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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9

西圃詩説

西圃詩説提要

《西圃詩説》一卷,據乾隆間刊《田氏叢書》本點校。撰者田同之(一六七七— 一七五一後),字在 田,一字彦威,號西圃,田雯長孫,故又號小山薑。山東德州人。康熙五十九年舉人,官國子監助教。 有《西圃文説》等。此書之作,自序謂乃繼家學、振門風,然家學外又服膺王漁洋。而於兩家之異,亦 非不能識。如分别以先王父繼杜、蘇,以漁洋公繼王、孟,「新城、德州有名家、大家之分」,而並譽之。 然究其實,通篇主微妙蘊蓄,重唐輕宋,又以宗唐而於明詩頗致恕詞,引七子王世貞等爲同調,是皆偏 於漁洋一路,而與乃祖稍隔。篇中引他家語甚多,或標出處,或不標出處,繼申之以己見,自序「因他 人之説以立吾之説,即以吾之説而印他人之説」,固已預爲説明矣。此篇未明寫作時間,似非作於晚 年,姑置於此。

西圃詩説自序

説詩者衆矣,至今日而説詩,亦戞戞乎其難矣。蓋家持一説,雅鄭雜陳,徒自嘵嘵,以啓其龃齬之 釁,附會之弊,則説之何如其已也?予又安得以有説也?然而予之不得已於説者,其故有三。今夫 詩,譬猶水陸矣,江河川瀆,各派也,而萬匯來朝則有宗;秦、楚、齊、梁,各境也,而四方會同則有極。 南轅北轍,泛濫横流,幾何不嘆望洋而悲歧路乎?是不得已於説。且吾家事也,念我先公尋源創啓, 主騒埴者數十年,垂之家法,其不絶僅如綫耳,門風不繼,誰之咎耶?又不得已於説。矧余承藉家學, 幾經甘苦,雖不副小同之實,而孤竹老馬,猶堪識路,泯前踪而迷後蹟,非所敢也。更不得已於説。此 所以説其可説,并説其不可説。因他人之説以立吾之説,即以吾之説而印他人之説也,又安得以無説 也?西圃小山薑田同之自序。

西圃詩説序

詩道之所以日蕪而迄無所底者,則以説詩者誤之也。夫運會遷流,風雅遞變,而正法眼藏,要必 以大雅爲宗,以寄興爲主,委婉深摯,以無失乎温柔敦厚之旨,而後可以謂之詩。而説詩者,或以爲是 不足以見才而炫俗也,於是别立門户,以尖巧爲新異,以詭特爲奇闢,以襞績故實爲博奥,一唱百和, 靡然成風,沿至於今,弊斯極矣!夫失之愈遠則返之愈難,而返之無術則失將愈甚,此吾友西圃《詩 説》之所爲作也。西圃爲司農山薑先生長孫,家學淵源,薪傳有自,而又好學深思,以力充其所至,故 其爲是説也,上下古今,莫不有以究其指歸而别其僞體。品第則開、寳之是遵,意旨則希聲之爲準,而 前哲之緒論微言,其有妙合三昧者,又不惜别擇而表出之,以爲指南。蓋欲學者祛下劣之詩魔而返諸 正法眼藏者,至於如此,斯其心至苦而志已勤矣。然則居今日而欲爲風雅一途,迴既倒之狂瀾而砥柱 中流也,舍是説其誰屬哉?雖然,西圃之爲是説,固將以正説詩者之誤也;而説詩者又或以其説爲 誤,是更相笑也,其又焉正之?而吾謂不然。夫趨舍無憑而是非有定,學者苟觀是説而恍然其有悟 焉,則詩道之日蕪而迄無所底者,安知其不自是而有瘳也哉!是西圃之志也,而是説之爲功則大矣。 淄川張元序。

西圃詩説

濟南小山薑田同之

詩之道,有根柢焉,有興會焉。鏡中之花,水中之月,羚羊挂角,無迹可尋,此興會也。本之《風》、 《雅》以導其源,泝之《楚騒》、漢魏樂府以達其流,博之九經、三史、諸子以窮其變,此根柢也。根柢原 於學問,興會發於性情。

