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31
玉溪生詩説
玉溪生詩説提要
《玉溪生詩説》二卷《補録》一卷,據光緒十三年刊《槐廬叢書》本點校。撰者紀昀(一七二四—一八〇五),字曉嵐,一字春帆,晚號石雲,直隸獻縣人。乾隆十九年進士,歷官至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加太子少保。卒謚文達。總纂《四庫全書》及其《總目》,著作彙爲《紀文達公遺集》。傳見《清史稿》卷三二〇。此書有乾隆十五年自序及同年冬至後一日之再題,至此完成二卷;次年正月二十六日又有再題一篇,謂續成補遺一卷。紀文達爲樸學大家兼詩學大家,此書雖成於早年,然其見解固已厎定。又創爲「取」與「不取」二分並存之體例,勉爲去取,而去中又有取,分説其旨,誠爲從來説李義山詩者所無。義山詩每恨「無人作鄭箋」,而紀説之主旨恰正相反,「意主説詩,不專箋注」。此非僅與朱鶴齢之《箋注》别,亦寓詩以事、意爲主抑或以辭爲主之大旨區别在。如説《西南行卻寄相送者》一詩,謂此詩「以風調勝」,「詩固有無所取義而自佳者」,並引李露園(基墒)之語申張其説:「詩令人解得寓意,見其佳;即不解所寓之意,亦見其佳,乃爲好詩。蓋必如是乃藴藉渾厚耳。」《晚晴》「即無寓意,亦自佳」,《暮秋獨遊曲江》「不深不淺,恰到好處」,《碧城三首》「既無本事,難以確主」,然正「所謂不必知名而自美也」。又借汪存寬(香泉)評《籌筆驛》之語「議論固高,尤難其抑揚頓挫處,一唱三嘆,轉有餘味」,復曰:「此最是詩家三昧語。若但取議論,而無抑揚頓挫之妙,則胡曾之詠史矣。」皆此意。觀其取與不取及解説,多據不激不露、不直不盡、有句有篇等所謂風調、作法標準,而不欲如人專注於猜寓意、揭本事,即思過半矣。其不取《錦瑟》、《華清宫》、《馬嵬》等名篇,諸《無題》有取有不取,皆循此以定。文達二十年後作《瀛奎律髓刊誤》,驳方回黨援、攀附、矯激諸弊,斥爲詩外之因,亦即此旨,可謂相承如一。其於義山詩中效長吉體、長慶體者每著意析出,亦多以前者有句無篇、後者率易好盡爲嫌而不取也。其評説既採戈濤(芥舟)等多人語,則不免涉及清初詩學公案,如趙秋谷譏「王愛好」之類,又首肯秋谷所賞之吴喬「詩酒文飯」説,雖不失公允,大抵則左袒秋谷,蓋與其主「詩之所以爲詩」同旨也。此本已將《補遺》一卷各則依次散人前二卷,又補入原遺或抹去之詩若干首,題爲《補録》,原置於卷首,今移至卷末。
箋注李義山詩集序
申酉之歲,予箋杜詩於牧齋先生之紅豆莊。既卒業,先生謂予曰:「玉溪生詩沈博絶麗,王介甫稱爲善學老杜。惜從前未有爲之注者。元遺山云:『詩家總愛西崑好,只恨無人作鄭箋。」子何不併成之,以嘉惠來學?」予因繙覈新舊《唐書》本傳,以及箋、啓、序、狀諸作所載於《英華》、《文粹》者,反覆參考,乃喟然嘆曰:嗟乎!義山蓋負才傲兀,抑塞于鈎黨之禍,而傳所云「放利偷合,詭薄無行」者,非其實也。夫令狐綯之惡義山,以其就王茂元、鄭亞之辟也。其惡茂元、鄭亞,以其爲贊皇所善也。贊皇入相,薦自晉公,功流社稷。史家之論,每曲牛而直李。茂元諸人,皆一時翹楚。綯安得以私恩之故,牢籠義山,使終身不爲之用乎?絢特以仇怨贊皇,惡及其黨,因併惡其黨贊皇之黨者,非真有憾於義山也。太牢與正士爲讐,綯父楚比太牢而深結李宗閔、楊嗣復。綯之繼父,深險尤甚。會昌中,贊皇擢絢臺閣,一旦失勢,綯與不逞之徒竭力排陷之。此其人可附離爲死黨乎?義山之就王、鄭,未必非擇木之智、涣丘之公。此而目爲放利偷合、詭薄無行,則必將朋比奸邪,擅朝亂政,如八關十六子之所爲,而後謂之非偷合、非無行乎?詭薄無行,固當時已甚之詞,而以爲擇木之智、涣丘之公,亦後人張大其事,而涉于袒護者。義山蓋自行其志,而于朝廷黨友無所容心于其閒。感王茂元一時知己,故從而依之。不幸值綯之谿刻,遂成莫解之怨,固迫于勢之不得不然耳。倘以爲有意去就,則後之屢啓陳情,又何説以處之?且吾觀其活獄弘農,則许廉察;題詩《九日》,則忤政府;于劉蕡之斥,則抱痛巫咸;于乙卯之變,則銜冤晉石;太和東討,懷積骸成莽之悲;党項興師,有窮兵禍胎之戒;以至《漢宫》、《瑶池》、《華清》、《馬嵬》諸作,無非諷方士爲不經,警色荒之覆國。此其指事懷忠,鬱紆激切,真可與曲江老人相視而笑,斷不得以放利偷合、詭薄無行嗤摘之者也。諸詩工拙不一,然自是其身分見地高出晚唐諸家處,所以爲杜之苗裔,而卓然有以自立。或曰:義山之詩,半及閨闥,讀者與《玉臺》、《香匳》例稱,荆公以爲善學老杜,何居?予曰:男女之情,通于君臣朋友。《國風》之「螓首蛾眉」、雲髮瓠齒,其辭甚褻,聖人顧有取焉。《離騷》託芳草以怨王孫,借美人以喻君子,遂爲漢魏六朝樂府之祖。古人之不得志于君臣朋友者,往往寄遥情于婉孌,結深怨于蹇修,以序其忠憤無聊、纏綿宕往之致。唐至大和以後,閹人暴横,黨禍蔓延。義山阨塞當塗,沈淪記室。其身危,則顯言不可,而曲言之;其思苦,則莊語不可,而謾語之。計莫若瑶臺璚宇、歌筵舞榭之間,言之可無罪,而聞之足以動。其《梓州吟》云:「楚雨含情俱有託。」已自下箋解矣。此段真抉出本原。然此等皆可以意會之,必求其事以實之,則刻舟之見矣。中亦有實是艷詞者,又不得概論。吾故曰義山之詩,乃風人之緒音,屈宋之遺響,蓋得子美之深而變出之者也。「變出之」三字爲千古揭出正法眼藏。知李之所以學杜,知所以學李矣。若撦字句,株守格律,皆屬淺嘗。至于拾一二尖薄語以自快,則下劣詩麿,不可藥救矣。豈徒以徵事奥博,擷采妍華,與飛卿、柯古争霸一時哉?學者不察本末,類以才人浪子目義山。即愛其詩者,亦不過以爲帷房暱媟之詞而已。此不能論世知人之故也。凡詩皆當如此看。就詩論詩,蓋有不曉爲何語者,況定其工拙乎?予故博考時事,推求至隱,因箋成而發之,以復于先生,且以爲世之讀義山集者告焉。順治己亥二月朔,朱鶴齡書於猗蘭堂。
校刊玉谿生詩説序
紀文達公評李義山詩,自廣州新刊武林沈厚塽輯本外,他未之見。今年夏,余歸自吴門,得鈔本《玉谿生詩説》二册。中多批抹增删之處,朱墨爛然,皆公手蹟。閒取沈輯本對校,頗有不能吻合。有沈所有,而此已抹,蓋沈所見僅是評本,而此則别自爲編,斷爲後定之本無疑也。上卷皆入選之詩,下卷爲「或問」,以明其取裁之義,舉全集諸題,或取或不取,皆有説以處之,非若他選家但論入選者之佳,而不入選者一切置之不論不議者比,洵可謂獨闢説詩之門徑者矣。然翫公手澤,有既删而復存,亦有已取而終去,於評語亦不憚反覆删改,以衷於至當。潤飾既繁,卷頁蠹損,糾繆紛錯,讐校爲難。以商閔君頤生,慨許助成,遂得以付梓。烏乎!古今來論義山者夥矣,自《唐書》本傳有「詭薄無行」之語,而合之其詩,尤多閨闥之詞,世遂以才人浪子目之。雖使義山復生,殆亦無以自解。豈期千載下得朱氏長孺一序,特白其冤;而又得文達公此編,一屏其尖新塗澤之作,去瑕取瑜,歸於正聲,風人之旨,悉可探索,是不得謂非義山之知己已。世有歆慕義山者,尚其熟復是編,必如義山之有所諷喻寄託,則雖蒙才人浪子之目,千載下猶得而昭雪之也。光緒十有四年秋八月,古吴朱記榮撰。
世之習義山詩者,類取其一二尖新塗澤之作,轉相仿效。而毁義山者,因之指摘掊擊,以西崑爲厲禁。反復聚訟,非一日矣。皆緣不知義山之爲義山,而隨聲附和,鬨然佐鬭,贊與毁,皆無當也。夫深山大澤,有龍虎焉。不見其嘘而成雲,嘯而生風,而執其敗鱗殘革以詫人,以爲龍虎如是。人見其敗鱗殘革也,亦以爲龍虎不過如是,而鄙之以爲不足奇,可謂之知龍虎哉?獨吴江朱氏,箋注一序,推見至隱,可謂知言。然其書以箋注爲主,例須全收,未暇别擇。余幼而學詩,即喜觀是集,每欲嚴爲澄汰,鈔録一編,牽率人事,因循未果也。秋冬以來,居憂多暇,因整理舊業,編纂成書。於流俗傳誦尖新塗澤之作,大半棄置,而當時習氣所漸,流於飛卿、長吉一派者,亦槩爲屏卻。去瑕取瑜,寧刻毋濫。覆而閲之,真有所謂曲江老人相視而笑者,何至争妍鬭巧,如世所云云哉?詩凡若干,具録於左,閒採諸家之評,而附以愚意。其所以去取之義,及愚意之有所未盡者,别爲或問一卷附之。意主説詩,不專箋注,故題曰「玉溪生詩説」。又以朱氏一序冠之篇首,俾讀者知義山之宗旨,亦有以見此書之宗旨焉。乾隆庚午十一月,河間紀昀自題。
玉谿生詩説上 河間紀昀編 吴縣朱記榮校刊
重過聖女祠
白石巖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萼緑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四家評曰:次聯確是聖女祠,移用别仙鬼廟不得。前四句寫聖女祠,後四句寫重過,蓋於此有所遇,而託其詞于聖女。補遺:芥舟評曰:後四未免自落窠臼。
霜月
初聞征鴈已無蟬,八尺樓高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裏鬭嬋娟。首二句極寫摇落高寒之意,則人不耐冷可知。卻不説破,只以青女素娥對照之,筆意深曲。
異俗二首自注:時從事嶺南。
鬼瘧朝朝避,春寒夜夜添。未驚雷破柱,不報水齊簷。虎箭侵膚毒,魚鉤刺骨銛。鳥言成牒訴,多是恨彤襜。
户盡懸秦網,家多事越巫。未曾容獺祭,只是縱豬都。點對連鼇餌,搜求縛虎符。賈生兼事鬼,不信有洪爐。二首骨法俱老,結句各有所刺。
蟬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薄宦梗猶汎,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起二句斗入有力,所謂意在筆先。歸愚評曰:四句取題之神。前半寫蟬,即自寓。後半自寫,仍歸到蟬。隱顯分合,章法可翫。李廉衣曰:「一樹」句纖詭,此等尤易誤人。與歸愚意相反,然可以對參。
贈劉司户蕡
江風吹浪動雲根,重碇危檣白日昏。已斷燕鴻初起勢,更驚騷客後歸魂。漢廷急詔誰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萬里相逢歡復泣,鳳巢西隔九重門。起二句賦而比也,不待次聯承明,已覺冤氣抑塞,此神到之筆。七句合到本位,只「鳳巢西隔九重門」一句竟住,不消更説,絶好收法。
哭劉司户二首
離居星歲易,失望死生分。酒甕凝餘桂,書籤冷舊芸。江風吹鴈急,山木帶蟬曛。一叫千回首,天高不爲聞。先渲「江風」二句,末二句倍覺黯然。與右丞《濟州送祖三》詩「天寒遠山静」二句同一法門。
有美扶皇運,無誰薦直言。已爲秦逐客,復作楚冤魂。湓浦應分派,荆江有會源。并將添恨淚,一灑問乾坤。此首一氣轉折,沉鬱震蕩,神力尤大。「無誰」二字不解,大約即無人之意。二首前虚後實,前暗後明。前述相悼之情,後乃説到大關係處,不見重複,亦不容倒置,此章法也。廉衣評曰:就「湓浦」、「荆江」指點有神,但結語與首章犯複。
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
劍外從軍遠,無家與寄衣。散關三尺雪,迴夢舊鴛機。氣格高遠,猶存開、寳之遺。「迴夢舊鴛機」,猶作有家親也。縮退一步,正是加一倍法。
樂遊原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百感茫茫,一時交集,謂之悲身世可,謂之憂時事亦可。下二句向來所賞,然得力在以「向晚意不適」句倒裝而入,下二句已含言下。
北齊二首
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荆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横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四家評曰:警快。廉衣評曰:芥舟云:二詩太快,然病只在前二句欠深渾,後二句必如此快寫始妙。議論以指點出之,神韵自遠。若但議論而乏神韵,則周曇、胡曾之流僅有名論矣。詩固有理足意正而不佳者。
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此首尤含蓄有味。風調欲絶,而不佻不纖,所以爲詩人之言。
南朝
玄武湖中玉漏催,雞鳴埭口繡襦回。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金蓮步步來。敵國軍營漂木柹,前朝神廟鎖烟煤。滿宫學士皆顔色,江令當年只費才。三四言叔寳之荒淫過於東昏也。「誰言」「不及」,弄姿以取瞥脱耳。五六提筆振起,七八冷掉作收,是義山法門。以南朝爲題,實專詠陳事,六代終於陳也。四家牽於首二句,故兼宋、齊言之,實無此詩法。
聽鼓
城頭叠鼓聲,城下暮江清。欲問《漁陽摻》,時無禰正平。有清壯之音,以氣格勝。次句著「城下暮江清」五字,益覺蕭瑟空曠,動人遠想,此渲染之法。
桂林
城窄山將壓,江寬地共浮。東南通絶域,西北有高樓。神護青楓岸,龍移白石湫。殊鄉竟何禱,簫鼓不曾休。字字精鍊,氣脈完足,直逼老杜。落句愁在言外。
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翦西窗燭,却話巴山夜雨時。探過一步作結,不言當下云何,而當下意境可想。作不盡語,每不免有做作態。此詩含蓄不露,却只似一氣説完,故爲高唱。
北禽
爲戀巴江暖,無辭瘴霧蒸。縱能朝杜宇,可得值蒼鷹。石小虚填海,蘆銛未破矰。知來有乾鵲,何不向雕陵。蘅齋評曰:憂讒畏譏而作。字字比附,妙不黏滯。
柳
柳映江潭底有情,望中頻遣客心驚。巴雷隱隱千山外,更作章臺走馬聲。深情忽觸,不復在迹象之閒。
韓碑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軒與羲。誓將上雪列聖恥,坐法宫中朝四夷。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貙貙生羆。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帝得聖相相曰度,自注:《晏子春秋》:仲尼聖相。賊斫不死神扶持。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淡天王旗。愬武古通作牙爪,儀曹外郎載筆隨。行軍司馬智且勇,十四萬衆猶虎貔。人蔡縛賊獻太廟,功無與讓恩不訾。帝曰汝度功第一,汝從事愈宜爲詞。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爲。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繋於職司。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公退齊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聖功書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手,負以靈鼇蟠以螭。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詞。嗚呼聖皇及聖相,相與烜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後,曷與三五相攀追?願書萬本誦萬遍,口角流沫右手胝。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爲封禪玉檢明堂基。
蘅齋評曰:首四句叙平淮西之由,莊重得體,亦即從韓碑首段化來。「誓將上雪列聖恥」句,説得爾許關係,已爲平淮西高占地步。「淮西」四句,極言元濟之强,便令平淮西之功益壯。人手八句兩段,字字争先,不是尋常鋪叙之法。「帝得」句遥接起四句,大書特書,提出眼目。十四萬兵如何鋪叙,只「陰風」七字傳神,便見出號令森嚴,步伍整齊,此一筆作百十筆用也。蓋從《詩》「蕭蕭馬嗚,悠悠斾旌」化來。層層寫下,至「帝曰」二句,一筆定母,眼目分明,前路總爲此二句。四家評曰:「愈拜稽首」一段,是波瀾頓挫處,不爾便直頭布袋。「公之斯文」四句,真撑得起,非此堅柱,如何搘柱一段大文?凡大篇須有幾處精神團聚,方不平衍散緩。收處只將聖皇聖相高占地步,而碑文之發揚壯烈,不可磨滅自見。此一篇之主宰,結處標明。有一起,合有一結,必如此,章法乃稱。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衮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分明自己無聊,却就枯荷雨聲渲出,極有餘味。若説破雨夜不眠,轉盡于言下矣。秋陰不散起雨聲,霜飛晚起留得枯荷,此是小處,然亦見得不苟。補遺:香泉評曰:寄懷之意,全在言外。
風雨
淒涼寳劍篇,羈泊欲窮年。黄葉仍風雨,青樓自管絃。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缘。心斷新豐酒,銷愁斗幾千。神力完足。「仍」字、「自」字,多少悲涼。補遺:芥舟評曰:「舊好」句疵。
夢澤
夢澤悲風動白茅,楚王葬盡滿城嬌。未知歌舞能多少,虚減宫廚爲細腰。繁華易盡,却從當日希寵者一邊落筆,便不落弔古窠臼。
寄令狐郎中
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一唱三嘆,格韵俱高。
漫成三首
不妨何范盡詩家,未解當年重物華。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並洛陽花。花、雪是本文,龍山、洛陽借爲點綴,所謂串用也。此種絶句已落論宗矣,要之高手能以神韵出之,依然正聲也。
沈約憐何遜,延年毁謝莊。清新俱有得,名譽底相傷。風骨甚老。
霧夕詠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時誰最賞,沈范兩尚書。言下多少健羨,悠然有絃外之音。三詩皆深有寄託,故言盡而意不盡,有不説出者在也。使泛泛論古,此體不免有傖父面目處。
無題
白道縈迴入暮霞,斑骓嘶斷七香車。春風自共何人笑,枉破陽城十萬家。怨極而以唱嘆出之,不露怒張之態。《無題》作小詩,極有神韵,衍爲七律,便往往太纖、太靡。蓋小詩可以風味取妍,律篇須骨格老重,方不失大方。
