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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3

雪夜詩談

雪夜詩談(附明人詩話補、國朝詩話補)提要

《雪夜詩談》(一名《白鶴堂詩話》)三卷附《明人詩話補》一卷《國朝詩話補》一卷,據乾隆間刊本點校。撰者彭端淑(一六九九—一七七九〕,字儀一,號樂齋,四川丹棱人。雍正十一年進士,以吏部郎中出任廣東肇羅道署按察使。未幾告歸,主講於成都錦江書院。與弟肇洙、遵泗以詩古文名蜀中,時號三彭。有《白鶴堂詩文集》。輯録者蔡長耕,字易之,四川郫縣人。此書卷首有彭氏小序及蔡長耕乾隆十六年弁言,略述書之緣起,乃冬夜圍爐,樂齋談詩,長耕録而成帙,當成於蔡序署年前不久。彭氏學詩晚,然頗有見。自蘇、李、《十九首》談至清初,惟於明、清詩言有未竟,後再從沈德潛《明詩别裁集》采選之,又略選清初人之佳句補論之,各成一卷。正談巻末原附有論文數則,今删去。

弁言

余在京師,與樂齋先生遊。先生以古文、時藝名震一時,而於詩晚好,乃才高意遠,著筆便工,尤精持論。是年冬,大雪三日,余與先生擁爐煮酒,取漢魏迄近詩,窮流遡源,棄瑕録瑜,披沙揀金,往往見寳,竟數日夜,娓娓不倦。余領其論,心曠神怡,謂此足以大啓性靈,宏益後進,於是手録成編,釐爲三卷。昔自唐逮明,著詩話者毋慮百餘家,各持私見,争取舍於濃澹間,若冰炭不相入。先生非之,謂人心不同,如其面焉。□□著作,各不相侔,奈何輕易軒輊?又云必别千家,乃能訂一家。余嘗以爲至論。今閲斯編,兼收並蓄,勿令遺珠,蓋亦談詩家之集大成云。時乾隆十六年仲冬之望也。鵑城蔡長耕。

雪夜詩談上 丹棱彭端淑樂齋氏著 鵑城蔡長耕易之共集

京師仲冬,大雪三日,風寒凛冽,不能出户,因與友人易之熏爐煮酒,促膝談詩。上下千古,縱横百家,兼采古人名評及所摘佳句,言之既長,不覺其多。爰是閒談,未暇修飾,不忍棄也。作《雪夜詩談》。

鍾嶸曰:李陵詩「文多悽愴,怨者之流」。

僧皎然曰:五言始於蘇、李。二子「天與其性,發言自高,未有作用」。

李陵與蘇武詩三首,全是一片真摯肝腸,激而成語,後人刻意揣摩,總不能到。至别武詩「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乃杜少陵「落月梁屋」所自出。「裋褐中無緒,帶斷續以繩。瀉水置瓶中,焉辨淄與澠」,乃鮑明遠樂府所自祖。

蘇武詩三首,首章云:「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用經語甚妙。至第三章起句云:「黄鵠一遠别,千里顧徘徊。胡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千古送别,不能復出此語矣。

鍾嶸曰:班婕妤「《團扇》短章,詞旨清捷,怨深文綺,得匹婦之致」。

「出人君懷袖,動摇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飊奪炎熱。」四語雖後世名家,亦不能過,不意得之閨中,真才女也。

蔡邕《飲馬長城窟行》乃古樂府中第一。「桑拓知天風,海水知天寒」,不盡可解,其語自奇。

仲長統《述志詩》,如「乘雲無轡,騁風無足」,「元氣爲舟,微風爲柁」,其語亦奇。

《十九首》不知何人所作,《詩譜》稱其情真、景真、事真、意真,得之矣。或以爲曹、王所製。吾從皎然,斷屬蘇、李。

《十九首》句句皆佳,不盡可摘。而王孝伯僅稱「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二語,此論吾不憑也。

古詩「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開晉、宋人無限妙境。

鍾嶸曰:「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睿不如丕,亦稱三祖。」

曹孟德《短歌行》,前六章思人耳,至第七章「月明星稀,烏鵲南飛」,語已奇矣,猶可言也。其末章忽云「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不但自負高曠,而筆意之奇,蘇子由所謂「附離不以鑿枘」,「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遺意」者也。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此語至今令人起舞。

鍾嶸曰:「陳思之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龍鳳。」「故孔氏之門如用詩,則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陽、潘、陸自可坐於廊廡之間矣。」

陳思《美女》、《白馬》二篇,雍容閒雅,語歸自然,如化工付物,千古才人之最也。王元美評云:「才太高,詞太華。」褒之耶,抑貶之也?

陳思之詩,雄渾深厚,函蓋百代。至其句法,如「大國多良材,譬海出明珠」,語甚奇。李太白「如天落雲錦」,「菖蒲花紫茸」從此脱出,而蘇、黄諸公多效之。

鍾嶸曰:王粲詩「文秀而質羸,在曹、劉間别構一體」。

僧皎然曰:「仲宣《七哀詩》『出門無所見』云云,事在耳目,故情見乎詞。至『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構思則已極,覽詞則不傷,一篇之功,併在乎此。」沈約云:「不傍經史,直索胸臆。」吾許其知詩也。

鍾嶸曰:劉楨詩「仗氣愛奇,動多振絶,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然自思王以下,楨稱獨步」。乃余所見《文選》數篇,亦與所評不甚相肖,獨《公讌》一詩,豪放之氣,遠過諸人耳。

《詩品》評阮籍之作,如剡溪雪月,孤楫沿流,乘興而來,興盡而已。

鍾嶸曰:嵇康詩人品胸次高,自然流出。

康詩「目送歸鴻,手揮五絃」,八字絶妙今古,想亦偶然得之。

左太沖《招隱》一詩,寫得山林清曠,瀟灑動人,不減桂樹叢生之妙也。可以招隱矣。

「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又:「左眄登江湘,右眄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每誦斯語,令人神旺。

《世説新語》曰:「郭景純詩『林無静樹,川無停流』,阮孚云:『泓静蕭瑟,實不可言。每讀此文,覺神超形越。』」

沈隱侯曰:「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長『逆風』之句,直舉胸情,非傍經史。正以音律調韵,取高前式,自騷人以來未覩此秘。」正長,王讚也,其詩起句云:「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

孫楚字子荆,《别詩》起句云:「晨風飄歧路,零雨被秋草。傾城遠追送,餞我千里道。」四語翛然絶俗。

《晉書》曰:「劉琨詩托意非常,攄暢幽憤,遠想張、陳,感鴻門、白登之事,用以激諶。諶素無奇略,以常詞酬之,殊乖琨心。」

琨《贈盧諶》詩,全是一片忠義之氣所激而成,骨氣高奇,動多振絶,一時無偶。

傅玄詩:「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二語亦佳。曹攄詩:「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千古同歎。

蘇東坡曰:「陶靖節『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烟。犬吠深巷中,雞嗚桑樹間」,又『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大約才高意深,則所寓遂得其妙,遂能如斯。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則疲精力,至死不悟。」古來評陶者多矣,惟坡公得其深。

王荆公曰:「淵明詩有奇絶不可及語,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由詩人來無此句也。然則淵明趨向不群,詞彩精拔,晉宋之間,一人而已。」

靖節詩,蘇、王二公所摘外,佳句甚多。如「白日掩荆扉,虚空絶塵想」、「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望雲慙高鳥,臨水愧遊魚」、「衆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逍遥沮溺心,千載乃相關」,皆意興兼到,妙入自然。

楊升庵曰:「帛道猷《採藥詩》云:『連峰數千里,脩林帶平津。茅茨隱不見,雞嗚知有人。』此四語古今絶唱也。」

潘岳工於怨語,《悼亡》詩數首俱佳。至如「望廬思其人,人室想所歷」,古悼亡,不出此語。

顔延之《五君吟》是其得意之筆,如「長嘯若懷人,越禮自驚衆」、「鸞翮有時鎩,龍性誰能馴」、「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屢薦不人官,一麾乃出守」,其中有托,故得語不常。

僧皎然曰:「謝康樂《述祖德》二章、《擬鄴中》八首、《經廬陵王墓》、《臨池上樓》,識度高明,蓋詩中之日月也。上躡《風》、《騷》,下超晉魏。建安制作,其椎輪乎?」

《吟窗雜録》曰:「『池塘生春草,園林變鳴禽』,客以請舒王,曰:『不知此詩何以得名於後世,見罪於當時?』舒王曰:『權德輿已常評之。』客退而求德輿集,了無所得。舒王誦其略曰:『「池塘」者,泉州瀦溉之地,今曰「生春草」,是王澤竭也。《豳風》所紀,一蟲嗚則一變候,今曰「變嗚禽」,是候將變也。』客以告士夫,士夫益服舒王之博。」

詩道自漢迄晉宋,能者千家,然體格相沿。至康樂而大變,縋幽鑿險,博採遠徵,蓋詩中之豪也。集中佳句甚夥,如「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清暉能娱人,游子憺忘歸」、「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海鷗戲春岸,天雞舞和風」、「暝還雲際宿,弄此石上月」、「孟夏非長夜,晦明如隔歲」、「密林含餘清,遠峰隱半規」、「池塘生春草,園林變鳴禽」、「哀音下迴鵠,餘哇徹清昊」、「河流有激瀾,浮驂無緩轍」,能括唐人三百年名家之美。

許彦周曰:「明遠《行路難》壯麗豪放,若决江河。詩中不可比擬,大似賈誼《過秦論》。」

明遠《行路難》如龍跳天門,虎卧鳳閣,前人未之有也。後來惟李、杜、韓二一家能盡其妙。

明遠詩如「食苗實碩鼠,點白信蒼蠅」、「腰鐮刈葵藿,倚杖牧雞豚」、「馬毛縮如蜻,角弓不可張」、「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得古樂府中樸直之妙。

謝惠連《搗衣》詩,前數十句皆無可觀,結云:「腰帶準疇昔,不知今是非。」妙絶千古矣。

謝玄暉長於五言,沈休文見之曰:二一百年來無此詩也。」

詩至玄暉而益工,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金波麗鵁鵲,玉繩低建章」、「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餘霞散成綺,澄江静如練」、「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池北樹如浮,竹外山猶影」、「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歸」、「望山白雲裏,望水平原外」、「風碎池中荷,霜剪江南緑」、「出没眺樓雉,遠近送春目」、「北梁辭歡宴,南浦送佳人」、「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皆警句也。是以太白登華山落雁峰云:「恨不携謝朓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耳。」

鍾嶸曰:「蕭慤『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時人未之賞也。吾愛其蕭散,宛然在目。」

黄山谷曰:「庾子山『澗底百花重,山根一片雨』,有以盡登高臨遠之趣。」

鍾嶸曰:「江生善觀古作,曲盡心手之妙,其自作乃不能爾。」

僧皎然曰:「《圑扇》二篇,江則假象見意,班則貌題直書。至如『出入君懷袖』四語,旨宛詞正,有潔婦之節。」但此兩對亦可掩映江生。江生詩曰:「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烟霧。」興生於中,無有古事。假使佳人翫之在手,乘鸞之意,飄然莫偕,雖蕩如夏姬,自忘情改節。吾許江生情遠詞麗,方之班女,亦未減價。

鍾嶸曰:「休文衆製,五言最優。永明相王愛文,王元長等皆宗附之。約於時謝朓未遒,江淹才盡,范雲名級故微,故約稱獨步。」

休文定音韵,其功不細。至如「生平少年日」一章,不假故實,全以音韵情思,悠然自達。置之《十九首》中,恐未易優劣也。

張正見詩「殘虹收宿雨,缺岸上新流」、「天路横秋水,星橋轉夜流」,亦佳句可寳。

唐太宗爲唐代詩人之祖,其詩云:「遥山麗如綺,長流縈似帶。」又「螢火不温風」,又「昔樹花今發」,又「緩帶入春風」,皆佳句也。

明皇工於詩歌,其詩如「夫子何爲者,栖栖一代中」,又「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又「灌木縈旗轉,仙雲拂馬來」,又「嗚鑾下蒲坂,飛旆人秦中」,又「春來津樹合,月落戌樓空」,又「萬古一芳春」,發調既新,筆復高曠,宜盛唐詩人雲蒸霞蔚也。

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結句云:「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遂爲故實。

李嶠「山川滿目泪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祇今汾水上,年年惟有秋雁飛」,明皇聞歌此曲,嘆曰:「真才子也。」不待曲終而去。

