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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2
月山詩話
月山詩話提要
《月山詩話》一卷,據《藝海珠塵》(木集)本點校。撰者恒仁(一七一三—一七四七),字育萬,一字 月山。清宗室,襲封輔國公。後失爵位,早卒。有《月山詩集》。此書僅四十三則,多考辨前人之誤, 頗能探微。其人思精識正,每能於具體而微中觸及大關捩,如力持杜、白、蘇、黄、陸七言之詩體大趨 向等,可謂有識。其駁議每就楊升庵、王漁洋等名家廣説著墨,不僅語較升庵精確,氣亦較漁洋爲温 潤,蓋其人宗室中之佼佼者也。
月山詩話 宗室恒仁纂
先公爲議政大臣,屢蒙御書之賜。雍正二年七月,上賜詩扇一柄,書劉楨《贈從弟》「亭亭山上松」 一首,蓋欲隆以家人之禮,兼勉以大臣之節。雖一時染翰,而用意宏遠如此,前代帝王所未有也。
本朝宗室詩人,當以文昭子晉爲第一。紅蘭格卑,問亭體澁,皆不及也。子晉詩凡數變,余尤愛 其少壯時作,清新俊逸,具體古人。晚年詩流於率易。蓋自古詩人通病,免此者鮮矣。
唐人詩無過二千首者。白樂天詩較諸家獨富,凡二千八百餘首,猶有集中遺漏者。鄭谷《題太白 集》云:「何事文星與酒星,一時鍾在李先生。高吟大醉三千首,留著人間伴月明。」余欲易一「白」字 移贈樂天,豈不更切耶!太白詩凡千首有奇。
楊升庵曰:「太白、浩然、韋、儲集中,七言律不過數首,惟少陵獨多至二百首。按:少陵七律止一百 五十一首,今云二百,非也。其雄壯鏗鏘,過於一時,而古意亦少衰矣。譬之後世舉業時文盛而古文衰廢, 自然之理。」愚按:杜陵詩集較諸公獨富,而七律較諸體爲少,非若子瞻輩專以此見長者。太白、浩然 自是不工此體,烏得謂多者反不如少者乎?如謂律多則古意衰,則王、孟五言恐亦不免舉業之誚矣。
唐人七言絶句,李于鱗推「秦時明月」爲壓卷,其見解獨出王氏二美之上。王阮亭猶以爲未允,别 取「渭城」、「白帝」、「奉帚平明」、「黄河遠上」四首。按:「黄河遠上」,王敬美已舉之矣,其「渭城」三詩,細味之,實不如「秦時明月」之用意深遠也。
唐人七律壓卷,嚴滄浪取《黄鶴樓》,何仲默取「盧家少婦」。王元美謂沈詩末句是齊梁樂府語,崔 詩起法是盛唐歌行語。如織宫錦,間一尺繍,錦則錦矣,如全幅何?其論甚確。愚謂王維之《敕賜百 官櫻桃》、岑參之《早朝大明宫》、李白《登金陵鳳凰臺》,不獨可爲唐律壓卷,即在本集此體中,亦無第 二首也。至元美所取老杜「風急天高」、「玉露凋傷」、「老去悲秋」、「昆明池水」四首,杜律可壓卷者正 不止此。
李白有《蜀道難》詩,陸暢反其意,作《蜀道易》,其詩不傳。本朝紅蘭主人送陸榮登視學西川,曾 擬作一篇,不知視暢何如,去謫仙人遠矣。紅蘭又有《行路易》詩,亦鄙俚無謂。
太白《宫中行樂詞》八首,歌舞花鳥,句頗重複,想見倚馬之才,不暇持擇。王逢《宫中行樂詞》本 擬太白,清新綺麗,反覺後來居上。
太白詩:「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太白五言未必突過建安,此特一時誇詡之言耳。韓昌黎 云:「齊梁及陳隋,衆作等蟬噪。」此語稍可,亦非定論。太白又云:「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 發。」此語得之。
《遯齋閒覽》云:「李、杜二公,名既相逼,不能無相忌。」嚴滄浪力辯其非。余按:少陵傾倒於太 白至矣,而不免「太瘦生」之譏,是李之於杜不能無相忌也。二公之優劣正在此。升庵乃以少陵之拳 拳於太白者,爲杜不如李之證,何其謬哉!或曰「飯顆山頭」之語,疑是後人僞撰。
