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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3

説詩菅蒯

説詩菅蒯提要

《説詩菅蒯》一卷,據《昭代叢書》(丁集新編)本點校。撰者吴雷發,字起蛟,一字夜鐘,江蘇吴縣 人。諸生。書名取自《左傳》「雖有絲麻,無棄菅蒯」之意,蓋自謙瑣語耳。然其説實甚自負,既云「不 肯拾人牙慧」,又云「從來至當不易之論,則雖人云亦云有所不辭」。後一語大抵可概此篇内容,即無 多新見而皆允當。楊復吉跋謂另有《寒塘詩話》一種,然未見著録,似誤指蔣鴻翮同名之作;又謂此 篇「非復老生常談」,亦不確。此篇未明寫作時間,《蘇州府志》卷一〇六有李重華評其詩數語,姑置 於此。

説詩菅蒯 震澤吴雷發起蛟著

作詩固宜搜索枯腸,然着不得勉强。故有意作詩,不若詩來尋我,方覺下筆有神。詩固以興之所 至爲妙。唐人云:「幾處覓不得,有時還自來。」進乎技矣。

詩格不拘時代,惟當以立品爲歸,誠能自成一家,何用寄人籬下。但古來詩人衆矣,安必我之詩 格不偶有所肖乎?今人執一首、一句,以爲此似前人某某,殊爲膠柱之見。夫一人之詩,平奇濃淡,未 必每首、每句俱限一格,何得執一斑以定全豹耶?

詩以道性情,人各有性情,則亦人各有詩耳。俗人黨同伐異,是欲使人之性情無一不同而後可 也。東坡云:「王氏之文,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若今人之才,遠不及王氏,而必欲使人同己,尤爲不知 量矣。昌黎以沉雄博大之才發之于詩,而遇郊、島之寒瘦者,亦從而津津歎賞之。蓋古之具異才者, 未有不愛才者也。

嘗見論人詩者,謂賦體多而興比少。此世俗之責人無已也。詩豈以興比爲高而賦爲下乎?如詩 果佳,可論興比賦。設令不佳,而謬學興比,徒增醜態耳。況詩在觸景生情,何必先横興比賦三字于 胸,今必以備體爲工,無乃陋甚。

詩須纔入,尤貴自然。但講纔入而不求自然,恐雕琢易于傷氣。但講自然而不求鑱入,恐流入于空腔熟調,且便于枵腹者流。宜先從事于鑱入,然後求其自然,則得矣。

詩之屬對,固在工確。然間有自然成對處,雖字句稍借,正不害其爲佳。今人于一 二字輒多嗤 點,縱非忌刻,亦是識見不廣。試觀老杜句,如:「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紫鱗衝岸躍,蒼隼護巢 歸。」「且食雙魚美,誰看異味重。」「華館春風起,高城烟霧開。」「漢使徒空到,神農竟不知。」「霧樹行相 引,蓮峰望或開。」「城郭終何事,風塵豈駐顔。」「天上多鴻雁,人間足鯉魚。」「蛟龍得雲雨,鵰鶚在秋 天。」「巳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堦除鳥雀馴。」「扁舟繋纜沙邊久, 南國浮雲水上多。」「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宛馬總肥秦苜蓿,將軍只數漢嫖姚。」「林花 着雨胭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碁局動隨幽澗竹,袈裟憶上泛湖船。」「籬邊老卻陶潛菊,江上徒逢袁 紹杯。」「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以今人論之,必以爲欠工確矣。然于老杜則忽之,于後 人則必刻求。如謂老杜則可,後人則不可,將厚責後人耶?是薄待老杜矣;抑姑置老杜耶?是薄待 後人矣。第在作詩者,不可藉口以自恕耳。

一首一句,未必便能定人高下。人皆惑于虚聲之士,以名士自命,閲人一首一句,即侈然評論,并 欲概其生平,于是隨聲附和,茫無定見矣。不知古人以詩名者,集中儘有平庸之處,亦有畢世吟哦,僅 得一二名句者,何可以槩論。