劉後村曰:「唐初不脱齊梁之習,獨陳拾遺首唱高雅冲憺之音。太白、韋、柳繼出,皆自子昂發之。及觀《感遇》數篇,皆脱畦徑,讀之使人有眼空四海、神遊八極之興也。」

子昂《送崔融等從梁王東征》詩,起四語「金天方肅殺,白露始專征。王師非樂戰,之子慎佳兵」,不惟寓意遥深,筆亦高健,獨步一時。

《月夜有懷》詩落想既高,筆又超脱。一時同題數人,皆遠出其下。

杜審言自負甚高,然其詩如「北斗掛城邊,南山倚殿前」、「山追散馬日,水憶釣魚人」、「雲淨妖星落,秋深塞馬肥」、「據鞍雄劍動,摇筆羽書飛」,皆雄健過人。至《大酺》詩云:「伐鼓撞鐘驚海上,新妝袨服照江東。梅花落處疑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瑰偉流利,一時誰與爲敵。

沈、宋並稱,然五字詩沈非宋敵也。沈之所長獨七言耳。如「盧家少婦鬱金堂」一章,千古膾炙。《龍池篇》結句云:「爲報寰中百川水,來朝此地莫東歸。」諸家皆不能到。

僧皎然曰:「沈、宋爲有唐律之龜鑑,情多興遠,語麗爲多,真射鵰手。使曹、劉降格爲之,未知孰勝?」

宋詩佳句如「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今朝天子貴,不假孫叔通」、「宿雲鵬際落,殘月蚌中開」、「抱葉玄猿嘯,銜花翡翠來」、「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獨步一時。至《咏美人》云:「妬女猶憐鏡中髮,侍兒堪感路傍人。」人從正面入,彼從側面入,用意獨新。

張説《鄴都行》:「晝携壯士破堅陣,夜接詞人賦華屋。」孟德有靈,當發狂喜。至《驪山應制》詩:「是日巡遊處,晴光遠近同。」對仗無痕,筆力闊大,稱爲「大手」,不誣也。

蘇颋應制詩「降鶴池前回輦步」一章,與王右丞「渭水自縈秦塞曲」,皆高古雄健,一氣直達,即可以壓三唐。

孫逖《淮陰夜宿》詩:「秋風淮水落,寒夜楚歌長。」筆力亦健。

王瀚《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前人甚賞之。

賀季真《柳》詩:「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又《回鄉》詩:「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絶有意味可誦。

張諤《九日》詩:「黄花開日未成旬。」遂成絶唱。

殷璠曰:「王灣詞翰早著,爲天下所最稱者不過一二。《江南意》云:『海日生殘夜,江春人舊年。』詩人以來,少有此句。張燕公手題政事堂,每示能文,令爲楷式。又《擣衣篇》云:『月華照杵空隨妾,風響傳砧不到君。」所有衆製,咸類若斯。」

《紀事》云:「浩然常閒遊秘省,秋月新霽,諸英聯詩。次浩然,句曰:『微雲淡河漢,疎雨滴梧桐。』舉座嘆其清絶,遂閣筆不復爲綴。」

王士源曰:「浩然詩,文不按古,匠心獨出,五言天下稱其獨步。」

殷璠曰:「浩然詩,文彩丰茸,經緯綿密,半遵雅調,全削凡體。至如『衆山遥對酒,孤島共題詩』,無論興象,兼復故實。又『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亦爲高唱也。」

浩然詩通身清絶,其佳句不盡可摘。如「天邊樹若薺,江畔舟如月」、「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江山留勝迹,我輩復登臨」,有六朝風韵。又「再來迷處所,花下問漁舟」,絶有畫意。

殷璠曰:「崔顥少年爲詩,屬意浮艷,(名)〔多〕陷輕薄;晚節忽變常調,風骨凛然,一窺塞垣,説盡戎旅。可與鮑照並駕也。」

顥詩《長干曲》,千古絶唱;至《黄鶴樓》一章,遂令青蓮擱筆。然其詩全在前四語,如行雲流水,飄然不群。明人稱其五六,難與言詩矣。

殷璠曰:「崔國輔詩婉孌清楚,深宜諷咏。樂府數章,古人不及也。」

國輔樂府《魏宫詞》:「畫眉猶未竟,魏帝使人催。」《长信草》:「故侵珠履迹,不使玉階行。」《子夜冬歌》:「夜久頻挑燈,霜寒剪刀冷。」皆爲絶唱。

殷璠曰:「綦毋潛詩舉體清秀,蕭蕭跨俗。桑門之役,於己獨能。至如『松覆山殿冷,不可多得;又如「鐘聲扣白雲,歷代未有。借使若人加氣質,減雕飾,則高視三百年外也。」

殷璠曰:「薛據爲人骨鲠有氣魄,其文亦爾。自傷不早達,因著《古興》詩云:『投珠恐見疑,抱玉但垂泣。道在君不舉,功成嘆何及。』怨憤頗深。至如『寒風吹長林,白日原上没』,又『孟冬時短晷,日盡東南天」,可謂曠代之佳句。」

殷璠曰:「祖詠詩剪刻省浄,用思尤苦,氣雖不高,調頗凌俗。至如『霽日園林好,清明烟火新』,亦可稱爲才子。」

殷璠曰:「盧象詩雅而平,素有大體,得國士之風。曩在校書,名光秘閣,如『吴越山多秀,新安江甚清』,盡東南之數郡也。」

殷璠曰:「王維詩詞秀調雅,意新理愜,在泉成珠,著壁成繪,才高弗可及矣。」

蘇子瞻曰:「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

摩詰詩佳句甚夥,如「青皐麗已浄,緑樹鬱如浮」、「黄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窗中三楚盡,林外九江平」、「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白雲回望合,青靄人看無」、「欲投人宿處,隔水問樵夫」、「草鷹眼疾,雪盡馬蹄輕」、「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大漠孤烟直,長河落日圓」,皆超然絶俗,出人意表。

七律最難,惟少陵、右丞乃造其極;而維詩甚少,殊不滿意。如「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九天閶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皆雄視古今,無與行者。

殷璠曰:「岑參詩語奇體俊,意亦造奇。至如『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可謂逸才。又『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宜稱幽致也。」

嘉州自是奇才,其詩雄健絶人,七古尤高。至如五律詩「山開灞水北,雨過杜陵西」,倒插有力。又如「塞花飄客泪,邊柳掛鄉愁」、「澗水吞樵路,山花醉藥欄」、「孤燈然客夢,塞杵搗鄉愁」,工於鍊字。又七言詩如「到來函谷愁中月,歸去磻谿夢裏山」,曲折有致,每令人把玩不盡。

殷璠曰:「高適詩多胸臆,兼有氣骨,故朝野通賞其文。至於《燕歌行》等篇,甚多奇句。且余所最服者,『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却憶平原君』,吟諷不厭矣。」

達夫五十爲詩,簡鍊揣摩,故雄健爲多。如「池空菡萏死,月出梧桐高」、「倚弓玄菟月,飲馬白狼川」、「風霜驅瘴癘,忠信涉波濤」,最爲奇警。

殷璠曰:「李頎詩發調既新,修詞亦秀,雜歌尤善,玄理最長。惜其偉才,只到黄綬,故論其家數,往往高於衆作。」

殷璠曰:「歷代詞人,詩筆雙美者少矣。今陶生實爲兼之,既多興象,復備風骨。三百年以前,方可論其體裁。」

陶翰詩《古塞下曲》,可比鲍明遠,至如「精魂托古木」,「空林露鳥巢」,造語自别。

王昌齢氣體高峻,如「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真曠代佳句。至七絶詩如《出塞》、《閨怨》數十章,窮情盡態,筆意雙美,直可高視一代也。

殷璠曰:「常建詩似初發通莊,却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至如『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爲君』,又『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此數十句並可稱爲警策。一篇盡善者:『戰餘落日黄,軍敗鼓聲死。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思既邈古,詞又警絶。潘岳雖云能叙悲怨,未見如此章句也。」

建詩「戰餘落日黄,軍敗鼓聲死」,又「仙人騎鳳披彩霞,挽上銀瓶照天閣。黄金作身雙飛龍,口銜明月噴芙蓉」,爲李賀所祖。然賀刻意雕琢,邊幅窄狹,未能若建之超然自達也。

殷璠曰:「崔曙詩多嘆詞要妙,情意悲涼。《送别》、《登樓》,俱堪泪下。」

曙詩如「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孤」,可謂佳句。

殷璠曰:「儲光羲詩格高調逸,趣遠情深,削盡常言。挾風騷之迹,得浩然之氣。」

儲公田家詩絶有似陶處。余最愛《牧童詞》「所念牛馴擾,不亂牧童心」,又「大牛隱層坂,小牛穿近林」,最樸直有味。至如「東風吹大河,河水如倒流」,可謂警絶矣。

劉眘虚詩秀逸似襄陽。林茂之作小册全録之,題其後云:「陶公坐高秋,俗士不敢人。不受人去取,孤意先自立。」

王之涣詩不多見,如《登鸛鵲樓》云:「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自然入妙。《涼州詞》云:「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唐人一代邊詞,無出其右。

金昌緒《春怨》詩「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眼前事,口頭語,遂成絶唱。

李陽冰叙太白集曰:「自三代已來,《風》、《騷》之後,馳騁屈宋,鞭撻揚馬,千載之後,惟公一人。陳拾遺横制頹波,天下質文,翕然一變。到今詩體,尚有梁陳宫掖之風,至公大變,掃地并盡。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横被六合,可謂力敵造化歟?」

青蓮之詩,其佳處人皆知之。余謂集中如「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新人非舊人,年年橋上遊」,又「羅帷舒卷,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又「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又「莫捲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又「長繩難繋日,自古共悲辛。黄金高北斗,不惜買陽春」,又「月色不可掃,客愁不可道」,又「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又「江上相逢借問君,笑語未了風吹斷」,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又「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又「春風爾來爲阿誰,蝴蝶忽然滿芳草」,皆謫仙人語,前後作者均未有也。

青蓮入蜀詩云:「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又入峽詩云:「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千餘年來,人不能再道一語。

太白心折崔顥《黄鶴樓》詩,每每效之。如《鳳凰臺》、《鸚鵡洲》,終不逮也。至送人詩云:「白露洲前月,天明送客回。青龍山後日,早出海雲來。」又「白玉一杯酒,緑楊三月時。春風餘幾日,兩鬢各成絲。」以比崔顥,庶可無愧。

太白「霓爲衣兮風爲馬,雲中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從《騒》出。至「白酒新熟山中歸,黄雞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爲昌黎《山石》所自本。

劉禹錫曰:「爲詩用僻字,須有來歷。常訝杜員外『巨顙飽老拳』無據,及覽《石勒傳》『卿既遭孤老拳,孤亦飽卿毒手」,豈虚言哉!後學業詩,即須有據,不可率爾道也。」

蘇子由曰:「余愛老杜《哀江頭》等篇,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遺法。」因擬於《綿》之九章,謂「附離不以鑿枘」。此論甚精,蓋千古作文之妙訣在是。世之知者,或亦鮮矣。

蘇東坡曰:「子美「自許稷與契」,人未必許也。然其詩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更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自是稷契輩人口中語也。」

又云:「子美詩「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又『旌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雄渾悲壯,爾後寂寂無聞。」

唐子西曰:「子美洞庭湖詩,纔四十字耳,而氣象雄放,含蓄深遠,遂與洞庭争雄。太白、退之輩率爲大篇,不逮也。」

余每喜工部《登慈恩寺塔》詩,云:「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自是千秋高唱。

補綻舊衣,自尋常事,何由入詩?即入詩亦難雅。工部《北征》詩云:「海圖坼波濤,舊鱐移曲折。天吴及紫鳳,顛倒在裋褐。」何等筆力。至「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前人稱其得體。

工部佳句,昔人摘之巳詳,世皆知之,故不復録。余又愛集中如「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尋常意,道來何等高雅。「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同一春色,自杜出之,遂覺氣象雄大,不同俗響。「高江急峽雷霆鬬,古木蒼藤日月昏」,兩語盡峽中之景,後來無從著筆。至如《曹將軍丹青引》云:「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大食刀歌》云:「壯士短衣頭虎毛,憑軒拔鞘天爲高。」描寫情狀,千古如生,皆他家所不能及也。