自昔好駁杜詩者,宋楊億,明王慎中、鄭繼之、郭子章、楊慎、譚元春,而祝允明之論尤爲狂誖。王 阮亭亦不喜杜詩。今記數條於此。《漁洋詩話》云:「杜甫《八哀詩》最冗雜不成章,亦多啽囈語。」《居 易録》云:「杜甫《八哀詩》鈍滯冗長,絶少翦裁,而前輩多推之。崔鷃至謂可表裏《雅》《頌》,過矣。試 摘其累句,如《汝陽王》云云,率不可曉。披沙揀金,在慧眼自能辨之,未可爲群瞽語白黑也。」又云: 「何遜詩『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佳句也。杜甫偷其語,止改四字,云『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 便有傖氣。論者乃謂青出于藍,瞽人道黑白,聾者辨宫徵,可笑也。」又云:「杜詩『舉家聞若駭,爲寄 小如拳,結云:『許求聰慧者,童稚捧應顛。』殊不貫。宋劉昌詩《蘆浦筆記》云:『合移「童稚」句作第 四句,移「爲寄小如拳」作結,則一篇意義渾全,亦成對偶。』甚有理,而錢牧齋不采其説,想未見此書 耶?然此詩殊不成語。《蠶尾續文·跋朱悔人花木六詠》云:「少陵《江頭五詠》,語多可笑,亦不成 章。二蘇記園中草木,差强人意耳,下此則李衛公詠平泉草木,鏃鏃能新,非洪丞相盤洲《草木雜詠》 所及。悔人六詩晚出,欲與衛公、二蘇亢行,又非杜、洪所及也。」《池北偶談》云:「《筆墨閒録》云: 「退之《石鼓歌》全學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此論非是。杜此歌尚有敗筆,韓《石鼓詩》雄奇怪偉,不 啻倍蓰過之,豈可謂後人不及前人也。後子瞻作《鳳翔八觀》詩,《石鼓》一篇别自出奇,乃是韓公勍 敵。」余謂《八哀詩》固多敗筆,然大段自見崚嶒,不必過貶。「薄雲」句自是偶同,豈必竊古?何以韵 勝,杜以警勝,不須輊軒。朱悔人《花木六詠》絶無新色,蘇子瞻《石鼓詩》實不及韓。阮亭之言,非確 論也。
《夷白齋詩話》載元釋溥光二絶句,稱其奇拔,恨不多見。其詩即樂天「蟭螟殺敵蚊巢上」、「豆苗 鹿嚼解烏毒」二首也。此公未讀《長慶集》,必平日不喜白體者。因知東坡諌友之語,貽害後人不淺。 又嘗聞諸定齋叔父,近時柏嶽和尚嘗對客誦其友人詩,曰:「閉户著書多歲月,種松皆作老龍鱗。」謂 是佳句,與此絶類,可發一笑。
古人之誤,有不妨仍之者。杜詩:「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此如孟子以紂爲兄之子,且以爲 君,而有微子啓、王子比干。其非傳寫之誤無疑。後人改「夏殷」爲「殷周」,則改「褒妲」爲「妹妲」,亦 無不可矣。顧寧人謂孟子舉此以該彼,此古人文章之善。其説亦恐未然。
《漫叟詩話》云:「子建《七步詩》,世傳『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一本云『萁向釜中燃,豆在釜 中泣』,其工拙淺深,必有能辨之者。」其意蓋以「煮豆燃萁」句爲淺且拙也。不知「萁」乃豆莖,非釜中 之物,釜中豈燃萁之地?且「煮豆燃萁」,語甚簡老;「萁向釜燃」,不可作發端語。按子建集不載此 詩。《世説新語》云:文帝嘗令東阿王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云:「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爲 汁。萁在釜中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首多二句,語始不突然。「萁在釜中燃」, 「中」字當是「下」字之誤。
謝宣遠詩:「巢幕無留燕,遵渚有來鴻。」杜詩:「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宋嚴有翼曰:「燕巢 幕上,語本季札,蓋言至危也。後人因此言燕事多使巢幕,似乎無謂。」其言韙矣。以余觀之,謝、杜之 句特即景語耳,不必用季札事也。後余見人家燕巢幕上者甚多,益信此語不謬。
東坡云:「柳公權與文宗聯句,有美而無箴。」周少隱乃云:「公權蓋譏文宗享殿閣之涼,而不知 人間之苦。」豈故欲翻其案耶?其説恐未必然。《譚苑醍醐》,楊升庵所著。補《説郛》者編入前集,不考之過也。稽留山樵輯《古今詩話》,亦仍其誤。
子昂在宋,嘗以父蔭補官,及宋亡仕元,爲顯宦,故後人題其詩畫者類多微詞。江進之乃謂孟頫 生於元而仕於元,亦勢之無奈者。殆未之考耶?