詩須得言外意,其中含藴無窮,乃合風人之旨。故意餘于詞,雖淺而深;辭餘于意,雖工亦拙。 詞盡而意亦盡,皆無當于風人者也。

一首貴一氣貫注。凡詩之精鍊者,或少排宕流利,若能兼之,斯爲上乘。

落想時必與衆人有雲泥之隔,及寫出卻仍是眼前道理。文辭能千古常新者,恃有此耳。

古風貴朴老,長篇尤要曲折如意,觸處生波。近體務以工鍊爲先。詩之妙處,非可言罄,大要在 潔、厚、新、超四字。試觀前人勝處,都不出此。然不得以寂寞爲潔,麄莽爲厚,尖纖爲新,詭僻爲超。 蓋得其近似,未有不背馳者。

筆墨之事,俱尚有才,而詩爲甚。然無識不能有才,才與識實相表裏。作詩須多讀書,書所以長 我才識也。然必有才識者,方善讀書,不然,萬卷之書,都化塵𡏖矣。詩須多做,做多則漸生才識也。 然必有才識者,方許多做,不然,如不識路者,愈走愈遠矣。詩須多講究,講究多所以遠其識、高其才 也。然必有才識者,方能講究,不然,齊語楚咻,茫然莫辨故也。故知才識尚居三者之先。

小才易,大才難。雄才易,仙才難。雕冰鏤石,小才也。拔山扛鼎,大才也。尺水可以興瀾,搏兔 亦用全力,翻空則樓臺層叠,徵實則金貝輻輳,雄才也。是非不難,而以較仙才,瞠乎後矣。仙才者, 納須彌于芥子,藏日月于壺中,如遊桃源,如登華山,如聞九霄鶴唳,如覩空山花開。此則詩人苦吟一 生,竟有不得一句者。蓋雄才以富麗勝,仙才以縹緲閒曠勝。富麗者,人之所能爲也,若縹緲閒曠,則 非人之所能爲也。

或于詩句之易解者,輒訾爲平庸。因謂之曰:詩之爲道,恐非易言。即以子説論之,詩莫工于 杜,試隨摘其句,曰「新詩句句好」、「美名人不及」、「却怕有人知」、「河魚不論錢」、「二月已破三月來」、「無處告訴只顛狂」、「耶孃妻子走相送」、「但願殘年飽喫飯」、「只願無事長相見」等句,若非出自少陵 集中,爾輩見之,豈不欲噴飯耶?總之,文辭一道,唯其是而已矣。是則生澀亦佳,爽直處亦佳。否則 爽直者易粗率,生澁者欲自掩其陋劣,而醜狀愈不可耐矣。吾謂善用者,雖鄙語恒言,俱臻妙境;不 善用者,雖經史所載,但覺塵腐而已。

有强解詩中字句者。或述前人可解、不可解、不必解之説曉之,終未之信。余曰:古來名句如 「楓落吴江冷」,就子言之,必曰楓自然落,吴江自然冷,楓落則隨處皆冷,何必獨曰吴江?況吴江冷亦 是常事,有何喫緊處?即「空梁落燕泥」,必曰梁必有燕,燕泥落下,亦何足取?不幾使千秋佳句,興趣 索然哉?且唐人詩中,鐘聲曰「濕」,柳花曰「香」,必來君輩指摘。不知此等皆宜細參,不得强解。甚 矣,可爲知者道也。