詩家起句最難得勢,如《行次昭陵》云:「舊俗疲庸主,群雄問獨夫。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又《重經昭陵》云:「草昧英雄起,謳歌曆數歸。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既典切,又雄健,皆可爲後世法。

《哀王孫》云:「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絶似古歌謡,真奇語也。

杜詩首首皆非無意,而解人爲難。如《送鄭虔貶台州》詩「鄭公樗散鬢如絲」,言年老也。「酒後常稱老畫師」,言自輕也。「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曰中興時,則不應嚴譴,譏失身也。「倉惶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曰「無端出餞遲」,言不當餞也。末方言别離之意,此題中所謂情見乎詞也。又《望岳》詩「西岳崚嶒竦處尊」,指明皇也。「諸峰羅立似兒孫」,謂武氏擅寵,殺唐室子孫殆盡,恐貴妃之寵亦似此,故及之也。「安得仙人九節杖,柱到玉女洗頭盆」,隱貴妃也。「車箱入谷無歸路」,言賢臣失勢也。「箭括通天有一門」,言威權獨擅也。末則有歸隱之意。若非此解,此詩有何意味?蓋讀杜之難如此。

「遥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初月出不高,衆星尚争光」,托意顯然。前人之解甚當,而明人詆之,可怪也。

杜工部生平最服鮑明遠,至《出塞》詩「朝進東門營」一章,雄健俊逸,無一閒語,無一懈筆,直與明遠並駕可也。

排律不宜多,至二十韵已極,唯沈宋乃臻其妙。工部如《玄元皇帝廟》、《行經昭陵》等十餘篇,直駕沈、宋。至其長律,或百韵,或七八十韵不等,其中率筆强筆,不可枚舉,乃工部之病處。而元微之以此壓太白,謂不能窺其藩籬,宜韓子譏爲「群兒愚」也。

工部至夔州後詩,年愈老,識愈精,閲歷彌深,而筆力彌健。不獨《秋興》、《諸將》等篇爲前此未有,即將前後紀行詩較之,意見筆力,自判然各别。故吾以山谷之言爲定。

雪夜詩談中 丹棱彭端淑樂齋氏著 鵑城蔡長耕易之共集

高仲武曰:「劉長卿詩體雖不新奇,甚能鍊飾,十首已上,語意稍同。其『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傷而不怨,亦足以發揮風雅。」

長卿詩如「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劍報君恩」、「白馬翩翩春草緑,邵陵西去獵平原」,猶存盛唐丰骨,異乎他作。又「幽州白日寒」,王元美謂集中不可多得。

高仲武曰:「右丞没後,員外爲雄,芟齊梁之浮薄,削陳隋之靡嬡,迥然獨立,莫之與京。如『鳥道掛疎雨,人家殘夕陽』,又「牛羊下山小,烟火隔林深』,又「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皆特出意表,標準古今。又『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則忠孝兼著,亦足以弘獎名流,爲後楷式。」

錢、劉並稱,劉非錢敵也。劉有氣概,却少警策;錢時有曠思,出人意表。高仲武所摘外,如「好風能自至,明月不須期」、「暮禽先去馬,新月待開扉」,「一葉兼螢度,孤雲帶雁來」,「竹憐新雨後,山愛夕陽多」、「人烟一飯少,山雪獨行深」、「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又「輕寒不入宫中樹,佳氣常浮仗外峰」,皆有秀逸之致。

起嘗吟詩曰:「有壽亦將歸象外,無詩兼不戀人間。」古人爲詩,皆性命以之,故能名當時、傳後世如此。

蘇東坡曰:「韋應物、柳子厚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

劉須溪曰:「韋應物詩「高處有山泉」,極品之味。」

應物詩如「孤雲忽無色,邊馬爲回首」、「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楊柳散和風,青山澹吾慮」、「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落葉滿空山,何處覓行迹」、「高歌長安酒,忠憤不可吞」,又「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横」。韋、柳並稱,洵非偶然。

蘇東坡曰:「子厚詩在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温麗清深不及也。」

又曰:「柳子厚《西山》、《南澗》二詩,憂中有樂,樂中有憂,妙絶千古矣。」

蔡天啓嘗與張文潛論韓、柳佳句,文潛指退之「暖風抽宿麥,清雨捲歸旗」,子厚「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皆集中第一。

子厚田家詩「雞鳴村巷白,夜色歸暮田」、「籬落隔烟火,農談四鄰夕」、「里胥夜經過,雞黍事筵席」、「今年幸稍豐,毋厭饘與粥」,皆宛然一陶,非諸家所及。又「烟消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緑」,畫不能盡。至「楊白花,風吹渡江水。坐令宫樹無顔色,摇蕩春光千萬里。茫茫曉日下長秋,哀歌未斷城鴉起」,不減太白《烏夜啼》一章。許彦周曰:「言婉而情深,古今絶唱也。」

劉夢得《西塞山》詩:「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旛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直與崔(灝)〔顥〕《黄鶴樓》争雄,非但元、白擱筆也。

夢得長於絶句,善爲諷刺。余最愛《烏衣巷》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千古興亡,輕輕拈出。

高仲武曰:「郎士元詩如『荒城背流水,遠雁入寒雲,又『去鳥不知倦,遠帆生暮愁』,又『蕭條夜静邊風吹,獨倚營門望秋月』,可齊衡古人,掩映時輩。」

余愛士元詩「月在上方諸品浄,心持半偈萬緣空」,最爲超脱。至「鶯花不棄貧」,尤爲佳絶。

韓翃《寒食》詩:「日暮漢宫傳蠟燭,輕烟散人五侯家。」擅名一時。至「秋風疎柳白門前」,真佳句也。

包佶《雙山逢信公所居》起四語云:「遥禮前朝塔,微聞後夜鐘。人間第四祖,雲裏一雙峰。」氣象雄健,一脱畦徑。

楊升庵每愛暢當起句「酒渴愛江清,餘酣漱晚汀」。至「陽輕全帶日,寬嶂偶通耕」,筆意亦别。

高仲武曰:「朱灣,高人也,詩體幽遠,興致宏深。如『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所謂哀而不傷,得《國風》之深者也。」

戴叔倫在當時不以詩名,而高仲武亦僅稱其「廨宇經山火,公田没海潮」之句。如「明河川上没,芳草露中衰」,置之前人,可無愧色。至《宫詞》云:「春風鸞鏡愁中影,明月羊車夢裏聲。」亦自工雅。

嚴維詩:「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歐公甚賞之。

宋邕《春日》詩:「緑楊宜向雨中看。」語不在多,亦堪諷詠。李益在當時詩名甚盛,尤工絶句。如《寫懷》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春夜聞笛》云:「洞庭一夜無窮雁,不待天明盡北飛。」《從軍北征》云:「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齊向月中看。」《暖川》云:「塞外征行無盡日,年年移帳雪中天。」《聽曉角》云:「無限塞鴻飛不度,秋風吹入小單于。」意味深長,幾幾乎與王龍標争長矣。

唐子西曰:「《琴操》非古詩,非騷詞,惟退之爲得體。退之《琴操》,子厚不能作也。」

洪興祖曰:「退之《南山》詩似《上林賦》,才力小者不能到也。」

王荆公曰:「吟詩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彫飾』,太白所得也。『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鯢碧海中』,子美所得也。『横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退之所得也。」

元遺山《論詩絶句》曰:「有情芍藥含春泪,無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

程伊川曰:「『臣罪當誅兮,天王明聖』,善道文王意中事,前後人不能到。」

退之奇句如「横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無本於爲文,身大不及膽」、「姦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垠崕劃崩豁,乾坤擺雷硠」、「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皆驚人語。又如「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將軍仰笑軍吏賀,五色離披馬前墮」、「大蛇中斷喪前王,群馬南渡開新主」、「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强」,皆生龍活虎之筆,能於李、杜外别樹一幟。

昌黎絶句佳處,如《早春》起句云:「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遥看近却無。」《楚昭王廟》結句云:「猶有國人懷舊德,一間茅屋祭昭王。」又《次潼關》結句云:「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新破蔡州回。」

人皆言昌黎奇險,不知昌黎亦工爲平淡之作。如《祖席得秋字》云:「淮南悲木落,而我亦傷秋。況與故人别,那堪覊旅愁。榮華今異路,風雨昔同憂。莫以宜春遠,江山多勝遊。」又《送湖南李正字歸》云:「長沙入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隨鴻雁去,江共蒹葭遠。歷歷余所經,悠悠子當返。孤遊懷耿介,旅宿夢婉娩。風土稍殊音,魚鰕日異飯。親友俱在此,誰與同息偃。」如此詩何嘗不佳,何嘗有一奇險語?世之好平淡者能及之乎?但韓公自倚才高,獨闢一徑,不肯隨流俗俯仰耳。

韓、孟聯句甚多,余獨以《鬭雞》爲最。兩雄才力,自足相當,而韓公氣豪力大,句句高孟一着。

李翱曰:「孟郊詩高處在古無上,平處猶下顧沈、謝。」

郊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可泣鬼神矣。

郊詩佳句甚多,不可枚舉。如「太行聳巍峩,是天産不平。黄河奔濁流,是天生不清」,未經人道語。余所最服者,「長安日下影,又落江湖中」,百吟不厭。

韓門弟子,孟郊第一。

杜牧之曰:「李長吉,元和中韓吏部亦頗稱之,蓋《騷》之苗裔,理雖不足,辭或過之。如《金銅仙人辭漢歌》,補梁肩吾宫體謡,求取情狀,離絶遠去筆墨畦徑間,亦殊不能知之。賀生二十七死矣,世皆曰使賀不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騒》可也。」

長吉詩如《雁門太守行》云:「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浩歌》云:「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秦王飲酒》云:「洞庭雨脚來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金銅仙人辭漢歌》云:「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秦宫》詩云:「開門爛用水衡錢,卷起黄河向身瀉。」《箜篌引》云:「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皆詼詭譎怪,不知從何處得來。真鬼才也。

《紀事》云:「賈島爲詩甚苦,嘗跨驢賦詩,得『僧推月下門』之句,欲改『推』作『敲』,引手作推敲之勢未决。不覺衝韓愈,乃具言。愈曰:『敲字妙矣。』遂並轡論詩久之。」

島詩「志士中夜心,良馬白日足」,又「樵人歸白屋,寒日下危峰」,又「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又「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又「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又「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又「潭連秦相井,松老漢朝根」,又「山鐘夜渡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頭」,又「馬自賜來騎覺穩,詩緣見徹語長新」,又「無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鄉」,皆警句,宜後之慕之者直以金鑄之也。

周賀詩「路自高巗入,人騎瘦馬來」,又「歸人值落葉,遠路入寒山」,又「魚鹽橋上市,燈火雨中船」,又「空將未歸意,説向欲行人」,真切可味。

姚合《揚州春詞》:「暖日凝花柳,春風散管絃。」《寄賈島》云:「家貧惟我並,詩好復誰知。」《别賈島》云:「野客狂無過,詩仙瘦始真。」造語清削,殆賈島之亞也。

殷堯藩詩「山横萬古色,鶴帶九皐聲」,「英雄盡入江東籍,將相多收薊北功」,殊有氣概。

杜牧嘗論元白詩體舛雜。守秋浦,與張祐爲詩酒交,有詩云:「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户侯。」又云:「如何故國三千里,虚唱歌詞滿六宫。」

晚唐詩人,五言得初、盛風韵者獨祐一人,餘子不及也。

祐詩如「鳥啼新果熟,花落故人稀」、「晚潮風勢急,寒夜雨聲多」、「海明先見日,江白迥聞風」、「地盤雲夢角,山鎮洞庭心」、「不雨山常潤,無雲水自陰」、「日月光先到,江山勢盡來」、「僧歸夜船月,龍出曉雲堂」、「野橋經亥市,山路過申州」、「風帆彭蠡疾,雲水洞庭寛」、「雪花鶯背上,冰片馬蹄中」、「一年逢好夜,萬里見明時」、「泉聲到池盡,山色上樓多」、「貧知交道薄,老信釋門空」、「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置之盛唐名家中,亦無愧色。

許渾詩,東坡詆爲小兒,亦未免太過。余獨愛其一絶云:「海燕西飛向日斜,天門遥望五侯家。樓臺深鎖無人到,落盡東風第一花。」

馬戴詩清新秀逸,得王、孟之一體。

戴詩如「啼春獨鳥思,望遠佳人心」、「夜久遊子息,月明歧路閒」、「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待月人相對,驚風雁不齊」、「霜風紅葉寺,夜雨白蘋洲」、「秋光照不極,鳥影去無邊」、「高臺試延望,落照在寒波」、「同人不同北,雲鳥自南翔」,格高調逸,迥絶一時。

