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34
夢餘詩話
夢餘詩話提要
《夢餘詩話》二卷，據臺灣「中央」圖書館藏《毗陵沈氏雜著》清鈔本點校。撰者沈鍾（一六七六—一七五一後），字大聲，號鹿坪，江南武進人。康熙四十七年舉人，會試不第，後補福建屏南、閩清知縣，以忤上官罷歸。有《毗陵沈氏雜著》等。按卷上一則云「辛未春余年已七十有六」，知作於乾隆十六年後之垂暮之年。全書頗記本人及家族前後輩人之詩事詩作，諸如曾得前輩毛西河信札稱許其詩，任職福建時與黄莘田詠菊唱和之類，誠能爲己留影。此外，又頗録明人掌故書如蔣一葵《堯山堂外紀》、葉盛《水東日記》等，乃至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談》、「梅村體」詩等，或不標出處。所録亦以江南與福建兩地人物物産爲主，如閩産荔枝、杭州西湖船製名品不一等，饒有風土情味。即記陳圓圓事及録梅村《圓圓曲》，亦以圓圓初爲毘陵王氏家婢故也。卷下後半專録女子詩事，知其亦略有體例。其中「冷玉娟」一則原脱，據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底稿本補。
夢餘詩話卷上 毘陵沈鍾鹿坪
高中丞名衡，字平仲。崇禎辛未進士。觀政京師，製羅衣寄内，自畫花卉其上，凡二十六種，作三十二叢花，葉隙處題詩，凡八首。張杞園待詔爲作記，王阮亭題詩於□曰：「幾幅冰綃貌折枝，淡匀麝墨與燕支。笑他拊□□□兆，玉鏡窗前祇畫眉。」高以御史按河南，有保汴□□□，陞巡撫，告歸。夫婦同殉沂水之難，甚烈。宋廣□□□□，政自無礙耳。
長安雪後，清景極佳。予嘗坐車中，憶及王百穀□□□云：「春風吹雪下桑乾，添得城中一夜寒。鵁鵲樓□□□盡，長安街上馬頭看。」爲之諷咏數四。
家杜邨公以庶常出爲名御史，歷通政，卒於官。爲人風流倜儻，才品超絶一時。善飲，浩浩落落，恒一日夜不醉。詩極清新，出筆立就。嘗記其絶句云：「小床初設近檐頭，剪取花枝作帳鈎。桐葉四垂風四入，夢騎蝴蝶到羅浮。」又如：「誰載烏程三百甕，疾摇雙櫓出南潯。」俱宕逸可喜。書法尤飄飄有凌雲氣。惜捐館時予已南歸，不及收拾遺藁，而尺幅亦無存者，迄今猶有餘恨焉。
癸巳春，同諸友聯騎出郊外，徐行十餘里，微渴思飲。遥望道旁斜出青帘，摇曳柳際，遂策馬前，見茅屋數楹，頗極幽潔，因沽酒共酌，半酣。忽有所見，爰題一絶於壁云：「碧樹紅闌賣酒家，誰教歇馬泛春霞？雙鬟不管遊人醉，自露墙頭拗杏花。」
吴江孫理亭善刑名之學，與予共事者凡數載。□□□《定例成案》一書行世。嘗作《讀書精舍圖》，唐開□□□□上曰：「故國城西憶舊枝，漁村粉本寄烏絲。□□□□孫登室，門近青山范蠡祠。風定垂楊春盡□，□□□竹雨晴時。他年皂帽能相訪，雙板重飜碧□□。」
馬塢弟憲鋐，生而穎悟，年十二即補博士弟子員，有神童之目。督學使者張石虹先生爲之聳異。所著詩文極佳，駢體尤出六朝之上，蓋皆授之祖母太夫人祁湘君者也。湘君名德𦶜，大中丞少傅彪佳公第四女，爲浙中名媛之冠，著有《寄雲草》行世。憲鉉性疏懶放逸，恒目空群輩。在山左時，與予談論最浹。嘗冬夜對飲，擁爐論詩，漸覺寒氣逼人，啓户視之，則雪大如拳，已積有數尺許。乃更煖酒，倡和達曙。惜原稿皆散失，不復記憶矣。
家䑳翁太史名樹本，爲壬辰第二人。甲午秋，叔父閣學公典試三楚時，予偕伯兄讓齋，名默，癸巳孝廉，方自公安來武昌；撤棘後，弟植庭，名樹槐，壬午孝廉，與綸翁亦到。一時弟兄相聚，日往來於晴川黄鶴間，題咏殆遍。學憲太史薄公，予年伯也，考校已畢，大開東閣，晏諸名流。座中爲予雁行者，凡居四焉，可謂極一時之盛。□在席者尚有馮君詠，江西名宿，尋登第，與弟同□□職新孝廉，胡君作柄，申君茂，餘不及記。
王蓉溪嘗賦《如夢令》曰：「林下一溪春水，林上數峰嵐翠。中有隱居人，茅屋數間而已。無事，無事，石上坐看雲起。」高房山尚書愛其言，嘗爲作圖。張居貞題云：「歌此芙蓉窈窕章，山陰茅宇日凄涼。不是筆端天與巧，誰割雲山與侍郎？」此圖久爲遠人所得，倪元鎮因用其意寫贈王仲冕。梧溪老人王逢時題其後曰：「予謝病將歸鄉瓏□，宿寳雲禪舍，與王仲冕論心。見先友倪幼霞畫，且□□王蓉溪、張居貞二公詩詞。仲冕徵予賦詩，亦爲□□□一闋：檐(葺)〔聳〕數株松子，村遶一溪菰米。鷗外迥〔聞雞，望望〕雲山烟水。多此，多此，酒進玉盤雙鯉。」
山陰詩人孫公甫，嘗與王新城論詩，亟稱之。生□□□甚富，其最可傳者，如《和陶詩》、《梅花三十詠》，尤膾炙□□。公甫既殁，家頤齋太守欲刻其遺稿而未竟，惜哉！〔公〕甫生平每盛稱吴下詩派，故凡見予作，輒歎曰：「風格自是不同。」然當其登壇對壘時，正如驟逢勁敵，直令我人馬俱辟易也。
家梅溪檢討初占籍遼陽，獲雋，恒以不得挈家入關爲憾。每與予深夜共語，輒曰：「吾此時無他望，惟改就一教，旦暮可授，以博庭幃聚首，吾願足矣。」且曰：「吾已預擬一聯於此，請質之。」因舉「全家遯此真無悶，半俸資身亦有餘」以示予，語及此，殊欣欣自得。無何及第，授館職。又逾年，移家來京師，侍從清華。較苜蓿風味，又當遠□，而不幸遽賦玉樓。予每念及，未嘗不爲之泫然也。梅〔溪〕詩極工，書法尤類通政。嘗記其《舊城旅次》絶句□：「□□一簇舊城西，衰柳叢中露酒旗。下馬拂衣無□□，□□閒續半殘詩。」頗有别致。
自唐人司空圖所居王官谷而下，不數十里爲□□□懶園者，在恭澗之半，清泉出於階前，衆木羅於牖□，□得溪山之勝，蓋明經李君之别業也。李君好客能詩，□號懒園主人。予嘗贈以聯云：「能詩宅近王官谷，好客名高芮伯城。」人頗傳之。李嘗賦詩八章以見志，予即席爲之和。主人乃大喜，置酒會客，既具梨園一部，又出家伎數人，歌舞間作，詩酒流連，累日而罷。迄今過中條者，猶傳爲美談云。詩載集中，不更録。
蔣紫真先輩博學工文，爲人磊落多奇，恒不可一世。晚年精岐黄術，能治險怪症，名冠數郡。自號紫真山人，壽九十餘。詩尤雋偉，惜不多見。嘗記其一二於此。其《咏絡緯》云：「萬家辛苦一天霜，静夜蕭蕭絡緯娘。野竹籬邊風淅瀝，豆花棚下月凄涼。故將急響催愁切，自有虚緣引恨長。作客年來無賴甚，任教秋思入衣裳。」又《題菊》云：「未必東籬是手栽，客中聊復此徘徊。可知天地能收拾，不信秋光有去來。人世幾曾容我傲，天涯到處讓口開。歸家細檢淵明集，一字須傾酒一杯。」又《咏白頭〔翁〕》〔云〕：「短髮蕭蕭數十秋，老夫端只爲多愁。不知小鳥口口口，也向花間白了頭。」《咏荷包牡丹》云"「偌大春光貯口口，口將名號並花王。尉佗稱帝聊娱老，漢使何勞口口口。」
牟大方伯東山，爲人俊偉慷爽，重交遊，愛士口口口口。如《孔陵》「陽虎何能同骨相，祖龍空自倒衣裳」等，口口膾炙人口。每以予能詩，至輒先問近作。終日講論，雖口務倥偬，恒蹇亶不倦。其精神之發皇，意氣之豪宕，吾目中所僅見也。
單庶常醒齋好睡，每日無事輒就枕。予嘗戲謂曰：「君直睡齋耳，安得醒哉？」因爲賦《睡齋》詩曰：「日滿花磚眼倦開，飯餘鼻息又如雷。一生只化莊周蝶，得趣應從枕上來。」
自天津至京小船，有用驢剌縴者，此江南所無也。馬臻《舟次楊村》詩云：「前望同舟遠不分，打頭風急御河渾。蹇驢無力牽船纜，行到楊村日已昏。」即此可驗。
北地冰堅，河中舟楫不通，往來俱用冰床。床可坐四五人，或剌或撑，其疾如駛。有好事者，每於雪後載酒而遊，不啻吴中之蕩湖船也。予紀有詩曰：「燕山□□朔風寒，凍合銀河一夜乾。雜坐冰床如箭□，□□身在水晶盤。」
燕京故事：茶綱到京，各衙門獻新，每值清明□□□□小錫瓶分餉，外貼紅簽，曰「馬上新茶」。時尚御□□□□之曰：「江南春色至矣。」當湖沈客子有《燕京春詠□□□》，其一云：「春店烹泉開錦棚，日斜宫樹散啼鶯。朝來□點黄柑露，馬上新茶已入京。」
毛舜臣被命灑掃南内，迴廊粉壁多有宫人字跡留香。有媚蘭仙子題云：「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予謂非身居長門永巷者，不能道此。又梁溪楊載遊鳳凰山，過宋大内，至披香閣故址，拾一玉牌，鐫云：「内人曉起怯春寒，輕揭珠簾看牡丹。一把柳絲收不得，和風搭在玉闌干。」風情婉麗，尤令人讀之憮然。