論詩者往往以時之前後爲優劣,甚而曰宋詩斷不可學。彼蓋拾人唾餘,鈍者以之自欺,黠者以之 欺人。且詩學之源,固宜溯諸古。至于成功,則無論其爲漢、魏、六朝,爲唐,爲宋、元、明,爲本朝也。 一代之中,未必人人同調。豈唐詩中無宋,宋詩中無唐乎? 一人之詩,或有似漢、魏、六朝處,或有似 唐、宋、元、明處。必執其似漢、魏、六朝者,而曰此大異唐、宋、元、明;執其似唐、宋、元、明,而曰此大 異漢、魏、六朝,何其見之左也?使宋詩果不可學,則元、明尤屬糞壤矣,元、明以後,又何必更作詩 哉?但恐不善學者,或得其皮毛,或得其疵顔,則不可耳。然前古之詩,豈獨無皮毛疵類乎?在善學 者不論何代,皆能採其菁華,惟能運一己之性靈,便覺我自爲我。夫效顰者非即謂之西子,然不得謂西子之外無美人也;戴折角巾者非即謂之林宗,然不得謂林宗之外無良士也。黄九烟云:「唐、宋、 元、明不如漢、魏、六朝,漢、魏、六朝宜不如《三百篇》,《三百篇》終不如上古,何不返諸盤古之前、混沌 之始乎?」兹言大破俗論。東坡云:「終日説龍肉,不如喫猪肉。」今人日食惡草具而尚不知味,乃必 執人人而喫龍肉,且曰爾斷不可偶嘗猪肉。我不知其肺腸何似?

詩境貴幽,意貴閒冷,辭貴刻削。閒冷便雋永,刻削便古峭。若此者,皆善于避俗、善于避熟者 也。且不但避俗與熟而已,即登峰造極,豈有加于此乎?

以食物比詩,則人大率愛餳而惡橄欖。夫橄欖固不及荔枝,然其回味則可以補荔枝所不逮。故 不能爲荔枝,亦當爲橄欖,斷不可以愛餳者衆,而學爲餳也。

咏物詩要不即不離,工細中須具縹緲之致。若今人所謂必不可不寓意者,無論其爲老生常談,試 問古人以咏物見稱者,如鄭鷓鴣、謝蝴蝶、高梅花、袁白燕諸人,彼其詩中寓意何處,君輩能二言之 否?夫詩豈不貴寓意乎?但以爲偶然寄託則可,如必以此意强入詩中,詩豈肯爲俗子所驅遣哉?總 之,詩須論其工拙,若寓意與否,不必屑屑計較也。大塊中景物何限,會心之際,偶爾觸目成吟,自有 靈機異趣。倘必拘以寓意之説,是錮人聰明矣。此其説在今一唱百和,遂奉爲科律。吾謂巧者用之, 則有益無害,拙者守之,愈甚其拙而已。近見咏物詩,時時欲以自命不凡之意寓乎其中。且無論其詩 之工拙,即其爲人,腥穢之氣,已使人難近。縱詩中作大話,誰則信之?又其甚者,必以己之境遇强入 詩中,塵容俗狀,令人欲嘔。論詩者,或以二者皆能寓意而取之耶?古人咏物詩,體物工細,摹其形容,兼能寫其性情,而未嘗旁及他意,將以其不寓意而棄之耶?彼其以此繩人者,蓋爲見人有好句,以 此抹煞之耳。即不然,亦自欺以欺人耳。試取咏物數題,令彼成詩,方求肖乎是物之不暇,尚敢言寓 意否?

從古詩人,大約憤世疾邪者居多。今人作詩,切戒駡人,勢必争妍取憐,學爲妾婦之道。宜乎詩 稿中無非祝頌之詞,諂諛之態,而氣骨全不見也。但刺譏之中,須隠而彰,始爲得體耳。至於深可憎 惡者,原自不妨痛快。即《三百篇》中,何嘗無痛駡不留餘地處,以後又不必論矣。夫强越人以文冕, 猶可也,養鴛雛以死鼠,可乎哉?

從事于詩者,其要有三:曰高、曰細、曰熟。所謂熟者,乃漸老漸熟之謂,非衆人習徑也。

學古須有獨見,不然,則易得其短,難助其長。世人貴遠賤近,謂古人有美無惡。至問其所以爲 美,則終不能言,宜其賤玉貴䂥,去取皆左矣。夫刻求古人之短,正能識其長處,古人有知,必不以浮 慕者爲知己。以此論之,則牝牡驪黄之外,自有真賞,人奈何不以目爲用,而以耳爲用乎?