雍陶爲簡州牧,自比謝宣城,談何容易。然《咏白鷺》云:「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一足獨拳寒雨裏,數聲相叫早秋時。」時人賞之。至他詩「邊人羊馬休南牧,大將旌旗在北門」、「初歸山犬翻驚主,久别江鷗却避人」,又「翠輦不來金殿閉,宫鶯銜出上陽花」,亦自不愧前人。

高仲武曰:「崔峒詩如『清磬度山翠,閒雲來竹房』,又「流水聲中視公事,寒山影裏見人家』,亦披沙揀金,往往見寳。」

薛逢《潼關河亭》詩:「天地併功開帝宅,山河相凑束龍門。」雄偉壯麗,後無繼者。至他詩「霜中入塞琱弓硬,月下翻營玉帳寒」,又「滻川桑落鵰初下,渭曲禾收兔正肥」,筆力亦健。

劉得仁詩「勁風吹雪聚,渴鳥啄冰開」,自是奇語。

趙嘏詩「斷崖如避馬,芳樹欲留人」、「風雨落花夜,山川驅馬人」,又「鶗鴂聲中寒食酒,芙蓉花外夕陽樓」、「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楊柳風多潮未落,蒹葭霜在雁初飛」,皆不愧作手。

楊巨源詩「爐烟添柳重,宫漏出花遲」、「瑞凝三秀草,春入萬年枝」,又「五營向水紅塵起,一劍當風白日看」、「五色天書詞焕爛,九華春殿語從容」,亦自可賞。

張籍詩,在韓門中和平冲淡,另爲一體。如「長因送人處,倍憶别家時」、「家貧無易事,身病是閒時」、「身輕曾試鶴,力弱未離山」、「山情因月甚,詩語入秋高」,皆佳句。又「床頭黄金盡,壯士無顔色」,自是人意中語。

籍詩《白鼉鳴》:「天欲雨,有東風,南溪白鼉鳴窟中。六月人家井無水,夜聞鼉聲人盡起。」楊升庵極賞之。

李、杜而後,天才豪放,獨推牧之,雖有淺率處,已目空一時。如《題宣州開元寺水閣》起四語云:「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淡雲閒今古同。鳥去鳥來山色裏,人歌人哭水聲中。」又《早雁》起四語云:「金河秋半虜弦開,雲際驚飛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是甚氣概!

牧之絶句尤佳,如《長安秋望》云:「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當。」筆力甚健。又《望樂遊原》云:「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意謂生太宗之世,不應淪落至此,却不説破,故妙。又《七夕》云:「天階夜色涼如水,卧看牽牛織女星。」無限意皆於言外見之。

蔡寬夫曰:「荆公晚年喜義山詩,每誦其『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與『池光不受月,暮氣欲沈山』、『江海三年客,乾坤一戰場』,謂雖老杜無以過也。」

《韓碑》矯健奇奥,直與昌黎上下。晚唐中七古,獨此一篇而已。

倒插是詩家妙訣,義山《落花》詩「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最妙。此法本《三百篇》「侯誰在矣,張仲孝友」,及《離骚》「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之類是也。

《蟬》詩:「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疎欲斷,一樹碧無情。」可謂精於賦物矣。

義山絶句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詞意兼妙。又李衛公一絶云:「絳紗弟子音塵絶,鸞鏡佳人舊會稀。今日置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鷓鴣飛。」太白詩云:「越王勾踐破吴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宫女如花滿宫殿,只今惟有鷓鴣飛。」此蓋用其章法。

《唐詩紀事》云:「令狐綯曾以舊事訪於庭筠,答曰:『事出《南華》,非僻書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時宜覽古。』綯怒,奏庭筠有才無行,卒不得第。有詩曰:『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

温詩《俠客行》結句云:「白馬夜頻驚,二更灞陵雪。」筆力健甚。至歌行「紅妝萬户鏡中春,碧樹一聲天下曉」、「殺氣空高萬里情,塞雲如箭雙眸子」、「芙蓉力弱應難定,楊柳風多不自持」、「掌中無力舞衣輕,剪斷絞綃破春碧」、「不盡長圓壘翠愁,柳風吹破澄潭月」、「河源怒激風如刀,剪斷朔雲天更高」、「野土千年怨不平,至今燒作鴛鴦瓦」,極似李長吉。

五律「樹凋窗有日,池滿水無聲」、「高秋辭故國,昨夜夢長安」、「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蝶翎朝粉盡,鴉背夕陽多」,皆佳句。至「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爲《早行》絶唱,惜後半不稱耳。

七律《過陳琳墓》一首:「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石麟埋没藏秋草,銅雀荒涼對暮雲。」爲集中第一。至如「鵰邊認箭寒雲重,馬上聽笳塞草愁」、「萬象曉歸仁壽鏡,百花春隔景陽鐘」、「絲飄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院春」、「一曲艷歌留婉轉,九原春草妬嬋娟」、「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可謂工雅矣。

王建小詩絶佳,如《故行宫》云:「白頭宫女在,閒坐説玄宗。」《新嫁娘》云:「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又《宫詞》云:「聞有美人新進人,六宫未見一時愁。」

司空圖論詩:「梅(只)〔止〕於酸,鹽止於鹹,而其美乃在鹹酸之外。」此言最得詩家三昧。圖詩如「雨微吟足思,花落夢無聊」、「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埴高」、「晚妝留拜月,春睡更生香」、「緑樹連村暗,黄花入麥稀」,又「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失良朋」、「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韵午晴初」,亦或不愧其言。

李群玉詩「八月白露濃,芙蓉抱香死」,自是奇語。又「黄葉黄花古城路,秋風秋雨别家人」、「裙拖六幅湘江水,鬢聳巫山一段雲」,皆有意趣。

杜荀鶴《宫怨》:「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佳句也。又《山中寡婦》:「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兩語真境,可爲慨嘆。

崔珏《鴛鴦》詩:「暫分烟島猶回首,只度寒塘亦並飛。映霧盡迷金瓦殿,逐梭齊上玉人機。」時人號爲「崔鴛鴦」。

李頻詩:「落葉和雲掃,秋山共月登。」筆亦清秀。

李咸用詩:「春雨有五色,灑來花旋成。」未經人道語。

李山甫《公子家》:「鴛鴦占水能欺客,鸚鵡嫌籠解駡人。」余最喜其用意獨别。又《牡丹》詩:「數苞仙艷火中出,一片異香天上來。」司空表聖極稱之。

方干詩:「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餘聲過别枝。」象情寫物,曲盡形容,想亦偶然得之,不數數也。

鄭谷《鷓鴣》詩一時擅名,中四語云:「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纔唱翠眉低。」余謂三句可移白鷺,四句可移杜鵑,至五六乃真切不易,然不可謂非工雅矣。

李洞《斃驢》詩中四語:「三尺焦桐背殘月,一條藜杖卓寒烟。通吴白浪寬圍國,倚蜀青山峭人天。」全無一字及斃驢,隱隱一斃驢在,真絶唱也。

鮑溶詩:「百川赴海返潮易,一葉報秋歸樹難。」語經苦思始得。

張蠙《登單于臺》詩:「白日地中出,黄河天上來。」爲時所稱。至「戰馬分旗牧,驚禽曳箭飛」、「殘雪未消雙鳳闕,新春已發五陵家」,又「墻頭細雨垂纖草,水面回風聚落花」,皆佳句。而徐獻忠譏其「天才本少,英旨未奇」,何也?

楊萬里曰:「詩至晚唐益工。滔詩如『寺寒三伏雨,枝偃數朝松』、『青山寒帶雨,古木夜啼猿』,又《聞雁》『一聲初觸夢,半白已侵頭』,與韓致光、吴融輩並遊,未知其孰先也。」

歐陽公曰:「晚唐來詩人無復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構思尤艱,每有所得,必極雕琢,故時人稱朴詩『月鍛年鍊,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當時如此。余少時猶見其集,今不復傳矣。」

朴詩如「磧浮悲老馬,月滿引新弓」、「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琴韵歸流水,詩情寄白雲」,皆矯矯自立。

曹松詩「衰條難定鳥,缺月易依山」,又「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可繼賈島。

韓偓《暴雨》詩:「雷尾燒黑雲,雨脚飛銀綫。」奇句也。余所最愛者,「四時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惟少年」,尋常意,人却未道。至「岸頭柳色春將盡,船背雨聲天欲明」,「窗裏日光飛野馬,案頭筠管長蒲蘆」,皆有寄托,不得以常語目之。

僧皎然詩「日出天地正,煌煌闢晨曦」,又「願寄千里心,月高不可掇」,又「桃花春滿地,歸路莫相迷」,豈凡手所能道?

余邑僧可朋賦洞庭詩:「水涵天影闊,山拔地形高。」歐陽炯以比孟郊、賈島。貫休詩:「好山行恐盡,流水語相隨。」處默詩:「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皆僧詩之可傳者也。

吕洞賓《贈人》詩云:「數著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山秋。飲餘回首話歸路,遥指白雲天際頭。」又「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又「白酒釀來緣好客,黄金散盡爲收書」,皆非凡手所能道。世傳吕仙,不虚也。

唐人詩佳句甚夥,不可枚舉。如「更無輕翠勝楊柳,盡覺濃華在牡丹」,又「野鳬眠岸有閒意,老樹著花無醜枝」,又「村邊竹樹多於草,江上塵埃别是雲」,又「女蘿力弱難逢地,桐葉心孤易感秋」,皆是佳句。又「楓落吴江冷」,一時傳誦,然至今未見全詩。又「暝色赴春愁」,王荆公極賞之。

歐陽公題梅聖俞、蘇子美詩云:「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精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猶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此詩殆不減昌黎。

梅聖俞嘗於席上賦河豚詩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鰕。」歐公謂前兩語已盡河豚好處,且極稱云。此詩作於樽俎之間,筆力雄贍,頃刻而成,遂爲絶唱。蓋古人之去取如此,不可不知也。

歐陽公曰:「楊大年詩云:『風來玉宇鳥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用故實自佳。又『峭帆横渡官橋柳,叠鼓驚飛海岸鷗』,不用故實,亦何嘗不佳。」

司馬温公曰:錢文僖公詩云:「日上故陵烟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鄭工部詩云:「水暖凫鹥行哺子,溪深桃李卧開花。」又:「杜曲花香醸似酒,灞陵春色老於人。」寇萊公知巴東,詩云:「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横。」又耿仙之詩云:「淺水短蕪調馬地,澹雲微雨養花天。」皆詩人之佳景也。

王荆公詩:「迎風鴨緑鱗鱗起,映日鹅黄裊裊垂。」又:「一水護田將緑繞,兩山排闥送青來。」又:「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佳句也。余又愛其一聯云:「遥瞻季行役,正對女傷悲。」對仗工巧,可配前人。

山谷詩「山圍燕坐畫圖出,水作夜窗風雨來」,又「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却唤雨鳩來」,皆清勁流利,迥步一時。

《捫蝨詩話》曰:「蘇、黄文妙絶一世,殆是天才難學。」

雪夜詩談下 丹棱彭端淑樂齋氏著 鵑城蔡長耕易之共集

袁中郎曰:「宋初承晚習,諸公多尚崑體,靡弱不足觀。至歐公始變而雅正。子瞻集其大成,前掩陶、謝,中追李、杜,晚跨白、柳,詩之道至此極盛。後遂無復詩矣。」

東坡詩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又:「水在盆中,月在天上。」又:「酒力如過雨,清風消半途。前山正可數,後騎且勿驅。」又:「菩薩千手目,與一手目同。」又:「谿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又:「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又:「貪看白鷺横秋浦,不覺青林没晚潮。」又:「輕寒入山谷,草木盡堅瘦。」又:「我懷此石歸,袖中有滄海。」任是人不能到,故稱仙才。

王荆公讀坡翁《遊蔣山》詩「峰多巧障目,江遠欲浮天」,嘆曰:「老夫一生爲詩,未嘗有此二語。」又見《咏荔子》詩云:「海上仙人絳羅繻,紅綃中罩白玉膚。」曰:「此語人不能及。」

