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32

耘硯山房詩話

耘硯山房詩話提要

《耘硯山房詩話》二卷,據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藏清抄本點校。撰者邵履嘉(一六八四—?),字思田,晚號耕硯,大興(今北京)人。有《耘硯山房集》。《詩話》題詞署六十八歲老人,自序中有「辛未夏五月」,「録爲詩話二卷」云云,知其生年,亦知書成於乾隆十六年。全書泛採唐宋以來筆記史乘之涉詩者而改寫之,至清朝則有王士禎、邵長蘅、宋犖等人軼事數則。卷上一則細劃「四唐共二百八十九年」之起訖年份,已先見於葉之溶《小石林文外》,未知其即轉録自此書否。

耘硯詩話自序

旅寄寧鄉,卷軸在手,筆硯常親,日有所得,即與幼弟可堂相討論,燭再見跋未已。一日,可堂曰:「聽兄言論,多與唐宋人詩話相類,曷不薈萃成書?」予笑頷之。此語到今,忽忽二十載,可堂早先我而逝,每思其言,凄然淚下。比緣昏瞶,田硯久荒。辛未夏五月,自吴門隨衆赴衛,始苦糧艘相阻,既因水大難行,篷牕枯悶,因取所寫之書,並所記憶之事,録爲詩話二卷。緣係鈔本,忘其出自何書,故名之曰「耘硯詩話」,而痛可堂之不見也。

詩話題詞 六十八歲老人耘硯嘉題

炎炎夏日挂危檣,逃暑思尋海上方。龍飲硯池雲霧濕,風生犀管筆花香。雄談對向人千箇,獺祭邀將客滿牀。遑問征程行近遠,山山水水自徜徉。

山自青兮水自洄,篷窻攤飯夢初回。不須赤脚層冰想,早又清風故侣來。事值解頤充話柄,句逢奇想羡詩才。一𢎥編入詩文後,付與知音笑口開。𢎥音樛,即《説文》糾字,道經用作卷帙之卷。

初秋題於濬邑旅館

耘硯詩話上卷 北平邵履嘉思田父

宋彦周許先生《詩話》云:壯語易,苦語難。深思自知,不可以口語辯。予以苦語難,而悲語尤難。蓋苦語由於境遇,而悲語必出於至性也。

或問唐宋詩之别於洛陽孟熙,熙曰:唐詩活,宋詩滯。唐詩自在,宋詩費力。唐詩渾成,宋詩餖飣。唐詩温潤,宋詩枯燥。唐詩鏗鏘,宋詩散緩。唐詩如貴介公子,舉止風流;宋詩如三家村乍富人,盛服揖客,辭容鄙俗。又曰:唐詩一家自成一家聲調,高下徐疾,皆合律吕,令人有聞韶忘味之意;宋人譬之村鼓島笛,雜亂無倫。其論唐詩,非精熟寢食於唐者不能;至論宋詩,則俟質之知音君子。按揚子地臣曰:唐詩尚藴藉,宋人喜逕露。唐人情與景涵,才爲法歛;宋人無不可狀之景,無不可鬯之情。此語可爲唐宋詩定評,而優劣自見。

今人動輒曰沈韵,而不知四聲切韵始於齊中書郎周顒,而梁之沈約繼之,有《四聲》一卷,失傳已久。隋仁壽初,陸法言撰《切韵》五卷。唐天寳中,陳州司法孫愐以《切韵》爲謬略,增字至四萬二千三百八十餘字,名《唐韵》。今孫、陸二書已無原本。宋祥符間,陳鵬年、丘雍重修,更名《廣韵》,共二萬六千一百九十四字,減陸《韵》幾一半。見《玉海》中。景祐初,詔宋祁等重修,丁度、李淑詳定,凡五萬三千五百二十五字,分十卷,上之,詔名《集韵》。宋時有國子監刊行《禮部韵略》,止收九千五百九十字,又申明續降一百八十三字。見黄公紹《韵會凡例》。紹興中,衢州進士毛晃進表云增入二千六百六十五字,黄公紹《韵例》内云毛增一千一百十字。名《毛氏增修禮部韵略》。理宗末,江北平水劉淵又增四百餘字,名《壬子新刊禮部韵略》。元初,黄公紹又增六百餘字,名《古今韵略》。時又有陰氏時中、時夫。弟兄著《韵府群玉》,存八千八百餘字,此乃自明迄今通行之韵本。而時下所用李笠翁《詩韵》,亦本於陰,毋論沈、陸,並非唐宋之舊矣。至我聖祖御製《佩文韵府》,卷帙繁多,小康之家亦不能有,呫嗶寒儒,欲見無由也。

宋徽廟幸來夫人閣,灑翰於白團扇上曰:「選飯朝來不喜餐,御厨空費八珍盤。」天思稍倦,顧在側瑺曰:「汝有能吟之客,可令續之。」乃薦鄰人太學生某某。宣入,讀宸翰,不知所指,乞取旨,或續句呈,或就書扇左。上曰:「朝不喜餐,必惡阻也。當以此爲詞,即續於扇上。」生續曰:「人間有味都嘗遍,只許江梅一點酸。」上大喜。會將策士,生未奏名,徑使造庭,賜以第。君臣遇合,可謂一時千載。

金李國棟夏卿《感懷》詩云:「東金西木兩暌違,由此生男不足依。但願相忘不相顧,漫云誰是與誰非。幾家能用三牲養,千古空傳五綵衣。一把殘骸無處着,不歸溝壑欲誰歸?」夫幽燕固慷慨悲歌之地,自石敬瑭淪没後,而父子骨肉之間,吟咏絶無含蓄,大失風人之致,深堪浩歎。

明州象山士子史本家木犀忽變紅色異香,因接本進闕。高廟愛之,畫爲扇,製詩賜從臣,曰:「月宫移就日宫栽,引得輕紅入面來。好向烟霄承雨露,丹心一點爲君開。」「秋人幽巖桂影圓,香深粟粟照林丹。應隋王母瑶池宴,染得朝霞下廣寒。」自是四方歲接數百本,今俗名金桂,香遜於黄者。由是觀之,宋高廟以前,尚無此桂也。

宋時驛路有白塔橋,賣《朝京路程圖》,凡至臨安士大夫,必買之披閲。有題詩於店壁曰:「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止説杭州路,不較中原有幾程?」蓋當時君相甘心偏安,不思恢復,而在野遺賢吟詩而致諷也。

蔣子正《山房隨筆》録《鑷白髮》詩曰:「勸君休鑷鬢毛斑,鬢到斑時已自難。多少朱門年少子,孽風吹上北邙山。」讀之悚然起敬老之心。

揚州瓊花,天下祇此一本,士大夫愛重,作無雙亭於花側。德祐乙亥,北兵至,花遂不榮。趙國炎賦詩曰:「名擅無雙氣色雄,忍將一死報東風。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妃烈女中。」此詩能無愧死留夢炎乎?按慶曆四年,仁宗曾分移大内,明春即枯,遂復還舊處,鬱茂如故,是花不屈於天子矣。

蔡元定先生字季通,游于朱子之門,通堯夫術數,善地理,每爲人卜葬,改定吉凶。朱子被胡閏章疏僞學,並及蔡,謂之妖人,謫道州。有贈詩諷之曰:「掘盡人家好壟丘,冤魂欲訴更無由。先生若有堯夫術,何不先言去道州?」夫以先生之術,尚來譏誚,今世自稱明青烏術者,更不知冤魂之幾許。

馬融曰:「我輩仕途,不及村野之人,雞豚社飲,足以爲樂。我輩區區塵土,豈有此況味乎?」少陵祖其説爲韵言:「苦被微官縛,低頭拜野人。」又《贈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詩曰:「肯來尋一老,愁破是今朝。」昔阮簡久寓西山,一友携酒訪之,简曰:「今日愁破矣。」杜用之。大抵古人不似今人,看書徒事涉略,全不着意,過眼即忘也。觀此兩詩,似信筆而出,不知皆有所本。人稱杜詩有來歷無杜撰,信非謬語。

邵半江先生文敬,詞翰馳海内。一日題陳圖南小像:「盤陀石上淨無塵,岳色江光共此真。莫怪吴儂醉不醒,百年俱是夢中人。」詩成,就正西涯李公。公曰:「尚有一二字不穩,待予更之。」而公先題于畫上,竊爲己作。半江見之,撫掌大笑。東海、匏庵皆有跋。前輩雅謔可喜,而李公亦享盛名,恐此詩不及半江,據而有之,自是服善之意。