詩以山林氣爲上。若臺閣氣者,務使清新拔俗,不然,則格便低。前人早朝、應制諸詩,其拔俗者 不過十之一 二。大抵此等題極易人俗,雖有能者,無所施其技也。余幼時侍先君子,猶記論詩一節 云:「畫山水者宜竹籬茅舍,不宜朱閣華堂;宜布袍藜杖之老翁,不宜垂紳縉笏之朝貴;宜抱琴負囊 之童子,披簑撥棹之野人,不宜輕裘駿馬之公子,及旗旄導前、騎卒擁後之從人。雖有好俗之人,不能 使畫家頓易其轍。蓋山水有真趣,俗自不能勝雅。以此推之,于詩則山林氣者爲貴矣。」先君子所訓,洵是不易之言。

詩貴寓意之説,人多不得其解。其爲庸鈍人無論已,即名士論古人詩,往往考其爲何年之作,居 何地而作,遂搜索其年、其地之事,穿鑿附會,謂某句指某人,某句指某事。是束縛古人,苟非爲其人 其事而作,便不得成一句矣。且在是年祇許説是年話,居此地衹許説此地話,亦幸而爲古人,世遠事 湮,但能以意度之耳。若今人所處之時與地,昭然在目,必欲執其詩而一一皆合,其尚可逃耶?難乎 免矣!

詩要字字有來歷,人所知也。然機杼又要絶不猶人。夫才者猶面目也,彼强人同己者固不可,即 以我肖人,亦屬無識。試以我之面目而求肖乎人,豈不醜惡可憎乎?然面目難肖,而世俗之態極易漸 染。務須高自位置,寳我天真,鍊我骨格,使世俗之態不能入,自有一種不可磨滅之氣,傲兀而超 凡耳。

古人宫閨詩固多寄託,然即事言情,亦無不可。惟命意要得風人之旨,辭須矜貴。其襲舊者固不 可,求新而類詩餘,尤不可也。

詩亦有淺深次第,然須在有意無意之間。向見注唐詩者,每首從始至末,必欲强爲聯絡,遂至妄 生枝節,而詩之主腦反無由見,詩之生氣亦索然矣。

有極平淡而難及者,人或以爲警鍊少,不知其駕警鍊而上之也。但學者未造警鍊,不可先學平 淡,且亦斷學不來。

詩要移步换形,而尤宜於排律。詩要議論奇恣,而尤宜於古風。前所謂縹缈閒曠,可以無所不 宜,而於絶句尤不可少。

或謂奇醜之文,可以竊科第,而明珠白璧,竟有不售者,是科第固有命也。若詩之傳與不傳,庶足 憑乎?余曰是亦不盡然。即以易見者論之,唐人任華之詩,僅傳其寄李、杜二篇,如無此二篇,則竟湮 没矣。人蓋不知任華,但知李、杜也。白香山稱鄧魴詩,比于陶靖節,而鄧魴之詩不傳。藉非香山稱 之,尚知有鄧魴乎?且古來所傳之詩,仍有庸俗不堪,人人能爲之者,甚而選家雖于極窄之編,亦必列 之,何也?愚謂詩之傳與不傳,亦若有命焉。幾百年來,孰敢以必傳之詩而輕議之者?竊不自量,以 爲此乃千古一大疑案,無人能剖,不得已而以命爲説。若區區科第之失,宜又不足論者也。至所論不 足傳而傳者,固實有所指,有下問者始進芻蕘,世人耳食,未敢槩以狂言貽誚。

或又曰:「有爵位者,稍知文學,即易成名,是猶順風而呼也。其他則捐金結納,曳裾侯鬥,交遊 衆而標榜興,亦足以致聲譽。若閉門卻掃,貧窶自甘,復不工于奔走伺候,其寂寂也固宜。雖其傳與 否,非盡關乎此,然市中可以有虎,曾參可以殺人,人之易惑者豈少乎?則傳否之不稱其實,亦或人事 爲之,未必皆由于命也。」余曰:「然。」