陸放翁詩:「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宜稱幽致。至其臨終詩云:「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忠愛之心,千載如揭。

范石湖詩云:「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余每喜誦之。余鄉文與可詩好爲新矯,不肯一字寄人籬下。如「晚容變雲霞,秋意著草木」,又「掃除閒景物,健筆當大帚」,又「高林動清吹,猶滴前夕雨」,又「雪乾山色老,風烈樹聲高」,又「好禽新語圓」,皆警句。至如《寄子瞻出守西湖》詩云:「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可謂忠告善道,篤朋友之情矣。

余邑唐子西先生工於詩,人號爲「小東坡」。其詩云:「山静似太古,日長如小年。」自是前人所未道。又「桃花能紅李能白,春來何處無顔色」,又「水裁偏岸直,雲截亂山平」,造語新奇可喜。

許彦周曰:「陳無己賦宗室畫詩云:「滕王蛺蝶江都馬,一紙千金不肯下。』又曾子固挽詞云:『丘園無起日,江漢有東流。』近世詩人莫能及。」

《翰苑詩談》載寒山詩一首:「城中蛾眉女,珠珮何珊珊。鸚鵡花間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日響,短舞萬人看。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此詩甚佳,未識寒山爲何人。

高啓「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岳雲開立馬看」,陸深「大將能揮白羽扇,君王不愛紫貂裘」,徐昌穀「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揚州樹樹花」,邊貢「花外子規燕市月,水邊精衛浙江潮」,皆明人高唱。

王元美集中極賞李崆峒《渡黄河》一律,云:「黄河水繞漢宫墙,河上秋風雁幾行。客子過壕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黄塵古渡迷飛輓,白日横空冷戰場。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誰是郭汾陽。」此詩極似右丞,不但《崆峒集》中所難,亦足雄視一代也。

明詩儘多佳句,王元美集中録之已詳,故不復録。今取二三新穎者,如魯鐸《至日》「病常如影在,日未及愁長」,吴鼎方「落日在流水,遠山青不齊」,孫友箎「世味隨年減,浮生到夜閒」,謝肇淛「水落禽聲盡,雲崩塔勢孤」,廖孔説「老愁看落葉,貧不厭青山」,皆有意致。

余最喜高季迪《古詞》:「妾刀不斷機,郎行當早歸。還將機中錦,作郎身上衣。」又鄒亮《古意》:「妾如江邊花,君如江上水。花落隨水流,東風吹不起。」又孫友箎:「爾從山中來,今喜江上遇。我家老梅花,開到第幾樹。」又董其昌:「烟迷楊葉舟,水拍芙蓉岸。我憶南湖秋,西山暮雲亂。」直入唐人妙境。

謝茂秦詩在七子中爲最,如《除夕示兒》云:「異鄉垂老計,春草隔年心。」又《除夕和同人得年字》云:「吴歌憐子夜,潘鬢感丁年。」又:「列炬明深院,繁星動遠天。」又《寒食旅懷》云:「春風來燕子,落日在桃花。」又《楊白花》云:「長風吹日暮,春雪落天涯。」又《邊警》云:「戰守何人能仗策,朝廷今日始言兵。」自不是他家一味門面語。

譚友夏詩「萬嶺氣如暇,一湖烟有餘」,佳句也。鍾伯敬詩「子弟漸親知老至,江山無故覺情生」,自是人意中語,被他道破。

《明詩歸》載二錢寒齋「村」字韵詩,其一云:「四壁賴雲成古屋,三更求火到前村。」其一云:「遠雁與哀沈古寺,飢烟無力出前村。」皆刻畫入微。

余於明人詩,李崆峒外,獨喜徐文長。如《俠客》云:「爲吊侯生墓,騎驢入大梁。」《鷹》詩:「雲中作戰場,韓彭鼓天外。」《黯澹灘》云:「女媧撤餘礫,頑査攪不化。」《觀音閣》云:「青山如美人,樓觀即奩妝。」《懷陳同甫將軍》云:「椎牛千嶂外,騎象百蠻中。」《瞻宫闕》云:「烏啼御溝柳,象散閣門花。」《壽吴宣府》云:「笑引雙椎胡女拜,傳呼萬帳令公來。」《岳公祠》云:「四海龍蛇寒食後,六陵風雨大江東。」皆雄偉壯麗。《謁孝陵》云:「二百年來一老生,白頭落魄到西京。疲驢狹路愁官長,破帽青衫拜孝陵。亭長一抔終馬上,橋山萬歲始龍吟。當時事業難身遇,憑仗中官説與聽。」一氣豪放,直與崔灝、劉禹錫争長矣。

文長題畫詩佳句儘多,余最喜《美人抱琵琶偶住蕉陰》一絶云:「離宫給事小青衣,催送琵琶向鎖幃。行到芭蕉忽竚立,去年此日嫁明妃。」絶唱也。

明初僧人多善爲詩,一僧楚琦詩云:「君不見車輪碾地不碾塵,塵暗却遮車上人。又不見馬口吸泉不吸月,月明豈解心中渴。」又一僧宗泐詩云:「明月不可招,流光入堂中。白雲不可約,掛我屋上松。」又一僧原静詩云:「白髮雖多難,黄花不厭貧。」又一僧守仁詩云:「人因病久交遊絶,士到成名出處難。」雖唐皎然諸僧,不能過也。

國朝詩,佳處大半入漁洋《感舊集》中,人皆誦之,故不復集。余最愛吴梅村《課女》詩,結句云:「亦知談往事,生日在長安。」多少興亡之感,却以輕妙出之。又漁洋所摘「九龍移帳春無草,萬馬窺邊夜有霜」、「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壯偉異常,在諸家上。

方密之《雜感》云:「惟有真山水,能消殘古今。」自是奇警語。

余鄉費此度有句:「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漁洋見而奇之,遂訂交。

錢牧齋詩擅名一時。余最愛其送王貽上一首,奇奥典贍,直與昌黎《薦士》等篇先後馳騁。今録其全云:「風輪持大地,擊颺爲風謡。吹萬肇邃古,賡歌暢唐姚。朱絃氾漢魏,麗藻沿六朝。有唐盛詞賦,貞符彙元包。百靈聽驅使,萬象窮鎪雕。千燈咸一光,異曲皆同調。彼哉諓諓者,穿穴紛科條。初盛别中晚,畫地成狴牢。妙悟掠影響,指注閾釐毫。甕天醯雞覆,井月癡猿號。化爲劣詩魔,飛精人府焦。窮老蔽蔀屋,不得瞻泬寥。正始日以遠,詞苑雜莠苗。獻吉才雄驁,學杜餔醨糟。仲默俊逸人,放言訾謝陶。考辭競嘈囋,懷響歸浮漂。江河久壅決,厬潏亦騰囂。么絃取偏張,苦調搜啁噍。鳥空而鼠即,厥咎爲詩訞。喪亂亦云膴,詩病不可瘳。譬彼膏肓疾,傳染非一朝。嗚呼杜與韓,萬古垂斗杓。北征南山詩,泰華争岧堯。流傳至於今,不得免嗷嘲。況乃唐後人,嗤點誰能跳。窮子抵尺璧,凍人裂復陶。熠燿點須彌,可爲渠略標。昌黎笑群兒,少陵訶汝曹。嗟我老無力,掩耳任叫呶。王君起東海,七葉光漢貂。騏驥奮蹴踏,萬馬喑不驕。識字函雅故,審樂辨簫韶。落紙爲歌詩,絳雲卷青霄。自顧骨骼馬,創殘卧東郊。敢云老識路,昏忘慙招邀。河源出星海,東流日滔滔。誰蹠巨靈掌,一手堙崩濤。古學喪根幹,流俗沸螗蜩。僞體不别裁,何以親風騷。珠林既深深,玉河復迢迢。方當剪榛(苦)〔楛〕,未可榮蘭苕。瓦釜正雷嗚,君其信所操。勿以獨角麟,儷彼萬牛毛。伊余久歸佛,繙經守僧寮。棖觸爲此詩,狂言放調刁。無乃禪病發,放筆自抑搔。起挑長明燈,懺除坐寒宵。」

漁洋《感舊集》載王西樵評陳其年詩「浪捲前朝去」:真英雄語也。

王漁洋曰:「彭而述詩多在軍中作,如『戰壘荒城蒙段外,華風邊月漢唐年』,又『白露蠻江凋木葉,黄沙羯鼓下營州』、『千盤路吐檳榔塢,一線天開瑇瑁池』,此例數十句,皆有磨盾横槊之風。」

王漁洋紀行詩,詞多假借,不及工部諸篇善寫風土人物,千餘年後過其地,仿彿如見。然其佳句若《入棧》云:「棧雲高不落,隴樹曉還蒼。」《出峽》云:「扁舟天上落,回首萬灘高。」《過徐州》云:「大風過泗上,落日照彭城。」他詩云:「不見烟中人,空聞烟中語。」又:「螢火出深碧,池荷間暗香。」皆超然獨絶。又七律《聞雁》云:「懷人江上楓初落,卧病空堂雨易成。」《題趙子昂牧羊圖》云:「南渡銅駝猶戀洛,西歸玉馬已朝周。」《秋柳》詩云:「愁生陌上黄驄曲,夢繞江南烏夜村。」又:「空餘板渚隋堤水,不見瑯琊大道王。」又:「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語西烏莫夜飛。」皆空靈超脱,寄慨遥深,不愧才人之目。

漁洋七絶云:「謫仙樓閣浮雲裏,一傍危欄望楚江。」殊有畫意,宜好事者爲之圖寫以傳也。

蔣虎臣《過舊院有感》云:「錦袖歌殘翠黛塵,樓臺塌盡曲池湮。荒園一種瓢兒菜,獨占秦淮舊日春。」余兩過金陵,未得食瓢兒菜,至今悵然。

杜于皇登金、焦、北固諸作,雄渾悲壯,直入少陵之室,真一代之冠冕也。《金山》云:「海氣昏南北,鐘聲變古今。」又:「孤日沿波轉,遥天入海吞。」又:「歲月荒龍窟,乾坤此鸛河。」又:「咄哉天咫尺,消息轉茫茫。」《焦山》云:「江分神禹迹,海見魯連心。」《月夜重遊焦山》云:「東方動光怪,天水盪相摩。」又:「月明無賴極,化作一江烟。」又:「光芒纔一縷,氣象即千端。山擁青萍匣,天矜赤玉盤。」《北固》云:「石壁憑空下,江天插水生。」謝朓驚人句不過如此。

陳恭尹自是美才,惜貪用故實,首首皆然。如《蘇臺懷古》有句云:「臺鹿春深引子行。」又《蜀中》有句云:「漢朝終始在三巴。」自是佳句。而中四語俱用故實,遂少空靈。看杜工部咏武侯詩「映堦碧草自春色,隔葉黄鸝空好音」,又「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非不用事,避人之所趨也。然恭尹詩如「南國干戈征士泪,西風刀剪美人心」,又「七十二墳秋草遍,更無人表漢將軍」,真不可及。

余弟磬泉,少聰敏,七歲濯手水邊,吟曰:「素手濯長渠,揚波混太虚。還將指上瀝,驚散水中魚。」先伯父聞而拊其頂曰:「是兒當作第一人也。」年十二,《咏扇上美人吹簫橋邊》一絶,結云:「仙音不肯隨風響,恐引劉郎渡石橋。」衆異之,由此知名。京師館中,與諸文士相倡和,積詩尤多。《咏塞上紅柳》云:「隴邊霜織紅絲縷,馬上人看頳玉盤。」《吕司農白燕》云:「衝風劍氣摇清晝,掠草霜花點翠微。」又:「自昔寄身原是玉,至今留影尚無瑕。」一時傳誦,謂高出袁白燕上。又《重九》云:「解事雁鴻書易達,妬花風雨菊無光。」《中秋和人秋字韵》:「露色遥凝天地氣,月明中畫古今秋。」余尤愛《紫雲寺雜詩》云:「山月别來嫌客俗,嶺雲多處倩誰娱。」又:「山岡斷處雲爲補,澗水消來石有聲。」《寄兄》云:「謝客池塘千里夢,子瞻風雨十年心。」《過劍門》云:「劍拔寒稜障巴蜀,氣昏陰雨失乾坤。」《早過函谷關》云:「疲驢皓月度函谷,不待雞嗚早出關。」《北上途中》云:「敝裘不敵嚴寒力,獨自騎驢入酒家。」《在京中》云:「堪嘆鄉心不似夢,客身飛度萬重山。」氣雄力健,堪以式靡。