朱子《次敬夫韵賦羅漢果》云:「從遣山僧煮羅漢,未妨分我一杯湯。」「煮羅漢」亦「傾白墮」、「薦 琴高」之類,然二語似近於輕薄。
朱竹垞云:「網巾之制,相傳明太祖見之於神樂觀,遂取其式頒行天下,三百年未之改。然題詠 者寡,獨藍静之有三詩。」余觀謝宗可《詠物詩》有《賦網巾》云:「篩影細分雲縷滑,棋文斜界雪絲乾。」 蓋元時已有之矣。
元吴師道集句,「勸君更進一杯酒」對以「與爾同消萬古愁」,極工。明安公石集句,亦以二語爲 對,當是偶同耳。
樂天《江樓夜吟元九律詩成三十韵》,中有云:「每歎陳夫子,常嗟李謫仙。名高折人爵,思苦減 天年。」自注云:「陳竟無官,李亦早夭。」按:子昂由正字遷拾遺,聖曆初始解官歸,不得謂無官;太 白享年六十有二,豈反爲夭乎?「名高折人爵」,二公皆然;「思苦減天年」,則於二公無涉矣。
杜少陵《小至》詩:「刺繡五紋添弱綫。」《小寒食》詩:「佳辰强飯食猶寒。」舊嘗疑「添綫」字不切 冬至前一日,「猶寒」字反似寒食後一日。每以問人,輒遭譏議,余亦不敢自信也。近見浦氏《讀杜心 解》直斷爲後一日,余之疑始解。若浦氏者,真老杜之功臣矣。又按《歲時記》,京師士庶多於重九後 一日再會,謂之「小重陽」,亦一確佐也。
《池北偶談》一條云:「霍亮雅,曲周人,喜酒,好摴蒱之戲。卒後,申和孟涵光爲作傳,其邑人劉 津逮逢源哭以詩云:『門前債客雁行立,屋内酒人魚貫眠。』或曰:十四字敗家子弟小影耳。」余按: 二句乃唐李播《見志詩》,豈古人詩句又犯師兄耶?
元遺山詩喜用古人成語,陶、杜句尤多。《論詩絶句》云:「鴛鴦繡了從教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亦是古句。朱子云:子静説話常是兩頭明中間暗,其所以不説破,便是禪所謂「鴛鴦繍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他襌 家自愛如此。然遺山大家,此固無害。今人無前輩筆力學問,動輒以古句爲不時之需,豈能免剽竊之譏 耶?宋漫堂《題尤悔庵萬峰探梅圖》,有「香山句子取相贈,從此無多二十場」之句,猶云偶一爲之可 耳。余澹心此題六絶句,每首末句皆用古人成語,如「少陵有句猶能記,詩卷長留天地間」,「昌黎有句 猶能記,看吐高花萬萬層」,既非自爲,又非集古,名爲創體,實墮惡道。然所引之詩猶不失題旨也。 近見石城方鳴夏《詠水仙花》有云:「我拈杜句笑相贈,淡掃蛾眉朝至尊。」七字全無著落,不知爾時如 何下筆。
明劉定之《雜誌》引王介甫詩云:「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終身真僞有誰知?」且曰「其意謂己嘗辭館職,出于真;異己者若司馬君實辭樞副、范景仁辭翰長,出于僞, 爲莽之徒」云云。愚按:此四句乃樂天《放言詩》,非介甫詩也。當是介甫嘗引此詩以譏君實、景仁, 而定之因誤以爲介甫自作。
《池北偶談》云:「『眉山暗淡向殘燈,一半雲鬟墜枕稜。四體著人嬌欲泣,自家揉碎砑繚綾』,楊 廉夫《香籢》詩也,見集中。今訛作韓僅,非是。」余按:顧俠君《元詩選》載揭曼碩一絶句云:「步出城 南門,悵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此本古詩,曼碩嘗書以寄太虚,後人因誤刻人《秋宜 集》中。楊廉夫集中此首,亦其類也。「南」字,古詩作「東」,曼碩改之,取其切合順承門耳。曼碩集中,此詩題作《曉 出順承門有懷太虚》,此題亦後人所爲。今《唐音統籤》、《全唐詩》等書,並作韓偓,阮亭以爲非是,豈别有 據耶?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别樣紅。」此楊誠齋《晚出浄慈 送林子方》詩,亦猶東坡《贈劉景文》「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黄橘緑時」之意。坊刻《千家詩》誤以爲 東坡作,《二如亭群芳譜》亦沿其謬,《廣群芳譜》亦未改正。又按:《月令輯要》亦載此首,題曰「蘇軾《湖上》詩」。