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

詩有五聲,全備者少,惟得宫聲者爲最,蓋可以兼衆聲也。

樂府音節至唐已失,即《樂府解題》亦在影響之間,宜歷下謂唐以後不必立樂府名色也。

漢、魏而下,五古之響寂矣,六朝至初唐,止可謂之半格。

《柏梁》爲七言歌行之祖,人知之矣,而不知創體要以拙勝也。

古今體各有規製,各有避忌,然不熟讀古詩,未有能精於律者,觀老杜之詩自見。

唐律由初而盛,由盛而中,由中而晚,時代聲調,故不可同。然亦有初而逗盛,盛而逗中,中而逗 晚者。學者固當嚴於格調,然必謂盛唐人無一語落中,中唐人無一語入盛,則亦固哉其言詩矣。

五七絶句,古詩樂府之遺也,意旨微茫,無餘法而有餘味。而世俗竟以截律句爲言,是但見龍門、 大伾,而豈知崑崙、岷山之有所自耶?

晚唐七絶,衆稱其妙,且有欲勝盛唐之説。殊不知絶句覺妙,正是晚唐未妙處;其勝盛唐,乃其 所以不及盛唐也。

師《三百篇》庶近於漢,師魏、晉乃幾於唐,未有師宋、元而翻合群雅者。譬彼泛舟然,泝洄者不若 泝游之便,必欲逆流以上,吾知鼓柁之匪易矣。

聲情並至之謂詩,而情至者每直道不出,故旁引曲喻,反覆流連,而隠隱言外,令人尋味而得。此 風人之旨,所以妙極千古也。

渾然不露者,元氣也。而有句可摘,則元氣漸泄矣。詩運之升降,正在於此。

詩歌之道,天動神解,本於情流,弗由人造者是也。故中有所觸,雖極致而不病其多;中無可言, 雖不作亦不見其少。

効古人詩,要須神韵相通,不必於聲句格套中求似。如擬《十九首》並蘇、李等詩,皆優孟衣冠也。

吾於趙璧彈五絃而悟詩道焉。其言曰:「吾之於五絃也,始則心驅之,中則神遇之,終則天隨之。 吾方浩然,眼如耳,耳如鼻,不知五絃之爲璧,璧之爲五絃也。」

詩本上妙,非一空魔障,終無自己把捉處。轉《法華》不爲《法華》轉,要須識得妙蓮花耳。唐楊巨源《僧院聽琴》詩:「禪思何妨在玉琴,真僧不見聽時心。離聲怨調秋堂夕,雲向蒼梧湘水 深。」此詩家三昧也,然祇可爲解人道耳。

人握夜光,途遵上乘,是已,然須深造之,自得之。深造之力微,則不免邯鄲之步;自得之趣寡,又安望合浦之還?

局方切理,蒐事配景,最是詩家之弊。然革斯弊者,什不得一焉。詩道其難乎!

嚴滄浪「羚羊挂角,無跡可尋」,司空表聖「不着一字,盡得風流」之説,唯李太白「牛渚西江夜」、孟 襄陽「挂席幾千里」二首與沈雲卿《龍池樂章》、崔司勳《黄鶴樓》詩足以當之,所謂逸品是也。

情景妙合,風格自上,不爲古役,不墮蹊徑者,最也。隨質成分,隨分成詣,門户既立,聲實可觀 者,次也。或名爲閏繼,實則盜魁,外堪皮相,中乃膚立,以此言家,久必敗矣。

蘇、李之詩長於高妙,曹、劉之詩長於豪逸,陶、阮之詩長於沖澹,謝、鮑之詩長於俊潔,徐、庾之詩 長於藻麗,而兼之者其惟杜乎?