王世貞《西城宫詞》云：「兩角鴉青雙筯紅，靈犀一點未曾通。自緣身作延年藥，憔悴春風雨露中。」語極含蓄有味。
薩都剌《宫詞》云：「清夜宫車出上陽，紫衣小隊兩三行。石闌干外銀燈過，照見芙蓉葉上霜。」寫清景佳絶。
周憲王《元宫詞》云：「健兒千隊足如飛，隨從南郊露未晞。鼓吹聲中春日曉，御前咸着只孫衣。」「只孫〔衣〕」一色衣也。
陶澂，字季深，寳應人。有《故宫詞》云：「水殿風摇〔楊柳絲〕，先皇朝罷獨憂時。抽毫却寫《賢臣頌》，面敕中涓〔賜〕主兒。」注云：「宫人左氏，今爲民間浣衣婦，能言掖庭舊事。宫中稱皇太子曰主兒。」
米萬鍾，字仲詔，宛平人。官江西按察使。爲水曹郎時，築園海淀之北，極丘壑亭臺之勝，名曰勺園。自念園在郊外，不能日涉，因繪園中景爲燈，纖悉具備。都人争尚之，號曰「米家燈」。嘗於元夜集客賦詩，吕太常邦耀即席口占二首，其一云：「玉綃叠出上元村，雙炬懸來景物繁。恍惚重游丘壑裏，米家燈是米家園。」其二云：「輕舟寒夜渡無冰，波入銀綃訝月升。宛似夢中曾一照，米家園〔是米〕家燈。」一時和者數百，亦太平佳話也。
伯牙瀆在吾鄉能仁寺旁，相傳伯牙丞相彈《〔高山流〕水》處，再過，聞子期已死，以爲世無知音者，遂碎□□□於瀆中，故名。又有橋，亦曰伯牙橋。瀆中常産琴〔魚〕，□□寸，首尾俱秃，狀如琴，背有紋，成七絃，並十三徽俱備。□□風清月白之夕，則群跳躍水面，鏗然有聲。有善琴者聽之，以爲猶合調云。其地爲「金臺八景」之一。先光禄公有《八景詩》，載於集。其題《右瀆琴魚》云：「爲鑿清虚瀆，誰調《白雪》吟？歌風一彈指，魚水百年心。銀浪浮蕉尾，青桐躍碧潯。千年子期去，何處覓知音？」
詩話樓在邵武東城上，舊名環碧。宋時邑人嚴滄浪，與戴石屏嘗論詩於此，詩話膾炙千古。國初，方伯周櫟園登埤禦寇之暇，與紳士倡和其中，更名曰「詩話樓」，并祀滄浪於其上。周既去，樵人德之，因與滄浪並祀焉。周有《寒食登詩話樓感懷》詩四首，留題於上，詩曰：「高樓獨上萬山前，風展牙旗草色芊。藥裹羞隨刀共佩，鄉書不與燧相連。殊方作客逢寒食，亂裏看花見杜鵑。〔遺令〕未須頻禁火，孤城此際半無烟。」「到來風雨半周星，〔開遍〕桐花涕自零。病榻惟臨《乞米帖》，荒城早廢種魚〔經。羽書〕夜報溪雲黑，鐵騎朝馳磧草青。不見當年作賦〔客〕，〔遥聞〕新鬼泣郊坰。」「令節空傳舊綵毬，詞人踪跡此高〔樓〕。〔藥房〕難覓青棠種，蕙畆徒看丹棘抽。幕府健兒猶〔白打〕，〔上〕河士女幾千秋。盤飡寧爲綿山客，匝地烽烟不肯〔休〕。」「〔更〕向中宵舞劍鐔，巒迴嶂叠故園心。突生葶藶須人刈，難覓酴醿與客斟。一夜灘聲争海大，萬山雨勢起秋深。當年逋客歸何地？每上高樓意莫禁。」庚午夏日，予與樵川司馬同登，讀而記之。予嘗題一聯於上，云：「有客盡歸詩話裏，無時不在畫圖中。」并附識於此。
京口江岸有避風館，凡渡江者，遇風水不順，於此可少托足焉。彭城李修撰蟠登此，嘗題云：「若使風波能避得，何人不向此中來。」頗有味。予里中香林寺蒼大師，嘗築聽帆軒三楹於近岸，爲名流講論之所。一時題咏甚多，最後有雲陽袁某者題云：「若還有意終朝聽，此是勞勞送客亭。」此與李作相似，蓋即禪家之轉語也。
西湖船製不一，有以色名者，申屠仲權詩「紅船撑入〔水中〕去」、釋道原詩「水口紅船是妾家」是也；有以形名〔者〕，〔曰龍〕頭船，白樂天詩「小航船亦畫龍頭」是也，曰鹿頭〔船，楊廉〕夫詩「鹿頭湖船唱赧郎」是也；形色雜者，有百花〔十樣錦〕，錢復亨詩「又上西湖十錦船」是也；以姓名者，有黄〔船〕、〔董〕船、劉船，見吴自牧《夢粱録》。蓋大者謂之頭船，最大〔者賈」秋壑所造車船也。車船棚上無人撑駕，但用車輪脚踏而行，其速如飛。小者謂之瓜皮船，廉夫詩「小小渡船如缺瓜」、歐陽彦珍詩「瓜皮船子送琵琶」、張大本詩「瓜皮小船歌《竹枝》」、周正道詩「瓜皮船小水中央」是也。又有總宜船，取東坡「淡桩濃抹總相宜」之句名焉，李宗表詩「總宜船中載酒波」、凌彦翀詩「幾度湧金門外望，居民猶説總宜船」是也。四水潛夫述《武林舊事》：「值探春競渡日，畫船櫛比如魚鱗，無行舟之路。」楊謹思詩：「大船撾鼓銀酒缸，小船吹笛紅繡窗。」可想見當時之盛。
福州西湖環繞，會城西北隅廣袤數十里。僞閩王氏時，嘗築水晶宫於湖上，與僞后陳金鳳歌舞燕游，窮日夜之樂。斯時之繁麗，幾不減武林之西湖矣。後漸爲居民侵削。我河陽潘公來撫閩，大興水利，慨然念斯湖之湮廢，力爲清復。特檄福州徐别駕耑司其事，不數月而告竣，於是水光山色得盡還舊觀。而侯官姚君復作畫舫二，以濟其勝。一時名流畢集，觴詠無間，歌詩膾炙□□，今皆載姚君《西湖志》中。予以他故，不獲從。間嘗於□□獨行湖上，偶得句云：「天開樓堞放新晴，出郭聊□□□行。小病尚餘雙足健，久閒真覺此身輕。烟銷□□□□占，雨霽山青眼倍明。安得飄然來物外，長分一□□□生。」
太湖戈船，一名罛船，俗呼爲娘船。大艑巍峩，占湖西石磯，非大風不開。峭帆六七，破浪而行，曳巨網於船尾，獲魚多至千頭。東望甪里而止，不能登岸，吴興邱大祐《竹枝》所云「郎如湖裏泛罛船，逐浪隨風不到邊」是已。船人生子，仍課以書，具束脩延師，必三四鎰。女子塗粧綰髻，臂金跳脱曳篷。船中雞栖豚栅，靡所不有。昔皮、陸聯吟，天隨自詡矢魚之具，窮極其趣。竊疑尚未睹此，其中漁具□□，定不止如襲美所言而已。崇德孫爽，字子度，《咏太□□船》詩云：「嘗讀眉山詩，雅羡魚蠻子。誰知五湖中，□□□過此。寬如數畝宫，曲房不見水。雙舫截湖來，横網□□里。高眠狎波濤，天風聽所止。長魚幾人縛，尺許無□□。□賣逐自然，通侯富可擬。亦有童子師，書聲到水市。□□既鮮華，絃誦恒清美。雖有桑大夫，差科未擾是。人□□戈船，頭白何須耻。」又朱竹垞《太湖罛船》詩：「具區萬頃滙三州，點點青螺水上浮。到得石尤風四起，罛船打鼓發中流。」又：「櫂郎野飯飽青菰，自唱吴欽入太船。但得罛船爲贅壻，千金不羡陸家姑。」
東洞庭以山後爲尤勝，有碧山里朱君，築畫樓於上，教其家姬歌舞。君每歸自湖中，不半里，令從者據船屋作鐵笛數弄。家人聞之，皆出樓。西有赤欄，累丈餘。諸姬十二人，艷粧凝睇，指點歸舟於烟波杳靄間。既至，即洞簫鈿鼓，諧笑並作，見者初不類人世也。又性愛花，每花開時，雖病，猶瀝酒再拜。諸伎中有紫雲者，爲感其意，朱既殁，守志不嫁。吴梅村嘗題詩於壁，云：「盡説凝眸望，□□徙倚身。如何踏歌處，不見看花人？舊曲抛紅豆，新□□白蘋。傷心關盼盼，又是一年春。」
陳芹字子野，江寧人，善畫竹。文徵明戒其門人□□□陵慎勿畫竹，彼中有人也。領鄉薦爲奉新令，居□□□，即謝病歸。起邀笛閣於秦淮，招一時名流，結青溪社，每月觴詠不輟。金陵文酒之盛，至今猶艷稱之。嘗作《秦淮夜月》詩云：「秦淮烟暝水長流，明月空懸萬古愁。春去秋來風景别，鳴筝夜夜酒家樓。」
陳其年《小秦淮曲》云：「廣陵城外小樓多，秋水盈盈剪越羅。記得昨宵樓上女，更無人處注横波。」「衰柳寒蟬水一城，渚禽沙鳥太縱横。今年轉覺流光駛，七月深秋景早成。」「大婦貪居茭葉莊，小姑愛住捕魚塘。沿流畫舸自來去，欸乃一聲江月黄。」「絶代銷魂王阮亭，六年客舍爲君停。昨來甓社湖頭宿，雨打離帆一夜聽。」
君山云係湘君葬處，在洞庭湖中，離巴陵數十里。上有十二峰，産方竹、方石。於湖口遥望之，但裒然一土阜而已，不見奇異。予嘗有《望君山》詩云：「扁舟早發出巴陵，遥望湖頭一片雲。一十二峰都不辨，令人何處吊湘君？」又吾郡江陰亦有君山，係楚春申君葬處，特立江上，臨江一面頗峭拔。上有浮遠堂、梅花書院。濁浪排空，直接大海，風帆上下，瞬息千里。近又新構水閣十餘間，□以遠眺。當盛暑時，憑闌啜茗，可令人股栗，真□「□閣江深五月寒」也。