太白《鳳凰臺》詩,王元美謂其效顰《黄鶴》,可厭,「吴宫」、「晉代」二句亦非作手。王敬美謂此詩 不逮《黄鶴》,無論中二聯,即結語亦大有辨。愚謂此詩雖效崔體,實爲青出於藍,如《早朝》詩必推岑 參,《賜櫻桃》詩必推王維,正使後人極力擬作,斷不能過。
《竹坡詩話》:「詩中用雙叠字,如『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黄鸝』,李嘉祐詩也,摩詰乃云『漠漠水田 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四字下得最穩切:《石林詩話》云:「詩下雙字最難,唐人記『水田飛白鷺, 夏木囀黄鶸』爲李嘉祐詩,王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此四字,此乃摩詰爲嘉祐點化,以 自見其妙。」愚按:李肇稱嘉祐有此句,王維取以爲七言。今考嘉祐集中無此二句。又考維爲開元九 年辛酉進士,後二十七年天寳七載戊子嘉祐始及第。上元初維卒,年六十一;至大曆中嘉祐爲袁州刺 史,距維卒又十年餘矣。其年輩相去甚遠,且摩詰非竊句者,李肇所云,恐未足據也。
楊升庵云:「張子容詩:『海氣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祐詩:『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二 詩語極相似,然盛唐、中唐分焉。試辨之。」
杜工部《贈花卿》絶句,楊用修謂刺敬定僭用天子禮樂,胡元瑞謂贈歌妓。唐仲言是用修而非元 瑞,謂杜集有《花卿歌》,則花卿爲敬定無疑。愚按:僭禮樂事無考,史稱敬定恃勇,既誅子璋,大掠東 蜀,天子怒光遠即崔大夫不能戢軍,乃罷止之。公戲作《花卿歌》,「卿」之者,以其恃功驕横,故輕之也。 至「錦城絲管」之作,詳玩語意,即「重聞天樂不勝情」之意。天下同姓名者何限,況歌妓稱卿,尤爲允 協。與其爲用修所欺,而以莫須有事冤古人,不如從元瑞説爲愈也。近見浦氏《心解》云:「僭禮樂事 雖無考,但其人驕恣,必多非分之奢淫。若作贈妓詩,反覺膚淺無味。」此論甚癡且腐,愚所不取。
《藝苑巵言》云:「古樂府『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老杜『雲山已發興,玉珮仍當歌』,『當』 字出此。用修引孟德『對酒當歌』,云:『子美一闡明之,不然,讀者以爲「該當」之「當」矣。』大聵聵可笑。孟德正謂遇酒即當歌也,下云『人生幾何』,可見矣。若以『對酒當歌』作去聲,有何趣味?」余 按:鮑照詩「臨歌不知調,發興誰與歡」,「臨」即「當」也。杜詩實用鮑語,以「當」易「臨」,兼本魏武樂 府。楊用修曰此是「對當」之「當」,非「合當」之「當」。楊亦未嘗作去聲讀也。「悲歌當泣」宜從去聲, 「玉珮當歌」、「對酒當歌」並平聲,作「臨」字解。李太白詩:「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尊裏。」李、 杜讀魏武樂府,皆未嘗以爲「該當」之「當」。
林和靖梅詩「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實不如「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 高季迪梅詩「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實不如「薄瞑山家松樹下,嫩寒江店杏花前」。