「陳、杜濫觴之餘,沈、宋始興之後,傑出於江寧,宏肆於李、杜,極矣。右丞、蘇州趣味澄复,若清 沇之貫達。大曆十數公,抑又其次。至元、白,力勍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劉夢得、楊巨源亦各有 勝。劉得仁時得佳致,亦足滌煩。賈浪仙誠有警句,觀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附於寒澀,方可致才, 亦爲體之不備也。」表聖之論,卓有見地,宜其一鳴於晚唐也。

太白詩以氣爲主,以自然爲宗,以俊逸高暢爲貴。子美詩以意爲主,以獨造爲宗,以奇拔沉雄爲 貴。咏之使人飄揚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慨慷激烈、戯欷欲絶者,子美也。

古人作詩,先有題而後有詩,未有詩成後以題强肖者。故説來雖極平淡,無不入妙,蓋與題有關, 是即聲情並至也。今人但觸物造句,雖極警拔,而前後强湊,漫無指歸,即强置一題,究屬不合耳。

不微不婉,徑情直發,不可爲詩。一覽而盡,言外無餘,不可爲詩。美謂之美,刺謂之刺,拘執繩 墨,不可爲詩。意盡於此,不通於彼,膠柱則合,觸類則滯,不可爲詩。知此四者,始可與言詩矣。

古人詩意在言外,故從容不迫,藴蓄有味,所謂温厚和平也。若劍拔弩張,無所不至,祗自形其横 俗之態耳,何詩之有?

轡公主法慶寺十五年,煅煉鉗錘,刮骨見髓,如獅子搏象兔,必用全力;如醍醐甘露,灌頂沁心; 如鐵壁銀山,不可梯傍。學詩者宜悟此境界,宜有此堅貞。

詩中俚語,蓋無所不盡,匪直淺俗也。彼鄭聲淫,其聲固在,至於詞之俚,則無所不盡。並其聲而 亡之,風雅委地矣。

華容孫世其謂新進學詩者,必須先服巴豆雷丸,下盡胸中程文策套,然後以《楚辭》、《文選》爲冷 粥補之,始可語詩。此真俗學對症之藥。

山川草木,花鳥禽魚,不遇詩人,則其情形不出,聲臭不聞。詩人之筆,蓋有甚於畫工者。即如雪 之艷,非左司不能道;柳花之香,非太白不能道;竹之香,非少陵不能道。詩人肺腑,自别具一種慧 靈,故能超出象外,不必處處有來歷,而實處處非穿鑿者。固由筆妙,亦由悟高,彼鈍根人,烏足以 知此。

詩有真僞,分别正須具眼。不然百寳帳、千絲網,五色迷離,幾何不被人瞞過。

鳳洲、滄溟論盧次楩云:「盧是一富賈胡,群寳悉聚,所乏陶朱公通融出入之妙。」以此知詩之爲道,别有化裁,區區書簏,恐不足道也。

《秋興八首》,章各有意,妙難言罄,似非後人所可增減者。而鍾、譚直斥之,盧德水先生《杜詩胥 鈔》輒删去二首,毛西河《唐律選》又删去三首,殊難測其意旨。

詩之爲道,非造微不足以名家。故唐人皆盡一生之力而爲之,至於字字皆練,得之甚難,但患觀 者滅裂,則不見其工耳。爲之難,知更不易,其信然哉!

詩非無爲而作,情因景生,景隨情變,感觸之下,即淡語亦自有致。彼無情之言,縱懸幡擊鼓,亦 安能助其威靈哉?況掇拾事物以湊好句者,則又卑卑不足道矣。

詩有字字皆是無瑕可指,語音亦澹麗,但細論無功;景意總全,一讀便盡,無可諷咏。此類最易 爲人激賞,乃詩之《折楊》、《黄華》也。譬如三館楷書,作字不可謂不工,求其佳處,到死無一筆,此病 最難爲醫也。

詩中平澹處,當自絢爛中來。今人以枵腹作俗淺語,而自以爲平澹,且以歇後語爲言外意者,寧 不令識者代其入地!