王穉登云：「至無錫，晚泊迎潮館下。此地即故蓮□□□，今爲田者十九，然猶巨浸蒼茫，水及惠山之趾□□□三月最明，與前中秋十三夜相若。錫人士好遊大□□門，短橈輕舸，夷猶緑波，載嬋娟而出者，簫管之聲盈耳。僕顧而嘆：微茂苑者，此地幾甲天下矣！」予亦最愛惠山，每自毘陵放舟吴門，過之，必留連累日，不忍舍去。今年來讀書錫署，署後層臺曰阜民，遠接山光，如在几席，飲食坐卧，皆與九龍相對，真一快也。
《無錫縣志》載舊有綺塍街，元、明之間最爲繁盛。夾路喬木古藤，飛樓連閣，浦長源詩所謂「出郭樓臺三四里，遊人不得見山客」也。又諺云：「惠山街，五里長。踏花歸，鞋底香。」可想見一時之盛。
仙霞嶺高出雲表，當浙、閩之衝，最爲險要，真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奪」者也。未夏，予同唐使君過此，留覽者久之。平江顧之安嘗題一聯云：「進來福地非爲福，出得仙霞即是仙。」此雖有激而然，然亦可謂確論。予因與唐使君約，期早出此關。不謂今春予又捧檄過此，回憶□□君之言，政不知何時更得仙去也。
虎丘山塘，遊人不絶，名作如林。予最愛「沽酒□□□亦醉，賣花人過路猶香」之句，以爲非此地不足□□□詩，亦非此詩不能盡此地也。
予在屏三載，民頗安之。嘗題三堂有一聯云：「我愛民□寬用法，人知吏拙忍相欺？」浮梁姚逸庵先輩見而嘆曰：「洵良吏也。」因誡其仲君斐園，當奉以爲法。後果以治績稱，屢調劇邑□。斐園嘗與予先後治屏，頗多遺愛。及調任閩清，又與予商訂《梅溪志》，繼復纂輯《南靖志》，其留心地方，可謂不遺餘力。予嘗寄以詩曰：「清時作宰讓明公，騎竹歡迎到處同。爲治正當青嶂外，放衙多在白雲中。桑田夙駕行春雨，花署鳴琴坐晚風。料只一編新志稿，更無長物貯筠籠。」
屠廷楫字東蒙，嘉興人。嘗作《米蠹》詩云：「之蟲在囷内，我亦可憐蟲。各食天地物，等使飢腹充。我家八九口，强半雜兒童。日須五六升，我計亦已豐。恣汝所食噉，黽勉必汝供。但恐秋風來，缾罄罍亦空。我飢固常甘，汝徙將安從？」
沈野字從先，吴縣人。福州曹能始賞其詩，延致□□，館於石倉園。題所居之室曰「吴客軒」，誠重之也。□□《寒食》絶句云：「驚心芳草上河橋，雨後推窗見□□。□下從來烟火少，不知寒食是今朝。」最爲詩人□□。有《卧雪》、《閉户》、《燃枝》、《榕城》諸集行世。
秦少游與錢穆父皆居東華門之堆垛場，少游□□嘗遺穆父詩云：「三年京國鬢如絲，又見新花發故〔枝〕。日典春衣非爲酒，家貧食粥已多時。」穆父得詩，即遣家僮以米致之。憶予初罷官後，流寓三山，時有在陳之厄，亦嘗詠詩云：「更無换米殘書本，只有抛荒老硯田。」彼時令侯官者漠不爲動。及浮梁姚君來蒞此邦，乃使廪人繼粟。予嘗謂古今人不相及，由此觀之，如姚君者，不更賢於穆父哉？
劉伯淵字静之，號念庭，慈谿人。隆慶辛未進士，仕江西副使。致仕歸，年百餘歲。其《八十初度自嘲》詩云：「謂我歸田早，假令不早有何好？幾人欲歸不得歸，黄犬東門添懊惱。謂合彈冠出，陶令折腰八十日。投閒已道宜休三，揣分真成不堪七。」及百歲，思陵遣御史梁雲構存問，念庭猶健步迎於門外。謝恩畢，騰觚飛爵，了無倦容，蓋崇禎十一年事也。吴興有顯者家居，以厚幣□□介壽，念庭笑曰：「七十上壽，毋乃太早乎？」浙東西相□□爲佳話云。嘗賦《園居》詩曰：「松際茅檐隔小橋，□□穿圃亦通潮。得閒獨坐翻書卷，有客相過慰寂□。□竹歲深裁作杖，大壺霜落剖爲瓢。年豐飽喫□□□，莫問仙山路近遥。」
趙徵士名金，字淮獻，烏程人，布衣。正德中，詔徵不起，□《浮休集》。徵士居南潯，著書闤闠間。入其門者，有如深壑。恒坐小艇，出入五湖，陶然自酌。年六十，營繭室，歛平生齒爪髮之已脱者，洗滌而囊盛之，以爲殉葬之具。賦《全歸》詩三章，其一云：「憶昔髫年時，嘗記齒初齔。歷歷真牙生，蔬食賴以進。邇來筋骨衰，齒牙摇且振。朝夕學種之，種之惟自慎。餘齡已七十，疏豁落殆盡。萬物有消長，死生當委順。」其二云：「十指之爪，乃筋之餘。搔彼白首，藉爾爬梳。一彈指頃，歲月其駛。時或蜕之，式用藏只。嗟嗟此爪，我心不違。他日觀化，亦從而歸。」其三云：「朝梳暮梳，白髮滿首。一朝秃盡，真成老醜。藏諸囊中，括之無咎。天地一毫，惟我所有。人言白髮，公道不負。我將全歸，其顔何厚？」又自爲祭文、輓詩。自是不復出，年八十九而卒。其《郊居》詩云：「自愛閒居卜近郊，獨將心跡寄衡茅。桃花水泛魚吹浪，芹草泥香燕補巢。雜植桑麻供國税，細分杞菊入山肴。平生方外誰爲友？冷澹雲霞信可交。」
陸光宙字與嘗，平湖人。隱居郊園，與宗旭初等□□□結文酒之社。晚夢一道士，持陶靖節小像索題，□□□即己也，題云：「在晉爲淵明，躬耕辭五斗。昔以節□□，□惟義自守。千載復歸來，春風吹五柳。曾識白蓮□，□公是吾友。」蓋十八人中有白蓮道人如本也。
訪庭唐樞，武林名宿也。來三山，與予相聚甚久，襟懷高曠，有超然物外之意。嘗記其《對鏡感懷》詩云：「兒女何鍾情，卅載牽懷抱。昧昧向前行，忽忽忘歸道。今朝對鏡看，瞿然驚我老。兩鬢巳成斑，髯鬚間白皂。從兹悟有生，收心應及早。嘯傲趁花時，醉任玉山倒。用行舍則藏，何事閒煩惱？君不見東鄰豎子倐成翁，西舍高官今不保。秋來夏去冬復春，回首百年嘆草草。」予有《初春送歸武林》詩云：「纔入新年感物華，羡君特地問歸槎。光風漸轉堤邊柳，晴日將舒湖上花。挑菜有人沙路軟，踏青隨處酒旗斜。此行正喜逢佳節，剛及清明可到家。」
辛未春，予年已七十有六，而四弟年六十有九，五弟年六十有七，七弟年六十有二，合計共有二百七十四歲，俱在古稀上下。若得聚首一堂，豈非人倫樂事？乃以貧故，餬口四方，長年離别。未稔過此以往，尚餘歲月幾何，曷勝浩歎！因述數言，并示諸弟，不知亦念及否也。詩曰：「春風布庭除，漸轉荆樹枝。萬卉競敷榮，造物原無私。念予弟與昆，賦畀獨厚之。予年近八十，屈指每自□。□次齒相若，俱將七十時。季也雖云少，六十亦有奇。□□各强健，惟看雪在髭。正當日娱樂，伏臘偕遊嬉。一方，經歲長别離。餘年復幾何，雲山空繫思。臨□□□歎，爲詠鶺鴒詩。悠悠天地心，寧辜聚首期？」
汀司馬覺羅四公，號松山，由中翰外補。人極慷爽，尤敦□□，與予交最厚。間作小詩，雋永可味。嘗記其去汀時留别諸同事，有云：「一雨山光分外青，萬株烟柳短長亭。參差城郭真傳舍，遠近人家人畫屏。好友會難容易别，當風酒醉幾能醒。須知此後相思處，夜夜猶疑月在汀。」頗傳誦之。
族兄遯叟夙負盛名，操選政，風行一時。惜久困諸生，年將五十，始貢入成均，遂魁京兆榜。其詩文古作流布海内。晚年應張公之召，修輯《崇沙志》，人稱爲司馬子長焉。嘗刻《桴客巵言》，行於世。其《渡海》詩云：「我生足跡半天下，宇内奇觀恣怪詫。此身未離塵世間，終似蒙頭困黑夜。今年意外忽春遊，三月輕帆海上頭。婁河出口渺無際，迴顧内地恍浮丘。此時舉首向天外，我□□小天非大。劃然長嘯風濤生，天地應人成三籟。□□□抑六十年，一手一足悲拘攣。人事錯迕多不□，□□□曠還其天。兹遊自喜真奇絶，我非坡公□□□。□桴從此天風吹，三島十洲隨所悦。」
虞山趙貴樸序歸安潘健君《泊宅詩摘句》云：「長安落葉，燈火青熒。手吾友《泊宅詩》，流覽往復。大者含元氣，細者入毫芒。淳意發爲遒文，邃思攄其壯采。」如五言《遊横山》云：「野猿翻樹直，摯鳥人雲平。」《晚過黄河》云：「地險河流赤，關寒馬色青。」《秋夜》云：「瀨聲山豹應，露氣草蟲醒。」《秋泛》云：「日瘦水生骨，烟寒山有稜。」七言如《武林雜詠》云：「秋風雁響錢王塔，暮雨人耕賈相園。」又：「銀濤白馬三千甲，淡柳春堤十二虹。」《宿金山寺》云：「霜猿拜月笛生浦，山鬼吐燈竹到窗。」《題虎阜》云：「虎腥着壁劍花緑，電火搜潭石髮青。」《夏日閒居》云：「涼貪竹密防遮月，懶愛人過怕踏花。」《蕭山道中》云：「數嶺青來秋堞小，半江紅暝雨帆遲。」《咏□□》云：「雨聲半夜盡來枕，天色一條剛到檐。」《咏松聲》〔云〕：「□□小院人談虎，雪滿空山客罷琴。」洵可掩顔、謝之□□，□徐、庾之流麗。
雲間張巨川淡永，嘗題予集云：「清韵盤空逸思新，雕冰鏤雪總傳神。争鳴長僞淪胥日，風雅何曾不在人？」「長城旗鼓過錢劉，才子争呼信有由。若使雞林人鬻去，定傳新句説江州。」「詩客風流自盡傾，何勞官職與聲名？日多佳句猶耽切，庾信文章老更成。」「霧夕憐才事足誇，紅蕖新意恧詩家。折衷雖却邯鄲步，心地皈依豈有涯？」每讀一過，輒不勝自愧焉。
