢裏偏來見楚王。」魏子中爲書於粉壁,楊龍友佐以崇蘭詭石,人稱三絶。 香名由此而振。
順治年間,禁良爲娼。以喪亂後良家子被掠,轉輾流落樂籍,故有是命。官妓連蕙蘭因事繋獄, 曾有書干當事云:「含羞羞婦亭前,獨語語兒溪畔。」傳爲佳句。
蕭芷厓八十初度,有妓湘雲,年甫十八,來侑觴。蕭戲贈詩曰:「我年八十卿十八,相隔戊申一花 甲。顛之倒之是同庚,漫把紅顔陪白髮。」次年,妓於是日復來,又贈詩曰:「我今九九卿十九,凑合百 年成匹偶。天孫含笑對長庚,千古風流一杯酒。」
葉小鸞年十七,未字而亡。後降乩,自言天台泐子智者大師弟子。泐師嘗演説因緣,問小鸞曰: 「汝曾犯殺否?」曰:「曾犯。每呼小玉除花蝨,也遣輕紈壞蝶衣。」「曾犯盗否?」曰:「曾犯。不知新緑誰家樹,怪底清簫何處聲。」「曾犯淫否?」曰:「曾犯。曉鏡偷窺眉曲曲,春裙親繡鳥雙雙。」「曾妄 言否?」曰:「曾犯。自謂生前歡喜地,詭云今坐辯才天。」「曾綺語否?」曰:「曾犯。圑香製就夫人 字,鏤雪裝成幼婦詞。」「曾惡口否?」曰:「曾犯。生怕簾開讐燕子,爲憐花謝駡東風。」「曾犯貪否?」 曰:「曾犯。經營缃帖成千軸,辛苦鶯花滿一庭。」「曾犯嗔否?」曰:「曾犯。怪他道輟敲枯硯,薄彼 崔徽撲玉釵。」「曾犯癡否?」曰:「曾犯。勉棄珠環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
徐竹田覽《和薄命詞》三十首。薄命者,乃西臺之妾,夫人甚妬,移配司閽,遂不食死。詩録其一, 云:「怪雨盲風人苦吟,花牋零落懶重尋。從容就義真難得,世上誰人諒此心。」原倡云:「不須重賦 白頭吟,人骨憂煎死易尋。贏得芳魂歸去好,一丘黄土百年心。」
玉京女道士姓卞,知書,工小楷。年十八,宴居虎丘,畫蘭彈琴,有婢名柔柔者隨之。常著黄衣, 作道裝。後數年,渡浙江歸於一縣令,不得意,進柔柔奉之,乞身下髮,依良醫保御氏於吴中,爲置别 宫,資給甚厚。縣令死,柔柔别嫁。道人戒律甚嚴,用三年力,刺舌血寫《法華》。既成,自爲文叙之。 凡十餘載卒,墓在惠山衹陀庵錦樹林。梅村諸公俱有詩。
于太僕晚娶秦夫人,先有二婢在室,或將「秦」字作詩譏之曰:「二大能將二小容,三人同把小于 攻。若把小于攻出去,三人無日不春風。」
玉岑山人病中納姬,令其暫卧别榻,戲作二絶云:「紅顔白髮一軒渠,四角流蘇錦帳虚。却笑茂 陵人乍至,對牀秋雨病相如。」「翠幙初熏百和香,釵横鈿落倚新妝。笑呼小婢傳私語,今夜河魁尚值房。」
耿淑人,參議鳴世之配,巡撫庭柏之母也。工詩,常寄其子云:「家内平安報爾知,田園歲人有餘 資。絲毫不用南來物,好做清官答聖時。」真賢母也。
閨秀今佑,劉公㦷姪女,年二十,詩詞書翰以至金石篆刻,皆臻絶妙。嘗爲阮亭刻二小印,款云 「潁川女士」。
張麗人幼能記歌曲,尤好詩詞。每誦唐人「銅雀春深」句,自名「二喬」。或謂二喬雙稱也,不如呼 爲小喬。麗人應聲曰:「兼金雙璧,名有相當。」因指鏡中影曰:「此亦一喬也。」
吴冰仙爲許文玉宜人,以詩文名。如《七夕》詩云:「莫謂人間多别恨,便疑天上有離愁。」《咏蝶》 云:「餐多芳蕊鬚猶釅,睡穩花枝夢亦香。」佳句也。
楊筠湄締婚劉氏,未娶而劉殀。楊書齋夜讀,忽有女子款户曰:「妾即君之婦劉氏也,良耦未諧, 理無幽顯,遠叩書幃,以成宿願。」楊即與之繾綣,踰歲乃絶。將離之夕,女掩泣曰:「君福位遠大,尚 期勗之。」因問以科名,遂口占四語云:「中舉中進士,做官做御史。督學在山西,巡撫江南止。」後一一皆驗。
李研齋繼室曰鍾山秀才,每一出遊,則秦淮麗人争相倣效。其婢墨池,性亦明慧。秀才畫蘭竹, 墨池輒侍側,宜墨之濃淡,令以口受筆,退其墨汁。李詩云:「别有香在口,莫畏胭脂黑。」此墨池所由 名也。
南州生少年遠遊,其閨人鬱鬱以殁。一日托形野鶴,飛入生館。生方沉醉,對鶴訴其愁苦。鶴忽 墮淚,生悶絶欹倒。既而爲閨人語曰:「君不如歸去,妾死矣,魂魄渡江,尋君至此。」言絶而蘇,鶴亦飛去。董若雨爲之賦《怨鶴行》一章。
馮幼茗見旅壁題咏多閨秀作,細按之,實烏有先生。戲爲一絶云:「滿壁愁紅怨翠聲,一時那便集群英。世間才子多藏拙,化作朱顔浪得名。」