神韵超妙者絶,氣力雄渾者勝,元輕白俗,皆其病也。然病輕猶其小疵,病俗實爲大忌,故漁洋謂 初學者不可讀樂天詩。

詩以自然爲至,以遠造爲功。才智之士,鏤心劌目,鑽奇鑿詭,矜詡高遠,鏟削元氣,其病在艱澀。 若藉口渾淪,脱手成篇,因陳襲故,如官庖市販,咄嗟輻輳,而不能驚魂駴目,深入人肺腸,寢就淺陋,其病反在艱澀下。

律細格老,與年俱進,皮毛脱落,乃見真實。作詩而多蕪音累氣,皆由浮臕未盡耳。

詩尚新雅,然能以故爲新,以俗爲雅,尤其不易得者。

作詩必使老嫗能解固不可,然必使士大夫讀之不解,亦又何耶?

詩家有樂作俗淺語以爲高妙者,皆因「尋常言語口頭話,便是詩家絶妙詞」二語誤之。然此等空 空,不知萬卷爲何物者,其害猶淺。至於自負理學,必用語録入詩者,真是不可救藥也。

詩有句含蓄者,如老杜句「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鄭雲叟句「相看臨遠水,獨自上孤舟」是也。 有意含蓄者,如杜牧之宫詞云:「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于水,坐看牽牛織 女星。」有句意俱含蓄者,如老杜《九日》云:「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王龍標宫怨詩 云:「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是也。

錢考功詩「長信月留寧避曉,宜春花滿不飛香」,于晴雪妙極形容,膾炙人口。其源得之初唐,然 從初唐竟落中唐,了不與盛唐相關。何者?愈巧則愈遠。

唐人句如「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深秋簾幕 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人争傳之。然一覽便盡,初看整秀,熟視無神氣,以其字露也。若杜陵句, 雖間有拙累處,而更千百世亦無有能勝之者,要無露句耳。

《長慶集》易於模倣,究非雅宗。如唐伯虎,則尤《長慶》之下乘者。

今人作詩必入故事,有持清虚之説者,謂盛唐詩即景造意,何嘗有此。是則然矣,然病不在故事, 顧所以用之何如耳。善使故事者,勿爲故事所使,有而若無,實而若虚,可意悟不可言傳,可力學得不 可倉卒得也。宋人使事最多而最不善使,故詩道衰。獨有明詩人能越宋而繼唐者,正得使事三昧耳。

大抵宋人務離唐人以爲高,而元人求合唐人以爲法。究之離者不能終離,而合者豈能悉合乎?

詩中無所爲奇,即有奇可矜,亦遇物而見。猶夫三江五湖,平漫千里,因風石而奇耳,豈强造哉?

李長吉詩有奇句,盧仝詩有怪句,好處自别。若劉叉《冰柱》、《雪車》詩,殆不成語,不足言奇 怪也。

子瞻云:「學詩當以子美爲師,有規矩,故可學。退之於詩本無解處,以才高而好爾。淵明不爲 詩,寫其胸中之妙爾。學杜不成,不失爲工。無韓之才與陶之妙而學其詩,終爲樂天爾。」此論微妙, 足爲千古典型。

後人詩句多有似襲前人者,大抵神與境合,遂爾觸筆,不覺偶同。亦有於增損之間,用意尤精,如 李嘉祐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黄鸝」,而右丞加以「漠漠」、「陰陰」字,更覺精神飛越,豈盡得以襲取歸 咎耶?

詩有題不同而各相稱,派不同而均相敵者,甚不可以優劣較,所謂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也。 當分觀之。

詩之妙,在一字兩字工夫。然一字兩字,不惟在學問見解,而一時之心思興會,亦有到有不到,推敲之間,殊難把捉矣。

「詩之聲律,至唐始成,然亦多原六朝旨意,而造語工夫,各有微妙。何遜《人西塞》詩:『薄雲巖 際出,初月波中上。』至少陵《江邊小閣》則云:『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雖因舊而益妍,類獺髓補 痕也。」《西清詩話》云云如此。以予論之,「出」與「上」,「宿」與「翻」,四字各有意會,各有見地,所謂同 而不同,並不可以言優劣。且杜句着力,而何句乃在有意無意之間,識者自得之。