自王筠辨「霓」字之後,人知「霓」字有四聲,而不知「虹」字亦有四聲。在平爲虹。在上爲孔,郭璞《鳋魚贊》:「壯士挺劍,氣吐白虹。鳋魚潛淵,出則邑悚。」在去爲絳,今北人呼虹爲絳。在入爲歇。爲詞曲者不可不知。

明宸濠以禮聘文翰林徵明,使至,文拒弗見。或以宸凶焰方熾,不往恐貽子孫禍,先生曰:「以此得禍,子孫不得怨。往而獲禍,則怨益甚。」遂賦詩,有「千金逸駿空求骨,萬里冥鴻豈受羅」之句。宸濠敗,受聘者皆累及。先生先見,由乎素定也。

明陸式齋《咏輓舟夫》詩:「緑柳堤前雁騖行,輓舟終日送官忙。舟中載得清官去,儘受辛勤也不妨。」人云詩文無關世教,雖工何益。陸公此詩,儘堪三復,然「載去」不若「載來」爲妙。

洛陽士人某,舟過江,立船頭,得句曰:「銀漠無聲月正明,誰人窗下讀書聲。」未就,失足墮水。每夜吟此二句,舟人恐甚,無泊者。一達官過,知之,命往泊焉。果聞其吟,因續句朗誦曰:「遊魂何事不歸去,辜負洛陽花滿城。」從此不復吟。昔閩人董槐能文,年十七夭亡。殯後,樹葉蟲碎成字,蛾緣土成字:「原南原北緑如烟,萬囀千嬌鳥可憐。擷得榆錢盈兩袖,春風散賣自年年。」又「誰道泉扃無曉日,陽臺無比夜臺清」,及「螢亂夜空猿鳥寂,山前長坐月西移」之句。如此三年,詩末欵必書「行仙董郎」。詩甚多,定有好事者彙爲集,惜載僅數首于《説鈴》中。後蛾于墳土上作「董郎升化」四字,後不復有詩。記《樹萱録》載,有人人夫差墓,見白居易、張籍、李賀、杜牧之仝在内,賦詩亦各相似。末後老杜至,前四句云:「紫領寬袍漉酒巾,江頭瀟散作閒人。秋風有意吹蘆葉,落日無情下水濱。」夫諸公尚滯幽冥,不能如東坡之爲奎宿乎?殊不可解。

吴文正公納按黔回,三司遣人賫黄金百兩追送,公却之,賦詩曰:「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途最險灘。若有贓私並土物,任他沉在碧波間。」廉而不激,詞婉而嚴。

都元敬與楊君謙、祝希哲齊名,年三十,所著書已積稿至三五十卷,屢試不第,泊如也。遇人急難,不惜費奔救,遇書畫則解衣爲質,故屢空焉。一歲除夕,絶糧,寄故人朱堯民詩曰:「歲云莫矣室蕭然,牢落生涯只舊氈。君有太倉分一粟,免教人笑竈無烟。」堯民亦貧士,儲千錢爲新歲計,得詩分一半相贈。朱之好義,都亦識人也。

唐解元寅過閩之寧德,見旅館縣畫菊,題句曰:「黄花無主爲誰容,冷落疎籬曲徑中。儘把金錢買脂粉,一生顔色付西風。」先生蓋自況也,而得哀而不傷之旨。

荆州張桓侯廟有當塗楊觀題詩,煞有思致,殊勝他作:「磴道縈紆僅步趨,飛泉落檻碎冰珠。萬崖樓鼓真香火,千古英雄此丈夫。山勢西迴終護漢,江聲東去尚吞吴。營星不殞將軍在,未必中原不可圖。」

奉新女子蕭鳳質,其夫遊學郡城,會小疾,蕭致札候之,末云:「聞不安,恨東西間隔,妾職所不能盡,徒涕泣懷念而已。小詩奉慰:欲把相思遠寄君,恐教牽動讀書心。野花閒草休關念,養此葵心向紫宸。」相勗以正,有足多者,而三韵皆轉,未妥。

董玄宰曰:「『氣霽天表,雲斂天末。洞庭始波,木葉微脱。』『春草碧色,春水緑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各有試目。思陵常出新意,品畫師。予欲以此數則,徵名手畫小影,然少陵無人謫仙死,文沈之後,《廣陵散》絶矣。」噫,公畫絶倫,何難圖此數景?祇緣世無識者,因之閣筆,而致嘆《廣陵散》之不復傳於後也。

《洛陽伽藍記》載河東人劉白墮善釀酒,暴日中,經旬不壞,名「鶴觴」,謂可千里貽人,如鶴一飛千里也。葉石林曰:子瞻詩「獨看紅渠傾白墮」,恐難作酒用。吴下有饌鵝邀客,柬曰:「請過食右軍。」「傾白墮」毋乃類「食右軍」耶?予謂古詩有「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是先坡老有之。右軍乃喜鵝,豈可代用?若以嗜好相代用,則將稱羊棗爲曾晳矣。大抵前人用典,未可輕議,疑而不用可也。司馬温公語程正叔曰:「辨證古人誤處,當兩存之,勿得輕加詆訾。」此語後學當書紳。

韓詩云:「或齊若朋友,或差若先後。」《前漢志》曰:「見神於先後宛若。」注曰:「關中呼兄弟妻曰先後。」師古曰:「先,蘇見反。後,胡構反。」

東坡與客遊金山,值中秋夜,天宇四望,一碧無際,江流澒湧,月色如晝。遂同登妙高峰,命歌者袁絢歌自製《水調歌頭》,歌罷,公自起舞。烏乎!此山此水中秋夜遊者,古今來不知幾許,而獨公風流逸興,與山水同其永久。雖玉帶之存亡不可知,而玉帶橋則與妙高峰同傳不朽矣。

趙光遠遊襄陽,濯足溪上,見一方磚似碑,題曰:「髠友退鋒郎,功成鬢髮傷。冢頭封馬鬣,不敢負恩光。」「獨孤貞節立。」磚後積土如盎,蓋瘗筆處,而銘語峭古。

唐人多以經史爲令,韓詩「酒令徵前事」,白詩「雅令窮經史」,可見古人聚飲,亦不失教學相長之義。昔寄食外父苜蓿齋中,與瀛洲縉紳子弟月有詩會,夜飲每倣此令而行,頗甚有益。

杜工部舊居在秦州東郭村,宋時已爲僧舍。山下有大木,人呼子美樹。按工部謚文貞,乃元大監鈕憐疏請,見張伯雨跋憐詩,而人無知者。其以元謚而不傳乎?抑以工部、少陵、子美之稱村童野老皆知,而掩之耶?自應表而出之。文載《續弘簡録·帝王世系》順帝至元三年。

唐禮部員外稱中儀,主事稱小儀。鄭谷《寄同年趙禮部》詩「小儀澄澹轉中儀」,祝其以主事遷員外也。今禮部稱儀部,而中、小儀無稱者。

劉希夷有「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之句,自以爲不祥。其舅宋之問愛而索之,劉口許心吝,宋怒以土囊壓殺之。今此詩劉、宋集中皆載,而宋亦不得其死,一詩而作者、奪者皆應讖,亦異事

閩鄭堂字汝昂,太守璐之子。工詩,善詼諧。正德改元,郡守宴客于西湖,堂故衝其前導。守怒,曰:「作一詩,釋汝。」堂連書數「苦」字,守笑曰:「汝始知苦乎?」堂即足成之:「苦苦苦苦苦苦天,上皇晏駕未經年。山川草木皆垂淚,太守西湖看畫船。」守慚而致禮。而今閩人言能作戲者,必推堂也。

「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乃泉州劉昌言上吕蒙正詩。「重名清望遍華夷,恐是神仙不可知。一舉云云。廟堂只是無言者,門館長如未貴時。除卻洛京居守外,聖朝賢相復書誰?」昌言仕至工部侍郎,常獻《聖德詩》五十韵,得君之盛,時無其比。