陸南香培愛姬月鵑亡於東流署中,南香作《傷逝》詩數十首,内有句云:「七字依然共惆悵,他生 未卜此生休。」小石林戲謂曰:「明月鵑紅,兼而有之,又欲牽惹太真耶?」
平湖閨秀沈氏《咏鴨》詩云:「水村嬴得鴨群看,緩步分行上小灘。不用主人門外唤,自呼名字自歸欄。」遠近傳誦,近已歸潘生某。
釋旅庵本月得法於弘覺禪師,順治年間主大善寺法席。世宗有詩贊之,詩曰:「天上無雙月,人間只一僧。」
釋石雨方明一日書偈云:「平空一躑絶躊躇,轉眼風波徹太虚。會得竿頭舒卷意,放生原是釣 來魚。」
僧借山元璟爲《京師百咏》,仿應璩《百一詩》,勸百而諷一也。余鴻客選數十首人《神京紀勝集》。
一日語客子曰:「昨夢舟行清江,四山叠翠,千里一碧。松竹深處,有屋數椽,顔曰『明白庵』。杖 而入,徘徊久之,案上經卷皆素所習見。」客子曰:「此湘中名勝寂音尊者舊居,公豈其後身耶?」
僧彌壑與金太傅之俊有「無生」問答。太傅舉龐居士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團圞頭,共 説無生話。」無爲居士云:「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那討閒工夫,來説無生話。」海印禪師云:「我無男 婚,亦無女嫁。困來即打吨,説甚無生話。」大周云:「男也曾婚,女也曾嫁。着甚閒忙來,只管無生 話。」彌壑續云:「誰是男應婚,誰是女應嫁。男女相俱蠲,好個無生話。」
金陵清涼寺見壁上有詩,題贈一僧名掃葉者,曰:「拈花久礙入林眼,掃葉猶留解脱心。何似無 花並無葉,千山明月一空林。」頗於宗門有會。
附小石林十則
世宗時舉博學鴻詞,郡縣謬以小石林之名上於制府。乙卯秋撫署面試,共四十餘人,設席於受祐 堂。二鼓文成,共相傳誦。時黄中允之隽在署,極賞予卷,移會學憲,加有評語。及榜發,祇取十人, 小石林不與焉。友人于湯谷慰之以詩曰:「老矣宏詞將底用,時時感憤抑何癡。」
康熙辛丑,吴江張弘蘧尚瑗過當湖,余以詩稿就正。先生一見,即欣然作序。聞在西宫寓樓,夜 啖參苓,以助文思,又以未刻《石里集》,虚衷下問。回憶生平,真第一知己也。
雍正甲寅雪霽,坡星先生招飲陸堂,席間集字,余詩云:「雪後携筇杖,寒林一逕開。地佳留古 桂,先生鄉薦時,庭桂開花六出。人遠寄江梅。以早梅插瓶。户有傳書鳥,庭餘咏絮才。舉觴期漏永,歸去不 須催。」
古直廬花會賦「天竹子」詩,余脱稿,衆皆推爲絶唱。其詩曰:「天竺名山自昔聞,依稀小字並呼 君。新翻歌串同紅豆,别有相思寄暮雲。鳥竊碎珠簷底啄,星流大火雪中焚。群看粒粒穿如許,老眼 迷離總不分。」
吕雨村猶龍曾令平湖,後爲浙江按察。戊子提場,十一日舉子歸號後,正監臨傳諭:「明日是吕 提調五十壽辰,今晚未出题目,先賦壽詩。」各録於號牆。余立成一律,内用「擘榴釣玉」事,蒙垂問再二一,酌以斗酒。
或問小石林曰:「汝既博雅,亦知本朝賜謚者幾人?」余曰:「未能全記,謹以所知者對:洪承疇 謚文襄、范文程謚文肅、葉暎榴謚忠節、沈鯉謚文端、施琅謚襄壯、葉方藹謚文敏、孟喬芳謚忠毅、范承 謨謚忠貞、沈荃謚文恪、劉楗謚端敏、黄機謚文僖、郝惟訥謚恭定、王萬祥謚敏壯、劉欽鄰謚忠節、馮堺 謚忠勤、靳輔謚文襄、陳啓泰謚忠毅、趙良棟謚襄忠、蘇爾達謚恪僖、徐治都謚襄毅、陳丹赤謚忠毅、王 崇簡謚文貞、宋德宜謚文恪、卞三元謚恪敏、李之芳謚武襄、王熙謚文靖、李天馥謚文定、吴正治謚文 僖、袁懋功謚清獻、王景祚謚文安、蔣懋勳謚襄僖、杜立德謚文端、陳敱永謚文安、徐旭齢謚清獻、李霨 謚文勤、宋文運謚端慤、孫廷銓謚文定、馮溥謚文毅、魏象樞謚敏果、龔鼎孳謚端毅、張玉書謚文正、趙 申喬謚恭毅、湯斌謚文正、陸隴其謚清獻、陳元龍謚文簡。又圖納謚文恪、圖海謚文襄、札木陽謚敏 恪、阿爾迪謚勤僖、伊桑阿謚文端、費揚古謚襄壯、凱音布謚肅敏,此數人皆滿洲大臣。」
向有《黄山采藥圖》,劉大山巖题一絶云:「短鍤傾筐大灑然,迴環三十六峰巔。峰峰石上生靈 草,一個峰邊住一年。」其詩甚佳,因友人携至京師失去,附志於此。(吴忱、楊焄、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