苕南吴斯洺題潯水王〖左惠右羽〗如摘句云：「偶尋舊□，□□□編。亭亭水際芙蕖，濯濯月中楊柳。君餐冰雪，□□□年；我淨聰明，直應十日。」集中五言，如「輕風翻燕□，□雨放梨花」、「風隨寒漏曉，月向亂山低」、「那堪君去處，正是柳青時」、「竹韵春晴後，茶香穀雨前」，七言如「草生野陌看看遍，水漲横塘漸漸平」、「草將野色連荒岸，雲放斜陽在别村」、「社雨一番江燕至，春寒十日杏花稀」、「細雨池亭鶯獨語，東風樓閣燕交飛」、「梅熟乍來三尺雨，麥□猶剩一分寒」、「不知小閣幾何迥，容得好山如許多」、「□□寄夢秋風外，一榻看山暮雨中」，皆佳句也。
淡永有《鳳仙花十咏》，同人競傳之。予不揣，聊爲續貂，以資談柄。詩云：「誰分仙種自丹山，翠羽娟娟舞藥欄。記得玉人纖手摘，露華霑濕畫裙襴。」「彩翼聯翩浥露叢，淡烟明月玉簫中。不知誰在秦樓上？引得靈禽下碧空。」「桐花小鳳不争差，飛集瑶階每共誇。怪煞鄰家小兒女，生來偏愛女兒花。」「根株何必託東籬，本是瑶池絶世姿。底事被人呼菊婢？却教陶令占便宜。」「淺白深紅别樣粧，天然幽徑産幽芳。若教簪上飛瓊鬢，勝是釵頭金鳳凰。」「翽羽□紛映彩櫳，九苞翔舞玉階風。近來争購西洋種，□□重臺掌露濃。」「開早開遲奪化工，騐來梅雨候□□。□園册子飜新本，譜入田家節序中。」「天生繁種易栽□，□熳多從籬落開。村女也知喬打扮，滿頭插得餉田□。」「□閨岑寂夜涼時，澹月簾櫳採獨遲。割取一圭丹□□，金盆和麝搗如脂。」「結子猶堪貯藥籠，花開應許入□筒。曾經白鳳詞人手，题向烏絲字字工。謂淡永。」原詩已梓行世，兹不具録。
葛邏禄《石臺賞杏花》云：「上東門外杏花開，千樹紅雲繞石臺。最憶奎章虞閣老，白頭騎馬看花來。」又朱太傅養醇《摩訶庵看杏花》云：「摩訶庵外袖吟鞭，繁杏春開十里田。曾與邨翁舊相識，看花不費酒家錢。」元、明之間，都城花事甚盛。當時侍從諸臣優游燕樂，於此可見。
黄莘田任，三山詩家也。以名孝廉出宰粤東，因酷嗜詩酒放歸，蕭然自得。嘗有《咏菊》詩六首，上河陽公，極賞之，爰命予依韵奉和，不自知其詞之陋也。詩云：「歸卧柴桑志益堅，秋光滿眼各呈鮮。葛巾慣漉先生酒，郭索頻登處士筵。不逐春華甘耐冷，獨高晚節肯争先。幾回静對人俱淡，盡日無言分外妍。」「薄醉臨風墊角巾，絶憐秋景更宜人。香浮竹逕苔痕古，影落桐階月色新。賴有芳□編作譜，奈無好句爲傳神。年來寄傲緣何事？祇覺□懷向爾親。」「分栽多向雨中移，培植常教護短籬。門□□來添屐齒，案頭香繞有軍持。微條引水徐徐上，小□□名細細知。肯負一番辛苦意，燒燈看到夜深時。」「紛□□賞曲闌干，誰解經營匝歲難？老去不妨長秉燭，醉□□必又加冠。未煨白石充飢腹，聊摘秋英當飽餐。惆悵故人成遠别，白衣迢遞不勝寒。」「高情只合寄陶家，曠蕩遺風世共誇。名士自來多本色，美人原不藉鉛華。天教青女收凡卉，秋鑄黄金到此葩。賞遍芳園何足羡，春風掃盡等閑花。」「托足衡茆隔市街，秋來花發滿幽齋。幾叢香散遠招隱，一卷詩成高寄懷。茗椀書籤新勾當，釣車棋局舊安排。但教對此長歡飲，不數豪筵十二釵。」原唱惜未抄存，今不及備載。
荔支，果中佳品，惟間、蜀、南越産之，而閩爲尤最。六月始熟，朱實纍纍可愛。昔人詩云：「六月炎州始薦盤。」不虚也。於凌晨就樹頭旋摘旋啖，美不可言喻。予覊閩日久，雖囊少賣文，届期必預積青蚨，以濟老饕。惜飽食而未能成隻字，真負我十八娘多矣。雲間顧餘庵有《荔支詞》若干首，形容殆盡。按：其名品不一，烏石山有名「奪先紅」者，顧詩云「江南梅子黄時雨，烏石山前客枕中。睡起南窗看山色，垂垂一樹奪先紅」者是也；又有名「瑪瑙紅」者，顧詩云「參差黼鱐炫春華，忙唤山童剪曉霞。頃刻流□□雨隕，盈堆瑪瑙入清牙」者是也；又有名「緑羅袍」者，〔顧詩〕云「曾見左思賦《蜀都》，十年南越飽髯蘇。緑袍每向□□挂，解得臨邛渴也無」者是也；又有名「火山」者，顧詩〔云〕：「□山灼灼似還丹，千顆争誇一頓餐。但使此君能却□，□來都浴水晶盤」者是也；又有名「進貢子」、名「真珠」者，顧〔詩〕云「錫貢充庭選妙材，莓莓新蕾報花開。及時移向黄磁斗，百斛珍珠南海來」者是也；又有名「緑珠」者，顧詩云「休笑老饕常指動，偶逢風雨輒眉顰。六根未斷憐香色，金谷樓中愁煞人」者是也。餘詩不及備載。家學子跋其後云：「離離朱實，鑄自祝融；的的夜光，求於象罔。引絳襦以一捻，指亦含香；褰碧障而重探，肌真如玉。妃脣乍齧，沆瀣流漿；儀舌尚存，醍醐留味。越妹捧出，分明臉際桃花；海客擎來，磊落槃中火齊。」洵可並傳，爲此果作定評也。
《冶遊記》一編甫脱稿，輒争相傳寫，宫大冶欲刻之而未果。當湖陸蕉園序其首曰：「原夫艷奪桃花，大别峙夫人之廟；醉吟秋月，郎官泛供奉之舟。苟非都會名區，曷克留貽盛事。而況地稱漢上，解珮偏宜；居號宋家，窺墻亦得。是以玉衱珠袿，於焉雲集；而騷人遷客，籍甚風流者也。猗歟我友，卓爾名流。搴丹桂於蟾宫，素娥垂睐；訊紫雲於綺席，紅粉齊迴。間於舞榭歌樓，遣牢愁而選勝；□致練裙紈扇，紀韵事以抽毫。偶來江漢之間，爰□□題之作。玲瓏小傳，空北里之臙脂；宛轉新詞，軼西□□藻采。雅工序述，潔侔典午之文；酷善描摹，倩越秘□□録。譬之珍奇羅列，無非澤媚山輝；名繪雜陳，幾欲□□花笑。恍睹儀容於帳裏，是也非耶？疑聞謦欬於風□，□乎帝矣！僕誠秋士，荒滛於醉睡兩鄉；君是冬郎，纏綿於□柔深處。披閲盥薔薇之露，珍藏裝玳瑁之函。論其才調高華，無慚《八詠》；即此餘波綺麗，亦擅三長。豈僅洛浦虙妃，郊陳思之寓意；高唐神女，擬宋玉之微詞而已哉！」又花邨孏農題後云：「歌聲響徹遏梁塵，緑酒紅燈舊日春。展卷無端心自醉，名香羅袖恍相親。」「楚腰纖細儘消愁，漢上繁華記冶遊。怪底當年狂杜牧，春風荳蔻憶揚州。」「伊其相謔風前語，我見猶憐紙上妍。花月總隨春夢斷，新詞還唱柳屯田。」「細腻風光似飲醇，羅襦薌澤亦前因。玉溪有句堪持贈，瘦盡東陽姓沈人。」
宛南公廨西偏有圃曰適園，中有草亭五楹。時家孟館予於内，偕同人脩輯府志，一時辨論極多，頗有新奇可喜者。予笑曰：「若二誌之，可作《草亭新話》也。」又有一客，語極嘈雜，自負淹博，識者鄙之。一日午飱，予偶於羹中撿得一蠅，因戲作一詩曰：「營營常怪耳邊訛，就熱秋蠅入饌多。莫笑老夫容若輩，腹中新作百蟲窠。」見者絶倒。
業師張鶴田夫子與予同舉京兆，旋登己丑進士。□有文名，官粤東，分闈所得，皆知名士。初館於□□，嘗與元長亟稱予能詩，予時甫弱冠。一日，至館□□問爲誰，師以某告。楊曰：「是即所稱『蟹舍』、『秋燈』者□。」□然握手，恨相見晚。既而索予全藁，予笑曰：「政恐爲「〔楓〕落吴江冷」耳。」嘻！如予者，真所謂浪得詩名者矣。
蕭山毛進士述齋與予同客金川，於其歸，以詩一帙就正。其尊公西河太史先生歎曰：「毘陵真才藪也，觀此益信。」因緘此札寄予，謬爲許可。不數年來，相繼化去。夏日曝書，敝簏中檢得手版，殊令人腹痛。前輩風流，一時頓盡，可勝悼哉！
度索山有桃一株，高百尋，蔭廣數十畝，花大如碗，實大如斗。每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子。自漢曼倩三偷之後，意此時又應著花。昨往探之，僅蓓蕾耳，尚未全放也。清明前一日夢中書，醒而記此，并題一絶云：「偶然游戲落塵寰，七十餘年若等閒。一點靈根應未泯，夢魂常在此花間。」
夢餘詩話卷下 毘陵沈鍾鹿坪
李忠毅應昇，江陰人。被逮，於丙寅三月十九日晨抵常州郡城。業師吴鍾巒迎於道，館穀其家，候開讀。翊日，故人徐元修從江上來，悲憤欲慟。應昇止之曰：「元修何必然！但他年史筆借重數語，便堪不朽耳！」吴曰：「昔蔡元定竄道州，晦翁餞之於蕭寺，坐客有泣下者。〔晦〕翁微視元定，不異平時。歎曰：『友朋相愛之情，季□□挫之志，兩得之矣。』不圖今日親見此景，真一夕千□。」□酒共酌。應昇浮大白，自賞曰：「飲酒恨不足，今日足□。」□公者，真可謂從容就義，讀之令人增多少意氣。其《□子》詩曰：「白雲渺渺迷歸夢，芳草萋萋泣路岐。寄語□曹焚筆硯，好將耕犢聽黄鸝。」