山谷謂俗不可醫。余謂好詩乃是俗人之藥。

余凡諸立論,斷不肯拾人牙慧,寧爲人所訕笑,而人云亦云,終有所不能爲也。惟從來至當不易 之論,則雖人云亦云,有所不辭。苟其説似正,而其中有弊,便掊撃不遺餘力,無論其爲古人之言及今人之言也。如詩要寄託遠大,老杜詩中,時時以君國爲念,故爾不同。此説是矣,然以鄙見論之,有不 盡然者。高人隠士之詩,以世外之人,而爲世外之語,寂静之中,具有妙理。今謂其不以君國爲念而 吐棄之乎?如謂詩之志在君國者,其人立朝,必有可觀。是重其人而兼重其詩也。吾謂詩自詩而人 自人,若以人求詩,則古來當惟皐、夔、伊、吕諸人爲能詩,後世當惟房、杜、韓、富諸人爲能詩矣。且范 希文自做秀才時便以天下爲己任,王介甫以新法害天下,兩人之行如是懸絶,而詩名獨不能不讓拗相 公者,又何説也?陶靖節《閒情》一賦,歐陽文忠《江南柳》一詞,豈能爲兩公累耶?今人執古人緒言以 繩天下,輒欲優劣詩人。在卓越者固有定見,卑陋者不得其解,遂謂題目大則詩亦大,舍其一身一家 現在之位,及一切良辰美景,而務夸大其詞,甚且多方詭遇,以求合乎時人。夫詩之所争者,果僅在 此否?

詩本性情,固不可强,亦不必强。近見論詩者或以悲愁過甚爲非,且謂喜怒哀樂,俱宜中節。不 知此乃講道學,不是論詩。詩人萬種苦心,不得已而寓之於詩,詩中之所謂悲愁,尚不敵其胸中所有 也。《三百篇》中豈無哀怨動人者?乃謂忠臣孝子貞夫節婦之反過甚乎?金罍兕觥,固是能節情處, 然惟懷人則然。若乃處悲愁之境,何嘗不可一往情深?

真中有幻,動中有静,寂處有音,冷處有神,句中有句,味外有味,詩之絶類離群者也。

入手時須講一「清」字,成功則不外一「老」字,詩之初終略盡矣。即古文辭何獨不然?

問:詩之所宜,已見其槩矣。問詩之所忌云何?曰:當忌者不少,而其尤甚者則曰「凡」。

羅大經《鶴林玉露》云:杜陵詩「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后山詩「輟耕扶日月,起廢極吹嘘」, 或謂虚實不類。殊不知生爲造,成爲化,吹爲陰,嘘爲陽,氣勢力量與雨露、日月正相配也。愚按此論 是爲古人曲護,而其説頗鑿。古人用此,亦是偶然,在兩公或未必見及此。且即無此解,虚實未嘗不 可活對。古人有知,甚無取後人之曲護也。試即類推之,如「氣色皇居近,金銀佛寺開」,得無曰氣爲 陽、色爲陰乎?又「竟日淹留佳客至,百年粗糲腐儒餐」,淹留二字,又當何解?

文要養氣,詩要洗心。子由推司馬子長之文有奇氣,而歸功於遊覽,是亦氣之一助也。至於詩, 則必洗滌俗腸,而後可以作。向謂詩自詩而人自人者,固别有説,不得以荆公藉口也。夫詩可以醫 俗,而所以醫詩之俗者,亦必有道。蓋其俗在心,未有不俗於詩,故欲治其詩,先治其心。心最難於不 俗,無已,則于山水間求之。

胸明眼高,每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則筆端自然磊落而雄放。虚心下氣,每覺街談巷議,助我見 聞,牧豎耕夫,益我神智,則筆端自然深細而温和。

説詩菅蒯跋

夜鐘先生雜著不下十餘種,而《寒塘詩話》爲最鉅,其徵引甚博,且中多瑰異可喜。乃生前自刻數 十條,則皆擇其不足存者,浮夸鄙倍,供人姗笑,良不可解。客歲家君子曾手爲删定,彙成四帙,而終 恨多此一番梨棗,或有片帙流傳,適足爲先生之累也。兹《説詩菅蒯》,疑屬未竟之業,而持論中正和 平,無少偏畸,洵可稱詩家津筏,非復老生常談。蓋先生數奇不遇,喜衒己長,苟能淘洗胸中結習,則 廬山面目,自見其真。九原可作,應不以規爲瑱已。甲午夏日,同邑楊復吉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