余於友人架上得殘詩一卷,失其名。其詩多凑雜格塞,不盡可觀。然其警句間出,自不易得。如《咏雪》云:「北風吹渭水,意不向東流。」《烏衣巷》云:「生烟吹白屋,冥色赴青樓。」《遇雨》云:「天高雲有脚,挾雨走乾坤。」《登潼關驛樓》云:「河分天地闊,嶽抱古今秋。」《過友人山莊》云:「天下無高士,誰能晝掩門。」又《遊山》云:「日月不在天,芙蓉出烟霧。」《遊西湖》云:「楊柳陰濃舟不繫,桃花春暖夢初醒。」《春草》云:「飛空柳絮從沾水,落地梅花不染塵。」《秋懷》云:「蟬聲墜露涼回夢,月色當樓夜度簫。」《錢塘懷古》云:「馬來西北江成陸,龍到東南海盡冰。」《毛女》云:「是山春草皆靈藥,萬里兒童泛海船。」命詞遣調,不愧古人。

亡友蔡雪南寄余《古劍》詩四章,用《溉堂集》中韵,雖唐人《寳劍篇》,或不能過。其詩云:「出匣劃有聲,儼與雷電語。」又:「光氣入斗間,星辰失其位。」其結句云:「白氣每插空,徐收人柱磉。」又:「騎驢入大梁,向人不爲禮。」至《遊青城》云:「藤蘿染日月,子午多不的。」真曠代佳句也。

家湘南廷梅,楚人,爲詩多倔疆,然亦儘有佳致。如《咏橘燈》云:「莫笑奴無實,今朝盡相皮。」《冷泉亭晚步》云:「林影篩堂階,身在月之上。」又《春杪》云:「春去雨中人不惜,杜鵑啼與落花聽。」又《梅花》詩云:「僧尚多情思夢去,妻常深妬看花歸。」又《宿邯鄲》云:「此生未了天涯夢,來抱黄粱舊枕頭。」皆刻意獨造,不寄人籬下也。

方殿元《萍》詩:「生來五湖裏,不識五湖深。隨風相聚散,爲浪獨浮沉。羈旅仍天地,推移自古今。此中有漁父,一曲了無心。」咏萍中之絶佳者。

余鄉前輩向修野,爲詩多曠達不羈,惜未見其集。時人傳誦,間亦有之。《春興》詩云:「蠭王衆建開新國,燕子多情入舊家。」又有句云:「帶月斫柴携稚子,揮毫持柬問先生。」皆不愧作家。

余鄉李芝山和唐人《斃驢》詩云:「野店斜陽山下路,小橋流水雪中天。」亦足與前人相配也。

李眉山鍇《落葉》詩:「西風吹故林,一葉一秋心。生理或未盡,暮愁相與深。因知白頭者,中有老懷侵。獨立斜陽下,聽殘空外音。」此詩最似孟襄陽。

余友馬力本工於爲詩,尚未授梓。余在京師曾見其草本,佳句甚夥,今皆忘之,僅記其二一。如「夜闌别去」、「殘月掛柳」,又《和人送别贑字韵》云:「爾我會合信有神,章貢雙雙會清贑。」真佳句也。

余弟仲尹《咏菊》詩云:「野橋晚雨楓初落,流水空山日易斜。」又《秋日晚景》云:「緑盡荷塘烟晚渡,白浮葦岸騖孤飛。」又《題寺中書齋》云:「蕭寺一燈長夏雨,殘書半架短籬風。」又《出邑城口占》云:「千峰雲擁北,一塔日沉西。」又《别兄》云:「臨歧翻語塞,不泪更魂消。」又《田家》詩云:「雞豚司户牖,風雨長兒孫。」置之唐人,亦無愧色。

何報之夢瑶,粤東名宿。余至肇始得訂交。讀其《竹枝詞》,清新雅隽,不減前人。他詩五言如「水窮青靄合,天盡白雲生」、「江空天墮水,雲散月隨舟」、「野緑延無際,山青拖不來」,又七律「尋僧落日鐡牛寺,送客秋風木馬船」、「楮葉掃空書架側,菊花開到酒人邊」,皆佳句也。

余年四十七歲始奮志爲詩,先達夫之三年。構思尤苦,數日一藝,殆不減孟襄陽、賈閬仙,而工復不逮也。然數年已來,所作頗多,亦間有所得,附録於後,以質高明。如《秋日》云:「飈風動地來,遥山雲氣薄。」《夏日渡淮》云:「乾坤鼓大爐,勢欲煮淮泗。」《濟橋晚照》云:「餘光收不盡,化作江烟散。」《硤石》云:「萬古剗不平,磊落争向背。」《月夜聞雁》云:「天宇何空闊,人間正寂寥。」《咏蟬》云:「吟老梧桐葉,氣先天地秋。」《秋行即景》云:「飚風鞭野馬,飛鳥亂浮雲。」《秋日途中遣興》云:「楓林凋玉露,棗色上珊瑚。」《過舊山》云:「望雲慙俗客,聽鳥識前聲。」《晚景》云:「遥山吞落日,流水盪殘霞。」《過某氏園林》云:「榮枯人事易,風雨草亭荒。」《暮春遣興》云:「無愁燕子雙棲閣,解語山禽獨閙林。」又《和人閏重九》云:「舊摘黄花霜下老,新驚玄髮鬢邊衰。」又《杜鵑行》云:「深山夜月一聲啼,天地有春留不得。」題《馬力本玉井蓮圖》云:「天生神物花十丈,汙泥不到太華巔。」未審置諸前人,以爲何如也。

詩被管絃,毋論五七言古及歌行、近體,皆以音韵爲主。音韵一失,不可言詩。歷觀古人,傳世行遠,莫不皆然。

詩之轉韵,古樂府已開之,或兩句一轉,或數句一轉,或臨結一轉,不限一格,覺節短而氣峻。唐初多用四句一轉,然雕琢工緻,尚有六朝丰韵,故自不厭。至元、白長篇,專用此法,敷衍千言。覽未終,欠伸欲卧矣。

五古以漢、魏爲宗,七言歌行必以李、杜、韓、蘇爲宗。善學者於此擇一焉。

李、杜五言長篇,間有用兩韵者,前數十句爲一韵,後數十句爲一韵。此非古法,斷不可從。

王右丞《喜祖三至留宿》詩云:「門前洛陽客,下馬拂征衣。」忽插二語云:「不枉故人駕,平生多掩扉。」下方接云:「行人返深巷,積雪帶餘暉。早歲同袍者,高車何處歸。」此爲横插之法。《戲題示蕭氏外甥》詩「憐爾解臨池,渠爺未學詩」,忽接云:「老夫何足似,弊宅倘因之。」下接云:「蘆笋穿荷葉,菱花两雁兒。」忽接云:「郄公不易勝,莫著外家欺。」此爲離合之法,變化神奇,他家未之有也。

太白《送楊山人歸嵩山》詩:「我有萬古宅,嵩陽玉女峰。長留一片月,掛在東溪松。爾去掇仙草,昌蒲花紫茸。歲晚或相訪,青天騎白龍。」一氣相生,妙入自然。前此惟陶靖節「結廬在人境」一章而已。

作詩以真爲上,而雕飾不與焉。余嘗有句云:「處世欲從圓尚易,吟詩直到真方難。」易之以爲妙論解頤。

詩有三不作:押韵可不作,過險韵可不作,尋常應酬可不作。三者害詩之道也。

詩之造句,以自然爲上,雄渾次之,秀逸又次之,琢雕粉飾,其下焉者也。

喜濃者詫淡,喜淡者詫濃,此以自作則可,若論古人詩則不然。余嘗云:「别千家乃能定一家。」此語殊不妄也。

詩有題目,必須作此題目乃得,至寓意隨人。東坡云:「作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此語微妙,而世人不悟。至有掩却題目,不知所作何詩者,可笑也。

詩有感慨,然必須有爲而發;無疾而呻,非吉也。

詩須肺腑中自然流出,不可依傍前人。古云:學步邯鄲,未得國能,先失其故步矣。

詩須以我馭題,不可令題馭我。

凡遊大山大水,必先其胸中有高出此山此水氣象,然後下筆自豪。若無此一段胸襟,終不能出色。

余最惡擬古。古人之詩已登峰造極,後之擬者能及之哉?不能及,不作可也。昔之善擬古者,僅一江文通。太白才高,無所不可。若工部、昌黎諸公,則固不肯爲也。

凡作詩一字不安,自有一定恰好字供其驅使,苦思自得之。

作詩從盛唐入手,氣骨自高;從晚唐人手,氣骨自卑。學盛唐,出入中晚可也;學晚唐,欲移而之乎盛唐,則水火不相入矣。

作詩入手要雄,人手一卑,則通身不振矣。此古人所以力争上流也。

晚唐七律,往往至五六而不振,結尤衰颯。看老杜、右丞,是甚力量。

明人詩話補 此從沈尚書《别裁》選本採出。 丹棱彭端淑樂齋氏著

劉青田詩一掃元人靡習,氣格超然,爲一代領袖。如《長門怨》云:「白露下玉除,風清月如練。坐看池上螢,飛入昭陽殿。」妙得古人不盡之韵。

《太公釣渭圖》云:「浮雲看富貴,流水淡須眉。」《感興》云:「古戍有狐鳴夜月,高岡無鳳集朝陽。」皆佳句也。

詹同文《出獵圖》云:「蒼鷹歘起若飛電,四尺神獒作人立。」又:「酪漿跪進瑪瑙盤,黄面奚奴眼睛緑。」語自奇警。高季迪《明皇秉燭夜遊圖》云:「滿庭紫焰作春霧,不知有月空中行。」與李長吉「酒酣喝月使倒行」同妙。《贈金華隱者》云:「松花酒熟何處遊,瑶草自緑春巖幽。」沈尚書以爲太白佳境。《送葉判官赴高唐時使安南》云:二官暫遣陪成瑨,片語曾煩下趙佗。」用事典切,不愧作手。

楊孟載《岳陽樓》云:「春色醉巴陵,闌干落洞庭。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空闊魚龍氣,嬋娟帝子靈。何人夜吹笛,風急雨冥冥。」生才不盡,杜、孟兩作後,又復得此。至《春草》詩云:「六朝舊恨斜陽裏,南浦新愁細雨中。」佳句也。

袁景文《白燕》詩聲調微平,然不失爲佳作。評者多力詆之,何也?余愛其絶句,如《京師得家書》云:「江水三千里,家書十五行。行行無别語,只道早還鄉。」《淮東逢張十二信》云:「少年追逐共西東,吴邁文章馬亮弓。一自干戈零落後,白頭淮海獨相逢。」《題李陵泣别圖》云:「上林木落雁南飛,萬里蕭條使節歸。猶有交情兩行泪,西風吹上漢臣衣。」雖唐人不能過也。

劉子高《玉華山》句云:「樓臺上雲氣,草木動天風。」佳句也。

王子宣《宫詞》:「南風吹斷采菱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房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高廷禮比之王龍標,不誣也。

林子羽《金鷄巖僧室》句云:「夜來滄海寒,夢繞波上月。」佳句也。《出塞曲》云:「苦霧沉旗影,飛霜濕鼓聲。」深得少陵鍊字法。

貝廷琚《隱居夏日》句云:「野花作雪都辭樹,溪水如雲欲到門。」意致可喜。

五言古體自漢、魏、六朝後,能者絶少。如明人烏繼善《澤畔》云:「上征天無風,遠遊橐無金。種蘭蘭不芳,行吟向江潯。漁父曠達者,庶幾知我心。鶴鳴子不和,徒然有哀音。踟蹰當奈何,湘水清且深。」許士修《夜坐》云:「雨歇宵影澄,天清月華素。空山秋欲來,涼意先在户。蕭蕭林樾風,泫泫幽篁路。草蟲亦何知,含淒感遲暮。深思無與言,美人隔雲路。」烏似漢魏,許似六朝。

東陽、北地,皆一代起衰手,而北地尤健。惜攀杜太過,爲後人所詆,然終無損北地也。東陽七言亦多奇語,如《風雨歎》云:「峥嶸巨浪高比山,水底長鯨作人立。」又:「陰陽九道錯黑白,烏兔不敢東西奔。」直逼昌黎矣。