古人爲詩,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唐代詩人,唯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明無 餘物矣;「城春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娱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恐,則時可知矣。

詩之妙處無他,清空而已。然不讀萬卷,豈易言清?不讀破萬卷,又豈易言空哉?杜詩云:「讀 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神」者,清空之謂也。而「清空」二字,正難理會。

或問唐相國鄭綮近爲新詩否?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處何以得之?」旨哉斯語,足 見詩境之清,詩思之苦。元遺山詩「情知春草池塘句,不到柴烟糞火邊」,即此意也。

王龍標、高達夫、王并州偕飲旗亭,伎歌三人絶句,至「黄河遠上」篇,并州自贊,二公亦皆帖服。 若今人則各不相下矣。何者?音外之音,味外之味,正自索解人不得也。

謝朓《酬王晉安》詩:「南中榮橘柚,寧知鴻雁飛。」後人不解此句之妙。晉安,即閩泉州也。「南 中榮橘柚」,即諺云「樹蠻不落葉」也。「寧知鴻雁飛」,即諺云「雁飛不到處」也。樹不凋,雁不到,本是 瘴鄉,乃以美言之,此是隱句之妙。

韋縠《才調集》,未免雅鄭同陳,而馮定遠批本,又近於拘俗,幸漁洋先生删爲善本,誠韋氏之功 臣也。

義山《錦瑟》詩,拈首二字爲題,即《無題》義,最是。蓋此詩之佳,在一絃一柱中思其華年,心思紊 亂,故中聯不倫不次,没首没尾,正所謂「無端」也。而以「清和適怨」傅之,不亦拘乎?

晚唐人詩「藥杵聲中搗殘夢,茶鐺影裏煮孤燈」,與宋人詩「緑攪寒蕪出,紅争暖樹歸」,句非不工 而語意俱盡,殆纖巧而非大雅者。然如老杜之「樹濕風涼進」與「殘生逗江漢」,「逗」字「進」字未嘗不 生新,而不傷大雅。益見三唐、兩宋有不可假者,此千里毫釐之所以别也。

宋詩深,却去唐遠;元詩淺,去唐却近。

王荆公少以意氣自負,故詩語惟其所向,不復更爲含蓄。後爲群牧判官,從宋次道家盡假唐人詩 集,博觀約取,晚年始得深婉不迫之趣。以此見唐人尚有《三百》遺意,而非法唐人,亦終不合正軌。 彼後人沉溺宋詩,矜新趨異,翻毁唐人爲不足學者,直是不曾夢見也。

雪詩,漁洋先生以陶淵明「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及祖咏「終南陰嶺秀」,王右丞「灑空深巷 静,積素廣庭閒」,韋左司「門對寒流雪滿山」爲最。予以爲繼此者,僅有鄒平張蕭亭實居「流水無聲山 皓然」句,可稱絶唱,不讓古人。

梅花詩,東坡「竹外」七字及和靖「雪後」一聯,自是象外孤寄。若唐釋齊己「前村風雪裏,昨夜一 枝開」,明高季迪「流水空山見一枝」,不落刻畫,亦堪並響。

唐人牡丹詩,以李正封「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二語爲佳,後代名句罕見。惟明太僕孫緒「分 來天上香猶在,欲問洛陽春幾何」,脱盡俗塵,獨標超異。

《竹坡詩話》:「東坡晚年在惠州作《梅花》詩云:『紛紛初疑月挂樹,耿耿獨與參横昏。』此語一 出,和靖『暗香』、『疎影』之句索然矣。」又稱「張文潛『調鼎當年終有實,論花天下更無香』,雖未及東坡 高妙,然猶可使和靖作衙官」。又云「胡司業份『絶艷更無花得似,暗香唯有月明知』,亦自奇絶,使醉 翁見之,未必專賞和靖」等語,大是不解。東坡「紛紛」、「耿耿」句,未是絶作,至張、胡句,更復了不異 人,安見在「暗香」、「疎影」之上?且置却東坡「竹外」七字而於此是取,不唯難服和靖之心,亦且大拂 東坡之意。妍媸騃昧,烏足言詩。

楊升庵云:「梅花詩被宋人做壞,令人見梅枝可憎而香影無味,安得誦劉方平詩及梁元帝、徐陵、 陰鏗諸咏,一洗梅花之辱乎!」余謂不然,「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又「竹外一枝斜更 好」,非宋人詩乎?亦何得一概抹殺耶?