哭劉蕡
上帝深宫閉九閽,巫咸不下問銜冤。黄陵刖後春濤隔,湓浦書來秋雨翻。只有安仁能作誄,何曾宋玉解招魂。平生風義兼師友,不敢同君哭寢門。悲壯淋漓,一氣鼓盪。「湓浦書來」,謂訃音也。「巫咸」原作「巫陽」,從朱氏注改。「黄陵」原作「廣陵」,據「春雪滿黄陵」句改。哭蕡詩四首俱佳,故詩亦須擇題。
杜司勳
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傷春復傷别,人閒唯有杜司勳。四家評曰:只自傷春、傷别,乃彌有感于司勳也。
楊本勝説於長安見小男阿衮
聞君來日下,見我最嬌兒。漸大嗁應數,長貧學恐遲。寄人龍種瘦,失母鳳雛癡。語罷休邊角,青燈兩鬢絲。四家評曰:結有情致。詩須如此住意,方不盡于言中。
西溪
悵望西溪水,潺湲柰爾何。不驚春物少,只覺夕陽多。色染妖韶柳,光含窈窕蘿。人閒從到海,天上莫爲河。鳳女彈瑶瑟,龍孫撼玉珂。京華他夜夢,好好寄雲波。七八句深遠藴藉,可稱高唱。
越燕二首
上國社方見,此鄉秋不歸。爲矜皇后舞,猶著羽人衣。拂水斜紋亂,銜花片影微。盧家文杏好,試近莫愁飛。三四劣。前六句實詠燕,末二句將寓意輕輕一按,帶動次首,此是章法。此詩本不甚佳,但二首章法相生,不容割裂。有下首則此首亦佳,去此首則下首太突,故並存之。竟陵笑《選》詩惜群,不知《詩歸》之病,正坐只知摘句耳。
將泥紅蓼岸,得草緑楊村。命侶添新意,安巢復舊痕。去應逢阿母,自注“樂府詩:「東飛伯勞西飛燕,黄姑阿母長相見。」來莫害皇孫。記取丹山鳳,今爲百鳥尊。此首純乎寓意。前半言其得志,後半戒以心在朝廷,雖所指之人不可考,然語意分明。字字託意,而不黏皮帶骨,最難。自注引樂府「黄姑阿母」句,今本作「黄姑織女時相見」,未詳孰是。
杜工部蜀中離席
人生何處不離群,世路干戈惜暫分。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墟仍是卓文君。此擬工部之作,集中《韓翃舍人即事》亦此例。謝靈運《鄴中集詩》、江文通《雜擬詩》,標題皆如此也。起二句大開大合,極龍跳虎卧之觀。頷聯頂次句,頸聯正寫離席。夢泉評曰:題是離席,末二句留之也。四家評曰:此等詩須合全體觀之,不以字句論工拙。
隋宫
紫泉宫殿鎖烟霞,欲取蕪城作帝家。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純用襯貼活變之筆,一氣流走,無復排偶之迹。首二句一起一落,上句頓,下句轉,緊呼三四句「不緣」、「應是」四字,跌宕生動之極。無限逸遊,如何鋪叙,三四句只作推算語,便連未有之事一併託出,不但包括十三年中事也。此非常敏妙之筆。結句是晚唐别於盛唐處。若李、杜爲之,當别有道理。此升降大關,不可不知。學義山者,切戒此種筆墨。結雖不佳,然緣煬帝實有吴公臺見陳後主一事,借爲點綴,尚不大礙。若憑空作此語,則惡道矣。
二月二百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花鬚柳眼各無賴,紫蝶黄蜂俱有情。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簷夜雨聲。四家評曰:前半逼出「憶歸」,如此濃至,卻令人不覺。元亮井事無所出,恐是葛亮之訛。補遺:香泉評曰:兩路相形,夾寫出「憶歸」精神。合通首反覆咀味之,其情味自出。
籌筆驛
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爲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終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甫吟》成恨有餘。蒙泉評曰:起二句本意已盡,無可措手矣,三四忽作開筆,五六收轉,兩意相承,字字頓挫,七八拓開作結,與少陵「丞相祠堂」作不可妄置優劣也。起手擡得甚高,三四忽然駁倒。四句之中,幾于自相矛盾,蓋由意中先有五六一解,故敢下此離奇之筆。見是横絶,其實穩絶。前六句夭矯奇横,不可方物,就勢直結,必爲强弩之末,故提筆掉轉。前日之經祠廟,吟《梁父》,而恨有餘,則今日撫其故迹,恨可知矣。一篇淋漓盡致,結處猶能作掉開,不盡之筆,圓滿之極。
武侯廟古柏
蜀相階前柏,龍蛇捧閟宫。陰成外江畔,老向惠陵東。大樹思馮異,甘棠憶召公。葉凋湘燕雨,枝折海鵬風。玉壘經綸遠,金刀曆數終。誰將《出師表》,一爲問昭融。蒙泉評曰:五六句一鎖,轉處生慨。五六句乃一篇眼目,不但以用事工細賞之。「湘燕」、「海鵬」,字無著落,此種是崑體可厭之處。有謂「金刀」句太纖者,不爲無見,然在崑體尚不妨,但不得刻意效此種。
即日
一歲林花即日休,江閒亭下悵淹留。重吟細把真無柰,已落猶開未放愁。山色正來銜小苑,春陰只欲傍高樓。金鞍忽散銀壷漏,更醉誰家白玉鉤?純以情致勝,筆筆唱嘆,意境自深。《曲池》詩亦是此調,則近乎靡矣。
九成宫
十二層城閬苑西,平時避暑拂虹霓。雲隨夏后雙龍尾,風逐周王八駿蹄。吴岳曉光連翠巘,甘泉晚景上丹梯。荔枝盧橘沾恩幸,鸞鵲天書濕紫泥。此義山感當世之衰,而追思貞觀太平之盛也。謂有所諷刺者,非。起手「平時」二字特清眉目。七八句言一草一木皆在德澤沾溉之中,望古遥集,聲在絃外,詩人之言,蓋如是矣。
漢宫詞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臺。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長孺箋曰:按史,憲宗服金丹暴崩,穆宗、武宗復循其轍。義山此作深有託諷,與後《瑶池》詩同旨。筆筆折轉,警動非常,而出之深婉。後二句言果醫得消渴病愈,猶有可以長生之望,何不賜一杯以試之也?折中有折,筆意絶佳。
無題四首 選第二首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發,一寸相思一寸灰。起二句妙有遠神,不可理解,而可以意喻。「魏王」字合是陳王,爲平仄所牽耳。賈氏窺簾,以韓掾之少;宓妃留枕,以魏王之才。自顧生平,豈復有分及此,故曰「春心莫共花争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此四句是一提一落也。四首皆寓言也。此作較有藴味,氣體亦不墮卑瑣。《無題》諸作,大抵感懷託諷,祖述乎美人香草之遺,以曲傳其鬱結,故情深調苦,往往感人。特其格不高,時有太纖太靡之病。且數見不鲜,轉成窠臼耳。歸愚以爲剪綵爲花,絶少生韵,固不足以服其心;而效者又摹擬剽賊,積爲塵劫,無病而呻,有更甚於漢人之擬《离騷》者。他體已然,七律尤甚,流弊所至,殆不勝言。存此一章,聊以備義山一種耳
無題二首 選第一首
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彈筝,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獨成一格,然覺有古意,古故不在形貌聲響閒。
四家評曰:每於結處見本意。又曰:亦有不盡之妙。此《無題》中之最佳者,若「何處哀筝隨急管」一首,風斯下矣。《無題》諸作有確有寄託者,「來是空言去絶踪」之類是也。有戲爲艷語者,「近知名莫愁」之類是也。有實有本事者,如「昨夜星辰昨夜風」之類是也。有失去本題,而後人題曰「無題」者,如「萬里風波一葉舟」一首是也。有失去本題,而誤附于《無題》者,如「幽人不倦賞」一首是也。宜分别觀之,不必概爲深解。其有摘詩中字面爲題者,亦《無題》之類,亦有此數種,皆當分晰。補遺:芥舟評曰:此首誠佳,然不可仿效。彼固由仿效而來,以能截體,故佳耳。
落花
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歸愚評曰:起法之妙,粘著者不知。蒙泉評曰:好起結,非人所及。
起句亦非人意中所無,但不免放在中間,後面寫寂寞之景耳。得神在倒跌而入。四家評曰:一結無限深情,「得」字意外巧妙。補遺:芥舟評曰:起句真是超絶,「眼穿」、「腸斷」,吾不喜之。
訪隱者不遇成二絶
秋水悠悠浸野扉,夢中來數覺來稀。玄蟬去盡葉黄落,一樹冬青人未歸。落句有神。廉衣評曰:「夢中」句累。
城郭休過識者稀,哀猿啼處有柴扉。滄江白石樵漁路,日暮歸來雨滿衣。「白石」本作「白日」,從汲古閣本改。蒙泉評曰:此想其所往也,寫不遇亦别。蘅齋評曰:二絶風格又别。
柳
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蘅齋評曰:四句一氣,筆意靈活。只用三四虚字轉折,冷呼熱唤,悠然絃外之音,不必更著一語也。平山箋曰:「肯」字妙。補遺:芥舟評曰:平山賞「肯」字之妙,然此字亦險。
三月十日流杯亭
身屬中軍少得歸,木蘭花盡失春期。偷隨柳絮到城外,行過水西聞子規。風調自異,純以骨韵勝也。
留贈畏之 自注:時將赴梓潼,遇韓朝迴。三首。選第二首
待得郎來月已低,寒暄不道醉如泥。五更又欲向何處,騎馬出門烏夜啼。此題三首,後二首了不相涉,必遺去贈韓詩二首,而以他詩人之也。午橋箋附會穿鑿,亦固而已矣。絶妙閨情聲調,極似《竹枝》。此種自是艷體,唐人多有,必以義山之故,爲之深解,斯注家之陋也。同年董曲江曰:義山之詩,寄託固多,然亦有只是艷詞者,如《柳枝》五首,設當日不留一序,又何不可作感慨遇合解也。此語有見,因論此詩而附著之。
碧城三首
碧城十二曲闌干,犀辟塵埃玉辟寒。閬苑有書多附鶴,女牀無樹不棲鸞。星沈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坐看。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
對影聞聲已可憐,玉池荷葉正田田。不逢蕭史休回首,莫見洪崖又拍肩。紫鳳放嬌銜楚佩,赤鱗狂舞撥湘絃。鄂君悵望舟中夜,鱐被焚香獨自眠。
七夕來時先有期,洞房簾箔至今垂。玉輪顧兔初生魄,鐵網珊瑚未有枝。檢與神方教駐景,收將鳳紙寫相思。武皇内傳分明在,莫道人閒總不知。
詩有衆説糾紛者,既無本事,難以確主,第各就所見領略之,亦各有得力耳。《碧城三首》可如是觀也。《錦瑟》體澁而味薄,觀末二句,意亦止是耳。《碧城》則寄託深遠,耐人咀味矣。此真所謂不必知名而自美也。
辛未七夕
恐是仙家好别離,故教迢遞作佳期。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清漏漸移相望久,微雲未接過來遲。豈能無意酬烏鵲,唯與蜘蛛乞巧絲。首四句作問之之詞,後四句即與就事論事,又逼人一步問之,超忽跌蕩,不可方物。只是命意高,則筆下得勢耳。
玉山
玉山高與閬風齊,玉水清流不貯泥。何處更求回日馭,此中兼有上天梯。珠容百斛龍休睡,桐拂千尋鳳要栖。聞道神仙有才子,赤簫吹罷好相攜。此實咏玉山,非摘首二字爲題之比。純乎託意,三四有力量,五六有風旨。
牡丹
錦幃初卷衛夫人,自注:《典略》云:夫子見南子,在錦幃之中。鱐被猶堆越鄂君。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鬱金裙。石家蠟燭何曾翦,荀令香爐可待薰。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片寄朝雲。四家評曰:生氣涌出。八句八事,却一氣鼓盪,不見用事之迹,絶大神力。所惡乎《碧瓦》諸作,爲其琱琢支凑,無復神味,非以用事也。如此詩,神力完足,豈復以纖靡繁碎爲病哉?「折腰争舞」句,形容出富貴風流之致,《英華》作「細腰頻换鬱金裙」,索然無味矣。末句却合依《英華》本,花片有情,花葉無理也。
詠史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間同曉夢,鍾山何處有龍盤。四家評曰:形勝難憑,亦風刺也。又曰:四句中氣脈何等闊大。廉衣評曰:「一片」句鹘兀。又曰:此詩漸近粗響。極是。補遺:香泉評曰:北湖南埭,皆盤游之地,言以佚樂致亡也。寫來不覺。
日射
日射紗窗風撼扉,香羅掩手春事違。迴廊四合掩寂寞,碧鸚鵡對紅薔薇。佳在竟住,情景可思。
梓潼望長卿山至巴西復懷譙秀
梓潼不見馬相如,更欲南行問酒壚。行到巴西覓譙秀,巴西惟是有寒蕪。但如題一氣寫出,自饒深致,最老境不可及。廉衣曰:字句銜壘而下,集中此調極多。在彼寫來,自有拙趣,然效之則成枯謇矣。神到之作,獨《夜雨寄北》一章耳。
齊宫詞
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復印中庭。梁臺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摇九子鈴。歸愚評曰:此篇不著議論,《賈生》篇竟著議論,異體而各極其致。補遺:芥舟評曰:勝《北齊二首》。
漢宫
通靈夜醮達清晨,承露盤晞甲帳春。王母西歸方朔去,更須重見李夫人。不下斷語,而吞吐之閒,大意見矣。與《北齊》第二首同一風調。「春」字趁韵。
江東
驚魚撥剌燕翩翾,獨自江東上釣船。今日春光太漂蕩,謝家輕絮沈郎錢。蒙泉評曰:無聊之思,亦在言外。
灞岸
山東今歲點行頻,幾處冤魂哭虜塵。灞水橋邊倚華表,平時二月有東巡。以倒裝見吐屬之妙,若順説則不成語矣。於此悟用筆之法。首二句再藴藉更佳。
望喜驛别嘉陵江水二絶
嘉陵江水此東流,望喜樓中憶閬州。若到閬州還赴海,閬州應更有高樓。曲折有味。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烟帶月碧於藍。今朝相送東流後,猶自驅車更向南。前首説江東去,是將别也。此首説人南行,是已别也。二首相生。
月夕
草下陰蟲葉上霜,朱欄迢遞壓湖光。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應斷腸。對面寫法。廉衣評曰:三句拙凑。
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選第二首
含烟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暉。爲報行人休盡折,半留相送半迎歸。情致自深,翻題殊妙。此詩亦二首相生,然可以删取。廉衣評曰:首二句格低。
寄永道士
共上雲山獨下遲,陽臺白道細如絲。君今併倚三珠樹,不記人閒落葉時。感慨殊深。
次陝州先寄源從事
離思羈愁日欲晡,東周西雍此分途。迴鑾佛寺高多少,望盡黄河一曲無。淺淺語,風骨自老,氣脈亦厚。
過鄭廣文舊居
宋玉平生恨有餘,遠循三楚弔三閭。可憐留著臨江宅,異代應教庾信居。純乎比體,後二句烘託取姿。
夢令狐學士
山驛荒涼白竹扉,殘燈向曉夢清輝。右銀臺路雪三尺,鳳詔裁成當直歸。平山箋曰:失意人夢得意人,「山驛」、「銀臺」,映發得妙。
宫妓
珠箔輕明拂玉墀,披香新殿鬭腰支。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鈍吟評曰:此詩風刺也。唐時宫禁不嚴,託意偃師之假人,刺其相招,不忍斥言,真微詞也。
宫詞
君恩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莫向樽前奏花落,涼風只在殿西頭。怨之至矣,而不失優柔之意,一唱三嘆,餘音未寂。後二句彷彿「黄河遠上」一章也。廉衣曰:末二句妙矣。緣「西」字與首句「東」字相應,轉成纖仄。此論入微。又曰:次句欠雅。亦是。
瑶池
瑶池阿母綺窗開,黄竹歌聲動地哀。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盡言盡意矣,而以詰問之詞吞吐出之,故盡而不盡。廉衣曰:太薄。
評事翁寄賜餳粥走筆爲答
粥香餳白杏花天,省對流鶯坐綺筵。今日寄來春已老,鳳樓迢遞憶鞦韆。只將今昔對照,一點便住,不説出,已説出矣。此詩家常用之法。
板橋曉别
回望高城落曉河,長亭窗户壓微波。水仙欲上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何等風韵,如此作艷體乃佳,笑裙裾脂粉之横填也。
與同年李定言曲水閒話戲作
海燕參差溝水流,同君身世屬離憂。相攜花下非秦贅,對泣春天類楚囚。碧草暗侵穿苑路,珠簾不捲枕江樓。莫驚五勝埋香骨,地下傷春亦白頭。人手有勢有法。四家評曰:首句比也。後二句正閒話所及,「亦」字暗抱前半,「戲」字即含句内。亦沈鬱頓挫,亦清楚分明,題中無一字不到也。
有感二首 自注:乙卯年有感,丙辰年詩成。
九服歸元化,三靈叶睿圖。如何本初輩,自取屈氂誅。有甚當車泣,因勞下殿趨。何成奏雲物,直是滅萑苻。證逮符書密,詞連性命俱。竟緣尊漢相,不早辯胡雛。鬼籙分朝部,軍烽照上都。敢云堪慟哭,未免怨洪爐。起二句言人心天命俱未去,唐非真有社稷存亡之慮,無容急遽圖之也。四家評曰:結句歸禍於天,風人之旨。
丹陛猶敷奏,彤庭歘戰争。臨危對盧植,是晚獨召故相彭陽公入。始悔用龐萌。御仗收前殿,兇徒劇背城。蒼黄五色棒,掩遏一陽生。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誰瞑銜冤目,寧吞欲絶聲。近聞開壽讌,不廢用咸英。直起不裝頭,是第二首也。「古有」四句,兩開兩合,曲折如志,絶大神力。結句感慨人骨,此義山法也。二詩是慨訓、注輕舉,文宗誤用,而令王涯等蒙冤,錢夕公之箋非也。
重有感
玉帳牙旗得上遊,安危須共主君憂。寳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豈有」、「更無」,開閤相應。上句言無受制之理,下句解受制之故也。揭出大義,壓伏一切,此等處是真力量。夕公以「豈有」爲諱之,非也。
春雨
悵卧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遠路應悲春晼晚,殘宵猶得夢依稀。玉璫緘札何由達,萬里雲羅一雁飛。宛轉有味。平山箋以爲此有寓意,亦屬有見。然如此詩,即無寓意亦自佳。景州李露園嘗曰:詩令人解得寓意,見其佳;即不解所寓之意,亦見其佳,乃爲好詩。蓋必如是乃藴藉渾厚耳。因論此詩而附記之。