曲端之死，與檜之殺武穆無以異。後世因張魏公浚之子講學，浚死，徽國爲之作狀，天下後世遂信之不疑。袁中郎《宿朱仙鎮》詩云：「祠前簫鼓赛如雲，立石争纔吊古文。一等英雄含恨死，幾時論定曲將軍？」又江進之《讀魏公傳》詩云：「子聖焉能蓋父凶，曲端冤與岳飛同。何人爲立將軍廟，也把烏金鑄魏公。」
鄒智字汝愚，合州人。幼貧，居龍泉庵，掃敗葉，焚以照讀，或通宵不寐。領四川鄉薦第一，郡人聚觀於會江門外。公馬上口占曰：「龍泉庵裏苦書生，偶竊三巴第一名。世上許多難了事，郷人何用太相驚？」時年方弱冠耳。及入庶常，因星變抗章，極斥宦官，遂下詔獄。其《寫懷》詩曰：「人到白頭
終是盡，事垂青史定誰真？夢中不識身猶繋，又逐東風入紫宸。」謫廣東石城所吏目，其《辭朝》詩曰：「雲韶聲裏拜彤墀，轉覺心驚不自持。罪大故應誅兩觀，網疏猶得竄三危。盡披肝膽知何日？望見衣裳只此時。但願太平無一事，孤臣萬死有何悲？」公著有《立齋遺集》。
熙寧間，福州洪浩居太學累年。其父以詩寄之云：「太學何蕃且一歸，十年甘旨誤庭闈。休辭客路三千遠，應念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蘇子印，篋中幸有老萊衣。歸期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詠《式微》。」浩得詩感泣，於是揖諸生，遂歸。聞而歸者，十五六焉。明時，張江陵以奪情致群議風起，大損令名。今則在任守制者比比皆是，殆恬不爲怪矣。
王清臣，潁州人。天啓初，張遠度買田潁南，地多桃花林。一日擕榼獨游，見耕而歌者。聽之，所歌皆杜詩也，遂呼與語。自言王姓，清臣名，舊有田，畏徭役，盡委諸族，爲人傭耕。度過其廬，見舊曆紙背以煤書所作詩，云：「人生如泛梗，飄飄殊無根。飲啄得幾許？營營晨與昏。對此春日好，荷鋤出南原。近觀翠色敷，静聽鳥語繁。有身貴適意，窮達安足論。」
董樵，萊陽人。甲申後，徙居文登海濱，日荷篠入□□□，人莫知其住處。縣有紳士，要於路，欲與語。生棄薪□□左，詭云：「吾科頭，當取冠與公揖。」竟去，日暮不復來。□□士取棄薪以歸，曰：「此高士所遺也。」生從此不復入市。□《詠懷》詩云：「蘭生託層岩，幽獨鮮人知。正當揚葩候，所遇非其時。采采桃李花，乃在山之蹊。豈不艷目前，難免達士嗤。珍重語國香，長守貞潔姿。」
潛溪之歸也，孝陵諭之曰：「大江春來風浪多，宜就裏河達於家。」故史靖可有《送宋學士》詩云：「君王親爲計歸程，幾日擕家出鳳城。江上春來有風浪，扁舟好向裏河行。」一時君臣相得，即此可見。
嵇元夫《於立秋日盧溝送新鄭少師》詩云：「單車去國路悠悠，緑樹嗚蟬又早秋。燕市傷心供帳薄，鳳城回首暮雲浮。徒聞後騎宣乘傳，不見群公疏請留。三載布衣門下客，送君垂淚過盧溝。」
臨安錢宰，元末老儒也。高廟禮徵，同諸儒修纂《尚書》，咏曰：「四鼓鼕鼕起着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間樂，睡到人間飯熟時。」高廟聞之，即日放歸，謂曰：「汝今可放心睡矣。」又嘗題趙仲穆《秋山圖》云：「人家水檻接山窗，好在江南山水邦。兩岸雲林皆落日，一天鳧雁共秋江。屋頭數遍青巒九，松下吟成白石雙。野服何人正蕭散？泊船歸醉酒盈缸。」
高啓《送何記室遊湖州》云：「暮雨關城獨去遲，〔少年〕心事劍相知。故人當路輕貧賤，倦客逢秋惡〔别離〕。疏柳一旗江上酒，亂山孤棹道中詩。水嬉散後〔湖亭〕廢，此去煩君吊牧之。」
陸圻，號講山，錢塘人。晚因史禍牽連，既得釋，訪澹公於丹霞精舍，轉入武當爲道士，不知所終。里人洪昇有《答友》絶句云：「君問西陵陸講山，飄然一盋竟忘還。乘雲或化孤飛鶴，來往天台雁宕間。」附記：東坡謫儋耳，久之，天下鬨傳子瞻已仙去矣。又七年北歸，時章惇丞相方貶雷州。東坡歸至南昌，太守葉祖洽曰：「比傳端明已逝道山，今尚爾游戲人間耶？」坡曰：「途中見子厚，故返回耳。」
庭中玫瑰盛開，當朝陽欲動，花争浥露，濯濯可愛。清河君每晨起，獨立花下，玩賞久之。一日，予睡未醒，乃摘一小筠籠，潛置枕旁。予於夢中，覺清芬之氣直入肺腑，因於枕上得句云：「朝來輕剪露華妍，滿貯筠籠餉枕邊。怪煞夢回香欲醉，沁人心骨動人憐。」
嘉靖間，吴郡茅氏幼習《小學》、《孝經》。適陸樞，樞卒，家□□絍以給。其《擕孤上墓》詩云：「擕却孤兒上古墳，眼穿□□淚紛紛。翁姑大德終身負，夫子深情兩處分。帛紙灰飛烟漸冷，杜鵑聲切耳難聞。東風道路多塵土，不染荆釵舊布裙。」又《賣廢宅》詩云：「壁有蒼苔甑有塵，家園一旦屬西鄰。傷心怕見門前樹，明日猶如陌路人。」《子冠》詩：「汝年三歲父亡身，汝父先亡母苦辛。難得光陰到今日，加冠見汝又成人。」三詩人艷傳之。
沈清友，吴郡女子。能詩，有云：「晚天移棹泊垂虹，閑倚蓬窗問釣翁。爲甚鱸魚低價賣？年來朝市怕秋風。」甚得風人之體。又《咏漁父》云：「起家紅蓼岸，傳世緑簑衣。」《咏牧童》云：「自便牛背穩，却笑馬蹄忙。」下字之工如此。又有李氏能詩，《咏破錢》云：「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鄭允端，郡人施伯仁妻，能詩，有《肅雍集》一編，自爲序。
大場農家婦，失其姓氏，幼習書史，工翰墨。後嫁爲農□婦，惟事織絍，操井臼。雖親黨中，絶不知其能詩也。□□終，忽索紙筆爲詩，與其夫永訣，云：「當年二八過君□，□鱐無心只臬麻。今日對君無别語，免教兒女衣蘆〔花〕。」□婦真可謂才而有德者。
王朗，金沙王彦泓之女，適錫山秦氏。彦泓工爲艷□□，傳寫滿江左，即今所刻《疑雨集》者是也。朗有夙慧，擅家學，歌詩、小詞及畫水墨梅花，並稱絶調。録其《山園·浪淘沙》一闋，以見大略，云：「幾日病淹煎，昨夜遲眠。强移心緒鏡臺前。雙鬢澹烟低髻滑，也自生憐。不貼翠花鈿，懶易衣鲜。碧油衫子褪紅邊。爲怯遊人如蟻擁，故揀陰天。」
山陰名媛王静，有詩名。予最愛其《渡錢塘》一絶，云：「風微月落早潮平，江國新晴喜不勝。買得一舟輕似葉，載將山色過西陵。」
王阮亭《池北偶談》云：「武林黄夫人顧氏若璞所著《□□軒文集》，多經濟大篇，有西京氣格。常與婦人晏坐，□□究河漕、屯田、馬政、邊備諸大計，副笄中乃有此人，□□奇也。」按：若璞字和知，爲明黄貞父先生諱汝亨之□，東生諱茂梧之室，所著有《卧月軒集》。又汝亨季女名修娟，字媚清，適沈希珍，著有《梱内言》、《亦政堂詩鈔》、《娱墨軒集》。又汝亨之孫名燦，字維含，室丁氏，名玉如，字連璧，著有《棲水附集》。仲孫名燁，字維藴，室鮑氏，名媊碧，著有《艇軒集》。煒女名埈，字智生，適陸，著有《遺草》。燦仲子名弘修，字式序，室錢氏，名鳳綸，字雲儀，著有《古香樓藁》、《散朗室集》。煒仲子名羅扉，字時序，室姚氏，名令則，字柔嘉，著有《半月樓藁》。一門才媛，亦未有若是之盛者也！
侯户部鼎鉉母王氏，有文才，早寡，以節著。遺詩訓其子孫，凡千六百餘言。年七十餘而卒。鼎鉉時已舉進士，出宫詹黄道周之門。〔道〕周夫人蔡見王詩驚賞，亦援筆贈以二十四韵，一時傳之。惜蔡贈詩時，已在道周捐軀之後，家國之際，有餘恫矣。
葉小鸞字瓊章，號瑶期，沈宛君季女也。許張氏子，未□而卒。有《返生香》。泐師云：「小鸞本月府侍書女，名寒□。□後歸缑山仙府。最初爲小有真人。」嘗受泐師戒，師□□：「汝仙子曾犯殺否？」對云：「曾犯。」師問：「如何？」云：「曾呼小□□花虱，也遣輕紈壞蝶衣。」「曾犯盗否？」對云：「曾犯。不□□□誰家樹，怪底清簫何處聲？」「曾犯淫否？」對云：「曾犯。曉□□窺眉曲曲，春裙親鱐鳥雙雙。」師又審四口惡業，問：「〔曾妄〕言否？」對云：「曾犯。自謂前生歡喜地，詭云今坐辯才天。」「曾綺語否？」對云：「曾犯。團香製就夫人字，鏤雪裝成幼婦詞。」「曾兩舌否？」對云：「曾犯。對月意添愁喜句，拈花評出短長謡。」「曾惡口否？」對云：「曾犯。生怕簾開譏燕子，爲憐花謝駡東風。」師又審意三惡業：「曾犯貪否？」對云：「曾犯。經營缃帙成千軸，辛苦鶯花滿一庭。」「曾犯嗔否？」對云：「曾犯。怪他道藴獻枯硯，薄彼崔徽撲玉釵。」「曾犯痴否？」對云：「曾犯。勉棄珠環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師大讚云：「此六朝以下，温、李諸公，血竭髯枯，矜詫累日者。子於受戒一刻，隨口而答，那得不哭殺阿翁也？然則子固止一綺語罪耳。」遂予之戒名曰智斷。