王元美論梅花詩云:「『疎影』、『暗香』二句,景態雖佳,已落異境,是許渾至語,非盛唐語。」良是。 蓋二句原本南唐江爲作,僅易「竹」、「桂」二字爲「疎」、「暗」耳。又云:「老杜『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 看去亂鄉愁』,風骨蒼然。其次則李群玉『玉鱗寂寂飛斜月,素艷亭亭對夕陽』,大有神采,足爲梅花吐 氣。」以余觀之,老杜二語,别有寄托,似難專論。至群玉句,雖有神采,詎能超出象外耶?且二語移之 咏梨花,亦未爲不可。

漁洋論梅花詩曰:「如高季迪『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亦是俗格。」余初閲之,不甚 深知。及觀唐釋齊己《風騒旨格》云「下格用事」,方曉暢此旨。然今之詩人,恐不免以下爲上矣。

李賀《新笋》詩:「斫取青光寫楚辭,膩香春粉黑離離。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烟啼千萬枝。」汗 青寫《楚辭》,既是奇事,「腻香春粉」,形容竹尤妙,但結句以情恨咏竹,似覺不類。故不若陸龜蒙《咏 白蓮》詩:「素蘤多蒙别艷欺,此花端合在瑶池。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可爲白蓮傳神 也。雖第三句相同,實非蹈襲,蓋着題不得避耳。勝棋所用,敗棋之着也;良庖所宰,族庖之刀也,而 工拙則相遠矣。

李太白《子夜吴歌》:「長安一片月,萬户擣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 罷遠征?」余竊謂删去末二句作絶句,更覺渾含無盡。

杜荀鶴「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爲容」一律,王元美以爲去後四句作絶句乃妙,其言當矣。至謂柳宗 元《漁翁》一首,東坡不合欲去末二句,愚竊惑之。此首至「欸乃一聲山水緑」一句,恰好調歇,删去末 二句,言盡意不盡,何等悠妙?何等含蓄?豈元美于斯未嘗三復耶?

林和靖梅詩:「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葦航紀談》云:「『黄昏』以對『清淺』,乃雨 字,非一字也。『月黄昏』,謂夜深香動,月爲之黄而昏,非謂人定時也。蓋晝午後陰氣用事,花房歛 藏,夜半後陽氣用事,而花敷蕊散香,凡花皆然,不獨梅也。」其解固是,然和靖以此咏梅,愚意以爲不 甚允協。蓋南唐江爲已先有句云:「竹影横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黄昏。」細玩其情形理致,殊覺一字難移,恰是竹桂。即就「月爲之黄而昏」一解論之,亦自是桂花,不是梅花。而古今誦之,不辨未詳 耶?抑附和盛名耶?吾不能無間然矣。

宋詩中黄魯直不免於生强,陸務觀不免於滑易,范致能之縟且弱,楊萬里、鄭德源之鄙且俚,劉潛 夫、方巨山之意無餘而言太盡,此皆不成乎鵠者也。尤而効之,是何異越人之學遠射,參天而發,適在 五步之内也。

宋、元詩味薄,亦有數家可觀者,終是排布處多,含蓄處少,風氣囿人如此。 弇州云:「詩格變自蘇、黄,黄意不滿蘇,然故不如蘇也。何者?愈巧愈拙,愈新愈陳,愈遠愈近 耳。」數語直中詩家之款。

子瞻、魯直、介甫三家古今體,無不從老杜來,但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耳。骨格既定,宋詩亦 不妨看。