《墨莊漫録》考婦人弓足起於李後主。按樂府《雙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我獨知可憐。」以是知起於六朝。然《史記》云:「臨淄女子彈絃纏足。」又曰:「揄修袖,躡利履。」意古已有之。又考《襄陽耆舊傳》云:「盗發楚王冢,得宫人玉履。」晉世履有鳳頭、重臺、分梢之别。陶南村云:「唐人題咏,略不及足。」是未深考。小杜:「鈿尺裁量減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段成式:「醉袂幾侵魚子纈,彯纓長戛鳳凰釵。知君欲作閒情賦,應願將身托綉鞋。」《花間集》云:「漫移弓底綉羅鞋。」是屢見於咏矣。纏足不知始於何代,詩之見於古者如「兩足白如霜,臨流濯素足」,此不纏之足也。或云始于東昏使潘妃以帛纏足,金蓮貼地,行其上。然石崇以沉香爲塵,使姬步之無跡,是又先之。《史記》所云利履者,以履之尖鋭言之,則纏足之由來久矣。又如唐詩所云「六寸膚圓光緻緻」,但不如後世之極纖小耳。弓足之稱,言纏足中斷如弓。至燕趙女子,三五歲即纏足,自然纖小,並無弓形,弓形則嗤爲鵝頭,不足貴也。我朝初禁婦女纏足,一御史疏請巖禁,題爲臣妻解足云云,人共誚之。未幾弛禁。

正德間,有妓於客所分咏骰子詩曰:二片寒微骨,飜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污,抛擲到如今。」語意雙關,清切可感。

王勃《益州夫子廟碑》云:「帝車南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來,藏五雲於太甲。」張燕公讀之不解,問於一行。一行曰:「北斗建五,七曜在南方,有是祥,無位聖人出。華蓋西來不可知。」杜詩曰:「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搏扶。」

雲南大理府崇善寺,有黄花老人石刻草書,大小如碗。相傳以檳榔殻蘸墨,有寫詩曰:「王母祠東古佛堂,相傳棟宇自隋唐。年深寺廢無人住,滿谷西風栗葉黄。」「手柱一條青竹杖,興來日挂百錢遊。夕陽欲下山更好,深谷無人不可留。」「帝遣名山護此邦,千家落落嶺西窗。山人乞與山前地,招客先開二十雙。」「挂鏡臺西挂玉龍,半山飛雪舞天風。寒雲直上三千尺,人道高歡避暑宫。」筆法飛舞。老人即王庭筠,金朝人。詩載《林縣誌》,黄花山在林縣。

林子羽鴻,閩人。應試入都,賦《龍池春曉》,時名動京師,既歸,從者如雲。無錫浦舍人源聞其名,往見之,鴻不出,使弟子周玄、黄玄見之。叩其來意,曰:「欲爲詩耳。」因出所作,周讀至「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大驚,曰:「此吾家詩也。」乃白鴻,出見,定交而去。

林廷綱洪武初擢吏科給事,侍遊江間殿。太祖曰:「江間小殿與雲齊,梁上新添燕子泥。」命林足成。曰:「雉扇曉開紅日近,龍衣春濕綵雲低。旌旗影裏貔貅息,斧鉞門前騏驥嘶。載筆詩成同拜舞,太平天子賜新題。」後賜名恒忠,寵遇日隆。

侯官唐□微時,泊舟永福溪,聞二鬼共語。一吟曰:「隨波逐浪滯孤魂,白骨沉沙渼水痕。幾寸柔腸魚齧斷,不關今夜聽啼猿。」一吟曰:「饑烏隨我棠梨道,雨打風吹梨樹老。寒食何人奠一巵,髑髏帶土生春草。」復相語曰:「明日鐵帽生至,當得代。」唐候之,明日果有頂鐵釜者渡水。唐挽之,且告以故。至夜,二鬼復語曰:「今日鐵帽生為唐參政所救,柰何!」唐因命道士作章度鬼。越數日,坐齋中,彷彿二人來謝,後果爲參政。

沈周作《盒子會序》曰:「南京舊院有色藝俱優者,或二三十姓結爲手帕姊妹,每上節,以春檠巧具殽核相賽,名盒子會。凡得奇品爲勝,輸者罰酒酌勝者。中有所私,亦來挾金助會。厭厭夜飲,彌月而止。席間設燈張樂,各出其技能,賦此以識京城樂事也。」「平樂燈宵閙如沸,燈火烘春笑聲内。盒奩來往鬪芳鄰,手帕綢繆通姊妹。東家西家百絡盛,妝肴飣核春滿檠。豹胎間挾鰉冰脆,烏欖分攙椰玉生。不論多同較奇有,品裏輸無倒陪酒。呈絲逞竹會新歡,袖鈔稱金走情友。鬨堂一月自春風,酒香人語百花中。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墻住。」前明太祖開基,創十四樓以居妓女,將元代功臣發爲惰民,而永樂將遜國忠烈之妻女發教坊,以至娼妓之盛天下,而南京爲最。至本朝,聖人拔其污泥之染者,而大沛恩膏,娼妓、惰民俱削其籍,而得齒於人類。好事者以爲非我族類而致疑,獨不念其先世之忠烈功勛乎?

唐詩自高祖武德元年至玄宗先天元年,凡九十五年,爲初唐。自玄宗開元至代宗永泰,凡五十三年,爲盛唐。自代宗大曆至文宗太和,凡七十年,爲中唐。自文宗開成至哀宗末,凡七十一年,爲晚唐。四唐共二百八十九年。夫詩格由氣運變遷,而其轉移之處,有不期然而然。今以年歲限截其中,有一身歷數朝者,亦將分之在某年者爲初、盛,在某年爲中、晚,毋乃太鑿乎?陋見云然,請質之高明。

劉夢得贈白樂天詩中聯用高山、高門,自注曰:「高山本高,高門使之高,爲義不同。」然其詩曰:「于公必有高門慶,謝守何煩曉鏡悲。」以高門對曉鏡,又似門自高矣。若云使門高,可云使鏡曉耶?要之,作詩偶有複,初無大害,若謹守繩墨,雖音同字異,必當避之也。

李義山《宫詞》云:「珠箔輕明拂玉墀,披香新殿鬪腰支。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此言宫妓之美,即木偶亦動情也,原無深意。馮班謂唐代宫禁不嚴,故借偃師之假人刺其相妬,殊屬深文。而賀裳《載酒園詩話》云只形容女子慧心,男子一妬字,更爲無稽。蓋前人之意本直,而後人妄解,自謂能知作者意指,穿鑿支離,大都如此。

歸安少宗伯嚴我斯夢至山中一僧舍,見其座師及同年皆僧服。諸公曰:「寧忘却此地耶?」嚴問山名,曰:「崧山。」嚴忽悟曾晒鞋於此,視之,尚未乾,遂寤。不數日,即没。没時口占一詩曰:「誤落人間七十年,今朝重返舊林泉。崧山道侣來相訪,笑指黄花白鶴前。」劉吏部體仁未没前一日,與友蘇銘在鳳陽龍興寺遊竟日,歸旅舍怛化。是夕,蘇夢劉吟句曰:「六十年來一夢醒,飄然四大御風輕。與君昨日龍興寺,猶是沾泥帶水行。」

正統朝鴻臚王少卿善宣玉音,洪亮抑揚,殊聳觀聽,而其讀奏之際,必多缺誤。其貌美髯而秃頂,朝士爲詩嘲之曰:「傳制聲無敵,宣章字有訛。後邊頭髮少,前面口鬚多。」有使回,問京師新事,或誦詩,問爲誰,其人遽曰:「王少卿也。」

明倭人入貢,艤舟定海之通津橋,防閑嚴密。倭人題詩曰:「棄子抛妻到大唐,將軍何事苦相防。通津橋下團圑月,天地無私一樣光。」

饒州女尼從士人張某,鄉士戴宗吉贈以詩曰:「短髮蓬鬆緑未匀,袈裟脱去换紅裙。於今嫁與張郎去,赢得僧敲月下門。」

瑞州劉文光、廖暹,嘉靖己丑仝會試京師。廖托媒置妾,而指劉示女曰:「娶汝者,劉君也。」女即拜劉。明日媒詣劉議昏,劉曰:「娶妾者,廖也。」嫗歸,語女。女曰:「吾既拜劉,心已許之,豈肯易志。不然,有死而已。」劉不得已,佯曰:「後三年方得來娶。」女曰:「雖十年亦相待,此身無他適也。」劉納聘,辭赴南雍,女酌酒别,贈詩曰:「玉手籤籤捧玉盃,問郎南去幾時回。天涯到處生芳草,須記凌寒雪裏梅。」夫爲妾耳,以一拜之故,以死自誓,真義烈中之僅見者。詩句别具一番風韵,可爲才德兼全矣。

定海沃太守泮性褊急,宦途鮮合者。王襄敏公越爲詩規之,有:「今日牧民當尚簡,此行聽訟貴從寬。黄堂正是三公路,莫負吾儒洗眼看。」沃終不能用。晚年家居,猶訐奏大臣過失,戍榆林,窮困特甚,久乃放還。