即日
小苑試春衣,高樓倚暮暉。夭桃唯是笑,舞蝶不空飛。赤嶺久無耗,鴻門猶合圍。幾家緣錦字,含淚坐鴛機。蒙泉評曰:感時事而作,三四句對,末二句看興也。
淮陽路
荒村倚廢營,投宿旅魂驚。斷雁高仍急,寒溪曉更清。昔年嘗聚盜,此日頗分兵。猜貳誰先致,三朝事始平。氣脈既大,意境亦深,沈著流走,居然老杜之遺。
晚晴
深居俯夾城,春去夏猶清。天意憐幽草,人閒重晚晴。併添高閣迥,微注小窗明。越鳥巢乾後,歸飛體更輕。輕秀是錢郎一格。五六再振起,則大曆以上矣。末句結晚晴,可謂細意熨貼,即無寓意,亦自佳也。
迎寄韓魯州瞻同年
積雨晚騷騷,相思正鬱陶。不知人萬里,時有燕雙高。寇盜纏三輔,時興元賊起,三川兵出。莓苔滑百牢。聖朝推衛索,歸日動仙曹。前四句一氣渾成,意格高遠。
武夷山
只得流霞酒一杯,空中簫鼓幾時迴。武夷洞裏生毛竹,老盡曾孫更不來。辯神仙之妄也。吞吐出之,語殊藴藉。「幾時迴」是問詞,「更不來」是答詞。别本嫌二句犯複,改「幾」爲「當」,其實語意相生,本自不複也。
西南行卻寄相送者
百里陰雲覆雪泥,行人只在雪雲西。明朝驚破還鄉夢,定是陳倉碧野雞。以風調勝。詩固有無所取義而自佳者。
安定城樓
迢遞高城百尺樓,緑楊枝外盡汀洲。賈生年少虚垂淚,王粲春來更遠遊。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四家評以逼真老杜,信然。然使老杜爲之,末二句必另有道理也。
茂陵
漢家天馬出蒲梢,苜蓿榴花徧近郊。内苑只知含鳳嘴,屬車無復插雞翹。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修成貯阿嬌。誰料蘇卿老歸國,茂陵松柏雨蕭蕭。前六句一氣,七八折轉。集中多此格,此首尤一氣鼓盪,神力完足。蘅齋評曰:此首確是茂陵懷古詩,以爲託諷,恐失作者之意。
風
迥拂來鴻急,斜催别燕高。已寒休慘淡,更遠尚呼號。楚色分西塞,夷音接下牢。歸舟天外有,一爲戒波濤。純是寓意,字字沈著,卻字字唱嘆,絶不黏滯也。
天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爲濕最高花。四家評曰:一氣渾成,如是即佳。平山箋曰:「最高花」,花之絶頂枝也。花至此,開盡矣。
自山南北歸經分水嶺
水急愁無地,山深故有雲。那通極目望,又作斷腸分。鄭驛來雖及,燕臺哭不聞。猶餘遺意在,許刻鎮南勳。一氣流走,風格甚老。長孺箋曰:按史,開成初令狐楚爲山南節度使,卒於鎮。山南治漢中,題曰「北歸經分水嶺」,而詩有「燕臺哭不聞」之句,知必爲令狐楚作也。義山嘗爲楚撰誌文,故末曰「許刻鎮南勳」。
代秘書贈弘文館諸校書
清切曹司近玉除,比來秋興復何如。崇文館裏丹霜後,無限紅梨憶校書。風韵絶人。末句「校書」二字指其事,非題中所署之官名也。
出關宿盤豆館對叢蘆有感
蘆葉梢梢夏景深,郵亭蹔欲灑塵襟。昔年曾是江南客,此日初爲關外心。思子臺邊風自急,玉娘湖上月應沈。清聲不遠行人去,一任荒城伴夜砧。用筆甚輕,而情思殊深,正復以輕得之耳。補遺:香泉評曰:次聯言昔客江南,黄蘆滿地,然年壯氣盛,曾無寥落之感。此日流落而爲關外之人,不覺悽乎其悲,因蘆葉之梢梢,而百端交集也。
吴宫
龍檻沈沈水殿清,禁門深揜斷人聲。吴王宴罷滿宫醉,日暮水漂花出城。平山箋曰:總從「梧宫秋,吴王愁」六字翻出。末七字含多少荒淫在内,而渾然不覺,此之謂藴藉。
常娥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沈。常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意思藏在上二句,卻從常娥對面寫來,十分藴藉,非咏常娥也。
天津西望
虜馬崩腾忽一狂,翠華無不到東方。天津西望腸真斷,滿眼秋波出苑墻。首二句太拙,末句神來。
憶住一師
無事經年别遠公,帝城鐘曉憶西峰。爐烟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格韵俱高。補遺:香泉評曰:只寫住師所處之境,清絶如此,而其人益可思矣。所憶之情,言外縹緲。
寄蜀客
君到臨邛問酒壚,近來還有長卿無。金徽卻是無情物,不許文君憶故夫。隱其名曰蜀客,風之以不憶故夫,此必新舊之間,友朋相怨之詩也,亦殊婉而多風。補遺:香泉評曰:以無情誚金徽,殊妙。若説文君無情,便同嚼蠟矣。
細雨
帷飄白玉堂,簟卷碧牙牀。楚女當時意,蕭蕭髮彩涼。對照下筆,小詩之極有致者。
到秋
扇風淅瀝簟流離,萬里南雲滯所思。守到清秋還寂寞,葉丹苔碧閉門時。「到」字好,以前有多少話在也。不言愁而愁自見,詩須如此住。
華師
孤鶴不睡雲無心,衲衣筇杖來西林。院門晝鎖迴廊静,秋日當階柿葉陰。落落穆穆,静氣在字句之外。
過華清内厩門
華清别館閉黄昏,碧草悠悠内厩門。自是明時不巡幸,至今青海有龍孫。四家評曰:婉而多風,勝《龍池》多多。
丹丘
青女丁寧結夜霜,羲和辛苦送朝陽。丹丘萬里無消息,幾對梧桐憶鳳凰。蒙泉評曰:有「西方美人」之慨。起二句猶嫌湊泊。
昭肅皇帝挽歌詞三首
九縣懷雄武,三靈仰睿文。周王傳叔父,漢后重神君。玉律朝驚露,金莖夜切雲。笳簫淒欲斷,無復詠横汾。四家評曰:五六説大行,藴藉輕婉。
玉塞驚宵柝,金橋罷舉烽。始巢阿閣鳳,旋駕鼎湖龍。門咽通神鼓,樓凝警夜鍾。小臣觀吉從,猶誤欲東封。到第六句直是轉身不得,必爲弩末矣,看結法是何等神力。廉衣曰:結句調警而意纖。思之信然。
莫驗昭華琯,虚傳甲帳神。海迷求藥使,雪隔獻桃人。桂寢青雲斷,松扉白露新。萬方同象鳥,舉慟滿秋塵。又就求仙唱嘆作收,聲情淒婉,是悲非刺。四家評曰:三首宏整哀切,就挽事作嘆,不失誄尊之體。
梓州罷吟寄同舍
不揀花朝與雪朝,五年從事霍嫖姚。君緣接坐交珠履,我爲分行近翠翹。楚雨含情皆有託,漳濱卧病竟無憀。長吟遠下燕臺去,唯有衣香染未銷。「罷」,府罷也。起手斗人有力。平山箋曰:是倒裝法也。結語感嘆不盡。
故驛迎弔故桂府常侍有感
飢烏翻樹晚雞啼,泣過秋原没馬泥。二紀征南恩與舊,此時丹旐玉山西。四家評曰:悲出無字。妙,不更著一字。
暮秋獨遊曲江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子初郊墅
看山對酒君思我,聽鼓離城我訪君。臘雪已添墙下水,齋鐘不散檻前雲。陰移竹柏濃還淡,歌雜漁樵斷更聞。亦擬村南買烟舍,子孫相約事耕耘。直寫樸老,風格殊高。補遺:芥舟評曰:「君思我」,「我訪君」,二句調用在起聯,故只覺脱洒,不嫌油俗,亦以其襯貼字面雅淨。若吴梅村偷用於頷聯云「青衫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則俗不可耐矣。
漢南書事
西師萬衆幾時迴,哀痛天書近已裁。文吏何曾重刀筆,將軍猶自舞輪臺。幾時拓土成王道,從古窮兵是禍胎。陛下好生千萬壽,玉樓長御白雲杯。拓土窮兵,自是正面,而以對「哀痛天書」言之,則借爲反襯也。結句就「哀痛天書」作收,極直極曲,可謂之婉而章矣。複兩「幾時」,雖不害爲好詩,如西子捧心,不得謂之非病。
寫意
燕雁迢迢隔上林,高秋望斷正長吟。人間路有潼江險,天外山唯玉壘深。日向花閒留返照,雲從城上結層陰。三年已制思鄉淚,更入新年恐不禁。潼江、玉壘,豈必獨險、獨深,意中覺其如是耳。結恐太直,故作態收之,此亦躲閃之法也。
賈生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虚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純用議論矣,卻以唱嘆出之,不見議論之迹。
舊將軍
雲臺高議正紛紛,誰定當時蕩寇勳?日暮灞陵原上獵,李將軍是故將軍。四家評曰:譏當時棄功不録也。詞致清婉。
曼倩詞
十八年來墮世閒,瑶池歸夢碧桃閑。如何漢殿穿針夜,又向窗中覷阿環。自寓之作,感慨不盡。
訪秋
酒薄吹還醒,樓危望已窮。江皋當落日,帆席見歸風。烟帶龍潭白,霞分鳥道紅。殷勤報秋意,只是有丹楓。意境既闊,氣脈亦厚,此亦得杜之藩籬者。「訪」字恐「初」字之訛,形相似也。且作「初」,尤與末二句意思相關。
哭劉司户蕡
路有論冤謫,言皆在中興。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弘。江闊惟迴首,天高但撫膺。去年相送地,春雪滿黄陵。後四逆挽作收,絶好結法。「江闊」二句,亦言相送時也。補遺:香泉評曰:公孫弘再舉賢良,乃遭遇人主,而至相位而去。蕡竟不及待。用事最親切。
陸發荆南始至商洛
昔去真無柰,今還豈自知。青辭木奴橘,紫見地仙芝。四海秋風闊,千巖暮景遲。向來憂際會,猶有五湖期。後半力足神完,居然老杜。末二句一宕一折,以歇後作收,亦一住法。補遺:芥舟評曰:三四鐫削而不工。
思歸
固有樓堪倚,能無酒可傾?嶺雲春沮洳,江月夜晴明。魚亂書何託,猿哀夢易驚。舊居連上苑,時節正遷鶯。起得超忽,收得恰好。通首一氣轉折,氣脈雄大。廉衣曰:古法備具,苦乏生韵。
春游
橋峻班騅疾,川長白鳥高。烟輕唯潤柳,風濫欲吹桃。徙倚三層閣,摩挲七寳刀。庾郎年最少,青草妬春袍。四家賞「濫」字之奇,然佳處不在此。後半有老驥伏櫪之思,非但爲香倩語也。
廉衣曰:五六客氣。補遺“芥舟評曰“前四上二字平頭,亦小病。又曰:腰聯真是健筆。又曰:「濫」字不佳。
細雨
蕭灑傍迴汀,依微過短亭。氣涼先動竹,點細未開萍。稍促高高燕,微疏的的螢。故園烟草色,仍近五門青。前六句猶刻畫家數,一結若近若遠,不黏不脱,確是細雨中思鄉,作尋常思鄉不得,作大雨亦不得。
題鄭大有隱居
結構何峰是,喧閑此地分。石梁高瀉月,樵路細侵雲。偃卧蛟螭室,希夷鳥獸群。近知西嶺上,玉管有時聞。自注:君居近子晉憩鶴臺。三四高唱。
夜飲
卜夜容衰鬢,開筵屬異方。燭分歌扇淚,雨送酒船香。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戰場。誰能辭酩酊,淹卧劇清漳。五六高壯,使通篇氣力完足。三句小樣。
江上
萬里風來地,清江北望樓。雲通梁苑路,月帶楚城秋。刺字從漫滅,歸途尚阻修。前程更烟水,吾道豈淹留。蒙泉評曰:三四佳句。
涼思
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永懷當此節,倚立自移時。北斗兼春遠,南陵寓使遲。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前四妙在倒轉説,若换起二句作三四句,直平鈍語耳。五六亦深穩。
江村題壁
沙岸竹森森,維艄聽越禽。數家同老壽,一徑自陰深。喜客嘗留橘,應官説採金。傾壺真得地,愛日静霜砧。三四如畫,通首俱老。
漫成五章
沈宋裁詞矜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當時自謂宗師妙,今日唯觀對屬能。
李杜操持事略齊,三才萬象共端倪。集仙殿與金鑾殿,可是蒼蠅惑曙雞。
生兒古有孫征虜,嫁女今無王右軍。借問琴書終一世,何如旗蓋仰三分。
代北偏師銜使節,關中裨將建行臺。不妨常日饒輕薄,且喜臨戎用草萊。
郭令素心非黷武,韓公本意在和戎。兩都耆舊皆垂淚,臨老中原見朔風。
四家評曰:較少陵諸絶,仍多婉態。專取神情,絶句之正體也。參入論宗,絶句之變體也。論宗而以神情出之,則變而不失其正者也。
幽居冬暮
羽翼摧殘日,郊園寂寞時。曉雞驚樹雪,寒鶩守冰池。急景忽云暮,頹年寖已衰。如何匡國分,不與夙心期。四家評曰:渾圓有味。無句可摘,而自然深至。此火候純熟之後,非可以力强也。强爲之,非枯則率耳。
摇落
摇落傷年日,羈留念遠心。水亭吟斷續,月幌夢飛沈。古木含風久,疏螢怯露深。人間始遥夜,地迥更清砧。結愛曾傷晚,端憂復至今。未諳滄海路,何處玉山岑。灘激黄牛暮,雲屯白帝陰。遥知沾灑意,不減欲分襟。蒙泉評曰:五六句藴藉之極。情調殊佳,格雖不高,而亦不卑。
滯雨
滯雨長安夜,殘燈獨客愁。故鄉雲水地,歸夢不宜秋。反筆甚曲。
偶題二首
山亭閒眠微醉消,山榴海柏枝相交。水文簟上琥珀枕,旁有墮釵雙翠翹。艷而能逸。第二句有意無意,絶佳。
清月依微香露輕,曲房小院多逢迎。春叢定是饒栖鳥,飲罷莫持紅燭行。對面寫來,倍有情致。雍陶「自起開籠放白鷗」,亦是如此用意,而其語不工。
夜冷
樹繞池寬月影多,村砧塢笛隔風蘿。西亭翠被餘香薄,一夜將愁向敗荷。憔悴欲絶,而不爲蹶蹙之聲。
戲贈張書記
别館君孤枕,空庭我閉關。池光不受月,野氣欲沈山。星漢秋方會,關河夢幾還。危絃傷遠道,明鏡惜紅顔。古木含風久,平蕪盡日閒。心知兩愁絶,不斷若循環。戲張之憶家也,妙不傷雅。
幽人
丹竈三年火,蒼崖萬歲藤。樵歸説逢虎,碁罷正留僧。星斗同秦分,人烟接漢陵。東流清渭苦,不盡照衰興。後四句言世界忙忙,反襯幽字,絶可味,尤妙。不更找一字,低徊唱嘆,使人言外得之。廉衣評曰:項聯滯相,遂使通首兩橛。
曲江
望斷平時翠輦過,空聞子夜鬼悲歌。金輿不返傾城色,玉殿猶分下苑波。死憶華亭聞唳鶴,老憂王室泣銅駝。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五六宕開,七八收轉,言當日陸機、索靖雖有天荒地變之悲,亦不過如此而已矣。大提大落,極有筆意。不得將五六看作借比,使末二句文理不順也。
九日
曾共山翁把酒巵,霜天白菊繞階墀。十年泉下無人問,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蒙泉評曰:一氣鼓盪。補遺:香泉評曰:應璩與滿公琰書:「外慕郎君謙讓之德。」注云:「應曾事其父,故稱郎君。」
贈司勳杜十三員外
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心鐵已從干鏌利,鬢絲休嘆雪霜垂。漢江遠弔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自注:時杜奉詔撰韋碑。嶔崎歷落,奇趣横生,筆墨恣逸之甚,所謂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平山箋曰:前因《杜秋》一詩,而以江總比之,後因詔撰韋碑,而以杜預比之。前從名字上比擬,後從姓上比擬,詩格絶奇,總見運命雖不齊,而文章必傳世也。長孺箋曰:按牧之《杜秋娘詩》乃自寓天涯遲暮之感耳,故此有「鬢絲休嘆雪霜垂」之句。
送豐都李尉
萬古商於地,憑君泣路岐。固難尋綺季,可得信張儀。雨氣燕先覺,葉陰蟬遽知。望鄉尤忌晚,山晚更參差。三四就商於發世途之感,偶然拈著,點綴有神,自不黏皮帶骨。若搜求故事,務求貼合比附以爲工,大雅君子殆不尚焉。
餞席重送從叔余之梓州
莫嘆萬重山,君還我未還。武關猶悵望,何況百牢關。一氣渾成,調高意遠。
河清與趙氏昆季讌集得擬杜工部
勝槩殊江右,佳名逼渭川。虹收青嶂雨,鳥没夕陽天。客鬢行如此,滄波坐渺然。此中真得地,漂蕩釣魚船。四家評曰:譬以摹書畫,得其神解。又曰:三四清而麗,五六渾而妥。平山箋曰:五句轉接得力,是杜法。
寓目
園桂懸心碧,池蓮飫眼紅。此生真遠客,幾别即衰翁。小幌風烟入,高窗霧雨通。新知他日好,錦瑟傍朱櫳。前四句是初見感嘆,後四句是細細追尋,故兩層寫景而不複,此中具有針縷,非後人之屋上架屋也。格調殊高。
贈别前蔚州契苾使君 自注:使君遠祖,國初功臣也。
何年部落到陰陵,奕世勤王國史稱。夜掩牙旗千帳雪,朝飛羽騎一河冰。蕃兒襁負來青塚,狄女壺漿出白登。日晚鸊鵜泉畔獵,路人遥識郅都鷹。四家評曰:清壯。純取聲華,而骨力足以副之。詩到無所取義之題,既不能不作,則亦不得不以修詞鍊調爲工,此類是也。若《李郎中充昭義攻討》詩極有可説,而語亦泛泛,聲華雖壯,殆無取焉。補遺:香泉評曰:詩工雅典麗極矣,但少題中「别」字意。
哭遂州蕭侍郎二十四韵
遥作時多難,先令禍有源。初驚逐客議,旋駭黨人冤。密侍榮方入,司刑望愈尊。皆因優詔用,實有諫書存。苦霧三辰没,窮陰四塞昏。虎威狐更假,隼擊鳥踰喧。徒欲心存闕,終遭耳屬垣。遺音和蜀魄,易簀對巴猿。有女悲初寡,無男泣過門。公止裴氏一女,結褵之明年,又喪良人。朝争屈原草,廟餒若敖魂。迥閣傷神峻,長江極望翻。青雲寧寄意,白骨始霑恩。早歲思東閣,爲邦屬故園。登舟惭郭泰,解榻愧陳蕃。分以忘年契,情猶錫類敦。公先真帝子,我系本王孫。嘯傲張高蓋,從容接短轅。秋吟小山桂,春醉後堂萱。自嘆離通籍,何嘗忘叫閽。不成穿壙入,終擬上書論。多士還魚貫,云誰正駿奔。暫能誅儵忽,長與問乾坤。蟻漏三泉路,螀啼百草根。始知同泰講,邀福是虚言。夕公箋曰:澣坐宗閔、虞卿牽累,本當時黨魁,故曰「初驚逐客議,旋駭黨人冤」也。時李訓、鄭注竊弄威權,凡不附己者,目爲宗閔、德裕黨,貶逐無虚日。中外震駭,連月陰晦,人情不安,故曰「苦霧三辰没,窮陰四塞昏。虎威狐更假,隼擊鳥逾喧」也。澣没於遂寧,故曰「遺音和蜀魄,易簀對巴猿」也。訓、注誅後,文宗始大赦,量移貶謫諸臣,故曰「青雲寧寄意,白骨始沾恩」也。義山至開成二年始登第,故曰「自嘆離通籍,何嘗忘叫閽」也。因澣爲梁武後裔,故引同泰徼福之事,以爲虚語,傷之之深也。起手説得與世運相關,高占地步。凡長篇須有次第。此詩起四句提綱,次四句叙其立官本末,次六句言其得禍,次十句叙放逐而死,次十二句叙從前情好,次四句自寫己意,次八句總收。層層清楚,是其次第處也。長篇易至散緩,須有筋節語撑拄其間。七句、八句、十三句、十四句、二十七句、三十八句、三十九句、四十句,皆筋節處也。「苦霧」四句極悲壯。「白骨」句沈痛之至,而出以藴藉。先著「早歲」十二句,「自嘆」四句乃有來歷。不然縱極張皇,亦覺少力矣。故此一段獨長,是血脈轉接處也。
送千牛李將軍赴闕五十韵