熊蹯鷄跖,筋骨有餘,而肉味絶少,好奇者不能舍之,而不足以厭飫天下。山谷詩大抵如此,細咀 嚼之自見。

楊廷秀學李義山,惟覺鄙碎。陸務觀學白樂天,更覺直率。概之唐調,皆有所未協也。

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宋。而宋人所謂法者,不過一字一句,對偶雕琢之工,而天真興致,則未 可與道。其高者失之捕風捉影,而卑者坐於黏皮帶骨,至於江西詩派極矣。唯嚴滄浪所論,超離塵 俗,真若有所自得,反覆譬説,未嘗有失。

宋丁謂在珠厓,有詩近百餘篇,號《知命集》。其中有「草解忘憂憂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詩話 以爲警句。予直以爲呆語耳,不知其警處安在。

梅花詩,在漢、晉未之或聞,自宋鮑照以下,僅得十七人,共二十一首。唐詩人雖多,而杜少陵才 二首,白香山四首,元微之、韓退之、柳子厚、劉夢得、杜牧之各一首,其餘不過一 二,如李翰林、韋左 司、孟東野、皮日休並無一篇。至宋代方盛行,究其佳者,亦僅林和靖、蘇東坡數首數句耳,何至程祁、 陳從古、周必大等,動輒千首,亦甚不自量矣。

嘗聞之昔人所稱廣大教化主者,于長慶得一人曰白樂天,于元豐得一人曰蘇子瞻,于南渡得一人 曰陸務觀,爲其情事景物之悉備也。然王鳳洲列之于詩家正宗之外,亦千古卓識哉。

有明之詩,洪武初高季迪、袁可潛一變元風,首開大雅,卓乎冠矣。二公而下,又有林子羽、劉子 高、孫炎、孫蕡、黄元之、楊孟載輩羽翼之。永樂之末至成化之初,則微乎藐矣。弘治間文明中天,古 學焕日,藝苑則李懷麓、張滄洲爲赤幟,而和之者多失于流易;山林則陳白沙、莊定山稱白眉,而識者 皆以爲旁門。至李、何二子一出,變而學杜,壯乎偉矣。然正變雲擾而剽襲雷同,比興漸微而風騒稍 遠。迨嘉靖初,稍稍厭棄,更爲六朝之調,初唐之體,蔚乎盛矣。而纖艷不逞,闡緩無當,作非神解,傳 同耳食,又不免物議於後矣。豈非時代爲之哉。

萬曆以來,公安袁氏兄弟欲矯嘉靖七子之弊,意主白、蘇,降而楊、鄭,其詞其志,未大有害也。竟 陵鍾氏、譚氏從而甚之,專以僻澀詭譎是尚,斯害有不可言者。于時秦有文天瑞,越有王季重,閩有蔡敬夫,争相効尤,變而益下,可謂風雅之劫運矣。

今之言詩者,多棄唐主宋,下取蘇、黄、楊、陸之體製,而又遺其神明,獨拾瀋滓,無怪乎高者肆而 下者俚,博者縟而約者疎,一切麄厲、噍殺、生澀、平熟、俗直之音,瀰漫於聲調間也。是可慨夫。

吾輩作詩,即不能力追大雅,決不可襲噍聲以墮惡道。

踵竟陵之習者,瘦寒枯澀;沿七子之風者,雷同膚蜕。而高明之家,至欲别標新幟,厭三唐而右 兩宋,護皮、陸而黨蘇、黄,波之靡也,其去詞曲,曾不能以寸,詩之弊亦極矣。即有力排僞體,希復正 宗,而車薪盃水,難滅秦炙,一傅衆咻,反歸楚語,爲之奈何!故一二自好之士,晰釐割毫,銓精播義, 寧獨清於舉世皆濁之日,要亦自行其所是已爾。

今人粗學拈韵,便神厲九霄,志凌千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旁人者,固自狂妄,究屬無知耳。