弘治間,仁和令居官不職,時獵者獲一虎,阿諛者賀以詩,以爲治效。士人俞珩作口號嘲之,曰:「虎告相公聽我歌,相公比我食人多。相公果去行仁政,虎亦雙雙北渡河。」

賈思伯、思同弟兄俱師事北海陰鳳,業竟無酬,鳳質其衣服。時人爲語曰:「陰生讀書不免痴,不識雙鳳脱人衣。」思伯爲青州刺史,特遣問,遺百縑,復具車馬迎之,鳳慚不往。

陳靖爲吏部員外,精命理,自言官貴壽長。一旦卒,魂附婢子語。平生厚友薛向往見之,婢冠帶出,向問:「吏部自命知命,何遽至此?」曰:「我官壽皆如術數所斷,以不葬父母,乃被尅折。」見宋孔平仲毅平《談苑》。

老儒陳體方以詩名聞吴中,有一妓好詩,謬謂體方曰:「吾必嫁君,然君家貧如此,肯爲詩百首作聘資乎?」體方信之,賦至六十餘首而卒。情致清婉,傳誦詞林。然是妓黄秀雲也。不過利於得詩,寔無意於陳也。方陳爲詩時,人笑其老耄被詒,而陳則欣然誇於人爲奇遇。

李杜齊名有六:漢李固、杜喬,李雲、杜衆,李膺、杜密;唐李嶠、杜審言,李白、杜甫,李商隱、杜牧。少陵詩「李杜齊名真忝竊」,用范滂母「汝今與李、杜齊名」語,范母指膺、密,少陵指李白與己也。

蘇武、李陵,世稱蘇李。唐蘇味道、李嶠,蘇頲、李乂,當時亦稱蘇李。是三蘇李也。李杜則有四,李白、杜甫,漢時李固、杜喬,李雲、杜衆,李膺、杜密,當時亦稱李杜。我朝□□須洲贈其友李生詩云:「合杜從來原有四,對蘇自古已稱三。」用此也。

唐進士孟昌期内子樂安孫氏善爲詩,一旦盡焚其作,以才思非婦人事,自是專修内治。有代夫贈人白蠟燭詩:「景勝銀缸香比蘭,一條白玉逼人寒。他時紫禁春風下,醉草天書仔細看。」又代謝崔家郎君酒詩:「謝將清酒寄愁人,澄澈甘香氣味真。好是緑窗明月夜,一盃摇蕩滿懷春。」

太尉高駢鎮蜀,一日聞奏樂聲,知有改移,乃題風筝曰:「夜静絃聲響碧空,宫商信任往來風。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别調中。」未幾移鎮渚宫。

盧延讓《哭邊將》詩:「自是硇砂發,非干礮石傷。牒多身上職,碗大背邊瘡。」人謂是打脊詩。「窗下有時留客宿,室中無事伴僧眠。」號自落便宜詩。孫光憲《北夢𤨏言》曰:「僕早歲和南越詩曰:「曉厨烹淡菜,春杼織穜花。」牛翰林覽而絶倒,莫喻其旨。牛公曰:「吾子只知名,安知淡菜非雅物也。』後方知之。學吟人可不以斯爲戒?」

作《太玄經》者,前有揚雄,後有楊泉。泉字德淵,晉人。皇甫玄晏先生士安作《高士傳》,仲子涍作《續高士傳》。

唐子西年十八,謁東坡。問觀何書,唐曰:「方讀《晉書》。」坡曰:「其中有甚好亭子名?」唐茫然失對。語人曰:「前輩觀書,用意如此。」

徐州妓馬盼盼甚慧麗,東坡喜之。馬能學坡書,得其彷彿。坡書《黄鶴樓賦》未畢,馬竊效書「山川開霽」四字,東坡見之,大笑,略加潤色,不另易。今碑中四字,馬書也。

唐路侍岩風貌之美,爲世所聞。鎮成都日,以官妓行雲等日宴於江津,委政於孔目吏邊咸。移鎮渚宫,于合江亭離筵贈行雲等感恩多詞,有「離魂何處斷,烟雨江南岸」之句,播傳于娼樓。

令狐綯爲相,怙權忌勝己。以故事訪于温岐,飛卿原名。岐曰:「事出《南華》,非僻書。相公爕理之餘,宜一覽古。」綯怒,奏岐有才無行,不宜與第,故岐有「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之句。李商隱,絢父楚故吏也,殊不展分,李題其廳閣,末云:「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絢見而怒,官止使下員外。羅隱亦受知于綯,畢竟無成,有詩哭相國曰:「深恩無以報,底是事柴荆?」以三子之怨望,則綯之蔽賢可見矣。

吴僧月洲善詩,喜聲色。沈石田紿以名妓,召之即來,宴無所有。洲見壁間縣菜花蝴蝶圖,因題曰:「桃花生子菜生胎,細雨蛙聲出草萊。一段春光都不見,却教蝴蝶誤飛來。」

牧之詩:「長安回望繡城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墨客揮犀》云:「據唐記,明皇帝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宫,是未嘗六月在驪山。荔枝盛暑方熟,詩詞意雖美,而失事寔矣。」

李恭山節,汾州人也。賦《楊妃菊》云:「命委嵬坡萬馬泥,驚魂飛上傲霜枝。西風落日東籬下,薄倖三郎知不知?」

辛稼軒帥浙東,劉改之請見,辛不納。時晦庵、南軒任倉憲使,劉求兩公爲之地,因曰:「某日公宴,君可來,門者不納,則喧争。」劉至日,如所教。辛問故,門者以告,辛怒甚,兩公因言改之豪傑也,且善詩,試納之。及至,則長揖。公問:「能詩乎?」曰:「能。」時方進羊腰腎羹,即命賦之。改之對:「甚寒,乞巵酒。」酒罷,乞韵,時飲酒手顫,餘瀝流于懷,因限流字。即吟曰:「拔毛已付管城子,爛胃曾封關内侯。死後不知身外物,也隨樽俎伴風流。」辛大喜,命共嘗此羹,厚贈之。席散,南軒邀至公廨,置酒,語之曰:「先君魏公一生公忠爲國,功厄于命,來挽者竟無及此意,願君爲發幽潛。」改之即賦曰:「背水未成韓信陣,明星已殒武侯軍。平生一點不平氣,化作祝融峰上雲。」南軒不覺淚下。今《龍洲集》不載此二詩。

唐秦韜玉詩曰:「地衣鎮角香獅子,簾額侵鈎綉辟邪。」後山詩有:「壞墙得雨蝸成字,古屋無人燕作家。」秦狀富貴之景于目前,後山含寂寞之象於言外。

梨園場中出入之所謂之鬼門道,言其所扮者皆已往之人出入于此。蘇東坡有詩云:「搬演古人事,出入鬼門道。」今訛鼓門,又訛古門。

東坡好睡,常宿臨安淨土寺。有句曰:「平生睡不足,急掃清風宇。」觀詩,宜一場春夢之誚,先生之嘉許也。

《漢書·西域傳》:宫人馮夫人名嫽,善書史,乘錦車持節,和番而歸。而六朝、唐人無入篇咏者,唯劉孝威詩「錦車勞遠駕」,駱賓王「錦車朝促候,刁斗夜傳呼」,徐豎「雲摇錦車節,月照角端弓」,三人之一句兩聯耳。若以作歌行及名手寫圖,豈不遠勝出塞明君、入塞文姬乎?

山谷贈米元暉詩曰:「虎兒筆力能扛鼎,教字元暉繼阿章。」取獻之父子故事。元暉小字虎兒,與子由之子同,山谷以謝元暉古印贈之。古來書法箕裘紹述,有大小王、大小鍾、大小衛、大小歐陽、大小米。

梁武帝宴群臣於光華殿,賦詩,曹景宗求韵,餘競、病二字,因賦「去時兒女悲」一絶。宋太宗宴群臣,曹翰求應詔,太宗以刀字爲韵,翰舉筆立就,中曰:「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寳刀。」二語與唐李適之「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同得風人可怨之致。二曹造次所成,各有意致,是横槊賦詩,曹氏固有家風矣。

裴晉公曰:「雞犬牛蒜,逢着便喫。老病死苦,時至則行。」又詩曰:「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脱巾斜倚繩牀坐,風送水聲來耳邊。」公可爲真得逍遥遊趣。

内典《蓮贊》:「寳花開敷,寳性無染,寳香芬馥,寳莖堅幡。寳葉扶蘇,寳蕊光蕤,寳臺堅住。」咏蓮可云盡矣。空藴子繆玄文學曰:「蓮通體皆空,自藕而花而房,無不空者,取重空王,良有以也。」然阿修羅爲帝釋所敗,藏於藕絲,而謝皐羽詩曰:「神龍夜入藕絲孔。」由二説觀之,則絲亦空也。此空王所以坐蓮臺也乎?