照席瓊枝秀,當年紫綬榮。班資古直閣,勳伐舊西京。在昔王綱紊,因誰國步清。如無一戰霸,安有大横庚。内豎依憑切,凶門責望輕。中台終惡直,上將更要盟。丹陛祥烟滅,皇闈殺氣横。喧闐衆狙怒,容易八蠻驚。檮杌寬之久,防風戮不行。素來矜異類,此去豈親征。捨魯真非策,居邠未有名。曾無力牧御,寧待雨師迎。火箭侵乘石,雲橋逼禁營。何時絶刁斗,不夜見攙槍。屢亦聞投鼠,其誰敢射鯨。世情休念亂,物議笑輕生。大鹵思龍躍,蒼梧失象耕。靈衣沾愧汗,儀馬困陰兵。别館蘭薰酷,深宫爉焰明。黄山遮舞態,黑水斷歌聲。縱未移周鼎,何辭免趙坑。空弮轉鬭地,數板不沈城。且欲憑神算,無因計力争。幽囚蘇武節,棄市仲由纓。下殿言終驗,增埤事早萌。自注:先時桑道茂請修奉天城。蒸雞殊減膳,屑麴異和羹。否極時還泰,屯餘運果亨。流離幾南渡,倉卒得西平。神鬼收昏黑,姦凶首滿盈。官非都護貴,師以丈人貞。覆載還高下,寒暄急改更。馬前烹莽卓,壇上揖韓彭。扈蹕三才正,回軍六合晴。此時惟短劍,仍世盡雙旌。顧我由群從,逢君嘆老成。慶流歸嫡長,貽厥在名卿。隼擊須當要,鵬搏莫問程。趨朝排玉座,出位泣金莖。幸藉梁園賦,叨蒙許氏評。中郎推貴婿,定遠重時英。政已標三尚,人今佇一鳴。長刀懸月魄,快馬駭星精。披豁慙深眷,睽離動素誠。蕙留春晼晚,松待歲峥嶸。異縣期迴雁,登時已飯鯖。去程風剌剌,别夜漏丁丁。庾信生多感,楊朱死有情。絃危中婦瑟,甲冷想夫筝。會與秦樓鳳,俱聽漢苑鶯。洛川迷曲沼,烟月兩心傾。四家評曰:跳動激發,筆驅風雲,人擬之老杜,信然。「在昔」四句總提前半篇,聲光闊大。「否極」四句轉軸,亦字字筋節,精神震動。蒙泉評曰:「覆載」八句,聲華宏壯。「此時」二句,落到千牛前路,何等繁重,此處寸樞轉關,可云神簡,正復大有翦裁在也。此等處絶可玩。結乃聲情勃發,淋漓盡致。凡大篇,最忌收處潦草。鋪排不難,難于氣格之高壯。層次不難,難于起伏轉折之有力。《長慶集》中儘有序次如話,滔滔百韵之作,然流易有餘,無此身分矣。廉衣評曰:「寒暄」句不妥。補遺:芥舟評曰:「屢亦」二句稍弱,以叠用虚字故。
送從翁從東川弘農尚書幕
大鎮初更帥,嘉賓素見邀。使車無遠近,歸路便烟霄。穩放驊騮步,高安翡翠巢。愈風知有在,去國肯無聊。早忝諸孫末,俱從小隱招。心懸紫雲閣,夢斷赤城標。素女悲清瑟,秦娥弄玉簫。山連玄圃近,水接絳河遥。豈意聞周鐸,翻然慕舜韶。皆辭喬木去,遠逐斷蓬飄。薄俗誰其激,斯民已甚恌。鸞凰期一舉,燕雀不相饒。敢共頹波遠,因之内火燒。是非過别夢,時節慘驚飆。末至誰能賦,中乾欲病痟。屢曾紆錦繡,勉欲報瓊瑶。我恐霜侵鬢,君先綬掛腰。甘心與陳阮,揮手謝松喬。錦里差鄰接,雲臺閉寂寥。一川虚月魄,萬崦自芝苗。瘴雨瀧閒急,離魂峽外銷。非關無燭夜,其柰落花朝。幾處逢鳴佩,何筵不翠翹。蠻童騎象舞,江市賣鮫綃。南詔知非敵,西山亦屢驕。勿貪佳麗地,不爲聖明朝。少減東城飲,時看北斗杓。莫因乖别久,遂逐歲寒凋。盛幕開高宴,將軍問故僚。爲言公玉季,早日棄漁樵。沈雄飛動,氣骨不凡,此亦得杜之藩籬者。中晚清淺纖穠之作,皆不足以當之。「愈風」一作「御風」,非也。此用陳琳草檄事,後用陳、阮句可證。「豈意」二句,轉折跳脱。「一川」二句,渾勁之至,顧盼有神。末一段以勉爲送,立義正大,詞氣自深厚雄健,居然老杜合作。較送李千牛詩尤爲過之。
李肱所遺畫松詩書兩紙得四十韵
萬草已涼露,開圖披古松。青山徧滄海,此樹生何峰。孤根邈無倚,直立撑鴻濛。端如君子身,挺若壯士胸。穋枝勢夭矯,忽欲蟠拏空。又如驚螭走,默與奔雲逢。孫枝擢細葉,旖旎狐裘茸。鄒顛蓐髮軟,麗姬眉黛濃。視久眩目睛,倏忽變輝容。竦削正綢直,婀娜旋敷峰。又如洞房冷,翠被張穹籠。亦若暨羅女,平旦妝顔容。細疑襲氣母,猛若争神功。燕雀固寂寂,霧露常衝衝。香蘭愧傷暮,碧竹慚空中。可集呈瑞鳳,堪藏行雨龍。淮山桂偃蹇,蜀郡桑重童。枝條亮渺脆,靈氣何由同。昔聞咸陽帝,近説稽山儂。或著仙人號,或以大夫封。終南與青都,烟雨遥相通。安知夜夜意,不起西南風。美人昔清興,重之猶月鐘。寳笥十八九,香緹千萬重。一旦鬼瞰室,稠叠張羉罿。赤羽中要害,是非皆忽忽。生如碧海月,死踐霜郊蓬。平生握中玩,散失隨奴童。我聞照妖鏡,及與神劍鋒。寓身會有地,不爲凡物蒙。伊人秉兹圖,顧盼擇所從。而我何爲者,開顔捧靈蹤。報以漆鳴琴,懸之真珠櫳。是時方暑夏,座内若嚴冬。憶昔謝四騎,學仙玉陽東。千株盡若此,路入瓊瑶宫。口詠玄雲歌,手把金芙蓉。濃藹深霓袖,色映琅玕中。悲哉墮世網,去之若遺弓。形魄天埴上,海日高曈曈。終騎紫鸞歸,持寄扶桑翁。前一段規仿昌黎,斧痕不化,累句亦多。「淮山」以下,居然正聲。入後更層層唱嘆,興寄横生,伸縮起伏之妙,直與老杜「國初以來畫鞍馬」一章意境相似也。韵多重押,古詩不忌,漢魏諸詩可覆按也。若右丞「萬國仰宗周」一章,則萬無此理矣。「鄒顛」二句不成語,「可集」二句尤下劣,皆可删去。起言「萬草已涼露」,中言「是時方暑夏」,蓋中言得畫之時,起乃題詩之時也。補遺:香泉評曰:起二句便超脱。
戲題樞言草閣三十二韵
君家在河北,我家在山西。百歲本無業,陰陰仙李枝。尚書文與武,戰罷幕府開。君從渭南至,我自仙遊來。平昔苦南北,動成雲雨乖。逮今兩攜手,對若牀下鞵。夜歸碣石館,朝上黄金臺。我有苦寒調,君抱陽春才。年顔各少壯,髮緑齒尚齊。我雖不能飲,君時醉如泥。政静籌畫簡,退食多相攜。掃掠走馬路,整頓射雉翳。春風二三月,柳密鶯正啼。清河在門外,上與浮雲齊。欹冠調玉琴,彈作松風哀。又彈明君怨,一去怨不回。感激坐者泣,起視雁行低。翻憂龍山雪,却雜胡沙飛。仲容銅琵琶,項直聲淒淒。上貼金捍撥,畫爲承露雞。君時卧掁觸,勸客白玉盃。若云年光疾,不飲將安歸。我賞此言是,因循未能諧。君言中聖人,坐卧莫我違。榆莢亂不整,楊花飛相隨。上有白日照,下有東風吹。青樓有美人,顔色如玫瑰。歌聲人青雲,所痛無良媒。少年苦不久,顧慕良難哉。徒令真珠肶,裛入珊瑚腮。君今且少安,聽我苦吟詩。古詩何人作,老大徒傷悲。鋪叙是長慶體,而參以古意,意境獨高。「平昔」四句,頓挫不置。「對若」句麤俚不成語。中一段淋漓飛動,乃一篇之警策。凡平叙長詩,如無一段振起,則索然散漫。名篇皆留意于是,其源乃自《焦仲卿妻詩》發之。「楊花」一段,夾人比體,極有情致。收處却是長慶體中率筆,最不可效。
偶成轉韵七十二句贈四同舍
沛國東風吹大澤,蒲青柳碧春一色。我來不見隆準人,瀝酒空餘廟中客。征東同舍鴛與鸞,酒酣勸我懸征鞍。藍山寳肆不可入,玉中仍是青琅玕。武威將軍使中俠,少年箭道驚楊葉。戰功高後數文章,憐我秋齋夢蝴蝶。詰旦九門傳奏章,高車大馬來煌煌。路逢鄒枚不暇揖,臘月大雪過大梁。憶昔公爲會昌宰,我時入謁虚懷待。衆中賞我賦《高唐》,迴看屈宋由年輩。公事武皇爲鐵冠,歷聽請我相所難。我時憔悴在書閣,卧枕芸香春夜闌。明年赴辟下昭桂,東郊慟哭辭兄弟。韓公堆上跋馬時,迴望秦川樹如薺。依稀南指陽臺雲,鯉魚食鉤猿失群。湘妃廟下春江盡,虞帝城前初日曛。謝遊橋上澄江館,下望山城如一彈。鷓鴣聲苦曉驚眠,朱槿花嬌晚相伴。頃之失職辭南風,破帆壞槳荆江中。斬蛟破璧不無意,平生自許非忽忽。歸來寂寞靈臺下,著破藍衫出無馬。天官補吏府中趨,玉骨瘦來無一把。手封狴牢屯制囚,直廳印鎖黄昏愁。平明赤帖使修表,上賀嫖姚收賊州。舊山萬仞青霞外,望見扶桑出東海。愛君憂國去未能,白道青松了然在。此時聞有燕昭臺,挺身東望心眼開。且吟王粲《從軍樂》,不賦淵明《歸去來》。彭門十萬皆雄勇,首戴公恩若山重。廷評日下握靈蛇,書記眠時吞彩鳳。之子夫君鄭與裴,何生謝舅當世才。青袍白簡風流極,碧沼紅蓮傾倒開。我生麤疎不足數,《梁父》哀吟鸲鵒舞。横行闊視倚公憐,狂來筆力如牛弩。借酒祝公千萬年,吾徒禮分常周旋。收旗卧鼓相天子,相門出相光青史。此詩直作長慶體,而沉鬱頓挫之氣,時時震蕩於其中,故挨叙而不板不弱。覺與盛唐諸公面目各别,精神不殊,蓋玉溪骨法原高耳。起手蒼蒼茫茫,磊磊落落,是好筆法。「路逢鄒枚」二句,「韓公堆上」二句,「斬蛟斷璧」二句,俱筆意雄闊,爲篇中筋節。「舊山萬仞」四句,一縱一收,攬人本題,筆意起伏,尤是筋節處也。「玉骨」句大鄙,不成語。補遺:芥舟評曰:「韓公堆上」、「湘妃廟下」、「虞帝城前」、「謝游橋下」,句法連犯。又曰:「之子」、「夫君」,叠用無理。
五言述德抒情詩一首四十韵獻上杜七兄僕射相公
帝作黄金闕,仙開白玉京。有人扶太極,維嶽降元精。耿賈官勳大,荀陳地望清。旂常懸祖德,甲令著嘉聲。經出宣尼壁,書留晏子楹。武鄉傳陣法,踐土主文盟。自昔流王澤,由來仗國楨。九河分合沓,一柱忽峥嶸。得主勞三顧,驚人肯再鳴。碧虚天共轉,黄道日同行。後飲曹參酒,先和傅説羹。即時賢路闢,此夜泰階平。願保無疆福,將圆不朽名。率身期濟世,叩額慮興兵。感念崤屍露,咨嗟趙卒坑。儻令安隱忍,何以贊貞明。惡草雖當路,寒松實挺生。人言真可畏,公意本無争。故事留臺閣,前驅且斾旌。芙蓉王儉府,楊柳亞夫營。清嘯頻疏俗,高談屢析酲。過庭多令子,乞墅有名甥。南詔應聞命,西山莫敢驚。寄詞收的博,端坐掃攙槍。雅宴初無倦,長歌底有情。檻危春水暖,樓迥雪峰晴。移席牽缃蔓,迴橈撲絳英。誰知杜武庫,只見謝宣城。有客趨高義,於今滯下卿。登門慙後至,置驛恐虚迎。自是依劉表,安能比老彭。雕龍心已切,畫虎意何成。豈省曾黔突,徒勞不倚衡。乘時乖巧宦,占象合艱貞。廢忘淹中學,遲迴谷口耕。悼傷潘岳重,樹立馬遷輕。隴鳥悲丹嘴,湘蘭怨紫莖。歸期過舊歲,旅夢繞殘更。弱植叨華族,衰門倚外兄。欲陳勞者曲,未唱淚先横。起四句氣脈自大。「自昔」四句聲華宏壯。「碧虚」二句大頌非體。「感念」一段,沈鬱頓挫,大筆淋漓,化盡排偶之迹。他人作古詩,尚不能如此委曲沈著,真晚唐第一作手,得杜藩籬,不虚也。「誰知」二句流麗,活對法也。「衰門」句不佳。補遺:香泉評曰:時方討澤潞,劉稹將郭誼殺稹以降。李德裕以爲稹阻兵皆誼爲謀主,力屈又賣稹以求賞,不誅何以懲惡。帝然之,詔石雄以七千人入潞州,誅誼。杜悰以饋運不繼,謂誼等可赦,帝熟視不應,所謂「叩額慮興兵」也。夕公箋非。下「寄詞收的博」一聯乃指維州事。
驕兒詩
衮師我驕兒,美秀乃無匹。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四歲知姓名,眼不視梨栗。交朋頗窺觀,謂是丹穴物。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不然神仙姿,不爾燕鶴骨。安得此相謂,欲慰衰朽質。青春妍和月,朋戲渾甥姪。繞堂復穿林,沸若金鼎溢。門有長者來,造次請先出。客前問所須,含意不吐實。歸來學客面,䦱敗秉爺笏。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豪鷹毛崱屴,猛馬氣佶傈。截得青篔簹,騎走恣唐突。忽復學參軍,按聲唤蒼鹘。又復紗燈旁,稽首禮夜佛。仰鞭罥蛛網,俯首飲花蜜。欲争蛱蝶輕,未謝柳絮疾。階前逢阿姊,六甲頗輸失。凝走弄香奩,拔脱金屈戌。抱持多反側,威怒不可律。曲躬牽窗網,衉唾拭琴漆。有時看臨書,挺立不動膝。古錦請裁衣,玉軸亦欲乞。請爺書春勝,春勝宜春日。芭蕉斜卷牋,辛夷低過筆。爺昔好讀書,懇苦自著述。憔悴欲四十,無肉畏蚤蝨。兒慎勿學爺,讀書求甲乙。穰苴司馬法,張良黄石術。便爲帝王師,不假更纖悉。況今西與北,羌戎正狂悖。誅赦兩未成,將養如痼疾。兒當速成大,探雛入虎穴。當爲萬户侯,勿守一經帙。本太沖《嬌女》而拓之。平山箋曰:末以功名跨竈期之,通篇以此爲出路。平山出路之説可味。太沖詩以竟住爲高,若按譜填腔,縱神肖亦歸窠臼,所以必别尋出路,方不虚此一作。且古人之言簡,故可言外見意。既拓爲長篇,而中無主峰,末無結穴,則遊騎無歸,或刺刺不休,或隨處可住,其爲詩也可知矣。凡長篇皆須解此意。「六甲」,諸本無注。按《虞裕談撰》曰:雙陸之戲,最盛於唐。攷其制,凡白黑各用六子,乃今人所謂六甲是也。
行次西郊作一百韵
蛇年建午月,我自梁還秦。南下大散嶺,北濟渭之濱。草木半舒坼,有類冰雪晨。又若夏苦熱,燋卷無芳津。高田長槲櫪,下田長荆榛。農具棄道旁,飢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十室無一存。存者皆面啼,無衣可迎賓。始若畏人問,及門還具陳。右輔田疇薄,斯民常苦貧。伊昔稱樂土,所賴牧伯仁。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親。生兒不遠征,生女事四鄰。濁酒盈瓦缶,爛穀堆荆囷。健兒庇旁婦,衰翁舐童孫。況自貞觀後,命官多儒臣。例以賢牧伯,徵入司陶鈞。降及開元中,奸邪撓經綸。晉公忌此事,多録邊將勳。因令猛毅輩,雜牧昇平民。中原遂多故,除授非至尊。或出倖臣輩,或由帝戚恩。中原困屠解,奴隸厭肥豚。皇子棄不乳,椒房抱羌渾。重賜竭中國,强兵臨北邊。控弦二十萬,長臂皆如猿。皇都三千里,來往同鵰鳶。五里一换馬,十里一開筵。指顧動白日,煖熱迴蒼旻。公卿辱嘲叱,唾棄如糞丸。大朝會萬方,天子正臨軒。綵旂轉初旭,玉座當祥烟。金障既特設,珠簾亦高褰。捋須蹇不顧,坐在御榻前。忤者死艱屨,附之昇頂顛。華侈矜遞衒,豪俊相併吞。因失生養惠,漸見徵求頻。奚寇西北來,揮霍如天翻。是時正忘戰,重兵多在邊。列城遶長河,平明插旗幡。但聞虜騎入,不見漢兵屯。大婦抱兒哭,小婦攀車轓。生小太平年,不識夜閉門。少壯盡點行,疲老守空村。生分作死誓,揮淚連秋雲。廷臣例麞怯,諸將如羸奔。爲賊掃上陽,捉人送潼關。玉輦望南斗,未知何日旋。誠知開闢久,遘此雲雷屯。送者問鼎大,存者要高官。搶攘互閒諜,孰辨梟與鸞。千馬無返轡,萬車無還轅。城空雀鼠死,人去豺狼喧。南資竭吴越,西費失河源。因令右藏庫,摧毁唯空垣。如人當一身,有左無右邊。筋體半痿痺,肘腋生臊膻。列聖蒙此恥,含懷不能宣。謀臣拱手立,相戒無敢先。萬國困杼軸,内庫無金錢。健兒立霜雪,腹歉衣裳單。饋餉多過時,高估銅與鉛。山東望河北,爨烟猶相聯。朝廷不暇給,辛苦無半年。行人榷行資,居者税屋椽。中閒遂作梗,狼籍用戈鋋。臨門送節制,以錫通天班。破者以族滅,存者尚遷延。禮數異君父,羈縻如羌零。直求輸赤誠,所望大體全。巍巍政事堂,宰相厭八珍。敢問下執事,今誰掌其權。瘡疽幾十載,不敢抉其根。國蹙賦更重,人稀役彌繁。近年牛醫兒,城社更扳緣。盲目把大斾,處此京西藩。樂禍忘怨敵,樹黨多狂狷。生爲人所憚,死非人所憐。快刀斷其頭,列若猪牛懸。鳳翔三百里,兵馬如黄巾。夜半軍牒來,屯兵萬五千。鄉里駭供億,老少相扳牽。兒孫生未孩,棄之無慘顔。不復議所適,但欲死山閒。爾來又三歲,甘澤不及春。盜賊亭午起,問誰多窮民。節使殺亭吏,捕之恐無因。咫尺不相見,旱久多黄塵。官健腰佩刀,自言爲官巡。常恐值荒迥,此輩還射人。愧客問本末,願客無因循。郿塢抵陳倉,此地忌黄昏。我聽此言罷,冤憤如相焚。昔聞舉一會,群盜爲之奔。又聞理與亂,繫人不繋天。我願爲此事,君前剖心肝。叩頭出鲜血,滂沱污紫宸。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脣。使典作尚書,厮養爲將軍。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聞。亦是長慶體裁,而準擬工部氣格以出之,遂衍而不平,質而不俚,骨堅氣足,精神鬱勃,晚唐豈有此第二手?「草木」四句,與「建午」句不合。「午」字當是訛字。「有類」本作「不類」,從汲古閣本改。「椒房」句是義山病痛。若老杜,則曰:「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竟歸虚無底,化作長黄虬。」覺十分藴藉也。「誠知」二句,筋節震動。「問誰多窮民」五字,上問下答,句法本之漢謡「誰其穫者婦與姑」也。「我聽」以下,淋漓鬱勃,如此方收得一篇大詩住。補遺:芥舟評曰:的是摹杜,骨幹蒼勁似之,神氣沖溢則未也。謂中晚高作則可,以配《北征》,則開合變化之妙不可以同日語矣。
無題
萬里風波一葉舟,憶歸初罷更夷猶。碧江地没元相引,黄鶴沙邊亦少留。益德冤魂終報主,阿童高義鎮横秋。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頭。此是佚去原題,而編録者題以《無題》,非他寓言之類。前四句低徊徐引,五六斗然振起,七八曼聲作結。絶好筆意。廉衣曰:次句欠渾成。
五月十五夜憶往歲秋與澈師同宿
紫閣相逢處,丹巖議宿時。墮蟬翻敗葉,棲鳥定寒枝。萬里飄流遠,三年問訊遲。炎方憶初地,頻夢碧琉璃。一氣渾圓,如題即住,所謂恰好處也。
回中牡丹爲雨所敗二首
下苑他年未可追,西州今日忽相期。水亭暮雨寒猶在,羅薦春香暖不知。舞蝶殷勤收落蘂,有人惆悵卧遥帷。章臺街裏芳菲伴,且問宫腰損幾枝。純乎唱嘆,何處著一呆筆?第四句對面一襯,對法奇變。「舞」字應是「無」字之訛。無蝶有人,唱嘆得神,大勝舞蝶佳人也。結二句忽地推開,深情忽觸,有神無迹,非常靈變之筆。補遺:芥舟評曰:第六句妙遠。
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絃破夢頻。萬里重陰非舊圃,一年生意屬流塵。前溪舞罷君迴顧,併覺今朝粉態新。結言他日零落更有甚於此日者,與長江「并州故鄉」同一運意。二首皆不失氣格,兼多神致。
安平公詩自注:故贈尚書諱氏。
丈人博陵王名家,憐我總角稱才華。華州留語曉至暮,高聲喝吏放兩衙。明朝騎馬出城外,送我習業南山阿。仲子延岳年十六,面如白玉欹烏紗。其弟炳章猶兩卯,瑶林瓊樹含奇花。陳留阮家諸姪秀,邐迤出拜何駢羅。府中從事杜與李,麟角虎翅相過摩。清詞孤韵有歌響,擊觸鐘磬嗚環珂。三月石堤凍銷釋,東風開花滿陽坡。時禽得伴戲新木,其聲尖咽如明梭。公時載酒領從事,踴躍鞍馬來相過。仰看樓殿撮清漢,坐視世界如恒沙。面熱脚掉互登陟,青雲表柱白雲崖。一百八句在貝葉,三十三天長雨花。長者子來輒獻蓋,辟支佛去空留鞾。公時受詔鎮東魯,遣我草詔隨車牙。顧我下筆即千字,疑我讀書傾五車。嗚呼大賢苦不壽,時世方士無靈砂。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頹泰山驚逝波。明年徒步弔京國,宅破子毁哀如何。西風衝户卷素帳,隟光斜照舊燕窠。古人常歎知己少,況我淪賤艱虞多。如公之德世一二,豈得無淚如黄河。瀝膽呪願天有眼,君子之澤方滂沱。四家評曰:詩在韓、蘇之閒。清剛樸老,一洗晚唐纖巧之習。「瀝膽」句鄙俚。
玉溪生詩說下 河間紀昀撰 吴縣朱記榮校刊
鈔詩或問
何以不取《錦瑟》也?曰:前六句託爲隱語,猝不可解,然末二句道明本旨,意亦止是,非真有深味可尋也。集中「一片非烟隔九枝」一篇,亦同此體格。緣此詩偶列卷首,故昔人皆拈爲論端耳。附録: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問:或謂瑟本二十五絃,斷則爲五十絃矣。其説如何?曰:此自用素女鼓瑟事耳,非以絃斷爲義也。「雨打湘靈五十絃」,豈亦悼亡耶?