王阮亭論雪詩不取東坡説,論梅詩獨取山谷説,亦一偏之見。然柳州《江雪》詩實不能免俗也。
明太祖《早行》詩曰:「忙著征衣快著鞭,轉頭月掛柳梢邊。兩三點露不爲雨,七八個星尚在天。 茅店雞鳴人過語,竹籬犬吠客驚眠。等閒擁出扶桑日,社稷山河在眼前。」按:此篇乃元文宗自集慶 路入正大統途中所作,不知何以載入明祖集中,且竄易十數字,便似點金成鐵。文宗詩末二句云: 「須臾捧出扶桑日,七十二峰都在前。」視「社稷山河」云云,雅俗相去霄壤矣。又明祖《賜都督僉事楊 文廣征南》一詩,《千家詩》作世宗《賜毛伯温》作,改末二句云:「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 前六句亦改數字,其不及原詩,與《早行》一首正相似。又按:《居易録》云「兩三條電欲爲雨,四五個 星猶在天」,乃五代盧延遜《山寺》詩,文宗勦取之。
《池北偶談》「記觀前輩墨蹟」一條云:「李西涯詩:『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又《居易録》一條云:「近京師筵席多尚異味,予酒次戲占絶句云:『灤 鯽黄羊滿玉盤,萊雞紫蠏等閒看。不如隨分閒茶飯,春韭秋菘未是難。』嘗憶前輩有詩云『秋來霜露滿 東園』云云,每喜諷之,此仁人所當念也。」按:「秋來霜露」之篇乃東坡詩,載集中,人人耳而目之者。 阮亭先生嘗譏李君實不知「山石犖确行徑微」、「獨憐幽草澗邊生」爲韓、韋詩,王百穀不知「南山之下, 汧渭之間,想見開元天寳年」爲蘇詩,乃亦不免有此誤。信乎博覽强記之難也。
《香祖筆記》一條云:「歐陽文忠詩:『雒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黄花。』考《澠水燕談》,雒陽 進花始於李文定迪,非始思公。」按:此二句乃東坡《荔枝歎》結句也。
黄山谷詩喜以「身」「心」、「如」「似」作對,如《弈棋呈任公漸》云:「心似蛛絲遊碧落,身如蜩甲化 枯枝。」《次韵王稚川客舍》云:「身如病鶴翅翎短,心似亂絲頭緒多:《贈石敏若》云:「才似謫仙唯欠 酒,情如宋玉更逢秋。」《道中寄景珍兼簡庾元鎮》云:「心在青雲故人處,身行紅雨亂花間。」陸放翁七 律句法,其源蓋出於此。
按謝脁詩「首夏猶清和,餘春滿郊甸」,又「麥候始清和,涼雨消炎燠」,錢起詩「花萼敗春多寂寞, 葉陰迎夏已清和」,白居易聯句「記得謝家詩,清和是此時」,以「清和」屬四月,自六朝、唐人已然矣。
杜詩「非關使者徵求急」句,解者多近於鑿。愚謂嚴公所攜,止酒殽耳,至於釜鬵、薪水、七筯、杯 斚、几席之屬,豈能盡攜?故使者不能無所徵求。而此老家中一時應酬紛然,指揮無禮,皆可於此句 想見。故下即接云「自識將軍禮數寬」也。
余幼時塾師殷尊一先生出對,云「木筆蕉箋,畫不成雲山障子」,余對以「秧針柳線,穿不住露水珠 兒」,先生撃節賞之。又「日隠雲中白似月,地藏水底碧如天」,六伯父星亦公命對。「芍藥花開菩薩面,檳 榔子結壽星頭」。九叔父定庵公命對。又寒夕作《菩薩蠻》迴文:「宿簷歸鳥飛庭竹,竹庭飛鳥歸簷宿。 涼月浩如霜,霜如浩月涼。 景幽貪夜永,永夜貪幽景。巵進輒成詩,詩成輒進巵。」又用前調贈薰 之兄云:「弟兄難是兼同志,志同兼是難兄弟。酬唱日吟謳,謳吟日唱酬。 苦心勤學古,古學勤 心苦。新作妙驚人,人驚妙作新。」又詠梅作《一七令》云:「梅。臘破,春回。役鳥使,絶蜂媒。竹君 獨映,鶴子朋來。幽香生玉骨,疎影護冰胎。不怨大夫少句,長依處士多才。一杯有興還須醉,萬樹 含羞不敢開。」皆一時戲劇,聊記於此。
婦翁福公諱恒,嘗有《閨怨》曰:「初三初四月如鈎,釣起人間萬種愁。塞北征人音信杳,空教明 月浸樓頭。」頗近唐音也。
吴忱、楊焄、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