文宗嚴《九日》詩云:「三載重陽菊,開時不在家。何期今日酒,忽對故園花。野曠雲連樹,天寒雁聚沙。登臨無限意,何處望京華?」此亦興到之作,不得以字句求也。

李崆峒《内教場歌》:「雕弓豹鞬騎白馬,大明門前馬不下。徑人内伐鼓,大同耶?宣府耶?將軍者許耶?武臣不習威,奈彼四夷。西内樹旗,皇介夜馳。鳴砲烈火,嗟嗟辛苦。」奇奥絶人。余又愛《泰山》詩云:「俯首無齊魯,東瞻海似杯。斗然一峰上,不信萬山開。日抱扶桑躍,天横碣石來。君看秦始後,仍有漢皇臺。」大題目,非大手筆不稱。

邊華泉與何、李齊名,余獨愛其五言佳句,如「斷雲低白雁,斜日近青山」、「山城稀見樹,關樹不開雲」、「林柯無静葉,江雁有歸聲」、「鶯啼非故國,草色亂春心」,不減唐人。

何大復七古仿初唐體,其骨力矯健不及崆峒,而諸體甚佳。陳卧子評《種麻篇》爲陳思君子之遺。其詩云:「種麻冀滿丘,種葵冀滿園。孤生易憔悴,獨立多憂患。當行思故旅,當食思故歡。先機失所豫,臨事徒嗟嘆。升蕭艾乃至,鋤桂致傷蘭。物理有相附,疇能識其端。斷金俟同志,抱玉難自宣。交結良匪易,君當圖未然。」至《得獻吉江西書》云:「近得潯陽江上書,遥思李白更愁予。天邊魑魅窺人過,日暮黿鼉傍客居。鼓柁襄江應未得,買田陽羡定何如。他年淮水能相訪,松柏山中共結廬。」神來氣來,不可凑泊。《鰣魚》詩云:「賜鮮遍及中璫第,薦熟應開寢廟筵。白日風塵馳驛騎,炎天冰雪護江船。」無限感慨,却又風雅可咏。

徐昌穀古體不及李、何,而五言律丰骨獨超。《長陵西望泰陵》起云:「昔送宫車出,長悲西雍門。今來寒食節,獨望霸陵園。」《送友人還吴》起云:「陽月隨陽雁,遥從塞上來。北人江北望,不見隴頭梅。」遥對無痕,天然入妙。至《贈别獻吉》云:「爾放金鷄在帝鄉,何如李白在潯陽。日暮經過燕趙客,解裘同醉酒壚旁。徘徊桂樹涼飈發,仰視明河秋夜長。此去梁園逢雨雪,知予遥度赤城梁。」一氣奔放,七律上乘也。

薛君采《昭王臺》句云:「儒生終報主,亂世始憐才。」自是名論。

沈尚書歸愚賞浦長源句云:「細雨疏鐘聞落葉,斷雲高樹見明河。」「雨中黄葉孤舟路,湖上青山遠寺鐘。」「杏花寒食春江店,榕葉熏風瘴海船。」均是詩中有畫。

楊升庵詩典重高華,在當時獨爲一體。其《送余學官歸羅江》云:「豆子山,打瓦鼓。陽坪關,撒白雨。白雨下,娶龍女。織得絹,一丈五。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我誦綿州歌,思鄉心獨苦。送君歸,羅江浦。」似漢歌謡。其《懷歸》云:「汀洲春雨搴芳杜,茅屋秋風帶女蘿。」《武侯廟》云:「舊業未能歸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丰骨超曠。

王元美《亂後初入吴舍弟小酌》云:「與爾同兹難,重逢恐未真。一身初屬我,萬事欲輸人。天意寧群盗,時艱更老親。不堪追往昔,醉語亦傷神。」置之杜陵,亦無愧色。

謝茂秦《榆河曉發》句云:「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元夕同人分韵得家字》云:「夜火分千樹,春星落萬家。」《野興》云:「孤峰依漢迥,老樹得秋多。」氣格自健。

陳鳴野五言,如「近海潮通郡,連山瘴入樓」、「孤月常隨棹,寒潮自到門」,佳句也。

張肖甫《宿黄牛峽》云:「楚雲高不落,巴水去無聲。」曠代佳句。王、李擅名,未見有此。

峨眉山最高,能望五百里,與青天一色。王敬美《送人册封蜀藩》云:「巫峽雲中流濯錦,峨眉天半落空青。」非至蜀,不知其妙。袁孟逸「道上霜寒逢白雁,馬前木落見黄河」,陳野山「客愁初到鬢,鄉夢不離家」,區正伯「書緣多難絶,月在異鄉看」,王百穀「雲已辭吴白,山初到越青」,沈子喬「殘月忽墮水,明河猶在空」,徐寳摩「黛浮五老臂,青人九江船」,皆公好之句。

陳卧子七律佳句,余已於吴梅村詩談中録之。至《雜感》詩云:「兵戈傳劍外,消息每差池。已失夔門險,誰言蜀棧危。雪山寒鼓角,玉壘暗旌旗。天子頻西顧,元臣實總師。」沈尚書云:「此楊嗣昌總師時也。夔門失而蜀不可守矣。喪師辱國,誰之咎哉?」

沈得輿《書事》詩云:「天地兵戈滿,江湖逋竄頻。布衣難許國,泪眼不逢春。玉闕悲龍馭,雄關喪虎臣。唐家靈武業,望斷素衣人。」《詠史》云:「卧薪嘗膽日,縱飲擘牋時。但識憑江險,而忘厝火危。一堂争洛蜀,四鎮角熊羆。此日王夷甫,清言或未宜。」感時撫事,可繼杜陵,近日作者,殆難爲匹。至他詩「山横玄鳥外,人立晚霞邊」、「冷岸孤舟摇月白,荒村一犬吠燈紅」,佳句也。

徐東癡《九日得顧寧人書》詩云:「故國千年恨,他鄉九日心。山陵餘涕泪,風雨罷登臨。異縣傳書遠,經時怨别深。陶潛籬下意,誰復續高吟?」瀟灑出塵,五律之絶佳者。

朝鮮人偰遜《山雨》絶云:二夜山中雨,林端風怒號。不知溪水長,祗覺釣船高。」善克誠《湖堂早起》絶云:「江月曉欲沉,宿雲寒未去。但聞柔櫓聲,不見舟行處。」皆妙入自然。

國朝詩話補 丹棱彭端淑樂齋氏著

沛縣閻古古爾梅《雲中懷古》詩云:「晉王遼主會雲中,地在沙南石井東。自昔戰場成遇禮,至今兵氣滿寒空。地高天近星辰大,春少秋多草木窮。白豹黄狼隨意射,桑乾濁浪激西風。」雄渾悲壯,直逼杜陵。

近日詩人往往有句可追配前人者,五言如林茂之古度《秦淮新漲》云:「春雪消溪岸,江潮水上門。」《嘉善寺》云:「松聲流夜雨,草色積春烟。」《遊石門》云:「鄉心雲外盡,春色雨中過。」吴梅村《縹緲峰》云:「輕心出天地,羽翮生髣髴。」又:「看君衣上雲,飛過松間月。」邢孟貞昉句云:「潮生兩岸碧,天入衆峰青。」又:「清泉漱石出,白日照溪閒。」王言遠庭《送褚君》云:「衆鳥自棲息,月明溪水閒。」《曉雨》云:「空庭生秋陰,莓笞長寒色。」鄺湛若露《昭明廟》云:「雪日明春甸,藤花落古宫。」《送人遊華山》云:「金天開太華,玉井見芙蓉。」《洞庭》云:「挂帆明月樹,沽酒白雲船。」《别人》云:「如何雲夢月,不共漢江流。」釋寂吾《送生公》云:「越鐘聞隔浦,吴雨暗前山。」李平子沛句云:「山川滋舊恨,風雨結新愁。」王湘客若之《見月》云:「玉宇流孤月,清光照雁聲。」又:「風烟無市色,時令屬山秋。」又:「如何横白雨,忽已失青山。」趙韞退進美《春詞》云:「芙蓉春幌薄,蓮葉晚舟寒。」韓聖秋《潭居》云:「江湖雙雪鬢,日月一柴荆。」李聖一敬《清明瓜步阻雨》云:「瓜步新添水,清明遠送行。」《過武昌》云:「客愁增湍駛,楚色滿蒹葭。」《春曉》云:「酒醒亭午後,人憶秣陵秋。」趙懿侯瑾《暮春即事》云:「事去浮雲外,愁生暮雨中。」曾傳燈畹《出塞過青銅峽》云:「高原無樹影,大壑走春聲。」又《壽丘》云:「烟波隨雨闊,花月及春還。」又《麻平寺逢友人楚至》云:「蜀道無長轂,征衣有棧雲。」又《漢中寄懷唐采臣》云:「猶憐江左泪,化作隴西雲。」杜于皇《元夕江樓看月》云:「難逢今夕月,復此大江流。」又《聽轸石琴》云:「江雲飛不盡,流水上空堂。」又:「哀猿吟雪嶺,匹馬吊沙場。」《冬夜訪人》云:「北風今夜急,吹月已成霜。」龔半千賢《胡介再過邗上》云:「此地又春草,吾生俱暮年。」費此度密《平居》起句云:「故國不可到,春風早閉門。」顔遜甫光敏《過癯道人故莊》云:「倦馬投門巷,春風長藥苗。」陸冲默叢桂《寒食》云:「羅綺驕寒食,鶯花怨夕陽。」朱國正克生《雨後渡江》云:「杯傾揚子月,帆掛建康風。」吴賓賢嘉紀《元日》云:「東風今日至,老態一番新。」汪舟次楫《觀雲海》云:「人初入混沌,天不改青蒼。」《江上阻風》云:「荒田飛敗葦,崩岸走飢黿。」又《贈澹公》云:「批鱗真給諫,托鉢是頭陀。」吴後莊周《揚州月夜聞杜鵑》結句云:「滿城歌吹歇,夜半杜鵑來。」吴長庚光《洞濮站》云:「樹叠雨常泣,山重雲不流。」《棲霞寺》云:「遥聞白雲外,暝落青山鐘。」施愚山《遊嵩山》詩云:「翠屏横少室,明月正中峰。」《送梅子翔》云:「朔風一夜至,庭樹葉皆飛。」又:「岱寒雲不散,江雁去還稀。」董玉虬文驥《過井陘淮陰廟》云:「春雨王孫草,靈風古木旗。」程周量可則《青山》絶句云:「朝發青山頭,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見人,猿聲聽相續。」曹澹餘申吉《北風》云:「氣挾江聲壯,寒增岳麓高。」又《武昌雜詩》云:「禹功江漢大,楚俗鬼神尊。」陳賡明玉璂《黄河》云:「大星垂谷口,斜日盪天門。」汪扶晨徵遠《上蓮花庵》云:「意想不到處,峰巒忽盡開。」又《凌雲道中》云:「流雲不相待,先上天都峰。」《早發蓮溝》云:「涼風穿壑來,吹落山頭月。」葉子吉方藹《月》云:「一淡能娱我,三更轉近人。」又《二十四峰閣》云:「開窗雲人座,卷幔月窺人。」又《辰山》云:「偶隨落花人,忽見群峰迎。」李屺瞻念慈《登浮山》云:「偶然臨福地,不信在人間。」又《雲》云:「東風吹汝急,幾日到咸陽。」《廣州除夜》云:「海色連銅柱,江春發木棉。」陳説嵓廷敬《雪夜懷默巖》云:「路寒歸騎晚,江遠泊船迷。」翁朗夫照《簑衣》云:「烟波雙鬢老,風雨一身秋。」胡稚威天游《哭友人》云:「新鬼收才子,青天哭故人。」釋涵可《晚步》云:「客心在秋水,微月出空山。」李坦園爵《秋日城西》云:「白露催林葉,晨光上客衣。」黄涵齋元治《登天門》云:「轉脚過危磴,回頭失好峰。巖懸梯以石,澗斷渡於松。」成我存性《舟晚》云:「多愁只自曉,有月令人孤。」鄭鞠思𤐣新《閒居》云:「曠觀雲入定,幽夢草初生。」釋大汕《潼谷道中》云:「乳羊遮古墓,老馬立殘疆。」置之古人名句,不能過也。