問:長孺解《錦瑟》如何?長孺曰:按義山《房中曲》:「歸來已不見,錦瑟長于人。」此詩寓意略同。是以錦瑟起興,非專賦錦瑟也。曰:詳詩末二句,是感舊懷人之作,此説是也。但不得坐實悼亡,涉于武斷耳。
補遺:問:香泉解《錦瑟》如何?香泉曰:此悼亡之詩也。首特借素女鼓五十絃瑟而悲,秦帝禁不可止以發端,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而止者。次聯則悲其遽化爲異物。腹聯則嘆不能復起之九原也。曰「思華年」、曰「追憶」,指趣曉然,何事紛紛附會乎?曰:惟坐實悼亡,未敢遽以爲是,亦未敢遽以爲非。餘解皆直捷切當,與鄙意暗合也。
何以不取《寄羅劭興》也?曰:三四小有致,五六太激。附録:棠棣黄花發,忘憂碧葉齊。人閒微病酒,燕重遠兼泥。混沌何由鑿,青冥未有梯。高陽舊徒侣,時復一相攜。
何以不取《令狐舍人説昨夜西掖玩月因戲贈》也?曰:此詩望令狐之汲引也。題中字字俱到,可云精細,措詞亦秀整可觀,但細讀之,了無深味耳。附録:昨夜玉輪明,傳聞近太清。涼波衝碧瓦,曉暈落金莖。露索秦宫井,風飄漢殿筝。幾時《綿竹頌》,擬薦子虚名。
問:四家評謂此詩爲精細,其説安在?曰:首句點昨夜之月,「傳聞」點説字,「太清」點西掖,即太清、玉清之意,以西掖比天上也。而「傳聞」字、「近」字,已伏人己升沈之感矣。中四句寫「玩」字。「涼波」句,夜景也。至「曉暈」,則流連一夜可知。五六比上二句拓開一步,用烘託點綴之法。「傳聞」句直貫至此。七八因直宿玩月,故以直宿即事作結。姑妄言之,所謂「戲贈」也。而「幾時」二字,又暗結「昨夜」二字矣。一篇中脈絡相生,呼吸相應,凡詩律皆當如是也。
問:「秦宫井」、「漢殿筝」,其説如何?曰:此是借作點綴,互文言之,不必井定秦,筝定漢也。正如「秦時明月漢時關」耳。
何以不取《崔處士》也?曰:四家以爲無味也。何以不取《自喜》也?曰:亦平淺無意味。
問「緑筠遺粉籜」「遺」字。曰:竹漸長,筍皮剥落也。
何以不取《題僧壁》也?曰:填切内典,不足爲佳。禪偈爲詩,雖東坡之妙通佛理,加以語妙天下,猶不免時有鄙俚不化之病,況下此乎?王、孟清音,時含禪味,禪故不在字句也。
補遺:問:《異俗二首》何以人選?曰:中晚之詩,不難于新巧,而難于樸老;不難于情韵,而難于氣骨。二詩不爲佳作,然于中晚之中爲尚有典型也,故特存之。
何以不取《歸墅》也?曰:此詩次第可觀,然太淺薄。
問:七句「慢」字如何解?曰:此「漫」字之訛。
何以不取《商於》也?曰:此詩極平正清楚,「清渠」二句亦佳語,但平叙不見精神,牽綺季、張儀,亦無十分取義,懼開敷衍一派,故去之。附録:商於朝雨霽,歸路有秋光。背塢猿收果,投巖麝退香。建瓴真得勢,横戟豈能當。割地張儀詐,謀身綺季長。清渠州外月,黄葉廟前霜。今日看雲意,依依人帝鄉。
問:《商於》前六句次第焉在?曰:四家以爲舉目先見景物,次見山川也。後六句如何貫串?曰:言古人已去,惟有州外青渠,廟前黄葉,我今日從此過耳。
何以不取《和孫朴韋蟾孔雀詠》也?曰:後四句略見作意,通篇夾雜湊泊,不足爲法。
何以不取《人欲》也?曰:前二句不成語,後二句亦淺直。
何以不取《華山題王母祠》也?曰:不解所云。附録:蓮花峰下鎖雕梁,此去瑶池地共長。好爲麻姑到東海,勸栽黄竹莫栽桑。
何以不取《華清宫》也?曰:刻薄尖酸,全無詩品,學義山當知此病。朱長孺以爲警策,非也。
何以不取《楚澤》也?曰:無甚佳處。
何以不取《江亭散席循柳路吟歸官舍》也?曰:題極雅馴,而詩不成語,七八句尤惡,大似薛能一輩俚語也。
何以不取《潭州》也?曰:五六有悲壯之氣,起結皆滑調落套,而結尤甚。附録:潭州官舍暮樓空,今古無端人望中。湘淚淺深滋竹色,楚歌重壘怨蘭叢。陶公戰艦空灘雨,賈傅承塵破廟風。目斷故園人不至,松醪一醉與誰同。
問「楚路高歌自欲翻」之義。曰:「翻」字是翻曲之翻。香山詞所云:「聽取新翻《楊柳枝》。」是此翻字也。
問《樂遊原》首二句聲調。曰:上句五仄,下句第三字必平,此唐人定例也。
問:或謂「夕陽」二句近于小詞,何也?曰:誠有之。賴上二句蒼老有力,振得起耳。然推勘至盡,究竟是病,亦不可不知也。
補遺:問:芥舟評《北齊》前一首太快,如何?曰:是有此病,帶得過耳。其謂第二首首句不佳,亦是。
何以不取《街西池館》也?曰:了無意味,末二句尤拙。
問:《南朝》定爲咏陳,恐首二句不是陳事。曰:二地名固始于宋、齊,何妨至陳仍于此宴遊哉。如四家所評,則此詩首尾衡決矣。
何以不取《復京》也?曰:太直。
何以不取《渾河中》也?曰:較《復京》詩少有意致,然亦不爲高作。附録:九廟無塵八馬回,奉天城叠長春苔。咸陽原上英雄骨,半向君家養馬來。
何以不取《柳詩》也?曰:格卑,末二句尤瑣屑鄙俚。
何以不取《巴江柳》也?曰:直而淺。
何以不取《咸陽》也?曰:前二句寫平六國,藴藉;後二句有議論而無神韵,其詞太激也。附録:咸陽宫闕鬱嵯峨,六國樓臺艷綺羅。自是當時天帝醉,不關秦地有山河。
何以不取《同崔八詣藥山訪融禪師》也?曰:紆紆曲曲,一步一折,語凡三轉,用意最深,然深處正是其病處,末二句尤不甚成語。
何以不取《聞著明凶問哭寄飛卿》也?曰:平正無出色處。附録:昔嘆讒銷骨,今傷淚滿膺。空餘雙玉劍,無復一壺冰。江勢翻銀漢,天文露玉繩。何因攜庾信,同去哭徐陵。
補遺:問:「年少因何有旅愁」如何解?曰:此言己之流離,老大有愁固宜,年少乃亦旅愁,從何處有耶?此緊呼下句之詞,欲爲三句正是旅愁之故。是一問一答句法,非真言其無旅愁也。
何以不取《代贈》也?曰:小詩之最有情致者,結亦可味,但格意俱靡,不免詩餘之誚耳。附録“楊柳路盡處,芙蓉湖上頭。雖同錦步障,獨映鈿箜篌。鴛鸯可羨頭俱白,飛去飛來烟雨秋。
何以不取《陳後宫》也?曰:四家評以全不説出爲妙,似矣。然此種尖俏之筆,作絶句則耐人尋味,作律詩則嫌於剽而不留,非大方氣體,雖有餘意,終乏厚味也。言各有當,不可不辯。附録:茂苑城如畫,闆門瓦欲流。還依水光殿,更起月華樓。侵夜鸞開鏡,迎冬雉獻裘。從臣皆半醉,天子正無愁。
何以不取《屬疾》也?曰:前四句穩,五六亦佳,末二句太小家氣象。附録:許靖猶羈宦,安仁復悼亡。兹辰猶屬疾,何日免殊方。秋蝶無端麗,寒花只暫香。多情真命薄,容易即回腸。
何以不取《石榴》也?曰:全不成詩,即有寓託,亦不佳。
何以不取《明日》也?曰:此艷詩也,格卑詞靡。後四句可云千回百折,細意體貼,然愈工愈下,不足取也。温、李齊名,正坐此等耳。
何以不取《飲席戲贈同舍》也?曰:氣格不脱晚唐靡靡之習。
何以不取《西溪》也?曰:兀傲太甚,嫌於露骨。附録:近廓西溪好,誰堪共酒壺?苦吟防柳惲,多淚怯楊朱。野鶴随君子,寒松揖大夫。天涯長病意,岑寂勝歡娱。
問:此詩三句「防」字如何解?曰:此字不解,或是「妨」字。
何以不取《憶梅》也?曰:末二句用意極曲折可味,但邊幅少狹耳。附録: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問:《憶梅》一首何以題與詩不相應?或詩中「恨」字是「憶」字耶?曰:不然。作「堪憶」則下句不接,當是題有訛字耳。
何以不取《贈柳》也?曰:此詩五六句空外傳神,極爲得髓,結亦情致不窮,但通首有深情而乏高格,懼開靡靡之音,故去之耳。附録: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見説風流極,來當婀娜時。橋迴行欲斷,堤遠意相隨。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
何以不取《初起》也?曰:淺。
何以不取《石城》也?曰:此是艷詞,格調亦靡靡之甚。
何以不取《令狐八拾遺絢見招送裴十四歸華州》也?曰:應酬之作,一無可采。
何以不取《離思》也?曰:此詩寓交親離合之感,託于艷詞。前六句含情甚深,末二句不作絶望語,亦極得詩人忠厚之旨,但格卑耳。附録:氣盡《前溪舞》,心酸《子夜歌》。峽雲尋不得,溝水欲如何。朔雁傳書絶,湘篁染淚多。無由見顔色,還自託微波。
何以不取《贈歌妓二首》也?曰:率然寄興之作,毫無佳處。
何以不取《謝書》也?曰:應酬中之至下者,起句尤不成語。
何以不取《寄令狐學士》也?曰:此與《玩月戲贈》同意,亦有調度,然格意殊薄。附録:秘殿崔嵬拂彩霓,曹司今在殿東西。赓歌太液翻黄鵠,從獵陳倉獲碧雞。曉飲豈知金掌迥,夜吟應訝玉繩低。鈞天雖許人閒聽,閶闔門多夢自迷。
問:此詩第四句何指?曰:此無所指,只因「從獵」牽出「陳倉」、「碧雞」,圖作對耳。然終覺湊泊,不及上句之自然。
何以不取《酬令狐郎中見寄》也?曰:應酬之作,不見本領。只「封來江渺渺,信去雨冥冥」二句小有致耳。
何以不取《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夢後作》也?曰:通首合律,無復古詩音節。即就詩論詩,亦多不成語。且題曰「王鄭二秀才」,而結曰「獨背寒燈」,亦殊疏漏也。
問:蘅齋解「遠把龍山」二句如何?蘅齋曰:即將聯句花雪比擬何范交情,同心之言,亦忘年之義也。曰:似合如此解。
何以不取《槿花二首》也?曰:前一首直不成語。次一首後四句有别味,前四句語澁而格卑。附録第二首:珠館薰燃久,玉房梳掃餘。燒蘭才作燭,襞錦不成書。本以亭亭遠,翻嫌脈脈疏。迴頭問殘照,殘照更空虚。
問:《哭劉賁》詩起二句與第六句是一事,莫犯複否?曰:起處就朝廷説,六句就自己説,亦稍有分别。然如此等以不犯爲妙,究是一病也。
問:「巫咸不下問銜冤」恐别有所本。曰:按香泉評曰:以文義論之,當作「巫陽」。《甘泉賦》曰:「選巫咸兮叫九閽。」從巫咸者,當因此而訛。
問:《杜司勳》詩當是詠杜?當是自詠?曰:起二句義山自道,後二句乃借司勳對面寫照,詩家弄筆法耳。「杜司勳」三字摘出爲題,非詠杜也。
何以不取《荆門西下》也?曰:詩亦不失風調,但末二句竭情太甚,成蹶蹙之音耳。附録:一夕南風一葉危,荆門回望夏雲時。人生豈得輕離别,天意何曾忌嶮巇。骨肉書題安絶徼,蕙蘭蹊徑失春期。洞庭湖闊蛟龍惡,却羨楊朱泣路岐。
何以不取《碧瓦》也?曰:此種是爾時風氣所染,琱琢繁碎,格意俱卑,於集中爲下下。
何以不取《蝶》詩也?曰:此寓人事今昔之感,以蝶自比,極有情致。但第一句巧而纖,三四格意雖佳,第四句「絮」字與秋不合,作「葉」又與「温」字不對,五六亦是俗體,七八稍有情致耳,不爲完美。附録:葉葉復翻翻,斜橋對側門。蘆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温?西子尋遺殿,昭君覓故村。年年芳物盡,來别故蘭蓀。
何以不取《蠅蝶雞麝鸞鳳等成篇》也?曰:此是偶然遊戲,不得以詩格繩之。然效而爲之,則墮諸惡道矣。
問:蘅齋評山谷《演雅》從此濫觴,果否?曰:山谷此篇,乃彷彿蔚宗《和香方》耳,與此無涉。
何以不取《韓翃舍人即事》也?曰:此擬韓之作,不曉所云,且詞亦卑下不足道。
何以不取《公子》也?曰:此是譏刺之作,但覺刻薄,絶無佳處,愈刻畫神肖愈用不堪。以雅道論之,豈宜有此?
何以不取《子初全溪作》也?曰:起二句跳脱有筆力,三四亦承得起,五六取巧致纖,有乖雅道,七八更不成語。
問:長孺解「人間」二句如何?長孺曰:「從到海」,以其有朝宗之義。「莫爲河」,恐其隔牛女之會合。曰:解下句是,上句以朝宗爲解,則添出支節,横隔語脈矣。蓋此十字是一意,一開一閤耳。
何以不取《柳下暗記》也?曰:題曰「暗記」,是冶遊有所見之作,詩中語意亦分明也,措語殊淺。
何以不取《妓席》也?曰:游戲之作,不爲輕重。
何以不取《少年》也?曰:七句平叙,一句轉合,彷彿太白「越王勾踐破吴歸」一首章法。作意可觀,但格意淺薄,不脱晚唐習徑耳。
何以不取《無題》也?曰:小調艷詞,無關大旨。
問此詩末二句之解。曰:屋則深藏,樓則或可於登時偶見矣。以癡生幻,用筆自有情致。
何以不取《元微先生》也?曰:應酬之作,毫無佳處。「弄河」句及「樹栽」二句尤拙。
問:何以不取《藥轉》也?曰:題與詩俱不可解。即以詞格論之,亦不佳。
何以不取《岳陽樓》也?曰:此感遇之作,其詞太直。
問此詩末二句之義。曰:「枉是」即遮莫之意。
何以不取《漢水方城》一首也?曰:此是登樓見山川形勢,偶觸起當日楚王以如此地利而不能報秦,故云爾也。然殊無取義。
問:四家説此題如何?四家曰:可見古人作詩題目只在即離之閒。曰:此説甚是。作詩看詩,皆不可不知此意。
何以不取《寄成都高苗二從事》也?曰:不解所云。附録:家近紅蕖曲水濱,全家羅襪起秋塵。莫將越客千絲網,網得西施别贈人。
問:《二月二日》詩七句如何下「莫悟」二孚,灘豈有知之物耶?曰:此正滄浪所云:「詩有别趣,非關理也。」
問:《籌筆驛》詩複二「終」字恐是一病。曰:自是一病。然席氏百家本係翻雕,宋刻此句作「真不忝」也,或朱本訛耳。
補遺:問:香泉評《籌筆驛》如何?香泉曰:議論固高,尤難其抑揚頓挫處,一唱三嘆,轉有餘味。曰:此最是詩家三昧語。若但取議論,而無抑揚頓挫之妙,則胡曾之詠史矣。須知神韵筋節,皆自抑揚頓挫中來。
何以不取《屏風》也?曰:此詩四家以爲寓「浮雲蔽日」之感,是也。然措語有痕,轉成平淺。
何以不取《春日》也?曰:此詩却不似艷詞,莫解所謂,自可置之。附録:欲人盧家白玉堂,新春催破舞衣裳。蝶銜紅蕊蜂銜粉,共助青樓一日忙。
何以不取《風》也?曰:格意俱卑,愈巧愈下,不足觀也。學西崑切忌此等。
問:《即日》詩「更醉誰家白玉鉤」句,朱注如何?長孺曰:丁仙芝詩:「簾垂白玉鈎。」曰:非也。此玉鉤即隔座送鉤之鉤,緣此戲起于鉤弋夫人之白玉鉤,故云爾耳。
問:《九成宫》既非諷刺,何以用穆王八駿爲比?曰:按王融《曲水詩序》曰:「夏后兩龍,載驅璿臺之上;穆王八駿,如舞瑶池之陰。」庾信《三月三日馬射賦序》曰:「夏后瑶臺之上,或御二龍;周王懸圃之前,猶驂八駿。」自六代相沿,率作佳事用之,非以爲刺也。大抵唐人比擬人物,多取一節,不甚拘拘。贈杜牧詩以江總比之,亦今人所不敢用也。
何以不取《少將》也?曰:畫出俠少,詩極俊爽,但乏深味耳。且意思全抄「爲君遮虜騎」一章也。附録:族亞齊安陸,風高漢武威。烟波别墅醉,花月後門歸。青海聞傳箭,天山報合圍。一朝攜劍起,上馬即如飛。
何以不取《詠史》也?曰:末二句自佳,前六句不復成語。
何以不取《贈白道者》也?曰:進一步寫,自有情致,然格調畢竟淺薄。
何以不取《無題二首》也?曰:此二首直是狹斜之詩,了無可取。
問:何以定二首爲實有本事也?曰:以第一首七八句斷之。
何以《無題四首》不取第一、第三、第四首也?曰:此四首純是寓言矣。第一首三四句太纖小,七八句太直而盡。第三首稍有情致,三四亦纖小,五六亦直而盡。第四首尤淺薄徑露。大抵「無題」是義山偶然一種,本非一生精神所注,頗不欲多存。以後凡《無題》皆不入鈔也。
何以不取《赴職梓潼留别畏之員外同年》也?曰:詩亦清楚,苦無佳處耳。
何以不取《桂林路中作》也?曰:平正之篇。前四句一氣流走,頗有機致,五六句撑拄不起,便通首乏精神,并前四句亦覺庸俗矣。此等處如屋有柱,必不可順筆寫下也。附録:地煖無秋色,江晴有暮暉。空餘蟬嘒嘒,猶向客依依。村小犬相護,沙平僧獨歸。欲成西北望,又見鷓鴣飛。
何以不取《蝶三首》也?曰:第一首格卑而寓意亦淺露。後二首乃他艷詩誤竄此下耳,亦不見佳。
補遺:問:《蝶》詩三首,孝轅《唐詩戊籤》以後二首作《無題》,如何?曰:作《無題》是。
何以不取《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時予以悼亡日近不肯赴》也?曰:此譏刺之作也。義山之妻,王十二之姊妹也。義山悼亡日近,而王十二公然歌管,公然小飲,此全無情理之事也,故五六直書以詰之。「左家嬌女」正指其姊,言己豈能忘,正怪王十二之能忘耳。然事固可憤,詩亦太直,不足尚也。三四句却煞有情調。附録:謝傅門庭舊末行,今朝歌管屬檀郎。更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牀。嵇氏幼男猶可憫,左家嬌女豈能忘。秋霖腹疾俱難遣,萬里西風夜正長。
何以不取《隋宫》也?曰:後二句微有風調,前二句詞直意盡。附録:乘興南遊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春風舉國裁宫錦,半作障泥半作帆。
何以不取《月》也?曰:格卑。
何以不取《贈宗魯筇竹杖》也?曰:此純是唐末小家數矣。三四句極力刻畫,愈見卑瑣。末二句亦不甚成語。
何以不取《垂柳》也?曰:結二句自有體,三四太俗,五六更鄙,亦晚唐惡習也。
何以不取《曲池》也?曰:此與「一歲林花」一首同一意調,但彼氣脈較深厚,一結亦不似此之盡言盡意,故舍此取彼。凡詩無情致,則粗浮不文。然但有姿媚,而乏筋節,其弊亦有不可勝言者。遷流所至,不得不預爲防也。附録:日下繁香不自持,月中流艷與誰期。迎憂急鼓疏鐘斷,分隔休燈滅燭時。張蓋欲判江灧灧,回頭更望柳絲絲。從來此地黄昏散,未信河梁是别離。
何以不取《代應二首》也?曰:艷詞也。第一首太淺,第二首又不可解。
何以不取《席上作》也?曰:病于淺直。
問:《席上作》二本孰勝?曰:首作特恃才狂態,别本則病狂喪心矣。且主人在坐,必無此理。
何以不取《破鏡》也?曰:悼亡之作,了無佳處。
問:「紫府仙人」一章于所分《無題》五種屬何種?曰:此即《洛神賦》所云「歎㚿媧之無匹,嗟牽牛之獨處」,求之不得,亦寓言也。故四家曰:總是不得見之意。午橋以爲王氏却扇之作,未免武斷矣。附録:紫府仙人號寳燈,雲漿未飲結成冰。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臺十二層。
何以不取《贈庾十二朱版》也?曰:代柬,率筆。
何以不取《李花》也?曰:通首格意卑下。三四纖小而似有意致,尤易誤人,不可不辨。
何以不取《過招國李家南園二首》也?曰:淺近。第一首前二句、第二首後二句,尤不成語。
何以《留贈畏之三首》獨取第二首也?曰:第一首平平無取。後二首乃别詩誤人,特以情致取一首耳。第二首情致亦佳,然不能及前一首,故亦置之。附録:户外重陰黯不開,含羞迎夜復臨臺。瀟湘浪上有烟景,安得好風吹汝來。
何以不取《爲有》也?曰:弄筆戲作,不足爲佳。
問:「相見時難」一章末二句如何?曰:感遇之作,易爲激語。此云「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不爲絶望之詞,固詩人忠厚之旨也。但三四太纖近鄙,不足存耳。
何以不取《對雪二首》也?曰:二詩獨前一首結句「龍山萬里無多遠,留待行人二月歸」,後一首結句「關山凍合東西路,腸斷班騅送陸郎」四語,從「時欲之東」著筆,有情有致,餘俱夾雜堆垛,殊不足觀。
何以不取《蜂》也?曰:二句不成語,三四尤淺俗,後四句小有情致耳。
何以不取《公子》也?曰:不解所云。
何以不取《雞》也?曰:此純是寓意之作,然未免比附有痕,嫌于黏皮帶骨矣。凡詠物託意,須渾融自然,言外得之;比附有痕,所最忌也。
何以不取《明神》也?曰:太不成語,全無詩味。
問:夕公笔此詩如何?夕公曰:此詩爲甘露之變作也。當時事起倉卒,王涯、賈餗等實不與聞。仇士良執而訊之,五毒具備,涯等誣伏,遂族誅之,一時不以爲冤。實以涯等執政時招權僭侈,結怨于民,故曰明神司過,決無冤濫,暗室禍門,自招之也。專殺者,自謂舉世無人,一物可欺,抑知其取精多而用物弘,憑石而言,得無慮乎?訓、注之咆哮于中國也,士大夫咸怨忿之。及其敗也,又以畏中宦之勢,未有言其冤者。豈惟不冤之,又從而快之。獨義山于此事抑揚反覆,致其不平之意,以示誅戮不出于文宗,其人雖惡,猶然冤也。曰:此箋離合參半。此爲王涯、賈餗等言,不爲訓、注言之也。前二句言天道好還,報復不遠,乃深惡士良之詞,亦非言涯等之自取禍敗。夕公于中閒添一轉折,以就己説,不免首尾衡決,無此詩法也。
問:何以不取《壬申七夕》也?曰:此詩了無出色,既云「待曉霞」,又曰「日薄」,又用「月桂」、「星榆」等字,亦夾雜不倫。
何以不取《壬申閏秋題贈烏鵲》也?曰:感遇之作,微病其淺。第二句字句亦湊泊。附録:繞樹無依月正高,鄴城新淚濺雲袍。幾年始得逢秋閏,兩度填河莫苦勞。
問:《端居》第二句,四家之評如何?四家曰:「敵」字險而穩。曰:「敵」字自是險而穩。然單標此等以論詩,不知引出幾許魔障矣。此詩頗佳,竟以此一字之故,不以入選,漸流漸弊,誠怖其卒。吾見夫竟陵之爲詩者也。附録:遠書歸夢兩悠悠,只有空牀敵素秋。堦下青苔與紅樹,雨中廖落月中愁。
問:《夜半》一首,觀四家之論,此詩豈不佳耶?四家曰:不説人愁而人愁已見,得《三百》法。又曰:「萬家眠」,見一人不眠也。是愁已先境生,非緣境起,寫愁更深。曰:此詩之佳,誠如所云,微病其有做作態耳。蓋意到而神不到之作。夫徑直非詩也,含蓄而不免于做作,亦非其至也。此辨甚微,但可以意會之耳。附録:三更三點萬家眠,露欲爲霜月墮烟。鬭鼠上堂蝙蝠出,玉琴時動倚窗絃。
問:《玉山》寓意何在?曰:此望薦之詩也。首二句言其地位清高,三四句言其力可援引,五六句一宕一折,「珠容百斛龍休睡」,言毋爲小人之所竊弄,「桐拂千尋鳳要栖」,言當知君子之欲進身,末二句乃合到自己,明結之。
何以不取《張惡子廟》也?曰:太激太直。
何以不取《雨》也?曰:詩極細腻熨貼,第四句及結意亦佳,但五六句支撑不起,仍就上四句敷衍之,嫌格力不大耳。附録:搣搣度瓜園,依依傍竹軒。秋池不自冷,風葉共成喧。窗迥有時見,簷高相續翻。侵宵送書雁,應爲稻粱恩。
問末二句之義。曰:此必在幕府之作,忽有感于雁之冒雨而飛,爲稻粱之故,如己勤勞以酬人之知也。於「雨」字不黏不脱,有神無迹,絶好結法。
何以不取《菊》也?曰:前四句俗艷不堪,後四句寓意亦淺。
何以不取《北樓》也?曰:前四句一氣涌出,氣脈流走,五六句格力亦大,但七八句嫌於太竭情耳。此等是用意做出,然愈用意,病痛愈大,大爲全篇之累也。附録“春物豈相干,人生只强歡。花猶曾歛夕,酒竟不知寒。異域東風濕,中華上象寬。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
何以不取《擬沈下賢》也?曰:一字不解,然不解處即是不佳處,未有大家名篇而僻澁其字句者也。
何以不取《蝶》也?曰:前四句俗極,五六亦纖。
何以不取《飲席代官妓贈兩從事》也?曰:不雅。
何以不取《代魏宫私贈》及《代元城吴令暗爲答》也?曰:此詩辨感甄之誣,立意最爲正大。然何不自爲絶句一章,乃代爲贈答,落小家窠臼也。曹唐遊仙之作,正濫觴于此種耳。附録:來時西館阻佳期,去後漳河隔夢思。知有宓妃無限意,春松秋菊可同時。背闕歸藩路欲分,水邊風日半西曛。荆王枕上原無夢,莫枉陽臺一片雲。
問:代爲問答爲小家數矣,若淵明之《形影神三首》,非設爲問答乎?曰:彼是懸空寄意,其源出于《楚詞》之設爲問答,故不失大方。此則黏著實事,代古人措詞矣。羅隱《謁文宣王廟》詩至于代文宣王答一首,千奇萬狀,流弊亦何所不有乎!故論詩宜防其漸,不得動以古人藉口也。
何以不取《牡丹》也?曰:無一句成語。
何以不取《百果嘲櫻桃》及《櫻桃答》也?曰:此弊始於六朝《䱇表》、《甘蕉彈文》之屬,降而已甚。盧仝集中至於代蝦蟆作詩請客矣。義山此作,亦此類也。《毛穎》一傳,豈非千載奇文?降而爲《葉嘉》、《羅文》等傳,連篇累牘,豈復有味乎?衡諸雅道,必無取焉,不論工拙也。
何以不取《曉坐》也?曰:情真而格卑。附録:後閣朝眠罷,前墀思黯然。梅應未假雪,柳自不勝烟。淚續淺深绠,腸危高下絃。紅顔無定所,得失在當年。
何以不取《一片》也?曰:此感遇之作,與《錦瑟》同格,而意又淺焉,亦無自占身分處。
何以不取《題鵞》也?曰:此深怨牛李黨人之作,殊徑直無餘味也。
問:此詩焉知非悼亡之作?曰:觀詩中曰「自成群」,曰「那解將心憐孔翠」,且不曰雄與雌分,而曰雌與雄分,語意皆不似也。
何以不取《華清宫》也?曰:既失諱尊之體,亦少藴藉之味,于温柔敦厚之旨,失之遠矣。
何以不取《十一月中旬至扶風界見梅花》也?曰:清楚有致,但太薄耳。附録:匝路亭亭艷,非時冉冉香。素娥惟與月,青女不饒霜。贈遠虚盈手,傷離適斷腸。爲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何以不取《青陵臺》也?曰:此詩亦佳,但微乏神韵,有喫力之態耳。第二句亦趁韵寫出,「倚暮霞」三字殊無著落也。附録:青陵臺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莫訝韓憑爲蛱蝶,等閒飛上别枝花。
問:「倚暮霞」從「日光斜」生來,何以云無著落?曰:此詠青陵臺事,非詠青陵臺景也。「日光斜」已是旁文,何得又因旁文而波及耶?就此三字論之,暮霞如何云倚?就本句七字論之,如何與「萬古貞魂」相連?凡下字無關本意,便是無著落,不必嚴霜夏零、明月晝起也。
問:後二句何以如此説?曰:只一兩不相負之意,因有化蝶一事,故留住韓憑,另一層寫,借事點染,生出波折。此化直爲曲、化板爲活之法,若直説便少味矣。
何以不取《東還》也?曰:此詩亦無不佳之處,但無佳處耳。
何以不取《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之作》也?曰:詩極清楚,但太淺耳,格亦卑卑。
何以不取《春風》也?曰:全不成詩。
何以不取《蜀桐》也?曰:此感遇之作,言空斵秋琴,亦無賞音,非惜桐,正惜琴也。用筆深曲,但其詞不免怨以怒耳。附録:玉壘高桐拂玉繩,上含非霧下含冰。枉教紫鳳無棲處,斷作秋琴弾《壞陵》。
何以不取《判春》也?曰:偶爾弄筆,不以詩論,是亦所謂下劣詩魔也。
何以不取《促漏》也?曰:對面作結,妙有興象,前六句體不高耳。附録:促漏遥鐘動静聞,報章重叠杳難分。舞鸞鏡匣收殘黛,睡鴨香爐换夕熏。歸去定知還向月,夢來何處更爲雲。南塘漸煖蒲堪結,兩兩鸳鸯護水紋。
問:高廷禮説此詩如何?高廷禮曰:此詩擬深宫怨女而作。曰:此説長孺取之。然定爲宫詞,亦只據第二句,其實所注亦牽合也。長孺注曰:《唐書》:内官有掌書三人,掌符契經籍、宣傳啓奏。杜甫詩「宫女開函近御筵」是也。午橋從姚旅《露書》,定爲悼亡,然第二句究竟説不去。蓋此詩摘首二字爲題,亦是「無題」之類耳。
何以不取《讀任彦昇碑》也?曰:首句鄙,後二句寓升沈之感,亦直。
何以不取《荷花》也?曰:首二句似牡丹,不是荷花矣。通篇亦不出色。
問:「前秋」何以云預想?曰:「前秋」即秋前之意,非云去年也。
何以不取《五松驛》也?曰:無一句是詩。
何以不取《送臻師二首》也?曰:不見佳處。
何以不取《七夕》也?曰:亦淺亦直。
何以不取《謝先輩防記念拙詩甚多異日偶有此寄》也?曰:小有情致,云佳則未也。六、七、八三句亦累。
何以不取《馬嵬二首》也?曰:《馬嵬》詩總不能佳。此二詩前一首後二句直率,次一首亦多病痛
也。附録第二首: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問:歸愚評第二首如何?歸愚曰:起無原委,一病也。虎、雞、馬、牛連用,二病也。落句擬人不倫,三病也。曰:所言後二病良允,獨云起無原委則不然。蓋「自埋紅粉自成灰」,前一首已提明矣,故此首勢須直起,乃章法合然,何得云無原委也?