吴紉蘭字義佩，長汀吴白漚先生女孫也。幼讀父書，長於吟詠，有道藴風。同邑黎媿曾、陳錫震爲同社友，分題唱和。著有《玩芳草》。其《即事》詩云：「高閣雨霏霏，愁朝復愁夕。朝愁猶自支，愁夕知何極？」白漚先生諱廷雲，登進士，歷肇高兵備副使。以璫焰告歸，詩酒自娱。
桑静庵適廣陵韓氏，父進士，官刺史，母張夫人。素□□性，見月輒下淚。每終夕相對，至西沉，猶升高目送，□□就寢。或謂本月宫仙子下謫也。静庵工細楷，臨《黄〔庭〕》，□得之如拱璧。詩尤雅澹，無脂粉氣。客京師，非鉅公貴□，不能延致。一時縉紳閨彦，多出其門。□南巡時，嘗有詩進呈。年六十餘卒。予爲賦輓詩二章，詩載集中。
袁寒篁，父秀才，號玉屏，住松江華亭東門外，自稱唳鶴灘女史。能詩，著有《緑窗小草《。其《春暮》詩云：「一度年華一轉蓬，此生荏苒百憂中。遊魂應化子規血，啼向春山樹樹紅。」又：「春事闌珊咽管絃，東皇難倩柳絲牽。芳菲人眼知多少？半付酸風苦雨天。」
徐仲山内子商夫人與女昭華，皆浙中閨秀也。仲山嘗倡，有「爲讀西河新句好」之作，令商夫人和之。夫人詩云：「芙蓉露下小池秋，金鴨烟銷宿雨收。爲讀西河新句好，都梁艾葯滿粧樓。」又：「彩筆翩翩映玉臺，頻將繡帙向風開。可憐杜甫驚人句，不數陳留曠世才。」昭華詩云：「胭脂花落覆紅蠶，獸頸初垂火自含。爲讀西河新句好，渾如秋月照澄潭。」又：「少小愁觀白日詞，蘆中人去竟何之？不知擊絮溪邊女，曾讀西河瀨上詩。」昭華爲西河女弟子，雲間張錫懌嘗贈詩云：「弟子如蘇蕙，先生是馬融。」良不虚也。
三山左芬侍史陳玉瑛，乃郭復齋之母氏也。好讀□□詩，著有《蘭居吟草》行世。其《得三兒瀚元都中書》云：「一紙鴻□下朔風，客愁多病思何窮。寂寥孤榻家千里，迢遞寒江月一篷。衰柳望迷殘夢亂，羈禽啼斷曉山空。誰憐勳業留琴劍？回首高堂鬢久蓬。」又《四女元琛遥在粤西秋晚寄懷》云：「井梧葉落滿庭幽，悵汝天涯七載悠。一枕夢隨千里月，半窗風動五更秋。猿啼白露迷高樹，鶴唳清霜過小樓。未卜重逢何日是，不堪飛雪已盈頭。」復齋名起元，著有《介石堂文集》。
如珺姓林氏，閩之莆田人，望族也。年十九，侍巾櫛於霞光先生。先生宦閩，頗著廉績。罷官後，清風兩袖，徒步出嶺表，如珺裹襆被以從。及歸里門，環堵蕭然，不蔽風雨，炊烟常斷，恒假十指以自給。先生意竊憐之，如珺顧欣欣自得。嘗謂曰：「先生功德在人，屏民必尸祝之。異日者，妾當偕先生仍遊故土矣。」先生仰視蒼旻，見白雲冉冉，自南而來，不禁爲之莞爾云。因賦詩曰：「嫁得黔婁計已疏，蕭然一葉伴歸湖。瓣香他日遥相待，肯□□鸞一到無？」
弟婦楊氏，太史芝田先生之從女孫也，頗嫻家學。歸弟葆文，日以詩詞相唱和。嘗有小詞云：「花外喜初晴，溪水泠泠。無端紅雨鬧簾旌。聽得黄鸝聲漸老，春去江城。隨意步園亭，緑樹陰成。日長池館燕雛輕。啣得殘香歸畫閣，也惜芳辰。」亦藴藉有致。
張瑛，泰州人，庶常符驤妹也。符驤字良御，走□場數十年，選有《日下麗澤集》。晚年登第。與予爲老友。瑛能□□《中秋感懷》云：「旱澇何堪兩事并，縱當好節亦愁生。□□暴雨如相妬，月避寒家不肯明。肴核自成荒歲景，□□猶費老人情。莫言此夕無佳晏，尚有饑民乏菜羹。」□□謂此詩可當鄭俠圖，政使爲民牧者不堪多讀，閨□□未易覯也。
粤東佛山有孝廉李君，名紹祖，能詩，著《鳴秋閣集》。其夫人亦善吟咏，互相唱和，真閨幃中樂事也。李公車北上，夫人贈以詩云：「此去不須縈内顧，高堂有妾勸加餐。」語極本色，亦甚得體。
玉茗堂填詞妙絶一時，其《牡丹亭》曲本尤極情摯。人或勸之講學，笑答曰：「公所講者性，僕所言者情也。」當日婁江女子俞二孃酷嗜其詞，斷腸而死。義仍作詩哀之云：「畫燭摇金閣，真珠泣繡窗。如何傷此曲，偏只在婁江。」又《七夕答友》詩云：「玉茗堂開春翠屏，新詞傳唱《牡丹亭》。傷心拍遍無人會，自掐檀痕教小伶。」又傳内江一女子自矜才色，讀《牡丹亭》而愛慕特甚，誓欲執巾櫛。□語以老，弗之信。後踪跡於湖上，果衰邁，遂投湖□□，其鍾情與俞二孃相似。予亦有詩曰：「一卷新詞□□□，《還魂傳》裏費思量。臨川老去風流盡，西子湖頭□□腸。」
朱吉士大韶，嘉靖丁未進士。性好藏書，尤愛宋時□板。訪得吴門舊姓有宋槧袁宏《後漢紀》，係陸放翁、劉涣溪、謝叠山三君子手評，飾以古錦玉籤，遂以美婢易之，蓋非此不能得也。婢臨行，題詩於壁云：「無端割愛出深閨，猶勝前人换馬時。他日相逢莫惆悵，春風吹盡道旁枝。」吉士見詩惋惜，未幾死。婢固有情，而朱亦可謂不負婢矣。婢佳甚，惜失其名。
史痴翁名忠，字端本，一字廷直，上元人。近冶城建樓，題曰「卧痴」，楊君謙爲作記。翁畫山水、人物、花木、竹石皆工，嘗訪沈啓南於吴門，不值，見堂中有素絹，摇筆作山水，不題姓名而去。啓南歸，見之曰：「吴中無此人，必金陵史痴也。」邀之回，留三月乃返。翁妻朱氏，號樂清道人；妾何玉仙，曰白雲道人。玉仙亦善畫，工篆書，知音律。翁教以琵琶，每自製曲，命玉仙被之絃索。晚無嗣。一女既笄，婿貧，不能娶。與婿期元夜略具隻雞斗酒，我當過飲。至元夜，誑其妻女曰：「家家走橋觀燈，盍亦□俗，可乎？」擕妻與女，送至壻家，留其女，一笑而别。□□而觀，翁正未嘗痴也！盛仲交合金元玉之詩，□《江南二隠藁》。
張黄門寧，字静之，海鹽人。著有《方洲集》。黄門賦□□捷，兩使朝鲜，水館山郵，留題殆遍。陪臣朴元亨以□判司爲館伴，詩篇倡和，殊不相下。及偕登太平館樓，黄門成七言長律六十韵。元亨誦至「溪流殘白春前雪，柳折新黄夜半風」之句，乃擱筆曰：「不能和矣。」使旋，爲大臣所忌，出守汀州。與岳文肅同日拜命。致仕歸，而築方洲草堂於海澨，叠石爲山，上有峰，曰蒼玉，曰拄頰，曰小飛來岩，曰宿雨，曰滴露洞，曰歸雲坡，曰蘭雪岫，曰茶烟嶠，曰咏月嚳，曰卓筆泉，曰洗硯池，曰暎山，皆劖於石。家居三十年，歌詩畫筆，與雲東逸史齊稱。暮年無子。有二婢，曰寒香、晚翠，剪髮自誓，不下樓者四十年。有司以聞，詔旌爲雙節。釋明秀詩曰：「交剪雲鬟報主恩，鏡臺花落洗頭盆。同心誓死方洲上，霜月寥寥夜照門。」一時和者甚衆。
吴梅邨題《西泠閨咏》，蓋爲石城卞君作也。詩云：「落日輕風雁影斜，蜀箋書字報秦嘉。絳紗弟子稱都講，碧玉才人本内家。神女新詞填杜若，如來半偈鱐蓮花。粧成小閣薰香坐，不向城南鬪鈿車。」「晴樓初日照芙蕖，〔姑射〕仙人賦子虚。紫府高閑詩博士，青山遺逸女尚書。〔賣珠〕補屋花應滿，刻燭成篇錦不如。自寫洛神題〔小像〕，〔一〕簾秋水鏡湖居。」「五銖衣怯鳳凰雛，珠玉爲心冰雪〔膚〕。〔緑〕屐侍兒春祓禊，紅牙小妹夜樗蒱。瓊窗日暖櫻桃〔賦〕，粉筵風輕蛱蝶圖。頻歛翠蛾人不識，自將書札問麻姑。」「石城楊柳碧城鸞，謝女詩篇張女彈。鸚鵡歌調銀管細，瑯玕字刻玉釵寒。雙聲宛轉連珠格，八體濃纖倒薤看。閒整筆床攤素卷，棠梨花發倚闌干。」
吉安曾副使言族丙應試，旌陽觀道士謂之曰：「見棗花當舉。」曰：「然則來秋耳。」道過孀姑，姑呼棗花持脯前，則婢也。丙告道士語，姑與之，待年果入解。丙有定詞云：「欲見棗花開，喜見花開早。留此潘家苑裏紅，試待秋風曉。」婢答詞云：「將探上林花，須記東家棗。莫道人從四面來，忘却枝頭好。」
賣漿婦，汾州人也。初爲故保定伯家婢，大兵下江東，西陵軍潰，遂致失散，流落民間，以賣漿爲業，時年且髦矣。毛西河太史遇之於竇家濆，詢及之，自陳顛末，涕下如雨。嘻！白頭宫女，夜説開元、天寳遺事，能無腸斷乎？西河詩曰：「錦帳雙鬟貌似花，河陽軍散各天涯。可憐紅字□家店，不賣青門五色瓜。」