昔無己陳公有托酒務官買麩炭帖,白詩有「日暮半罏麩炭火」,麩炭二字亦有來歷。

米元章賦句曰:「飯白雲生子,茶甘露有兄。」人不解露兄之義,叩之。笑曰:「只是甘露哥哥耳。」杜詩有「飯抄雲子白」,子,雨點也,言如雨點,見《荀子》。雲子,碎雲母也,見葛洪《丹經》。蜀有雲子石,碎白如米。杜客蜀,想用此意。而露兄則無引用者,終以怪誕奇離之不經也。

皮日休爲黄巢作讖詞曰:「欲知聖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聖人名,果頭三屈律。」巢疑其相誚而害之。夫以聖人諛賊,而不免于死,何如駡賊而死乎?

宋揚州守吕公著建雲山閣于城南,落成宴客,而秦少游適至,公聞其才,命即席賦詩。末云:「二十四橋人望處,台星已入廣寒宫。」公大稱賞,由是名著。烏乎!秦才固不易得,然非公碩望,不能發其聲名。吾願當世負重望者,幸勿吝齒牙餘論,以收人望。

《花譜》曰:瑞香,昔人夢中聞香,覓得此花,故名之睡香,即《楚詞》中露甲也。一名錦薰籠,一名錦被堆。韓魏詩曰:「不管鶯聲向曉催,錦衾春晚尚成堆。香花若解知人意,睡取東風莫放回。」

庾子山有「防露動林於」之句,林於,竹名。趙子昂妻管夫人道昇字仲姬,畫竹於承天寺,並題句曰:「數枝密葉數枝疎,露壓烟啼秋雨餘。宋國山河多少淚,更無一點上林於。」此詩子昂對之,不能無恧色。

今人以不達時宜爲古執,不圓轉變通爲方頭。陸魯望有「頭方不會王門事」,是唐時已有此語。蓋頭尖則善鑽,方則不能也。

酈道元《水經注》曰:「桑落河出美酒。」又:「河中桑落坊有井,於桑落時取其水作酒,佳。」見高君納《國史補》。皮日休:「分明不得同君飲,盡日傾心羡索郎。」索郎,桑落之反切也。詩以反切代本音,不多見。

隋文宣崩,朝士各作輓詩,采其美者用之,人不過一二首,唯盧思道采八首,人稱八采。元微之酬白樂天「八采詩未服盧後」,訛采爲米。山谷曰:「尊前八米句,窗下十年書。」徐師川詩:「字值千金師智永,詩稱八米繼盧郎。」采字訛米字,在當時必有注釋,因相沿用之,而忘其誤耳。

唐文宗開成四年,兩公主出降,届上巳,曲江賜宴。京兆歸融上請帝曰:「去年重陽取十九,不失重陽之意。今可以十三作上巳。」今以九月十九爲古重陽,吴冠五詩曰:「花寒今十日,酒冷古重陽。」周櫟園喜而和之,見《賴古堂集》。按上巳自應以三月内第一巳爲是,如爲上丁是也。十九名古重陽,則十三亦可云古上巳。

按四川劍州西郭有鄧艾小廟,阮亭王先生詩示州人:「申屠曾毁曹瞞廟,常侍還焚董卓祠。劍閣至今思伯約,蜀巫反祀棘陽兒?」明時有官陰平者,立碑於道旁,大書「鄧艾入蜀路」,即爲人所碎毁,毋乃急於表古蹟而誤用其心乎?逆閹魏忠賢之墓在西山,金碧輝煌,碑後列孝官、孝孫六七十人名。康熙辛巳年,巡城御史祁門張静齋瑗疏請扑毁,奉旨交與該城官員撲毁剗平,大快人心。

德清蔡崑陽先生長子麟武,請箕仙問功名,乩動,題詩曰:「誰云富貴即爲良,想到癡肥欲斷腸。薄命紅顔今已矣,泉臺猶愛讀書香。」「生長臨清十九年,偶隨車馬過苕川。知心惟有墳前草,月夜臨風泣杜鵑。」「苕溪十景塘明霞題。」好事者尋至其處,果有墳,墓前碑刻「才女明霞之墓」,蓋明太守某公之女。味其詩,蓋緣配偶無才,飲恨而死。夫使明霞僅能識字,或絶不知書,則偶紈袴子弟,必琴瑟静好,何至於恨失其偶而死,而百年後猶抱痛泉下耶?古人云:「女子能文墨,非所宜。」良有以也。

明思宗召周延儒曰:「朕夢太祖以有字付朕,主何吉凶?」對曰:「不祥。大不成大,明不成明,大明江山已去一半。」帝曰:「密之。」周出,自誇敏悟,洩於人,人情惶惑,一聞賊至即驚避。徐文耀詰奏,帝怒,後有罪賜死。我朝姑蘇陳曰稽堯叟詩咏其事曰:「妖夢何緣入紫宸,訛言四起誤庸臣。可憐密勿虚前席,不務人功務鬼神。」

逆闖犯闕,執三桂之父吴襄,命作札召子。三桂得襄書,問持札者,先家産,次及襄。使曰:「産入官,襄在獄。」桂曰:「我至即歸,可無恙。」問及所聘之圓圓,曰:「已入大内。」桂投袂而起,怒曰:「大丈夫在世,而不能保妻子乎?」作札與父絶,髠髠出山海關,降我朝,請兵。及奉命追賊,行至絳州,報獲圓圓,因止追而結褵。梅村吴祭酒《圓圓曲》「痛哭六師俱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顔」,及「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顔照汗青」,蓋微詞也。及桂封藩雲南,執永明王,以故宫爲藩第。後叛,死于軍。其孫僭位,亦被擒於第。有人爲詩曰:「擒人即是擒人處,誰道天公不好還。」陳卧子句。

永明王立,孫可望反,李定國降其將馬進忠、白文選,可望遁。天雨甲濕,馬不能進,自欲刎。見道旁一碑,上書:「來是觀音面,去是老僧頭。」望恍然悟,髠髮,持滇南輿〔圖〕降。後我朝按圖而定雲南,足見天命攸歸。故陳曰稽有「從此滇南歸混一」之句。

韓宗伯菼酷嗜烟、酒,遞相進。戊午,與阮亭王公同典武闈,阮亭戲問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公良久曰:「去酒。予曾咏有句曰:『香醪不待開門覓,戲用《笑府》「酒是不待開門便要」之語。瑞草原須隨手探。兼得未能商去取,好吞雲霧佐清談。』」後阮亭考姚旅《露書》,烟草産吕宋,本名淡巴菰,爲宗伯述之。時宗伯爲掌院,教習庶吉士,因命門生輩賦《淡巴菰歌》。宗伯乙卯科爲先行取公房師,晉謁時,命改次藝起講。業師某先生以所作付先人送閲,公一見,即曰:「此乃落卷中之作。」蓋某亦《春秋》,故卷同在公房也。公之過目不忘,先君每舉以告人焉。

屠隆緯真六言二絶曰:「澹中得趣彌真,濃處回頭味短。飽時即厭烹鮮,極樂翻嫌絲管。」「豈但濃無真味,原來淡亦全無。須是愛憎雙遣,寂然照見真吾。」二詩可謂驅愁破悶,達觀一切。至於「淡亦全無」,深得元元妙訣。

明永嘉縣民朱良觀、良直弟兄,聽婦言,争財涉訟。時何文淵爲温守,勸以天良大義,判語有「祇緣花底鶯聲巧,致使天邊雁影分」之句,弟兄感泣,退修親睦。何公以御史出爲温守,與蘇守況伯律同以才能爲知府,後擢兵部侍郎。

宋時鮮家一女有絶色,選人。上曰:「何以眉缺?」對曰:「寳劍寧無缺?明珠尚有瑕。」上大悦,名曰鲜明珠。

洪覺範《冷齋夜話》内云:「詩至李義山爲文章一厄。」宋襄邑許顗見之,蹙額不語。洪叩之再三,許吟曰:「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洪笑曰:「我知子意矣。」隨舉筆塗去。蓋洪爲前輩,許不敢直言其非,而洪亦撝謙受諫,皆堪爲後生則效。

揚子雲作《法言》,有富貴人賫錢千萬,求載於書,揚曰:「夫富無仁義,猶圈中之鹿,檻中之羊,安得妄載?」予曾咏其詩曰:「從來十萬可通神,千萬偏難載一名。一卷《法言》千古事,肯將羊鹿笑膨脝?」