何以不取《可歎》也?曰:三四太駡,殊無詩品。
何以不取《别薛喦賓》也?曰:通篇平淺,後三句尤不成語。
何以不取《富平少侯》也?曰:太尖,無品格,亦卑卑。
何以不取《腸》也?曰:瑣屑卑靡,西崑下派。
何以不取《贈宇文中丞》也?曰:直寫平淺。
何以不取《曉起》也?曰:纖小一派。
何以不取《閨情》也?曰:亦纖小。
何以不取《杏花》也?曰:通首以杏花寄感,然無一字切杏,即改題作桃李亦得。「援少」二句亦是秋意,非春意,皆是病痛。「鏡拂」以下,氣格不甚大方,亦不免强弩之末。獨前半筆力渾脱,小可觀耳。附録:上國昔相值,亭亭如欲言。異鄉今暫賞,脈脈豈無恩。援少風多力,墙高月有痕。爲含無限意,遂到不勝繁。仙子玉京路,主人金谷園。幾時辭碧落,誰伴過黄昏。鏡拂鉛華腻,爐藏桂燼温。終應催竹葉,先擬詠桃根。莫學啼成血,從教夢寄魂。吴王採香徑,失路人烟村。
問:無一字切題,是一病矣。然則詠物必故實點綴,及刻畫形似乎?曰:不然。故實不廢也。必以故實爲工,則「盤中磊落笛中哀」,羅隱之詠梅矣。刻畫亦不廢也。必以刻畫爲工,則「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石延年之詠梅矣。此詩在不合作長律耳。小詩以空筆取神者,如「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在絶句可也。「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在八句之律亦可也。長篇能通身如是乎?不爲故實、刻畫,則必落空矣。詠物者不可不知。
問:「仙子」二句恐是俗格。曰:二句若是贊杏花則俗,與下二句相連,寫淪落之感則不俗。言各有當,未可以一例槩之。看詩亦須通篇合看耳。
何以不取《燈》也?曰:與《腸》詩同一下派。只「冷暗黄茅驛」一句差可。
何以不取《清河》也?曰:淺薄。
何以不取《韈》也?曰:偶然弄筆,不以正論。
何以不取《追代盧家人嘲堂内》及《代應》也?曰:與《代魏宫私贈》同一小家數,而更無意旨。
何以《離亭折楊柳二首》只取一首也?曰:前一首亦有風調,但病于徑直。附録:暫憑尊酒送無憀,莫損愁眉與細腰。人世死前惟有别,春風争擬惜長條。
何以不取《華州周大夫宴席》也?曰:全無詩意,所謂頭巾氣也。
何以不取《荆山》也?曰:不解所云。
何以不取《東下三旬苦于風土馬上戲作》也?曰:偶然戲筆,亦不以詩論。
何以不取《莫愁》也?曰:戲筆弄姿,頗有風韵,但淺弱耳。附録:雪中梅下與誰期,梅雪相兼一萬枝。若是石城無艇子,莫愁還自有愁時。
何以不取《涉洛川》也?曰:傷讒之作,第二句露骨,遂并後二句微病于直。附録:通谷陽林不見人,我來遺恨古時春。宓妃漫結無窮恨,不爲君王殺灌均。
何以不取《有感》也?曰:鄙俚不文。
何以不取《代贈二首》也?曰:艷詩之有情致者,第二首更勝,以無關大旨,去之耳。附録:樓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絶月中鈎。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東南日出照高樓,樓上離人唱《石州》。總把春山掃眉黛,不知供得幾多愁。
何以不取《楚吟》也?曰:淺直。
何以不取《柳》也?曰:寄託亦淺露。
何以不取《寄在朝鄭曹獨孤李四同年》也?曰:著意「在朝」二字,友朋相怨之詩也。後二句太激,少含蓄。附録:昔歲陪遊舊迹多,風光今日兩蹉跎。不因醉本《蘭亭》在,兼忘當年舊永和。
何以不取《南朝》也?曰:纖而鄙。
何以不取《題漢祖廟》也?曰:粗淺無味,毫無取義之作。
何以不取《東阿王》也?曰:此自寓之作,小有意致耳,亦無大佳處。附録“國事分明屬灌均,西陵魂斷夜來人。君王不得爲天子,半爲當時賦洛神。
何以不取《聖女祠》也?曰:「松篁臺殿蕙香幃,龍護瑶窗鳳掩扉」二句,有其人在焉,呼之欲出之,妙。五六太骨露,有失雅道,七八亦佻薄。
何以不取《獨居有懷》也?曰:詞纖格卑,三四句尤鄙猥。
何以不取《過景陵》也?曰:因憲宗求仙,故以黄帝託諷,然擬之曹瞞,究竟非體。義山時時有此病也。
何以不取《臨發崇讓宅紫薇》也?曰:此與下《及第東歸次灞上却寄同年》詩皆激烈盡情,少含蓄之旨,而此詩尤怨以怒。
何以不取《野菊》也?曰:中四句頗佳,結處嫌露骨太甚。附録:苦竹園南椒塢邊,微香冉冉淚涓涓。已悲節物同寒雁,忍委芳心與暮蟬。細路獨來當此夕,清樽相伴省他年。紫雲新苑移花處,不取霜栽近御筵。
何以不取《過伊僕射舊宅》也?曰:獨結處「何能更涉瀧江去,獨立寒流弔楚宫」二句,就「過」字生情,攙過一步,渲染本題,妙有情致。前六句直是許渾一輩套子,殊不可耐也。
何以不取《關門柳》也?曰:無佳處。
何以不取《酬别令狐補闕》也?曰:此詩曲折渾勁,甚有筆力,獨末二句太無地步耳。附録:惜别夏仍半,迴途秋已期。那修直諫草,更賦贈行詩。錦段知無報,青萍肯見疑?人生有通塞,公等繋安危。警露鶴辭侣,吸風蟬抱枝。彈冠如不問,又到掃門時。
何以不取《彭陽公薨後贈杜二十七勝李十七潘二君并與愚同出故尚書安平公門下》也?曰:極有深情,末二句竟住,亦佳,但前二句太拙。
問:「庾村」當作何解?曰:此庾樓之訛。
何以不取《聞歌》也?曰:首二句點明,中四句擲筆宕開,而以七句承明,八句拍合,極有畫龍點睛之妙。但情韵深而意格靡,第一句鄙,第二句是長吉歌行一派,人七律亦澁,終非佳篇,存看筆法耳。附録:歛笑凝眸意欲歌,高雲不動碧嵯峨。銅臺罷望歸何處,玉輦忘還事幾多。青塚路邊南雁盡,細腰宫裹北人過。此聲腸斷非今日,香炧燈光柰爾何。
何以不取《贈華陽宋真人兼寄清都劉先生》也?曰:太應酬氣,全無詩味。
問:第二句「謝」字如何解?曰:當從《英華》作「識」。
何以不取《楚宫二首》也?曰:前一首寫不見之感,乃從對面加一倍寫出,極有思致,然終覺是刻意做來,乏自然深遠之味。第二首直是《無題》之屬,誤列於《楚宫》下耳。附録:十二峰頭落照微,高唐宫暗坐迷歸。朝雲暮雨長相接,猶自君王恨見稀。月姊曾逢下彩蟾,傾城消息隔重簾。已聞佩響知腰細,更辨絃聲覺指纖。暮雨自歸山悄悄,秋河不動夜厭厭。王昌且在墙東住,未必金堂得免嫌。
問:第二首末二句如何解?曰:譏刺之語也。言隔簾不見,徒想像其腰細指纖,惟有失望而歸,悒悒中夜耳。況彼東家自有王昌爲所屬意,焉有及我之理耶?分明言其及亂,而但以爲不免于嫌,則詩人忠厚之詞也。
補遺:問:「月姊曾逢下彩蟾」一首,别本題爲《水天閑話舊事》,如何?曰:詩與《楚宫》不相應,此题有理。
何以不取《和友人戲贈二首》及《題二首後重有戲贈任秀才》也?曰:此却是「無題」之類,非艷詞也。于集中爲數見不鮮耳。
問:《有感二首》,前以夕公之箋爲非,其説焉在?曰:詩中語意固明也。第一首曰:「竟緣尊漢相,不早辨胡雛。」第二首曰:「臨危對盧植,始悔用龐萌。」惜文宗之誤用也。第一首:「九服歸元化,三靈叶瑞圖。如何本初輩,自取屈犛誅。」第二首曰:「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皆咎訓、注之妄舉也。反覆觀之,無一恕詞。夫訓、注皆輕躁小人,僥倖富貴,因之以君國嘗試。使幸而成功,輕則爲徐、石之怙寵,重或有操、卓之專權。其平日所爲,可以覆按也。乃許之以奉天討,許之以謀勇,許之以死事,不亦悖乎?至云國有重臣,不畏彊禦,倡言訓等之無辜,士良諸凶猶未必刃加其頸,尤迂而不情。夫劉從諫之敢于請三相之罪,擁兵在外耳。使其在朝,彼能收三相,復何人不能收乎?以是解「古有清君側」四句,可云南轅而北轍矣。凡説詩,當心平氣和,求其本旨。先存成見,而牽引古人以就之,是亦學者之大病也。
何以不取《壽安公主出降》也?曰:太粗太直,失諱尊之體。
何以不取《夕陽樓》也?曰:借孤鴻對寫,映出自己,吞吐有致,但亦不免有做作態,覺不十分深厚耳。附録: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何以不取《中元作》也?曰:通首筆意渾勁,自是佳作。然求其語意,類乎有所見而求之不得之作,題曰「中元作」,知確有本事,非寓言之比也。措語雖工,衡以風雅之正,固無取焉。附録:絳節飄颻空國來,中元朝拜上清迴。羊權須得金條脱,温嶠終虚玉鏡臺。曾省驚眠聞雨過,不知迷路爲花開。有娀未抵瀛洲遠,青雀如何鴆鳥媒?
何以不取《鴛鴦》也?曰:淺直。
何以不取《楚宫》也?曰:只中聯「楓樹夜猿愁自斷,女蘿山鬼語相邀」二句最佳,前後六句並拙鄙
補遺:問:《楚宫》末二句如何解?曰:此言三閭忠義,感人千秋不替,必楚國無人,其祀乃絶。但故鄉猶有遺民,決不惜年年以角黍投之也。有謂但使國存不恤身死者,與「懼長蛟」不合,其説非也。
何以不取《妓席暗記送同年獨孤雲之武昌》也?曰:借物寫照,亦殊有情,但格意不高。
何以不取《宿晉昌亭聞驚禽》也?曰:後四句宕開收轉,以遠取題,用筆自好,但格調卑靡,大似許渾一輩,不足存耳。
何以不取《深宫》也?曰:鈎勒清楚,然淺薄即在清楚處。
何以不取《明禪師院酬從兄見寄》也?曰:不成語。
何以不取《寄裴衡》也?曰:起二句太突,後四句太率。
何以不取《崇讓宅東亭醉後有作》也?曰:「一帆彭蠡月,數雁塞門霜」二句最佳,「驊騮憂老大,鶗鴂姤芬芳」二句亦可觀,餘殊平淺。「幽興」句、「淹卧」句俱牽强。
何以不取《一片》也?曰:粗淺。
何以不取《寄成都高苗二從事》也?曰:詩亦風韵,但意旨不甚了了。附録:紅蓮幕下紫棃新,命斷湘南病渴人。今日問君能寄否,二江風水接天津。
何以不取《鄭州獻從叔舍人褒》也?曰:淺俗。
何以不取《四皓廟》也?曰:全不成語。
何以不取《題白石蓮花寄楚公》也?曰:前四句有恣逸之致,而三四句尤佳。後四句嫌禪偈氣。附録:白石蓮花誰所共,六時長捧佛前燈。空庭苔蘚饒霜露,時夢西山老病僧。大海龍宫無限地,諸天雁塔幾多層。漫誇鶖子真羅漢,不會牛車是上乘。
何以不取《隋宫守歲》也?曰:一味鋪排,了無取義,而語亦多笨。
何以不取《利州江潭作》也?曰:自注曰:「感孕金輪所。」詩中皆以雌龍託意,殊莫解其風旨何取。只「雨滿空城蕙葉凋」一句有神韵可玩耳。
補遺:問:香泉解《利州江潭作》一首如何?香泉曰:武后見駱賓王檄文,猶以爲斯人淪落,宰相之罪。義山爲令狐綯所擯,白首使府,天子曾不知其姓名,有不獲與后同時之恨。故過其所生之地,停舟賦詩。落句蓋言己之漂泊西南,曾不如羅子春之致燕脯于龍女,猶得乘龍載珠而還也。曰:似是如此解。
何以不取《即日》也?曰:此詩只「地寬樓已迥,人更迥于樓」二句起得斗峭,「更替林鴉恨,驚頻去不休」二句對寫,照結得有致,餘俱平衍,且多率筆。
何以不取《相思》也?曰:平直無佳處。
何以不取《鏡檻》也?曰:亦琱琢下派。
補遺:問“香泉解《鏡檻》如何?香泉曰:此必有懷歌妓之作。曰:説亦有理,以末二句證之,益信。
問:上黨馮氏評此詩如何?馮氏曰:詩多未解。然如見西施,不必能名,然後知其美。曰:此鈍吟偏駁之論。二馮評《才調集》,意在闢江西而崇崑體,於義山尤力爲表揚。然所取多屑屑雕鏤之作,而欲持之以攻江西,恐與江西之生硬,正亦如齊楚之得失也。夫義山、魯直,本源俱出少陵,才分所至,面貌各别,而俱足千古。學者不求其精神意旨所在,而規規于字句之閒,分門别户,此詆粗莽,彼詆塗澤,不問曲直,鬨然佐鬭。不知粗莽者,江西之流派,江西本不以粗莽爲長;塗澤者,西崑之流派,西崑亦不以塗澤爲長也。因論鈍吟此語,而並及之。
何以不取《送鄭大台文南覲》也?曰:太應酬氣。借胡威絹關合,亦小家數。
何以不取《洞庭魚》也?曰:全不成語。
何以不取《喜舍弟羲叟及第上禮部魏公》也?曰:前六句太俗,後二句公然不通。何以不取《哀筝》也?曰:五句不成語,恐有訛錯。通首亦無甚佳處,不爲高格。
問:此詩語意何如?曰:此摘「哀筝」二字爲題,非詠筝也,蓋亦「無題」之類。詳其語意,確有寄託。
何以不取《代董秀才却扇》也?曰:太巧,便是小品。
何以不取《有感》也?曰:平正無佳處。
問:四家解此詩如何?四家曰:爲「無題」作解。曰:詳詩語,是以文詞招怨之作,故題曰「有感」,乃爲似有寓託而實不然者作解,非解「無題」也。附録:非關宋玉有微詞,却是襄王夢覺遲。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
何以不取《驪山有感》也?曰:既少含蓄,亦乖風雅,如此詩不作何妨。所宜懸之戒律者,此也。
何以不取《贈孫綺新及第》也?曰:俗。
問:《代秘書贈弘文館諸校書》一首,莫嫌於愛好否?曰:詩以愛好爲病,此充類至義之盡也。若論神韵,須先從愛好中來,妙悟漸生,然後捨筏登岸耳。且愛好亦自不同。桓伊弄笛,叔夜彈琴,皆愛好也。裁錦鱐以爲華,傅脂粉以爲麗,似乎愛好而非也。海陽李玉典曰:「秋谷以漁洋爲愛好,信然。然是晉人裝,非時世裝也。」此可謂之知言矣。
何以不取《亂石》也?曰:前一句不成語,後二句亦淺直。且「步兵加廚頭爲目」,亦捏湊無理。
何以不取《日日》也?曰:淺直。
何以不取《過楚宫》也?曰:寓感之作,亦無佳處。附録:巫峽迢迢舊楚宫,至今雲雨暗丹楓。微生盡戀人閒樂,只有襄王憶夢中。
何以不取《龍池》也?曰:病同《驪山有感》一首。
何以不取《淚》也?曰:卑俗之至,命題尤俗。
問:此詩亦有風致,那得云俗?曰:此所謂倚門之妝,風致處正其俗處也。
何以不取《十字水期韋潘侍御同年不至時韋寓居水次故郭汾寧宅》也?曰:支離牽引,毫無道理,亦毫無意趣。
何以不取《流鶯》也?曰:前六句將流鶯説做有情,七句打合到自己身上,若合若離,是一是二,絶妙。運掉與《蟬》詩同一關捩,但格力不高,聲響覺靡耳。附録:流鶯飄蕩復參差,渡陌臨流不自持。巧囀豈能無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風朝露夜陰晴裹,萬户千門開閉時。曾苦傷春不忍聽,鳳城何處有花枝。
何以不取《和韓録事送宫人入道》也?曰:晚唐卑卑之音。
何以不取《即日》也?曰:此一時記事之作,不得本事,不甚可解,而語亦不佳。
何以不取《聖女祠》也?曰:此題凡三首,「白石巖扉」一首最佳,「松篁臺殿」一首最下,此首差可,然亦非高作也。
何以不取《七月二十九日崇讓宅宴作》也?曰:三四格意可觀,對法尤活,後半開平庸敷衍一派。附録:露如微霰下前墀,風過迴塘萬竹悲。浮世本來多聚散,紅蕖何事亦雜披。悠揚歸夢唯燈見,濩落生涯獨酒知。豈到白頭長只爾,嵩陽松雪有心期。
問:二句「風」字一作「月」,如何?曰:二十九日那得有月?且「風」字尤與「悲」字相生。
何以不取《贈從兄閬之》也?曰:招隱之作,前六句平平,末二句太激,少詩致。
何以不取《殘花》也?曰:此深一層意,用筆甚曲,然病即在深處曲處,既落論宗,亦失自然。
何以不取《西亭》也?曰:此又病于直而淺。凡詩有恰好分際,太直太曲,太深太淺,弊正同耳。
何以不取《昨夜》也?曰:情致頗佳,但氣味不厚耳。附録:不辭韙鴂妬年芳,但惜流塵暗燭房。昨夜西池涼露滿,桂花吹斷月中香。
何以不取《海客》也?曰:此怨令狐之作也,比附顯然,苦乏神韵。
何以不取《初食筍呈座中》也?曰:感遇之作,亦苦于淺。
何以不取《早起》也?曰:偶然之作,無大意致。
何以不取《行自金牛驛寄興元渤海尚書》也?曰:太應酬氣,三四尤俗。
何以不取《深樹見一顆櫻桃尚在》也?曰:寓意之作,有比附之痕,而格亦不高。
何以不取《歌舞》也?曰:淺直。
何以不取《海上》也?曰:平山謂此是透一層意,莫説不遇仙,即遇仙人,何益也?用筆頗快,而亦病于直。附録:石橋東望海連天,徐福空來不得仙。直遣麻姑與搔背,可能留命待桑田?