七言如程孟陽嘉燧《桐廬道中》云:「回峰凍雨皆成雪,出霧危巒半是雲。」《六合道中》云:「三月鶯花離海曲,孤舟風日望江南。」吴駿公《浙中死事六君子》云:「赤虹劍血埋燕市,白馬銀濤走越州。」《伍大夫祠》云:「玄猿尚哭荒臺月,白馬新奔大壑潮。」龔孝升《寄方伯彭禹峰》云:「軍中轉粟青天上,使者論功大夏西。」鄺湛若《夢羅浮》云:「愁餘白髮三千丈,歸卧朱陵四百峰。」吕半隱潛《江望》絶句結云:「只有鄉心不東去,早隨烟月上瞿塘。」張虞山養重《春日將渡江留别》云:「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一夜增。」宗梅岑元鼎《題畫》云:「青山野寺紅楓樹,黄草人家白酒篘。」趙韞退《賦得楓葉微黄近有霜》云:「千里題書臨白雁,重陽疏雨映黄花。」周櫟園亮工《寒食後一日道中》云:「敝車羸馬吹新火,古道荒林拜杜鵑。」高念東珩《遊山陰道上》云:「筇杖古松流水外,蒲圑修竹緒風間。」胡君信承諾《至湘潭謝魯玉招飲》云:「楚人門巷瀟湘色,遠客歸來梅雨溪。」方爾止絶句結云:「烏衣巷口多芳草,明日重過是早春。」宋荔裳《驛夜》云:「樓邊哀雁飛何早,海上鱸魚歸又遲。」《登華嶽》云:「天開阊闔纔尋尺,地界雝梁入渺茫。五粒松摇群帝珮,三漿露浥百神觴。」《烏聲》云:「金井轆轤梧乍脱,白門樓閣柳初殘。」彭羡門《秋日登滕王閣》云:「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送夕陽。」董文友以寧《秦宫詞》絶句結云:「知道樓居能引鳳,早隨公主學吹簫。」祁蘭尚文友《出郭》絶句結云:「一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新水長魚蝦。」周漁璜渭《登滕王閣》云:「江山已屬詞人手,樓閣空留帝子名。」朝鮮使臣金尚憲《曉發平島》云:「三秋海岸初賓雁,五夜天文一客星。」陳其年《清明後留别》云:「東風送遠惟江水,南國銷魂在柳絲。」林麟焻清漳《雜興》云:「何處暮潮收海月,一村烟樹唤山胡。」釋讀徹《金陵懷古》云:「六代蕭條黄葉寺,五更風雨白門鐘。」自足上配古人,下開後學。

《竹枝詞》須善採風土,雅俗共賞爲上,近日王漁洋最佳。余鄉嘉州江畔荔枝數株,相傳已久。漁洋《竹枝》云:「側生一樹會江門,水遞年年進大藩。寂寞蜀宫三十載,夕陽零落荔枝園。」他作不復記憶。陳其年《雙溪竹枝》云:「斜日蓀橈罨畫遊,可憐春水滑如油。回船亂泊鰕龍𡂏,三月風光似小秋。」彭羡門《嶺南竹枝》云:「木棉花上鷓鴣啼,木棉花下牽郎衣。欲行未行不忍别,落紅没盡郎馬蹄。」又:「妾家溪口小回塘,茅屋藤扉蠣粉墙。記取榕陰最深處,閒時來過喫檳榔。」王西樵《西湖竹枝》云:「渡頭向曉聚蘭橈,勝日春風粉黛饒。相唤茅家埠邊去,紛紛摇過第三橋。」此數詞,雖劉夢得辈,未能過也。

湯西崖《黔中紀行集》甚佳,余愛其《入桃源山》詩,絶無烟火氣,不減孟襄陽。其詩云:「世外神仙宅,雲中鷄犬聲。捨舟何路人,沿棹有人行。聞道春來水,桃花幾瓣横。年年流出在,長共楚江清。」又《磁州道中》一絶云:「夾隄柳色映泉流,滏口清源滙曲溝。二十里中荷葉路,水風吹緑到磁州。」

楚人柳國祚《岳陽樓遲友人不至》詩云:「舟小如騎鶴,乘風到岳陽。仙人多會此,君又去何方?雲鎖巫山暮,烟生湘水長。芳洲有杜若,采采莫相忘。」興到之作,真杜陵所謂「飄然思不群」也。

順德羅履先天尺,粤中名宿。與吾友蔡雪南神交萬里之外,雪南每賞其《南塘》、《漁子》、《石湖》等歌不愧李青蓮。其答雪南見寄詩云:「賦罷秋聲聽暮蟲,懷人重憶禁城鐘。誰知燕北傳書雁,飛過天南第幾峰?」五律如《送岑湘衡之楚》云:「雪沉衡岳白,天接洞庭青。」《晤何十贊調歸自遼陽》云:「老尋珠海友,生自玉門歸。」《過何都統大樹園》云:「草深緣壁峭,樹大得風多。」《贈老友遊泮》云:「舊恨生芳草,前途問夕陽。」七律如《寄潘清最村居》云:「占蠶綺陌憂春暮,射鴨回塘散夕陽。」《送梁丈度嶺》云:「愛看潮頭先計日,自携香草上行舟。」《粤中》云:「西京文字開秦史,南粤江山入漢書。」《哭進士韓喬村廣文》云:「宰相不憐韓進士,廣文終負鄭先生。」此例數十句,雄深雅健,不愧作家。

杭堇浦世駿,浙西名士,其詩豪放不羈,七古尤長。余最愛其《咏芒鞋》云:「板橋霜外迹,紅葉雨中聲。」可配唐人名句。其《哭蜀友》云:「岷峨半天秀,烟霧九秋昏。」不獨篤於交情,亦足徵愛才之衷矣。

余友沈椒園廷芳,寄余番禺車蓼洲騰芳詩數卷,讀之清雅可愛。如《秋塘》云:「秋月芙蓉外,長栖水一灣。」《贈湟溪隱士》云:「秋水白無際,春山青一圍。」《望羅浮》云:「天風吹不去,入望總氤氲。」皆佳句也。

龔芝麓「流水青山送六朝」,較明人「六朝山色馬頭青」過之。王西樵稱爲「才子語」,信矣。而他作多以濃詞掩真氣,吾無取焉耳。

仁和沈麟洲先生,諱元滄,余友椒園尊人也。學富才高,尤工歌咏,長篇得意,慷慨淋漓,雖蘇髯公,或未能過。五言佳句如《晚泊》云:「遠山明晚燒,寒水澹斜陽。」《秋風》云:「將雲横雁塞,吹夢人莼鄉。」《秋蟬》云:「驚回孤客枕,唤起一林秋。」《秋泛》云:「白蘋汀外水,黄葉寺邊山。」《挽少詹査公》云:「浮雲消白日,舊業只清風。」《病中寫懷》云:「貧驅心力瘁,老邁鬢毛蒼。」《中秋夜月》云:「關山同一照,海碧天容青。」《南康道中》云:「急水争灘去,荒山占地多。」《晚泛陽江》云:「扁舟惟載月,殘夜忽聞雞。」七言佳句如《晚過淮安》云:「不爲饑驅輕遠道,可能老去急浮名。」《移居龍山》云:「身緣久客翻成主,地有同心可卜鄰。」《釣臺》云:「但可山林傲鐘鼎,莫因朋友廢君臣。」《漳河道中》云:「楊柳陰濃一夜雨,杏花香動幾家樓。」《書懷》云:「政平轉覺人心險,官罷争憐馬骨高。」《過彭澤》云:「柳色正當彭澤縣,潮頭不到小孤山。」《懷查浦侍講》云:「故園目斷無消息,一髮青青海上山。」置諸唐人,何以復加。哲嗣繼起,有自來矣。

椒園有亡友吴南澗可馴,遺詩一卷,清曠宜人。如《聞雁》云:「聲隨孤月落,夢斷一燈寒。」又《登蕭遠樓懷人》云:「千里共明月,一時生别愁。」皆佳句也。

余亡友武進士王君孫絨好吟。一日,自山東跨驢還京師,道上遇余,笑語曰:「吾在途得句,可爲君賞之。」因高吟云:「自覺馳驅嫌馬瘦,誰憐歲月笑人忙。」亦悲壯可喜。

雁字詩極難出色,明人「鶯簧借與填新曲,鳳史煩爲紀往年」句,爲世傳誦。余見友人案上有集句云:「寫出深閨思婦泪,悲於絶塞故人書。」又:「蠹魚欲食原非偶,鸚鵡能言不及群。」又:「天入中原籌筆驛,文成都護望鄉臺。」又:「畫穿圓月輪多缺,濡黑銀河水不清。」又單句「不是群鵝籠不得」,語皆奇。

余友蔡笠齋時豫工於詩,爲諸生時,嘗從鄉前輩同遊青城山,得「删」字韵。中一聯云:「偶趁雪殘投洞府,遥從雲外指人間。」諸公皆爲嘆絶。

余友椒園沈君詩風流瀟灑,得晉人丰韵。其佳句,五律如《寄家楚望兄》云:「别纔春破月,信到雁驚秋。」《送人遊嘉州》云:「一帆巫峽雨,兩岸杜鵑春。」《月夜懷張鴻勛》云:「幽夢落秋水,寒光生白雲。」《送人》云:「落葉無寧樹,遼天寫斷雲。」《暮蟬》云:「曳風多逸韵,抱葉有高枝。」七律如《秋懷》云:「夢回獨夜愁無寐,詩入秋風瘦有餘。」《真州晚泊》云:「潦水浄於豆花後,西風寒在雁聲先。」《山行》云:「野路有亭多賣酒,亂雲藏寺忽聞鐘。」《劉李河》云:「前人力戰遺銅弩,往事訛傳紀鐵槍。」《送陳和叔徵士之湖南》云:「雲連楚水千重白,夢繞吴山幾點青。」《耕耤喜雨恭紀》云:「是處協風芳甸碧,一棃春雨杏花紅。」

椒園門人會稽王蔗林,名棟,亦工詩。五律如《秋夜》云:「燈然酒醒後,秋在雨聲中。」《送椒園師》云:「文章歸大雅,師表重名臣。」七律如《蓬萊閣》云:「千帆風駛星辰亂,萬頃潮回島嶼微。」皆佳句。

番禺僧一靈,才力豪放,余愛其五律如《魯連臺》云:「一笑無秦帝,飄然向海東。誰能排大難,不屑計奇功。古戍三秋雁,高臺萬木風。從來天下士,只在布衣中。」《自白下至檇李與諸子約遊山陰》云:「最恨秦淮柳,長條復短條。秋風吹落葉,一夜别南朝。范蠡河邊客,相將蕩畫橈。言尋大禹穴,直渡浙江潮。」超然拔俗,雖置之盛唐,未能過也。

淮南周太史翼皇,詩甚佳。集中如「殘僧歸斷瓏,古佛卧寒雲」,又「灘石回奔溜,江風入斷雲」,又「雲山藻思合,風雨歲華遷」,皆工雅宜人。其他不能盡録也。

張乾夫學舉以詩數卷寄余,余愛其佳句,如「南山露高稜,當窗青可接」、「西風收殘暑,涼意入青林」、「芳草有新意,春禽多好音」,又「春風花柳南中路,香雪羅浮畫裏山」、「雪到炎方都作雨,雲横嶺上半遮梅」,風流秀逸,不減前人。

沈需尊剛中,年少好學,其古詩命詞遣調,得古人風韵。《雁字》詩云:「勒銘可到燕然北,記勝曾磨華頂空。」用事典切。至「烟迷回雁岫,雨暗白雲樓」,亦稱雅致也。

浙中吴君鴻號雲巖,才高學富。其七古豪邁不羈。余嘗採其《崆峒巖》一章入《肇郡志》中。五古「蘭舟拖兩槳,夜静菱歌發。妾似水中花,郎如波上月。棹人畫橋西,餘音散林樾」,絶似唐人《子夜》之遺。他句「客帆雲外白,春草雨中青」、「魚龍愁廣野,鸞鶴響空山」、「箕尾星懸沈夜氣,桄榔葉老颭秋風」、「回溪岸遠樹如薺,背郭山多峰是蓮」,最爲警策。至若「全身争尺咫,拔地得千盤」,「一峰長見面,百匝似圍腰」,非窮高歷險,固不知其妙也。

露筋祠題咏多矣,余最愛玉屏洪君其哲一章云:「人言血已枯,蠅蚋噆其膚。人言筋已露,昔日芳魂傷薄暮。我言血不枯,筋不露。千秋人猶拜儀容,神鴉晚噪祠前樹。」

(吴忱、楊焄、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