圓圓姓陳，毘陵王氏家婢也，爲吴門女伶之冠。大□□後，歸田皇親府中。吴三桂總制三邊，田餞之，出圓圓。三桂頗留意，田與訂後期而别。未幾，李賊陷京師，煤山兇耗報至，桂不爲動，問：「圓圓安在？」曰：「已爲賊得之矣。」桂大怒，趣命發兵，窮日夜追之甚迫。賊惶懼，圓謂賊曰：「桂之來，非追將軍，乃追妾也。妾留，將軍脱矣。」從之。桂得圓，果止。嗟乎！君父之仇不恤，而顧戀戀一婦人，桂豈尚有人心者哉？吴梅村嘗作《圓圓曲》，以紀其事。桂知，密遣使持千金爲壽，求削去。吴勿許，今尚載集中。曲云：「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顔。紅顔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讌。電掃黄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許將戚里箜篌妓，等取將軍油壁車。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向夫差苑裏遊，宫娥擁入君王起。前身本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横塘水。横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强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只有淚沾衣。薰天意氣連宫掖，明眸皓齒無人惜。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絃向誰訴？白晳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回顧。早擕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書抵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遍索緑珠圍内第，强呼絳樹出雕〔闌〕。若非壯士全師勝，争得蛾眉匹馬還？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鬟不整驚魂定。蠟炬迎來在戰場，啼桩滿面殘〔紅印〕。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斜谷雲深起〔畫樓〕，散關月落開粧鏡。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桕紅經十〔度霜〕。教曲妓師憐尚在，浣紗女伴憶同行。舊巢共是啣泥燕，飛上枝頭變鳳凰。長向樽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當時祇受聲名累，貴戚名豪競延致。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錯怨狂風颺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顔照汗青。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逕塵生烏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緑。换羽移宫萬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爲君别唱吴宫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玉尺樓文讌，尤生住紅墙巷，是日以大風渡江，詩曰：「紅墻巷子隔江津，冒險來過意獨真。始信漢陽門外水，風波不礙有情人。」
紘達有咏物詩若干首，久膾炙人口，今舊板已失，不可復得。嘗記其《崔樓》詩云：「夢回紅日滿窗紗，亂挽烏雲鬢未鴉。梳洗正忙人語沸，隔江來送臘梅花。」又《後湖》詩云：「旗亭貰酒不論錢，可意人□□妙年。殘月曉風楊柳外，祇應教唱柳屯田。」□□自恃才華，風流倜儻，讀此可略見一斑。
杜髯翁，山右汾陽人。頗具俠腸，在漢時，與于三□□特甚。後三歸金陵，杜送至江滸，不忍釋手，灑淚而别。送以詩云：「一江春緑畫橈輕，雨岸青山續續迎。但願夢隨東逝水，與卿同到石頭城。」
陸啓浤字叔度，性豪邁。遊金陵，大會詞人於桃葉渡。妓有呼延紅菊者，武安人，倚船窗謂女婢曰：「今日之集，惜無兩岸芙蕖。」君乃復治具張讌，至則晚風拂席，荷香襲人，四座莫測其故。蓋先一日以善價購得百缸，碎而沉之。自是十六樓中奉爲上客。
馬湘蘭名譟一時，獨與王百穀先生善。嘗約同伴數輩，乘樓船直達吴門，爲先生稱祝歌舞，歡讌彌月始散，相傳百花洲水經年尚有脂粉香者是也。先生嘗有小札寄蘭，流落人間。家讓齋孝廉於廟市購得之，藏於巾笥，以爲珍玩。其一札云：「步出都城，憇悦公竹下，緑陰黄鳥，駘目娱耳，頓忘塵土之因。此地宛似維摩丈室，惜無天女散花耳。夜來薌澤微沾，已盡淳于一石。足下之意非□□繆，但老頭陀心如槁木，恐一念墮落，累劫難修，□□□以慧劍割之。卿用卿法，於我教中，便同風馬牛矣。裙□□囊，悉出纖手所成，敢不佩服明貺。其他珍寳纍纍，□□半偈所需，却歸桩閣。僕且東矣，湘君自愛。」又一札云：「□七日發秦淮，殘月在馬首，思君尚未離巫峽也。夜宿□巷，聞雨聲，旦起不休，輿夫泥没骭良苦。見道旁雨中花，彷彿湘娥面上啼痕耳。陸先生有俠骨，遂以君屬之，必能出君於險，幸毋過自摧殘。使王生乞茅山道士藥，恐無益千金軀。千萬自愛。」
金陵舊有十六樓，曰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烟、淡粉、梅妍、柳翠、南市、北市，一時名姬輩出，不獨粉香脂艷，亦且繡口錦心。無何風流雲散，鞠爲茂草矣。金沙蔣虎臣先輩有詩云：「錦繡歌殘翠黛塵，樓臺已盡曲池烟。荒園一種瓢兒菜，獨占秦淮舊日春。」曷勝今昔之歎！
譚友夏初至西湖，見酒旗歌扇，遊船如織，乃獨棹小舟，令童子烹茶，以助詩興，容與中流，歉歌自得。忽望見一麗人，彈琴孤坐，旁立小婢焚香，韵致不凡。心異之，遂迴櫂相迎，而舟中麗人亦命擊楫而來。兩舟漸近，麗人含笑舉手以請，曰：「此處無此異人，先生得非竟陵譚友夏乎？」譚欣然應曰：「卿非許某耶？」相與撫掌稱快，偕遊□□。因邀譚寓其家，月餘，厚贈而别。
冷玉娟字珊珊，西園周氏家婢也。初授管絃，繼授歌□□成，娟皆不樂，乃請於主人曰：「向所授賤藝，竊耻爲之。且□歌曲者，何人所作，是不可學而能乎？」周奇其語，遂以絶句授，次近體，又次古歌行。命題捉筆，刻燭而就。久之，篋中稿幾盈千。丙辰冬，將適膠西，宋子周爲選而刻之，名其稿曰《硯爐閣詩集》，行於世。
京師小市中，嘗見小像一軸，不知誰氏姬也。姬名墨環。其人宦遊八閩，得之海外。貌微黑，稍類西洋女子，頭作雙丫髻，跣足，着六銖衣，肩負如意杖，杖挑小花籃，籃中有五色芝、十丈蓮、千年桃等花。畫出高手，題咏多名人。予愛玩久之，惜未檇阿堵去，遂悵然歸。明晨急往購，已爲他人物矣。因賦詩曰：「無端紫玉易成烟，只博春風一面緣。妙畫通靈難再覓，不知飛向阿誰邊？」
病張郎，平陽張孝廉子也。年弱冠，善屬文，鍾情多病，卒以此死。臨終作絶命詞四首，刻於碑陰，而自題曰「病張郎墓」。予讀而哀之，吊以詩曰：「敝車羸馬出平陽，白日荒荒墓草黄。千古多情憐瘦沈，臨風哭煞病張郎。」墓在平陽府城南五里許。