何以不取《魏侯第東北樓堂郢叔言别聊用書所見成篇》也?曰:體格不脱晚唐,只「念君千里舸,江草漏燈痕」句頗佳也。
何以不取《白雲夫舊居》也?曰:平正無出色。附録:平生誤識白雲夫,再到仙簷憶酒壚。牆外萬株人絶迹,夕陽唯照欲棲烏。
問:「誤識」之意如何?曰:是錯認之意。言平生相交,竟不深知,今日乃追憶之也。
何以不取《同學彭道士參寥》也?曰:調笑小品,不以正論。
何以不取《樂遊原》也?曰:遲暮自感之作,格韵殊不脱晚唐習氣。
何以不取《贈荷花》也?曰:全不成語。
何以不取《房君珊瑚散》也?曰:毫無意味。
何以不取《小桃園》也?曰:極有情致,但格卑,而五句尤纖。附録:竟日小桃園,休寒亦未暄。坐鶑當酒重,送客出牆繁。啼久艷粉薄,舞多香雪翻。猶憐未圓月,先出照黄昏。
補遺:問:《小桃園》第六句恐不是桃詩。曰:香泉以爲直似詠柳也。
何以不取《嘲櫻桃》也?曰:小品戲筆。
何以不取《和張秀才落花有感》也?曰:三四微有作意,然亦是小家數,餘無可採,五六尤澁。
何以不取《代越公房妓嘲徐公主》及《代貴公主》也?曰:弄筆之作,不關大雅。
問:此二詩莫有寓意否?曰:此與《代魏宫私贈》及《代元城吴令暗爲答》詩皆不似泛然之作,然晚唐人亦實有弄筆作戲者,非確有本事,未可武斷也。《有感》詩曰:「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義山已料及人之附會其詩矣。
何以不取《鳳》也?曰:寓意亦淺。
何以不取《無題二首》也?曰:説已見前。附録:鳳尾香羅薄幾重,碧文圓頂夜深縫。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斑騅只繋垂楊岸,何處西南任好風。重幃深下莫愁堂,卧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何以不取《病中早訪招國李十將軍遇挈家遊曲江》也?曰:未免迂曲。
何以不取《昨日》也?曰:亦「無題」之類。起二句拙,三四句鄙,結亦鄙。
何以不取《櫻桃花下》也?曰:感嘆有情,但乏格韵耳。
何以不取《槿花》也?曰:有黏皮帶骨之病,蒙泉抹之,是也。
何以不取《任弘農尉獻州刺史乞假歸京》也?曰:太激太盡,無復詩致。
何以不取《贈勾芒神》也?曰:題纖而詩淺。此種题皆有小説氣,其去燕翦鶯梭、花魂鳥夢無幾也。大雅君子,當知所别裁焉。
何以不取《無愁果有愁曲北齊歌》也?曰:此長吉體也,終是别派,不以正論。集中凡此體皆在所汰,就彼法論之,擇極至者,略存一二耳。
何以不取《房中曲》也?曰:亦長吉體,特略有古意,猶是長吉《大堤曲》之類未甚詭怪者。附録:薔薇泣幽素,翠帶花錢小。嬌郎癡若雲,抱日西簾曉。枕是龍宫石,割得秋波色。玉簟失柔虜,但見蒙羅碧。憶得前年春,未語含悲辛。歸來已不見,錦瑟長于人。今日澗底松,明日山頭蘗。愁到天池翻,相看不相識。
問:此詩之意何指?曰:平山以爲悼亡之詩也。
問:「天池」一作「天地」,如何?曰:不然。按《莊子丨逍遥遊》篇,天池是海之别名,而《酉陽雜俎》有「海翻則塔影倒」之説,知唐人有此語也。作「天地翻」,則鄙而不文矣。
何以不取《齊梁晴雲》也?曰:此及下《效徐陵體贈更衣》、《又效江南曲》皆刻摹六朝之作,艷處似之,拙處尤似之,然琱琢字句而無意味,亦復似之,不足取也。
何以不取《月夜重寄宋華陽姊妹》也?曰:觀詩意,宋華陽乃女冠也。殊無風旨可採,詩亦不佳。
何以不取《訪人不遇留别館》也?曰:太纖,首句尤鄙。蓋題妓館也。
何以不取《雨中長樂水館送趙十五滂不及》也?曰:無味。
何以不取《汴上送李郢之蘇州》也?曰:詩格不高。前四句説汴上,五六句突接蘇州,尤鶻突無頭腦也。
補遺:問:「求之流輩豈易得,行矣關山方獨吟」,香泉以爲要非佳處,如何?曰:江西詩派矯拔處,亦自可喜。然生硬粗俚,亦有一種傖父面目,絶可厭惡處。此曲防流弊之言,最爲有旨,學者不可不知也。予亦以爲只可偶一爲之耳。
何以不取《覽古》也?曰:首二句淺率,中四句庸下。且既以警戒意人,又以曠達語收,首尾衡決,全無詩法。
何以不取《當句有對》也?曰:西崑下派。
何以不取《井絡》也?曰:立論正大,詩格自高。五六句唱嘆指點,用事精切。但三四句轉折太硬,意雖可通,究費疏解,七句尤率,非完美之篇也。附録:井絡天彭一掌中,漫誇天設劍爲峰。陣圖東聚夔江石,邊拆西懸雪嶺松。堪嘆故君成杜宇,可能先主是真龍。將來爲報奸雄輩,莫向金牛訪舊蹤。
何以不取《隨師東》也?曰:四家以爲終傷蹇直也。五六句歸愚所賞。然詩中筋節在此二句,過求筋節,而失之板腐,亦在此二句。附録:東征日費萬黄金,幾竭中原買鬭心。軍令未聞誅馬謖,捷書唯是報孫歆。但須鸑鷟巢阿閣,豈假鸱鴞在泮林。可惜前朝玄菟郡,積骸成莽陣雲深。
問:長孺解末二句如何?長孺曰:按隋煬帝大業中頻年用兵高麗,末二句蓋舉往事以諷也。曰:不然。此詩一篇皆就隋事以託諷,未露正文。開首東征即指高麗之役,非前四句序時事,中二句發議論,末二句以前朝指點也。
問:「隨」字經文帝去辵爲隋,何以仍書「隨」字?曰:當時雖去辵旁,意後來仍兩書之,如殷商之兩稱也。觀歐陽詢書《醴泉銘》石刻中云:「隨氏舊宫,營于曩代。」亦有辵旁,是可證也。
何以不取《宋玉》也?曰:四家以爲失之鈎剔過明,不愜人意也。
何以不取《韓同年新居餞韓西迎室家戲贈》也?曰:詩格卑卑,起二句尤俚。
何以不取《奉和太原公送前楊秀才戴兼招楊正字戎》也?曰:平淺之作,牽率應酬,殊無可採。
何以不取《池邊》也?曰:感嘆時光,多就眼下繁華逆憂零落,或就眼前零落追感繁華。此偏于春意駘宕之時折轉,從過去一層見意,運掉甚别,但格韵不高耳。附録:玉管葭灰細細吹,流鶯上下燕參差。日西千遶池邊樹,憶把枯條撼雪時。
何以不取《送王十三校書分司》也?曰:純從對面用筆,此閃躲法也。然自後來言之,又爲躲閃之通套矣。神奇、腐臭,轉易何常,故變而出之,一言爲善,學古人之金針也。
何以不取《寄惱韓同年時韓住蕭洞二首》也?曰:無出色處。
何以不取《謁山》也?曰:不解。附録:從來繫日乏長繩,水去雲回恨不勝。欲就麻姑買滄海,一株春露冷如冰。
何以不取《鈞天》也?曰:太激。
何以不取《失猿》也?曰:詩頗曲折,然曲折而無味也。
問:末二句如何解?曰:平山以爲恐其或遇意外之傷也。蓋通箭道,則人得而取之矣。
何以不取《戲題友人壁》也?曰:戲筆,不以正論。
問:此詩意旨如何?曰:平山以爲戲其藉妻之貲,理或然也。
何以不取《假日》也?曰:平直。
問:長孺解《假日》如何?長孺曰:《楚詞》:「聊假日以媮樂兮。」曰:此當是休沐給假之日,不得以《楚詞》爲解。
何以不取《寄遠》也?曰:蓋言安得天地消沈,使情根一淨也。情思殊深,而吐屬間直而乏韵。
何以不取《王昭君》也?曰:四家以爲鄙也。
何以不取《所居》也?曰:平直。
問:末二句作「無不謂」,一作「不無謂」,二本孰是?曰:「不無」是也。然總之不成句。
補遺:何以不取《高松》也?曰:起句極佳,結句亦好,中四句芥舟以爲三四太闊,五六太黏也,故已取而終去之也。附録:高松出衆木,伴我向天涯。客散初晴後,僧來不語時。有風傳雅韵,無雪試幽姿。上藥終相待,他年訪伏龜。
何以不取《昭州》也?曰:無佳處。後四句亦轉落欠清。
何以不取《裴明府居止》也?曰:首尾一氣相生,清楚如話,但清而薄耳。附録:愛君茅屋下,向晚水溶溶。試墨書新竹,張琴和古松。坐來聞好鳥,歸去度疏鐘。明日還相見,橋南貰酒濃。
何以不取《陳後宫》也?曰:較「茂苑城如畫」一首氣宇稍寬,骨法稍重,然總之是小調也,病亦是在末二句。附録:玄武開新苑,龍舟讌幸頻。渚蓮參法駕,沙鳥犯句陳。壽獻金莖露,歌翻玉樹塵。夜來江令醉,别詔宿臨春。
何以不取《樂遊原》也?曰:起有筆意,餘不佳。
何以不取《贈子直花下》也?曰:三四句蒙泉以爲卑俗也,七八更不成語。
何以不取《小園獨酌》也?曰:詩極清楚,三四「空餘雙蝶舞,竟絶一人來」二句,襯貼活對,亦有致,但格意薄弱耳。
何以不取《獻寄舊府開封公》也?曰:詩有氣格,但首二句太湊,末句亦不甚成語。
何以不取《向晚》也?曰:格意卑靡。
補遺:問:「風濫欲吹桃」,四家評賞「濫」字之妙,而芥舟直以爲不佳。何也?曰:此字不是不通,只是纖巧。不通之字句,人人得而見之,其爲害也小。纖巧之字句,似乎有味可玩,誤相仿效,不知引出幾許詩魔矣。此病有才思人尤易犯。吾寧從芥舟之説,免生流弊。
何以不取《離席》也?曰:格力殊健,末二句太竭情耳。附録“出宿金樽掩,從公玉帳新。依依向餘照,遠遠隔芳塵。細草翻驚雁,殘花伴醉人。楊朱不用勸,只是更沾巾。
何以不取《俳諧》也?曰:太纖。
何以不取《商於新開路》也?曰:結人小家數。「蜂房」二字如實咏其物,與上崎嶇意不貫,若以比亂石之密,與「春欲暮」三字不聯,且涉于晦也。
何以不取《鸞鳳》也?曰:感遇之作,意露而體亦不高,連用四鳥,亦一病也。
何以不取《李衛公》也?曰:格意殊高,亦有神韵,似更在趙嘏《汾陽宅》詩以上。但末句如指南遷,不合云「歌舞地」;如指舊第,不合云「木綿」、「鷓鴣」。此不了了,未敢入選,且存之附録耳。附録:絳紗弟子音塵絶,鸞鏡佳人舊會稀。今日致身歌舞地,木綿花煖鷓鴣飛。
何以不取《韋蟾》也?曰:不解其題,無從論詩,而詩首二句殊不佳。
問:末二句如何解?曰:平山以爲倒裝法也。
何以不取《自貺》也?曰:率筆。
何以不取《蝶》也?曰:有作意而淺薄。
何以不取《夜意》也?曰:小有情致,然無深味。附録:簾垂幕半卷,枕冷被仍香。如何爲相憶,魂夢過瀟湘。
何以不取《因書》也?曰:偶記之作,不以詩論。
問:此詩意旨如何?曰:此必蜀中歸來,爲人述其風土,因而韵之,故末句云云,而題曰「因書」也。
何以不取《寄安國大師兼簡子蒙》也?曰:只「澗響入銅瓶」一句佳,餘俱平平,後四句尤俗。
何以不取《閑遊》也?曰:多不成語。
問:薪齋評此詩如何?蘅齋曰:「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澗影見潭竹,水香聞芰荷。」每誦孟公佳句,覺題竹、嗅荷,殊爲不韵。曰:此論極精。
何以不取《縣中惱飲席》也?曰:自負其能以浚人,雖曰戲筆,亦無身分,第二句尤不成語。
何以不取《題李上驀壁》也?曰:平正之篇,無甚出色,但格韵不失耳。附録:舊著《思玄賦》,新編雜擬詩。江庭猶近别,山舍得幽期。嫩割周顒韭,肥烹鮑照葵。飽聞南燭酒,仍及撥醅時。
問「江庭」之意。曰:恐是「江亭」。
何以不取《即日》也?曰:亦平正無出色。
何以不取《射魚曲》也?曰:長吉澁體。
何以不取《日高》也?曰:亦長吉體。「欄藥日高紅髲𩭝」自是佳句,長吉一派,大抵有句無篇耳。
何以不取《宫中曲》也?曰:此于長吉體中爲極則,然終是外道,愈工愈遠,虞山所謂西域婆羅門也。附録:雲母濾宫月,夜夜白於水。賺得羊車來,低扇遮黄子。不覺水精冷,自刻鴛鴦翅。蠶縷茜香濃,正朝纏左臂。巴牋兩三幅,滿寫承恩字。欲得識青天,昨夜蒼龍是。
何以不取《海上謡》也?曰:此及下《李夫人三首》、《景陽宫井雙桐》總長吉體耳。
何以不取《秋日晚思》也?曰:淺率。三四句「莊蝶」、「胤螢」字尤俗不可耐。
何以不取《春宵自遣》也?曰:亦淺率無味,大似後人寫景湊句之詩,篇篇可以互换者也。
何以不取《七夕偶題》也?曰:無味。
何以不取《靈仙閣晚眺寄鄆州韋評事》也?曰:只「嵐光人漢關」一句可觀,餘無一佳處,而多累句。
補遺:問:《靈仙閣晚眺寄鄆州韋評事》一首,香泉以爲少「晚眺」二字意,是否?曰:「華蓮」四句,正是「眺」字。但「晚」字不一見,未免疏漏耳。
何以不取《過姚孝子廬偶書》也?曰:多不成語。凡詩詠忠臣易,詠孝子難;詠烈女易,詠節婦難,而孝子尤難於節婦。代述衷曲,或有至情動人,旁贊必不佳。古體、樂府猶有措手之處,律篇多無味也。
何以不取《月照冰池》也?曰:試帖之絶工緻者,然以爲高作則未也。蓋此種爲場屋之式,實難見長。《湘靈鼓瑟》,試帖絶調矣,亦幸是占得題目好耳。
何以不取《永樂縣所居一草一木無非自栽今春悉已芳茂因書即事一章》也?曰:點綴落小家局面。
何以不取《南潭上亭讌集以病後至因而抒情》也?曰:平淺而纖弱,無一長之可採。
何以不取《寒食行次冷泉驛》也?曰:氣格頗高,三四亦佳句。但五六句忽寫形勢,與上二句、下二句俱不貫串。雖前四是序宿,後四是序行,然轉折不清,嫌於雜亂鶻突也。附録:歸途仍近節,旅宿倍思家。獨夜三更月,空庭一樹花。介山當驛秀,汾水遶關斜。自怯春寒苦,那堪禁火賒。
問:「賒」字如何解?曰:趁韵耳。
何以不取《寄華嶽孫逸人》也?曰:三四不成語,餘亦淺率。
何以不取《戲題贈稷山驛吏王全》也?曰:偶然率筆。
何以不取《和韋潘前輩七月十二日夜泊池州城下先寄上李使君》也?曰:首句是七月,次句是十二日,三句是夜泊,四句是和韋上李使君,可謂字字清楚矣,然其實纖小瑣屑,有乖大雅也。
何以不取《所居永樂縣久旱縣宰祈禱得雨因賦詩》也?曰:鄙俚。
何以不取《正月十五夜聞京有燈恨不得觀》也?曰:殊無佳處。
何以不取《贈趙協律晳》也?曰:一往情深,但調少滑耳。滑尤在一結也。附録:但識孫公與謝公,二年歌哭處還同。已叨鄒馬聲華末,更共劉盧族望通。南省恩深賓館在,東山事往妓樓空。不堪歲暮相逢地,我欲西征君又東。
何以不取《月》也?曰:前二句不甚成語,後二句亦淺直。
何以不取《正月崇讓宅》也?曰:通首境地悄然,煞有情致,然云高格則未也。首句亦趁韵,正月豈有緑苔哉?