吴僧月舟索米口號:「去歲河橋冰凍,有米無人相送。今日月舟上門,莫作一場春夢。」可謂以文滑稽者。

洪武間葉唐夫《居江村橋》詩:「家住夕陽江上村,一灣流水繞柴門。種來松栢高於屋,借與春禽養子孫。」

昔人論唱曲,最忌做作,如咂唇、摇頭、彈指、頓足之態,高低輕重添減太過。所貴者,若遊雲之過太虚,上下無礙,悠悠揚揚,出其自然,使聽者消釋煩悶,和悦性情,通暢血氣,斯爲天地正音。故曰:「一聲唱到融神處,毛骨蕭然六月寒。」噫,觀此論,則是古今來善歌者少,非關賞音希矣。

《式微》詩有「泥中」、「中露」,或云衛二邑名,劉向云此詩乃二人聯作也。則後人聯句之體,兆此詩矣,不始於《柏梁》也。

耘硯詩話下卷 北平邵履嘉思田父

《三輔黄圖》:長安城城南爲南斗形,城北爲北斗形,故曰斗城。何進《咸陽詩》:「城北疑連漢。」杜:「秦城近斗杓。」「北斗故臨秦。」皆用此。而《秦中詩》:「春城依北斗,郢樹發南枝。」「春」不可對「郢」,且與義無取,當是「秦城」耳。

劉賓客詩:「花面丫頭十三四。」花面,未開。丫頭,乃未成人時頭上挽雙髻,即漢時之偏髻也。

丘豫見庭中落花,謂友曰:「飛此一片,減却青春色。不趁時行樂,復待何時?」杜之「一片花飛減却春」本此。孫濟權之叔好酒,不治生,欠酒緡,人笑之,恬然自若,曰:「尋常坐處欠人酒債,欲售此緼袍償之。」杜本之:「酒債尋常隨處有。」《顔氏家訓》:「殘杯冷炙之辱,戴安道不免,況爾輩乎?」杜「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本此。

《輟耕録》:南人方言温暾者,得懷煖也。今以温煖爲温暾。王建《宫詞》:「新晴草色緑温暾音吞。」

鼓吹,鹵部樂鼓也,故樂府有鼓吹曲。桓玄詩思不來,即作鼓吹,因得句曰:「鳴鵠嚮長阜。」嘆曰:「鼓吹自來人思。」太白曰:「詩因鼓吹發,酒爲劍歌雄。」

古樂府《河中曲》咏莫愁:「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後人云:「座上金釵十二行。」是以美人十二,誤矣,無有正之者。

屧音細履,中薦也,曰步屧,曰舞屧。吴宫中有響屧廊,廊以楩梓板籍地,西子行則有聲,如今之高底鞋也。今諸暨婦女,不問晴雨,着木屐,西子遺製也。梁詩有「畫屧重高牆」,乃闊頰屐,畫五采也。《浣紗石女詩》:「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未纏足赤脚着屐也。

夜漏五更皆五點,漢唐以前皆然,故李郢詩:「二十五聲秋點長。」至宋,有「寒在五更頭」之讖,於是宫漏及州縣皆以五更三點爲止,而去初更之一二點以配之,至今相沿,無用二十五點于詩者。然李賀詩曰:「宫中掌事報六更。」則唐宫中不止五更矣。

世有重五、重九之名,而張説有「暮春三月日重三」及「三月重三日」,是重三已見於唐詩。而七夕亦可稱重七,獨不見之於詩,何也?

成都西南十五六里乃故蜀别苑,梅最多。有兩大樹,夭矯如龍,相傳爲梅龍。放翁曾有句:「兩梅卧穩不飛去,鱗爪脱落生莓苔。」

王建《宫詞》曰:「忽地下階裙帶解,非時應得見君王。」今婦人裙帶係處解散曰「腰歡喜」,群相賀之,是唐時已見於詩。

《服飾變古録》載繫臂紗始於晉,武帝選女之有姿色者,以緋綵係其臂。大將軍胡奮女泣叫不服係,左右揜其口。牧之《宫人》詩曰:「絳蠟猶封係臂紗。」

張謂詩:「家無阿堵物,室有寧馨兒。」東坡《平山堂》詩:「六朝文物餘丘壟,空使奸雄説寧馨。」寧字作仄聲。劉夢得《送日本僧》詩:「爲問中原學道者,幾人猛勇得寧馨?」作平讀。皆佳兒也。《南史》:宋王太后疾篤,召廢帝,帝曰:「病人間多鬼,那可往?」太后命侍兒曰:「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王衍傳》山濤叱衍曰:「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作去讀。知宋晉間以寧馨爲不佳。南唐陳貺五十方娶,賀之者曰:「新昏樂乎?」曰:「僕少處山谷,不知預世事,不知衣裙下有寧馨事。」則二字作如此解,不專言兒矣。

今之女子初笄曰上頭。花蕊夫人《宫詞》曰:「年初十五最風流,新賜雲環使上頭。」今娶婦到門,以氈籍地,使行其上。樂天《春深娶婦家》詩:「青衣轉氈褥,綿綉一條斜。」自古已有此轉氈之説。予在金壇,娶子婦,其土風則以米袋轉接,名爲接代,亦通。

柳耆卿卒於京口,王和甫葬之。今儀真縣地名仙掌路,有柳墓,是葬真州,非潤州矣。阮亭先生在廣陵,詩曰:「江鄉春事最堪憐,寒食清明欲禁烟。殘月曉風仙掌露,何人爲吊柳屯田!」

唐人拗體律詩有二種,其一種蒼茫歷落中自成音節,如老杜「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諸篇是也。其一種單句拗第幾字,則偶亦拗第幾字,抑揚抗墜,讀之如一片宫商,許渾之「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趙嘏之「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是也。

《輿圖考》:在黄州者爲赤𪤨,在嘉魚者乃赤壁,周瑜破曹處。此説起,人笑子瞻誤用。然牧之《齊安晚秋》詩云:「可憐赤壁争雄處,唯有衰翁坐釣魚。」又何説也?宋牧仲先生曰:「昔年軸艫千里,旌旗蔽空,由黄州至嘉魚,皆争戰之場,安能細辨舟之所泊爲某山,火之所焚爲某山而赤乎?即以黄之赤𪤨爲赤壁,可也。」公此論出,而更毋容好事之饒舌已。

蘇易簡在翰林,太宗召對賜酒,諭之曰:「君臣千載遇。」對曰:「忠孝一心生。」吕端參知政事,一日宴後苑,釣魚賜之,曰:「欲餌金鈎殊未達,磻溪問取釣魚人。」吕曰:「愚臣釣直難堪用,宜問濠梁結網人。」既而拜相。君臣會遇,形于賡歌,與唐虞賡歌事異而寔同。

弘治朝有二友相厚契,一人先任江右邑令,其友遠訪之,館章江門外,略不顧盼,友題一絶而去:「十年心事酒杯間,坐對江鷗去復還。一帶西山青入眼,幾人青眼似西山?」後此友聯捷,任此府節推,令郊迎,跼蹐萬狀。我朝蔡崑陽殿元公車北上,至西川,投刺謁同年某令,令判其刺曰:「仰禮房查明回覆。」擲還之。蔡人都,大魁天下。值新按臺赴任,蔡托一札寄令。令已忘前事,方以蔡篤年誼誇言於幕友。及開柬,乃一絶,末云:「寄與西川賢大尹,査明好向榜頭看。」後聞其以多金求釋怨。陳幼儒孝廉之延平,謁其乃伯同年陸志完,拒見。有楚孝廉挾大憲札謁陸,陸倉皇開宴。陳上以詩:「莫作青山老腐儒,黄堂那許拜庭除。投來名刺留中久,死後年情到底疎。失路鲰生歸去夜,同袍佳客宴回初。始知天府聯名籍,不及霜臺荐士書。」時楊叔向大參駐節延平,聞之,厚欵而定交焉。

長沙有朝士歸鄉,以鼓吹迎賀客。一執友過之,朝士曰:「翁性喜誦詩,近誦何詩?」曰:「近讀孫鳳洲贈歐陽圭齋詩,甚有味。」因朗吟曰:「圭齋還是舊圭齋,不帶些兒官樣回。若使他人居二品,門前笙鼓鬧如雷。」此日朝士不復鼓吹。此公可爲勤於受教,不憚改過者。