《許彦周詩話》:「長江大河,飄沙卷沫,枯槎束薪,蘭舟繡鷀,皆隨流矣。珍泉幽澗,澄澤靈沼,無 一點塵滓,只是體不似江河耳。」漁洋曰:「由前所云,唯杜子美、蘇子瞻足以當之;由後所云,則宣 城、水部、右丞、襄陽、蘇州諸公皆是。」其言韙矣。然以今日論之,足繼杜、蘇二公者,唯我司農先王 父;足繼王、孟諸公者,唯阮亭司寇公而已。當代稱詩者,亦嘗云新城、德州,有名家、大家之分。

昌黎遺賈浪仙詩:「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頓覺閒。天恐文章終斷絶,再生賈島在人間。」漁 洋遺趙怡齋善慶詩:「自失馮逡五見秋,腹悲三度過陵州。山川不遣英靈盡,又見清吟趙倚樓。」全脱 胎昌黎,然而青于藍矣。

先司農詩本工部,變化無方。如《盆梅》一律:「老鐵一樁圍四寸,横枝三五尺餘强。人與梅花太 冷淡,天教明月來商量。林逋原在山中卧,何遜曾爲水部郎。袖手我無吟賞法,武夷茶臼火新香。」微 妙處全從《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篇得來,然而人莫能窺,蓋神似非形似也。

錢牧翁《題石厓秋柳小景》云:「刻露巉巖石骨愁,兩株風柳曳殘秋。分明一段荒寒景,今日鍾山 古石頭。」大抵寓意弘光南渡事,次句直是畫出馬、阮,妙不容説。漁洋公和句云:「宫柳烟含六代愁, 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摇落,一夜西風滿石頭。」情景無限,神韵悠然,自堪並垂不朽。然别以詩派,則牧翁宋調,漁洋唐響矣。

李太白過武昌,見崔司勳《黄鶴樓》詩,嘆服之,遂不復作。王漁洋見先王父《歷下亭》古詩與《桃 花扇》絶句,亦不復作。蓋絶唱難繼,寧擱筆不落人後也。大詩人往往如此。

凡詩人作語,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杜詩「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蓋暗用《史 記·天官書》「天一、鎗、棓、矛、盾動摇,角大,兵起」之語,而語中有用兵之意。詩至此誠爲工矣。我 先公《題吕芝房鐵庵》詩有句云:「離奇柳樹嵇中散,窈窕梅花宋廣平。」人皆以爲寫景之工,殊不知暗 用兩「鐵」字在内,確切典雅,直是事在語中而人不知者,其工妙可與少陵相逼。

詩中篇無累句,句無累字,即古人亦不多覯。唯阮亭先生刻苦於此,每爲詩,輒閉門障窗,備極修 飾,無一隙可指,然後出以示人,宜稱詩家,謂其語妙天下也。

前人論詩主格者、主氣者、主聲調者,而漁洋先生獨主神韵。「神韵」二字,可謂放出三昧,直足千古。

竊見數十年來之言詩者,同異相軋,去之愈遠,宗鍾、譚者破碎,宗七子者囫圇,有衣冠而無運動, 争體面而乏神明。若求真詩,别有本末,似且宜堆壁覆瓿,以俟斵輪於甘苦之外者知之。詩派不一,而詩人亦因之各成家數,有專家者,有兼及者。如三唐之人,各成一家,無不可指而名 之。惟老杜聲音格律,克集大成,則無所不有,故中、晚、宋、元皆得從中分其一體,特學之不善,頓成 流弊耳。今之皮相者,强分唐、宋,如觀漁洋司寇詩則曰唐,且指王、孟以實之;觀先司農詩則曰宋, 且指蘇、陸以實之。殊不知《山薑》一集,原本少陵,以才雄筆大,自三唐以及兩宋,無所不包,千變萬 化,終自成一家言,亦所謂集大成者。雖《論詩絶句》有云「老來白陸最相宜」,然自有微意,觀首二句 「琢肝鉥腎費尋思,攤飯澆書病不支」,亦略見一斑矣。何得一概目之爲宋詩乎?是不啻汪比部蛟門 云:「吾師阮亭亦宋詩也。」又豈其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