何以不取《城外》也?曰:前二句不甚成語,後二句淺而晦。
問:何以題曰「城外」也?曰:不解其義,通首是詠月也。
問:末二句如何解?曰:言已諸事缺陷,不能于月明之時,如蜯蛤之隨月而虧者,復隨之而盈也。然殊費解。凡費解者,必非好詩也。
何以不取《撰彭陽公誌文畢有感》也?曰:只「待得生金後,川原亦幾移」二句爲有深致,三句不成句,五六太竭情,非完篇也。
問:《戲贈張書記》詩中「危絃」四句,承上二句而申之,删去豈不是一首簡勁律詩?曰:是亦一論,但既曰戲贈,故不嫌多耳。
何以不取《念遠》也?曰:格意興《摇落》及《戲贈張書記》同,末二句亦有格韵,但五六句太拙而晦。附録:日月淹秦甸,江湖動越吟。蒼梧應露下,白閣自雲深。皎皎非鸞扇,翹翹失鳳簪。牀空鄂君被,杵冷女嬃砧。北思驚沙雁,南情屬海禽。關山已摇落,天地共登臨。
何以不取《過故崔兖海宅與崔明秀才話舊因寄舊僚杜趙李三掾》也?曰:立意既正,風骨亦遒,前四句説現在,五六句追叙,七八句相勉三掾,即暗結崔明秀才話舊,亦極清楚有安放,雖非傑構,亦合作也。特用筆微病其直,而五六屑屑計較,亦淺耳。附録:絳帳恩如昨,烏衣事莫尋。諸生空會葬,舊掾已華簪。共人留賓驛,俱分市駿金。莫憑無鬼論,終負託孤心。
問:「共入」二句莫合掌否?曰:上句用鄭當時事,其語尤寬,下句則有知己之感矣。二句相生,自有淺深,非合掌也。
問:恐三掾實有負恩忘舊之處,崔秀才話中及之,故寄此詩。其詞有激,故不得不直,未必是病。曰:想當然耳。然惟其有激,愈不得直。《談龍録》載吴修齡之論曰:「意喻之米,文則炊而爲飯,詩則醸而爲酒。飯不變米形,酒則變盡。瞰飯則飽,飲酒則醉,醉則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如《凱風》、《小弁》之意,斷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者也。」由是以觀,思過半矣。《春秋》責備賢者,此詩固不得曲爲之詞也。
何以不取《微雨》也?曰:四家以爲雖無遠指,寫「微」字自得神也。然既無遠指,則刻畫亦小家數耳。
問:小詩亦有不必定有遠指者,如輞川唱和,非即景自佳哉?曰:王、裴所詠,雖無遠指,而有遠韵、遠神,天然凑泊,不可思議,非以刻畫形似爲工也,自不得比而同之。
問:陶、杜詩中亦有平排四句者。曰:説者謂陶乃摘顧凱之《神情詩》,又云是顧取陶語成篇,雖不可考,然止是偶然之作,可一不可再,擬《五噫》而續《四愁》,不亦愚哉!杜公于絶句,本不當行,更不得援以藉口。
何以不取《南山趙行軍新詩盛稱遊宴之洽因寄一絶》也?曰:語不可曉,如就詩論詩,直是無一毫道理也。
何以不取《景陽井》也?曰:微有情致,但西施之沈與麗華之死事正相同,不知何以借爲反襯耳。附録:景陽宫井剩堪悲,不盡龍鸞誓死期。腸斷吴王宫外水,濁泥猶得葬西施。
問:莫是以西施之沈比麗華之死,言雖不得共死于此,猶能死于青溪之上,幸不爲楊廣所有否?曰:是亦一解。
何以不取《故番禺侯以贜罪致不辜事覺母者他日過其門》也?曰:題殊晦澁不了了,詩更無一句成語。
何以不取《詠雲》也?曰:猶是齊梁及初唐體格,然不必效爲之。真意不存,但工刻畫,其流亦何所不至哉!「河秋壓雁聲」句却有致,而此句之巧,又與通篇不配。
何以不取《夜出西溪》也?曰:詩亦有格,但末二句太露,且五六雖經比到自己,尚未落明,斗然說出,亦鵒突無頭腦,意可通,而語欠清也。附録:東府憂春盡,西溪許日曛。月澄新漲水,星見欲銷雲。柳好休傷别,松高莫出群。軍書雖倚馬,猶未當能文。
問:二句「許」字如何解?曰:此幕府不得志之作,考昌黎《上張僕射書》有「辰人酉歸」之語,知幕府定制類然。此句與上句呼應,言常憂錯過春光,偏于日曛纔許出也。然終是晦澁之句。
何以不取《效長吉》也?曰:只「簾疏燕誤飛」句巧甚,然巧處正是大病痛也。
何以不取《柳》也?曰:未能免俗,崔鴛鴦、鄭鷓鴣,歸愚所謂詠物塵劫也。
何以不取《九月於東逢雪》也?曰:清而淺。
何以不取《四皓廟》也?曰:全不成語。
補遺:問:《九日》詩第五句如何解?曰:苜蓿,外國草也,漢使者乃採歸,種之于離宫。令狐綯以義山異己之故,而排擯不用,故曰「不學漢臣栽苜蓿」。
何以不取《僧院牡丹》也?曰:首二句不似牡丹。三四極力刻畫僧院,然沽滯不佳。五六句亦點綴無理。七八不唯措語欠工,亦於僧院大不相稱也。
問:「粉壁」句不佳,是矣,「湘幃」句非即「石家蠟燭何曾翦」之意耶?曰:詩固有同一意旨,而措語工拙迥别者。
何以不取《高花》也?曰:與下《嘲桃》皆偶然小調。
何以不取《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時蔡京在坐京曾爲僧徒故有第五句》也?曰:蒙泉以爲後四句粗淺也,前四句亦自不佳。
問青袍御史之意。曰:《册府元龜》載唐時風憲不與燕會,故曰擬休官也。
何以不取《江上憶嚴五廣休》也?曰:亦無深味。
何以不取《寓興》也?曰:有清迥之氣,自爲佳製,但未極深厚耳。附録:薄宦仍多病,從知竟遠遊。談諧叨客禮,休澣接冥搜。樹好頻移榻,雲奇不下樓。豈關無景物,自是有鄉愁。
何以不取《東南》也?曰:寄慨之作,殊無佳處。
何以不取《歸來》也?曰:三四太率不佳。「草徑蟲鳴急,沙渠水下遲。却將波浪眼,清曉對紅梨。」後四句自可觀也。
何以不取《子直晉昌李花》也?曰:前四句格卑,五六自套,亦不成語,七句分字亦强押。
何以不取《題道静院院在中條山故王顔中丞所置虢州刺史捨官居此今寫真存焉》也?曰:層層安放清楚,然求一分好處,亦不可得。
何以不取《賦得桃李無言》也?曰:試帖中之平平者。
何以不取《登霍山驛樓》也?曰:詩有氣格,但三句太無理。嵐色之外,豈能見小鼠乎?附録:廟列前峰迥,樓開四望窮。嶺鼷嵐色外,陂雁夕陽中。弱柳千條露,衰荷一面風。壺關有狂孽,速繼老生功。
問:末二句似突出。曰:登高望遠,忽動于懷,興寄無端,往往有此,似突而究非突。蓋其轉接之閒,以神而不以迹也。
何以不取《寄和馬郎中題興德驛》也?曰:了無佳處,氣力尤薄。
問:「水色瀟湘闊,沙程朔漠深」二句似可觀。曰:此種是可好可惡之句,看通篇何如耳。通篇如佳,此等亦足配色。如通篇中無主峰,末無結穴,專倚此種爲梁柱,則風斯下矣。
何以不取《題小松》也?曰:淺薄之至。
何以不取《行次昭應縣道上送户部李郎中充昭義攻討》也?曰:骨格峥嶸,不失氣象,論其音節,尤存初盛之遺。然以爲佳則未也。别有説,在《贈别前蔚州契苾使君》條下。附録:將軍大斾掃狂童,詔選名賢贊武功。暫逐虎牙臨故絳,遠含雞舌過新豐。魚遊沸鼎知無日,鳥覆危巢豈待風。早勒勳庸燕石上,佇光綸綍漢廷中。
何以不取《水齋》也?曰:了無佳處,且有累句。
問:「卷簾飛燕還拂水,開户暗蟲猶打窗」二句,聲調如何?曰:此與「求之流輩豈易得,行矣關山方獨吟」、「撫躬道直誠感激,在野無賢心自驚」聲調相同,意以下句第五字平聲救之也。憶《中州集》中如此句法亦有二處,古人必有原本,非落調也。然亦不必效爲之。
何以不取《奉同諸公題河中任中丞新創河亭四韵之作》也?曰:無一句是詩。
何以不取《過故府中武威公交城舊莊感事》也?曰:詩極可觀,但五六句太纖,不稱通篇耳。所謂下劣詩魔也。附録:信陵亭館接郊畿,幽象遥通晉水祠。日落高門喧燕雀,風飄大樹感熊羆。新蒲似筆思投日,芳草如茵憶吐時。山下只今黄絹字,淚浪猶墮六州兒。
問:四句「感熊羆」,長孺定爲「撼」字。今不從之,何也?曰:此暗用大樹將軍事,熊羆以比武力之臣,用《尚書》語,因大樹飄零而追感熊羆之臣,與上句燕雀爲假對也。若真作撼樹之熊羆,于文理既欠安,于景物亦無此理。
何以不取《贈田叟》也?曰:太激,七八尤不成語。
何以不取《和人題真娘墓》也?曰:俗體。
何以不取《人日即事》也?曰:前四句一字不通,五六亦堆垛無味,七八雖成語,亦無佳處。
何以不取《春日寄懷》也?曰:不免淺率。
何以不取《和劉評事永樂閑居見寄》也?曰:牽率應酬之作。
何以不取《和馬郎中移白菊見示》也?曰:俗體。
何以不取《喜聞太原同院崔侍御臺拜兼寄在臺二三同年之作》也?曰:比前二詩略可,然亦不佳。
何以不取《喜雪》也?曰:鄙俚夾雜,加以瑣纖,無復詩體。
何以不取《柳枝五首》也?曰:一序澁甚,詩亦無可採處。
何以不取《燕臺四首》也?曰:與下《河内詩二首》及《河陽詩》、《和鄭汝愚贈汝陽王孫家筝妓二十韵》、《燒香曲》皆長吉體,就彼法論之,皆爲佳作,然已附録《房中曲》及《宫中曲》以見概,此等雅不欲多存也。
何以不取《贈送前劉五經映三十四韵》也?曰:清楚而平衍,率筆累句尤多。凡長篇鋪叙而乏筋節,勢必至此。
補遺:問:《送李千牛》詩中「幸藉」四句,前後如何轉接?曰:此處殊不了了。
何以不取《詠懷寄秘閣舊僚二十六韵》也?曰:病同《劉五經篇》。
何以不取《戊辰會静中出貽同志二十韵》也?曰:骨法不失蒼勁,亦是五言一種,雖貌與古殊,而格力自在也。但詩無風旨可採耳。
何以不取《憶雪》及《殘雪》也?曰:《憶雪》詩一無可採。《殘雪》詩頗刻畫,然只是試帖伎倆耳。其中又多累句,亦非佳篇。
何以不取《大鹵平後移家到永樂縣居書懷十韵寄劉韋二前輩二公嘗於此縣寄居》也?曰:平平無佳處,格力尤薄。
問:《河陽詩》作悼亡解,是否?曰:亦無確據,是泛作感舊懷人觀之耳。
何以不取《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懷寄獻尚書》也?曰:清而薄,末四句歸于美鄭,然語脈不大融洽,嫌於鶻突,結二句尤佻達不稱也。
問:此詩述典頗麗,那得謂之清而薄?曰:厚薄在氣味、格力之閒,不在詞句之濃淡也。古詩有通篇無一典故者,可得而謂之薄哉?
何以不取《獻杜僕射》第二首也?曰:精力盡于前篇,此則勉强應酬矣。
何以不取《井泥四十韵》也?曰:元白體也,意淺而味薄,學之易至于率俚。
問:元白體竟不佳耶?曰:亦是詩中正派。其佳在真朴,其病在好鋪張,好盡,好爲欲言不言尖薄語,好爲隨筆潦倒語。在二公自有佳處,學之者利其便易,其弊有不可勝言者也。惟小詩却時時有佳者,漁洋山人嘗論之矣。
何以不取《夜思》也?曰:西崑下派。
何以不取《思賢頓》也?曰:詩極可觀,但五六句既露骨,亦非體,遂爲一篇之累。附録:内殿張絃管,中原絶鼓鼙。舞成青海馬,鬭殺汝南雞。不見華胥夢,空聞下蔡迷。宸襟他日淚,薄暮望賢西。
何以不取《有懷在蒙飛卿》也?曰:詩亦清適,但非有宗社丘墟之痛,哀同開府,未免非倫,七八句亦殊拙滯。
何以不取《春深脱衣》也?曰:後四句太累,前四句亦無佳處。
何以不取《懷求古翁》也?曰:詩有爽氣乏厚味耳。附録:何時粉署仙,兀傲逐戎旃。關塞猶傳箭,江湖莫繋船。欲收棋子醉,竟把釣車眠。謝朓直堪憶,多才不忌前。
何以不取《城上》也?曰:五六不成語,七八尖佻。
何以不取《如有》也?曰:不甚可解,格亦卑下。
何以不取《朱槿二首》也?曰:第一首不成語。第二首當是和人懷歸之作,失去本題,誤附于後耳。詩有格意,聊附存之。附録:西北朝天路,登臨思上才。城閭烟草徧,村暗雨雲回。人豈無端别,猿應有意哀。征南予更遠,吟斷望鄉臺。
補遺:問:《戊籤》以《朱槿》第二首爲《晉昌馬上贈》,即以「勇多侵露去」一首爲《朱槿》次首,如何?曰:似亦有理。
何以不取《寓懷》也?曰:近乎鋪排,特格調不失耳。附録:綵鸞飡顥氣,威鳳食卿雲。長養三清境,追隨五帝君。烟波遺汲汲,矰繳任云云。下界圍黄道,前程合紫氛。金書唯是見,玉管不勝聞。草爲迴生種,香緣却死熏。海明三島見,天迴九江分。騫樹無勞援,神禾豈用耘。鬭龍風結陣,惱鶴露成文。漢殿霜何早,秦宫日易曛。星機抛密緒,月杵散靈氛。陽鳥西南下,相思不及群。
何以不取《木蘭》也?曰:格卑而兼多累句。
何以不取《細雨成詠獻尚書河東公》也?曰:小有刻畫,只是試帖體,「必擬」二句尤拙。
何以不取《病中聞河東公樂營置酒口占寄上》也?曰:應酬之作,格意卑下。
何以不取《送從翁東川弘農尚書幕》也?曰:題既脱誤,難定工拙,筆力却蒼健可誦。附録:昔帝迴沖眷,維皇惻上仁。三靈迷赤氣,萬彙叫蒼旻。刊木方隆禹,陞陑始創殷。夏臺曾圮閉,氾水敢逡巡。拯溺休規步,防虞要徙薪。蒸黎今得請,宇宙昨還淳。纘祖功宜急,貽孫計甚勤。降災雖代有,稔惡不無因。宫掖方爲蠱,邊隅忽遘迍。獻書秦逐客,閒諜漢名臣。北伐將誰使,南征決此辰。中原重板蕩,玄象失鈎陳。詰旦違清道,銜枚别紫宸。兹行殊厭勝,故老遂分新。去異封於鞏,來寧避處豳。永嘉幾失墜,宣政遽酸辛。元子當傳啓,皇孫合授詢。時非三揖讓,表請再陶鈞。舊好盟還在,中樞策屢遵。蒼黄傳國璽,違遠屬車塵。雛虎如憑怒,漦龍性漫馴。封崇自何等,流落乃斯民。逗撓官軍亂,優容敗將頻。早朝披草莽,夜縋達絲綸。忘戰追無及,長驅氣益振。婦言終未易,廟略況非神。日馭難淹蜀,星旄要定秦。人心誠未去,天道亦無親。錦水湔雲浪,黄山埽地春。斯文虚夢鳥,吾道欲悲麟。斷續殊鄉淚,存亡滿席珍。魂銷季羔竇,衣化子張紳。建議庸何所,通班昔濫臻。浮生見開泰,獨得詠汀蘋。
何以不取《晉昌晚歸馬上贈》也?曰:題與詩俱不了了,然詩自是不成語。
何以不取《哭虔州楊侍郎虞卿》也?曰:不及蕭侍郎詩之精神結聚,結亦徑直。附録:漢網疏仍漏,齊民困未蘇。如何大丞相,翻作弛刑徒。中憲方外易,尹京終就拘。本矜能弭謗,先議取非辜。巧有凝脂密,功無一柱扶。深知獄吏貴,幾迫季冬誅。叫帝青天闊,辭家白日晡。流亡誠不弔,神理若爲誣。在昔恩知忝,諸生禮秩殊。人韓非劍客,過趙受鉗奴。楚水招魂遠,邙山卜宅孤。甘心親垤蟻,旋踵戮城狐。陰騭今如此,天灾未可無。莫憑牲玉請,便望救焦枯。
問「中憲」二句聲調。曰:此亦如七言之拗第六字,以下句三字平聲救之也。
何以不取《寄太原盧司空三十韵》也?曰:起手氣象自偉,但後半淺弱不稱。且「羲之」二句、「禹貢」二句,轉折皆不甚融洽,「羅含」六句亦湊泊不警切,大不及《上杜僕射》也。附録:隋艦臨淮甸,唐旗出井陘。断鼇搘四柱,卓馬濟三靈。祖業隆盤古,孫謀復大庭。從來師俊傑,可以焕丹青。舊族開東岳,雄圖奮北溟。邪同獬豸觸,樂伴鳳皇聽。酣戰仍揮日,降妖亦鬭霆。將軍功不伐,叔舅得唯馨。雞塞誰生事,狼烟不暫停。擬填滄海鳥,敢競太陽螢。内草纔傳詔,前茅已勒銘。那勞《出師表》,盡人《大荒經》。德水縈長帶,陰山繚畫屏。只憂非綮肯,未覺有膻腥。保佐資沖漠,扶持在杳冥。乃心防暗室,華髮稱明廷。按甲神初静,揮戈思欲醒。羲之當妙選,孝若近歸寧。月色來侵幌,詩成有轉櫺。羅含黄菊宅,柳惲白蘋汀。神物龜酬孔,仙才鶴姓丁。西山童子藥,南極老人星。自頃徒窺管,於今愧挈瓶。何由叨末席,還得叩玄扃。莊叟虚悲雁,終童漫識鼮。幕中雖策畫,劍外且伶俜。俣俣行忘止,鳏鳏卧不瞑。身應瘠於魯,淚欲溢爲滎。《禹貢》思金鼎,堯圖憶土麵。公乎來入相,王欲駕云亭。
何以不取《赤壁》也?曰:此杜牧詩也。但弄筆耳,毫無風旨可取。
何以不取《垂柳》也?曰:西崑下派。
何以不取《清夜怨》也?曰:略存初盛格意,不失雅音,然亦非高作。附録:含淚坐春宵,聞君欲渡遼。緑池荷葉嫩,紅砌杏花嬌。曙月當窗滿,征雲出塞遥。畫樓終日閉,清管爲誰調。
何以不取《定子》也?曰:亦杜牧詩也。末二句不成語。
鈔玉溪生詩竟,復以去取之意,爲「或問」一卷附之。詩家舊無此例,以意妄撰也。意主别裁,故詞多吹索。亦復借以説詩,故時時旁及,汗漫不删。末學小子,輕議古人,狂妄之罪,百喙何辭。然一得之愚,不能自已,私憂過計,遂冒天下之不韙而爲之。其區區苦心,亦望大雅君子諒于形迹之外也。庚午冬至後一日,河間紀昀再題。
撰《玉溪生詩説》二卷畢,芥舟更與商定一過,香泉亦以所評之本見示,皆匡予之不逮。緣抄録已成,不能添人,因撰補遺一卷附之。而予有一一續得,亦載焉,俟他日更定重寫,依次入之耳。辛未正月二十六日,昀再題。
凡卷中所載之評,曰四家者,乃袁虎文、楊致軒、何義門、田簣山所批,鈔時偶忘分署,故題以總名也。曰平山者,華亭姚君名培謙也。曰蒙泉者,德州宋君名弼也。曰蘅齋者,杭州周君名助瀾也。芥舟則同里戈君名濤。香泉則休寧汪君名存寬也。卷中未及備詳,因附識之。是日燈下又題。
玉谿生詩説補録
何以不取《鄠杜馬上念漢書》也?曰:廉衣以爲「興罷」句不佳,結亦無理也。附録:世上蒼龍種,人間武帝孫。小來惟射獵,興罷得乾坤。渭水天開苑,咸陽地獻原。英靈殊未已,丁傅漸華軒。
何以不取《送崔珏往西川》也?曰:起二句跌宕,入手須有此矯拔之意。然第三句不甚雅,廉衣以爲宜删也。附録:年少因何有旅愁,欲爲東下更西游。一條雪浪吼巫峽,千里火雲燒益州。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壚從古擅風流。浣花牋紙桃花色,好好題詩詠玉鉤。
問:「好好題詩詠玉鉤」句,朱注如何?長孺曰:《招魂》:「砥室翠翹,挂曲瓊些。」王逸注:挂懸也。曲瓊,玉鉤也。雕飾玉鉤以懸衣服。曰:應從午橋作酒鉤解,朱注非也。
何以不取《謔柳》也?曰:此題更惡。若從此一路人手,即終身落狐鬼窟中。
何以不取《楚宫》也?曰:意格與《陳後宫》一首同,彼未説出,此説出耳。附録:複壁交青瑣,重簾挂紫繩。如何一柱觀,不礙九枝燈。扇薄常規月,釵斜只鏤冰。歌成猶未唱,秦火人夷陵。
何以不取《韓冬郎即席爲詩相送一坐盡驚他日余方追吟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因成二絶寄酬兼呈畏之員外二首》也?曰:風調自佳,但無深味耳。附録: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劍棧風檣各苦辛,别時冰雪到時春。爲憑何遜休聯句,瘦盡東陽姓沈人。
何以不取《銀河吹笙》也?曰:題小家氣,若仿製此題以爲韵致,則下劣詩魔矣。中二聯平頭。附録:悵望銀河吹玉笙,樓寒院冷接平明。重衾幽夢他年斷,别樹羈雌昨夜鳴。月榭故香因雨發,風簾殘燭隔霜清。不須浪作緱山意,湘瑟秦蕭自有情。
何以不取《舊頓》也?曰:末二句與《連昌宫詞》「猶有墙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簌簌」同意,有歲久無人,草木叢生之感,然不免習徑。起二句亦拙。附録:東人望幸久咨嗟,四海於今是一家。猶鎖平時舊行殿,盡無宫户有宫花。
問:末句「宫花」二字或作「宫鴉」,如何?曰:殊不及宫花之有神理。
何以不取《别智元法師》也?曰:起句不似别詩。
何以不取《華岳下題西王母廟》也?曰:全以警快擅長,又是一格。中著一曲,故快而不直,然病處與《海客》詩同。附録:神仙有分豈關情,八馬虚随落日行。莫恨名姬中夜没,君王猶自不長生。
何以不取《贈鄭讜處士》也?曰:居然宋體,可以人之《劍南集》中,見義山無所不有。然廉衣以爲起二句俗也。附録:浪跡江湖白髪新,浮雲一片是吾身。寒歸山觀随棋局,暖人汀洲逐釣綸。越桂留烹張翰鱠,蜀薑供煮陸機蓴。相逢一笑憐疏放,他日扁舟有故人。
何以不取《復至裴明府所居》也?曰:三四拙笨,五六崛健,似江西派,祇可偶一爲之耳。附録:伊人卜築自幽深,桂巷杉籬不可尋。柱上雕蟲對書字,槽中秣馬仰聽琴。求之流輩豈易得,行矣關山方獨吟。賒取松醪一斗酒,與君相伴洒煩襟。
何以不取《花下醉》也?曰:情致有餘,格律未足。附録:尋芳不覺醉流霞,倚樹沈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
何以不取《北青蘿》也?曰:芥舟曰五六嫌弱,結句尤湊。附録:殘陽西人崦,茅屋訪孤僧。落葉人何在,寒雲路幾層。獨敲初夜磬,閒倚一枝藤。世界微塵裹,吾寧愛與憎。
何以不取《送阿龜歸華》也?曰:語淺而有神韵,然次句甚鄙。附録:草堂歸意背烟蘿,黄綬垂腰不柰何。因汝華陽求藥物,碧松根下茯苓多。
何以不取《訪隱》也?曰:首四句句法不變,用在起處,如四峰矗起,不分低昂,彌見樸老,然不免捧心之病。末二句反襯出「訪」字,亦小家數。附録:路到層峰断,門依老樹開。月從平野轉,泉自上方來。薤白羅朝饌,松黄暖夜杯。相留笑孫綽,空解賦天台。
何以不取《擬意》也?曰:此是艷詞,更無寓意。
何以不取《謝往桂林至彤庭竊詠》也?曰:廉衣以爲「魚龍」句欠莊,「王母」句無謂,「羲和」句欠渾成也。附録:辰象森羅正,鉤陳翊衛寬。魚龍排百戲,劍佩儼千官。城禁將開晚,宫深欲曙難。月輪移枍詣,仙路下欄杆。共賀高楳應,將陳壽酒歡。金星壓芒角,銀漢轉波瀾。王母來空闊,羲和上屈盤。鳳凰傳詔旨,獬豸冠朝端。造化中台座,威風大將壇。甘泉猶望幸,早晚冠呼韓。
原鈔有補遺一卷,爲公所續編,未及寫入,今依次入之,本公意也。校既竟,尚遺《謔柳》、《别智元法師》及《擬意》三題,蓋當時鈔胥脱落,未經校補者。又上卷人選之詩,復經抹去,若《鄠杜馬上念漢書》等凡十四題。所以去之之意,悉未著於「或問」,不無有抱殘之憾。今約舉原評,依「或問」例,爲補録若干條。其所遺《謔柳》等三題評語,則取諸廣州所刊輯評本以補之,不敢妄參鄙意,以玷公書也。戊子八月朔日,後學華亭閔萃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