宋陳通方年廿五,以第四人及第,與王播同年,而王五十六矣。陳拊其背曰:「王老王老,奉贈一第。」蓋言其暮年及第,同贈官也。王曰:「應擬三篇。」陳曰:「王老一之爲甚,豈可再乎?」陳以憂歸,而王數捷高第,官漸達,以丞郎判鹽鐵。陳窮悴無聊,同年李虚中時爲副史,丐其轉達于王,希其汲引。獻詩有「應念路旁憔悴葉,昔年喬木幸同遷」之句。王不得已,署之江西院官,未及其所,改浙東,甫半程,改南陵,往復數數,而陳益困。謂人曰:「吾一時戲語,不謂王之深恨也。」少年快取一時口辯,每致有終身之累。視此,深宜自警。

隱士魏野和易通俗,人樂從之,王魏公尤愛重之。公屢疏告歸,未得請。野寄詩曰:「太平宰相年年出,君在中書十四秋。西祀東封俱已了,可能來伴赤松遊?」公袖詩上聞,遂許歸。隱士取重廊廟,宋時猶然。

岑參詩:「來亦一布衣,去亦一布衣。羞見關門吏,還同舊日歸。」於武陵曰:「猶爲布衣客,羞入故關中。」賈島云:「有耻常爲客,無成又入關。」唐人多以布衣爲耻。若日求富貴而不能得,而以輕薄富貴形之吟咏,恐終老布衣矣。

蔡京免歸,中路有旨取其寵姬慕容、邢、武三氏,以金人指名索也。京作詩以别,曰:「爲愛桃花三樹紅,年年歲歲惹春風。如今去逐他人手,誰復尊前念老翁。」京秉政,奪人妻女,今未死而人亦奪其姬。此三氏,非京自奪,即趨炎者奪而獻之,不則,何以無一墮樓緑珠耶?

《青蔚軒日鈔》曰:「陶器柴窑最古,今人得其片瓦,金翠同珍。」又曰:「色既鮮碧,質更瑩薄,可爲妝飾玩具,而成器者不可得。聞初造時,有司請御色,御批云:『雨過青天雲破處,這般顔色造將來。』所謂雨後青天色也。」今則片瓦千金,聞大將得此置盔上令敵人畏懼,未知確否。變賣年羹堯家産,予曾見之。

文文山、留夢炎,皆宋狀元,一爲宋相,一爲元相,流芳遺臭,迥不相同。公在獄,北人有詩,末云:「乾坤日月華夷界,□□風雲草木知。未必史臣書到此,老夫和淚寫新詩。」夢炎歸養於其子府判署,何潛齋貽之詩曰:「昆明灰劫化塵緇,夢裏功名黍一炊。鍾子不將南操變,庾公空抱北臣悲。歸來眼底湖山在,老去心期浙水知。白髮門生憐未死,青山留得裹遺尸。」炎讀之,情何以堪。

曹詠附秦檜,爲户部侍郎,其妻兄厲德斯不與交往。詠怒,及帥越,德斯爲里正,囑邑令脅治百端,冀其求救於己,而厲終不屈。檜死,乃寄札與詠,啓視,則《樹倒猢猻散賦》。及詠貶新州,又以十詩送行,中一絶曰:「斷尾雄雞不畏犧,憑依掇禍尚何疑。八千里外新州路,埋骨中原是幾時?」觀厲之不親勢要,不屈富貴,乃有心人,儻詠能不失親親之義,渠必不辭跋涉,而歸詠骨於死後,玩詩詞可見。

沈約束以四聲,而古韵云亡。至宋吴才老械作《韵補》,而古韵有成書。朱子釋《詩》注《騷》,皆主其説。而古韵通轉亦自吴發之,詩家多不解其意。明有何洛文作《古音序》云:「韵書注脚,有轉用、通用之分,曾屢質於名家,而未得其義。」又曰:「一日翻詩話中轤轆韵所云雙入雙出、單入單出,乃悟轉韵亦轤轆之類。」家子湘□之曰:「律詩無轉韵,轆轤進退,是南宋陋格。若古詩,一首之中,四聲任用,何有雙單出入之拘?吴説本易明,其于微、齊韵下注『古通支』,于佳、皆韵下注『古轉聲通支』,于灰、咍韵下注「灰通咍,轉』,蓋謂微、齊、灰與支皆可逕通,佳、皆、咍與支音必聲轉而後通。今韵書中有云某音轉某音,正與此轉字同解。蓋通、轉之分,不指用韵主音而言,逕通曰通,聲轉而通曰轉,其施于用則一也。數百年疑團,總因後人于通字下贅一用字耳。」子湘真可爲古韵之神燈,破昏暗于一時,學詩者不可不知也。

陶靖節爲柴桑令,劉遺民亦作柴桑令,白詩曰:「木落天晴山翠開,愛山騎馬入山來。心知不及柴桑令,一人西林卻便回。」此宿西山寺作,自注:「柴桑令,劉遺民也。」西林寺乃潯陽刺史陶範素舍宅以居慧永,時在太元初。太元十一年,慧遠建東林,以在永之東,故曰東林。

謝靈運半日吟詩百篇,頓落十二齒。太白斗酒百篇,或者爲百韵耳。

李贊皇云:花木以海名者,皆自海外來。而秋海棠則産自中原,又名八月春。予曾有「來非槎泛偏稱海,開占秋時卻號春」之句。

少陵子宗武以詩示阮兵曹,兵曹答以石斧一具,並詩還之。武曰:「斧,父斤也。欲我呈父郢削也。」阮聞之,曰:「誤矣。欲子砍斷其手,不則,詩名又在杜家矣。」

陳白沙作《潮洲三利溪記》,盛稱周鵬之功。鵬,道州永明人,濂溪先生之後,故下語尤切。後知其妄,悔之,作詩曰:「欲寫平生不可心,孤燈挑盡幾沉吟。文章信史知誰是,且博人間潤筆金。」今之碑銘傳記,皆明知其妄而爲之,閲者亦知爲妄而漫視之,良堪浩嘆。

曹鄴讀《李斯傳》,作詩曰:「一車致三轂,本圖行地速。不知難駕馭,舉足成顛覆。欺暗尚不然,欺明當自戮。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不見三尺墳,雲陽草中緑。」姚鉉《文粹》只摘取四句,而一篇之精神盡矣。編集文字,當以之爲法。

萬曆朝秉均者,丈量天下田畝以加賦,吴人咏嘆曰:「量盡山田與水田,只留滄海共青天。而今那得閒洲渚,分付沙鷗莫浪眠。」

何吉陽遷黄州,士某以學問相友善。遷巡撫江西,過家,某謁之,閽不即通,某環視,壁縣軸,乃分宜筆,即索前刺題曰:「椒山已死虹塘謫,天下誰人是介翁?今日華堂誦詩草,始知公度却能容。」付閽者投之,拂衣去。何慚,亟追之,已解維遠去。

雲雨本無香,而李賀詩:「衣微香雨青氛氲。」元微之:「有雨香雲澹覺微。」和盧□有:「雲氣香沉水。」

韓侂胄招致水心葉適,已在坐,忽有刺書水心名晉候,胄匿水心而延見之。歷問水心卷中語,答曰:「此皆少作,後改削矣。」誦所改,皆精妙。出楊妃卷,令跋之,即揮筆曰:「開元天寳間有如此妹,當時丹青不及麒麟、凌烟,而及諸此。吁,世道判矣。」又出米南宫帖,即題曰:「米南宫帖盡歸天上,猶有此本散在人間。吁,欲野無遺賢,難矣。」如此者數卷,言簡意深。胄駭然,曰:「自有水心在此,天下有兩子張乎?」其人笑曰:「文人才子如水心者,車載斗量,今日不假其名,未必蒙引進至此。」胄笑而然之。其人姓陳名讜,建寧人,後舉進士。

徐武功有貞《南遷》詩曰:「聖主憐予好遠遊,故教行樂過南州。誰言六詔非諸夏,也似三山與十洲。雲淨瑶臺先見月,霜餘紅葉不知秋。閒心自覺功名淡,却信留侯勝酇侯。」此詩哀而不傷,且有超然物外之致。

詹義《登科解嘲》詩曰:「讀盡詩書五六擔,老來方得一青衫。佳人問吾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本朝有百歲觀場,大書于布作前導,子孫扶掖于後,至院門,人争看。有問之者,曰:「今年九十八,非中期,至下科一百零二歲,乃應中期。」事載《説鈴》,姓氏籍貫,予忘之矣。

慶曆間,華州士人張元昊累舉不第,薄遊塞上,觀覽山川,有經略西鄙意。「戰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咏雪句也。又咏鹰詩云:「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雲頭上飛。」其志可見。欲謁韓、范二帥,耻自屈,乃刻詩於石,使人拽于市,而笑随其後。二帥召見之,躊躇未用,遂走西夏,與曩霄謀抗朝廷,連兵十餘年。由是觀之,秦檜云不以一官束縛之,必南走胡、北走越之説,未可以人廢言也。黄巢聚衆爲盗,亦由舉進士不第也。

天下事每有相類。如沈瘦,前有約,後有昭略。望塵之潘,前有黨,後有岳。紅葉之鄭,前有虔,後有谷。卧冰之王,前有祥,後有延。雪中高卧,知有袁安,鮮知胡定。看竹,知王猷,而無言袁粲。啖炙,有顧榮,復有何遜。請韵賦詩,梁有景宗,宋有翰,皆曹氏武臣。如此之類,惜無人考訂薈萃耳。聊舉數事於詩話中。

昔人以天隱如嚴子陵之類,地隱如伯夷、太公之類,人隱如東方朔之類,名隱如劉遺民之類,又有皇甫希人名充隱,何點人稱通隱,唐暢謂之仕隱。白詩曰:「大隱在朝市,小隱在丘壑。不如仕中隱,隱在留司間。」吁,歷觀諸語,仕宦無非隱地,豈不爲庸碌藉口也哉?

詩之名號區别種種,原其大義,固自同歸。歌聲雜而無方,行體疏而不滯,吟以呻其鬱,曲以道其微,引以抽其臆,詩以言其志,故名以昭象,合是以觀,則情之體備矣。若神工哲匠,顛倒經樞,思若連絲,應之杼軸,文如鑄冶,逐手而遷,縱横參互,恒度自若,乃心之伏機,不可彊能也。

正統殿元施公槃有咏蝶詩曰:「莫怪東風多落魄,三春已作探花郎。」公車别友詩有「紅雲紫露三千里,黄卷青燈十二時」之句,己未果大魁天下。

《彦周詩話》云:記同人作七夕詩,限潘尼字,衆人竟和無成詩者。後閲佛書,呼鵲爲芻尼,乃見讀書不厭多。然予于語録中亦曾見芻尼字,故詠七夕詩有「中天失漢影,髠頂訝芻尼」句。

龔念倫表兄云:曾躡勞山之巔,摘含桃,大如龍眼,味極甘美。先人題其詩集《醉落魄》詞下段:「焚香汲古閒情性,華樓好愜登山興。朱櫻消息君須領。轉笑予,頻年清夢幾時醒。」蓋府君署篆即墨時,有「惆悵笙歌留客住,不教青夢訪勞山」之句。

家子湘戲题示友曰:「詩成不得解人讀,却似背癢禁搔巴。此苦語君君不會,沿池獨立數落花。」牧仲先生云:「可當詩話一則。」噫,解讀者少,而作者日多矣。

詩句粗知而不深,探研之力宏,誦識之功斷,少竿頭之進。古詩《三百》博其源,遺詩《十九》約其趣,樂府雄高,可以厲其氣,《離騷》深永,可以裨其思,然後法經而植旨,繩古以崇詞,縱未能臻其奥,亦可以罕見其失矣。

大抵詩之妙軌,情若重淵,奥不可測;辭如繁露,貫而不雜;氣如良驥,馳而不軼。由是求之,可意會,不可言宣也。

詩者,風也,風行草偃,自然之應。若欷戯不涕,何以感人?故壯語則讀者雄心勃發,悲語則聞者涕泗縱横,如此方合風字之義。

《鐃歌》辭曰:「江有香草目以蘭,黄鵠高飛離哉翻。」工美可爲七言之宗。

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語,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嶽之石,旋轉而下,此非有伯昏無人之氣者不能。「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下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下云「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下云「高風漢陽樹,初日郢門山」。「錦瑟怨遥夜,繞絃風雨哀」,下云「孤燈聞楚角,月夜下章臺」。如之類,皆轉萬仞手也,非老杜不能。詩豈易言哉!

張博愛猫,有七猫,皆有名。一東守,二白鳳,三紫英,四怯憤,五錦帶,六雲團,七萬貫,皆價值數金。先行取公詠猫《雪狮兒》詞:「七種誰名,可記張郎曾賦。」用其事。

昔人會先後同年,出見曰:「諸年兄今日光臨,成此盛事,異日後賢倣此式見諸君矣。」衆人曰:「此時晚生輩又率領後賢晉謁年老先生矣。」因相共大笑。黄崑圃先生及見後庚午舉同年會,有詩,小序云:「庚午十月六日,新孝廉舉同年會,以余叨康熙庚午科鄉薦,叙先後同年,群來拜謁。車騎填塞衢巷,都下傳爲盛事。因閲王文恭癸卯公宴詩,步韵五首。」「蕊榜新開敞盛筵,漫勞車馬問衰年。雀羅門巷群相訝,鶴髮重聯桂籍仙。」「徵名忝竊際時昌,弱植金莖接玉香。老愧無聞同敝帚,何堪群奉魯靈光。」「鹿鳴先後沐薪槱,譽髦聯翩結勝儔。老驥悲秋空伏櫪,天衢騁足讓驊騮。」「居處城南近日邊,科名發軔自庚年。小堂簪盍今猶昔,彷彿塵根與宿緣。康熙庚午同年,公會亦於小春,在余廳事。」「聖政三朝親覩記,文章流利喜從新。衰翁縷述生平事,舉似明春得意人。」

李襲美云:杜子美《冬深》詩曰:「花葉隨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首句第三字用「隨」,而三句第三字又用「隨」。次句三字用「共」,四句三字又用「各」,則所謂共者安在耶?律詩之精妙,當一字一句不苟,方是的對,否則不免草草充數矣。且如《向夕》詩云「鶴下雲汀近」,聲韵頗覺輕清,而「雞栖草屋同」,何重濁也?此猶論其句之清濁耳。至於對偶字眼之不倫者,更多可議。如《收京》詩云:「克復知如此,扶持在數公。」不知「數公」何以對「如此」?又新賃草屋詩云:「枕蓆還相似,柴荆即有焉。」不知「有焉」何以對「相似」?《龍門》詩曰:「往來時屢改,川陸日悠哉。」「悠哉」何以對「屢改」?《江樓夜宴》:「樽蟻添相續,沙鷗立一雙。」「一雙」何以對「相續」?夫律者如兵律,如法律,其體甚嚴,非可以縱横塗抹者。後人見其名之大也,乃群然附會其説,曰:杜子才高,非律之所能拘。又曰:作詩之活法當如此也。遂使吟壇後進,樂率易而憚尋討,倣效此等,日就荒謬。間有病之者,則曰杜詩往往若此也。此其流弊,何多勝言。此段載《湖海搜奇》中。李之論律甚正,吟埴後進自應遵奉其説。夫人無子美之才,安可效子美之作?然此究不足爲子美病也。

敖器之評詩曰: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韵沉雄。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鲍明遠如饑鷹獨出,奇嶠無前。謝康樂如東海揚帆,風日自麗。陶彭澤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蓉,倚風獨笑。韋蘇州如園客獨繭,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落。杜牧之如銅丸走坂,駿馬注坡。白樂天如山東父老課農桑,事事言言皆着寔。元微之如李龜年説天寳遺事,貌瘁而神不傷。劉夢得如鏤冰雕瓊,流光四照。李太白如劉安雞犬,遺響白雲,覈其歸存,恍無定處。韓退之如囊沙背水,唯韓信獨能。李長吉如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欲。孟東野如埋泉斷劍,卧壑長松。張籍如優人行鄉飲酒禮,酬獻秩如,時有詼氣。柳子厚如秋高獨眺,霽晚孤吹。李義山如百寳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環妍,要非適用。宋朝蘇東坡如屈柱天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渾雄。歐公如四瑚八璉,正可施之宗廟。荆公如鄧艾縋兵入蜀,以險絶爲功。山谷如陶弘景入官,析理談玄,而松風之夢故在。梅聖俞如關河放溜,瞬息無聲。其他作未易殫述,獨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

元次山有《湖南欸乃歌》。按:欸字正音:於開切,哀;又於改切,作靄音讀。《説文》云欸字,無襖字一音。劉蜕文集中有《湖中靄廼曲》,劉言史有《瀟湘詩》,有「閑歌曖廼深峽裏」。三者本一事,用字異耳。今人見柳子厚集中注有「一本作襖靄」,遂將欸字爲襖音,不知彼注謂别作襖靄字,非謂欸乃當作襖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