吴烈婦墓在閩清八都洋。吴名焕姐，適林臣輝。夫故，氏年纔十九，遺腹僅數月。見後園柚樹一株花盛開，吴對妯娌指樹而言曰：「吾未知得嘗此柚否？」越秋末，其遺腹男不育，吴遂决志殉夫，從容拜奠，縊於柩前。烈骨香肌，淺埋在本鄉雲頭壟。荒蕪三十餘年，至雍正甲辰，生員王信敏在其地設帳，稔知吴節，捐館俸八金，砌造墳塋，竪碑祭奠，與其族人擇嗣以承其後。邑令姚循義作詩□紀其事，詩曰：「林園三月柚花香，嫠婦低徊柚樹旁。□□忽死心亦死，柚花未實吴先亡。冰姿玉骨葬何□？□□埋在八都洋。杜鵑啼盡空山血，年復一年墓草□。□□無人澆麥飯，清明寒食徒凄涼。何意王生發□□，□捐館穀爲周章。募夫負土築高壟，樹碑立嗣□□□。氏烈生賢兩不朽，山青水碧同流芳。安得民風盡如□，吾梅厚俗成陶唐。」
趙四娘墓在衢州鹿鳴山下，面溪背山，遥映城郭，盡據兹山之勝。四娘，廣陵人，明萬曆間郡守蜀人瞿溥妾也。年十八死。生有殊色，妙絶聲技，尤善琵琶，能彈蔡琰古《十八拍》，悽艷感人。隨瞿君入浙，舟行瀫江間，愛其澂碧，日令侍婢汲水注器中，照影數四。又見富春諸山蒼翠詭狀，目送不置。徐謂瞿君曰：「妾邗溝人，止知有梅花岡耳。他日死，必葬此。」瞿君怪其言。未幾，果死，遂葬是山之麓，有碑在古寺中。予哀其事，爲賦詩曰：「水碧山青夙世因，洛川湘浦是前身。鹿鳴剩有埋香處，幽壑雲含萬古春。」
冷姬，雲陽人。年十七，有懷不遂，飲醇醪死，葬嘉□□□。予友爲述其事頗悉，蓋亦情種也。因吊以詩曰：「香□□夢閉泉臺，酩酊松根唤不回。艷影定擕金椀出，芳心□逐畫衣灰。鵑啼春雨空山泣，雁叫西風落木哀。一自斷腸人醉後，墓田誰復酒澆來？」
小唐故居在毘陵城西五里許，花柳叢雜，頗極幽雅。失身於太原王生，爲其所負，憂鬱以死，葬青山門外，人甚憐之。予既爲立傳，又吊以詩曰：「燕去巢空玳瑁梁，萬株垂柳鬱金堂。可憐寂寞青山路，不共王昌葬北邙。」
吴江葉元禮少時，隨其從兄過平望酒家。一女子見而悦之，私問其母曰：「適與吴江葉九相公來者誰耶？」母曰：「其弟四郎也。」女自此遂病，且死，告父母曰：「兒因葉郎而病，今死矣。葉如再經此，須一告之。」如其言。元禮入哭之，如唐崔護「桃花人面」，特未回生耳。王阮亭爲賦詩曰：「阮家未卧酒罏旁，荀令橋南惹恨長。鶯脰湖邊逐春水，化爲七十二鴛鴦。」元禮，阮亭門人也。□未夏，予同唐使君入閩，過平望，停舟竟日，偶憶其事，爲吟一絶，附識於此。詩曰：「鶯脰湖邊浴日斜，遥聞隔岸響繰車。多□最是橋南柳，遮斷當年賣酒家。」
王次回《疑雨集》載，云鄰女有自經者，不曉何□□□媪述其光艷皎潔，閲日不變，且以中夜起自□□□綵而衣配花而戴於綰髻，塗妝膏唇，耀首以至□□迫袜，皆着意精好，盡態極妍而始畢命焉。其所懸□帶，以潤州朱絲數百條，長九尺許，爲十股細辮，手自盤製，逾月甫成。同伴以爲纏腰物也，而不知用意至此。噫！亦可悲矣。爲詩以吊之曰：「明姿靚服嚴粧乍，垂手亭亭儼圖畫。女伴當窗唤不譍，還疑背面秋千下。嬌痴小妹忽驚啼，惱恨春宵睡似泥。何刻停燈開鈿匣，幾時屧響度樓梯？肌膚到此真冰雪，頹玉峩峩扶不得。素頸何曾着齧痕，却教反縛同心結。紅絲交結爲誰容？約髻安花次第工。應愛自看粧鏡裏，豈須人見影堂中。千春不改凝酥面，媚眼微舒若流盼。候娘怨句鬼先知，玉兒艷質人猶羡。當時犀纛定沉埋，繡襪何人拾馬嵬？乞取卿家通替樣，許盛銀液看千回。萬轉千回負此生，枉將偷嫁占虚名。」有「周郎已誤難重顧，哭煞墻東阮步兵」之句，詩載《疑雨集》中。吾里嚴氏二女，俱有殊色，姊妹依依不忍捨。及姊嫁歸寧，猶終夜喁喁密語。忽一夕，俱艷桩，以紅巾對縛，自沉於門外溝内。其父曉起，見房門半開，一燈熒熒未滅，深訝之。遍覓，乃直立於碧波間，神色自若，觀□如堵，咸不解其故。二事頗相類，因附識於此。予亦吊□□□：「深閨弱質最堪嗤，底事雙雙蹈碧漪？姊妹□□□□惜，始知人世有情癡。」
長安有一故第，云是宜春院妓人所居，扃閉已□□□。有士人僑寓，夜聞歎息不已，吟云：「禁鼓初傳時□□，□過清風明月夜。眼如魚目幾曾乾，心似酒旗終日掛。銀漢低垂星斗横，院宇空寥燈燭卸。西樓瀟灑有誰知？獨自上來獨自下。」語故凄絶，實非人境。予嘗野步至一廢苑中，見壁間題云：「梨花香影杳冥冥，空屋無人夜自扃。獨倚危闌寒欲噤，一聲小犬吠春星。」疑亦鬼句也。
爾方和尚住山陰石塘庵，塘壞，走京師，遍求□□□。達官長者咸高其義，争樂助焉，蓋以濟人利物□□者也。予嘗題其小照曰：「一片婆心，兩隻空手。提着拄杖，向何處走？廣長舌，蓮華口。咦！功成行滿山陰道，萬壑千巖同不朽。」
東洋離南海萬餘里，自廣東開船，順風半月餘可到。嶺南陳法乾嘗至其國，凡數閲月，作長篇以紀其事。詩云：「南溟地盡天連水，浩氣渾涵千萬里。人夜寒流似火明，終朝雪浪如山起。百尋巨艦出汪洋，滅汩漂流如一指。十桅直竪盡挂帆，不借人力借風勢。馮夷幽府毒龍吟，來時作風歸作雨。海怪憑陵黑浪高，狂呼亂叫烟波裏。有時披髮直登舟，舟人驅逐持兵器。有時出没亦乘船，獵獵靈旗建豹尾。地慘天愁日色昏，相看真不辨人鬼。幽魂漂泊是何年？一片精靈曾不死。或求香飯或冥錢，可憐作鬼猶謀利。海鰍張牙以岳浮，奔濤直可吞行舟。烱烱如箕雙目曜，高懸日月照中流。鼋鼉夭矯勢磅礴，海蜃吹氣成樓閣。陰翳靉靆晝冥冥，海水群飛珠錯落。舟師降神亦有方，星星流火禁帆檣。海上有神名天后，降時常帶異花香。呼吸之間百靈集，澄波一色似鏡光。昏去朝來如倐忽，屈指已逾旬七日。土偶相逢定笑人，天水茫茫渾似一。迷離惟藉指南針，青影東南見彷彿。須臾滿目盡山川，洋人迎客已登船。相看語言不相接，兩意惟將通事傳。城郭亦因形勢立，陌路穰穰井里喧。國人多是好樓居，樓上檐牙列八隅。畫壁層層披錦繡，雕題往往飾金珠。風俗輕男惟重女，婚媾郎就女家處。夫婦長如比翼禽，出門便當連臂去。衣裳綺麗似雲霞，洋婦容顔羞落花。青髮鬉垂光奪目，薰沐奇香益倩華。青樓紅粉多殊色，芙蓉嬝嬝嬌無力。帷裳縹緲曳仙衣，鸞帶冰綃本鲛織。玉指玲瓏畫不成，香茗浮盃頻勸客。媚人一事更銷魂，茗椀先將香髮拭。薌澤常沾齒頰芬，伽南氣味生餘瀝。腰肢結束真天人，百萬纏頭輕一擲。六朝天子浪傾城，一種風流曾未識。䆗篠歌吹滿玉顔，陌上彝王出獵還。寳刀横佩簪文羽，花帽垂旒間木難。馴象騎來渾似雪，紛披瓔珞綴金鐶。豹茵玉絡玲瓏現，血色𣰽毺護彩襴。列座有時成晏會，几筵不設但傳餐。杯斝旋進旋即徹，揖讓無文禮數寬。風波未解生文字，椎魯依然市井安。向辰動作向午息，午後閉門人阒寂。黄昏燈火徹通衢，市肆行人重貿易。門門開處綺羅叢，香氣潛來紫陌風。樓閣千家翠箔捲，綺寮遠射燭光紅。直至雞鳴人始静，一日分爲兩日永。一年七百二晝宵，應惜流光難駐景。涼生萬物入秋中，中華歸客理歸艟。天空不作驚人颶，海闊堪乘破浪風。來時艱險頻經歴，歸日心魂猶惕惕。陽侯豈料足高情，浪静波恬一片白。波瀾真覺似人情，反覆之間面目易。令人總莫測其端，怒似連山静鏡色。一劍飄零天地間，孤雲野月偏相識。遥望鄉關一解顔，夢裏風濤猶堪憶。海外山川一咏題，贏得新詩留異域。」
占城，西南大國。嘉靖中，遣沙不登貢方物，過蘇州，見(下原缺
元末，宗室王子忽哥赤爲梁王，鎮善闡。初，與宣尉司段功有隙，後因破明玉珍有功，王德之，以女阿𧞔主妻之。或譖功將不利於善闡，王密召阿𧞔主，付孔雀膽一具，令毒功。主不忍，夜語功曰：「我父忌阿奴，將殺奴矣，願偕奴西歸。」因出毒具示之。功不信，曰：「爾父視我厚，何得有此？」再三言，不聽。明日，王邀功東寺演梵。至通濟橋，馬逸，王令番將格殺之。主聞變，失聲哭曰：「阿奴不聽吾言，致有此。雖然，吾不負阿奴。」起自裁。王守之嚴，主愁憤將死，乃作詩曰：「吾家住在鴈門深，一片閒雲到滇海。欲隨明月還蒼山，誤我一生踏裏彩。吐嚕吐嚕段阿奴，押不〔蘆〕花何處採？肉屏獨坐細思量，昆西鐵立霜灑灑。」遂從容死。「踏裏彩」，譯言被也；「吐嚕」，無知也；「押不蘆」，回生草也；「肉屏」，橐駞也；「昆西」，昆陽之西；「鐵立」，松也。
杜松風云：「阿墩子去瀾滄百餘里，進藏時，主狜猔七林家。幼女倫幾卑母年十五六，通漢語，以俗例爲尼。歸時猶相識，餉茶果，甚欵洽。留數日東歸，以戒珠遺别。歸語同人，争爲作歌。因述其事。」詩云：「滇南制軍使西域，匹馬從征戒行色。芒屩凌雲渡碧空，馬蹄踏雪穿巖壁。崎嶇逼仄身未歷，他鄉惟有青衫濕。忽逢小女似曾識，遊踪兩度還堪憶。雪山西去瀾滄東，阿敦部落呈嬌容。養疴半月駐行跡，學佛幼女名先通。喃喃會作漢人語，脉脉相看弄機杼。聞道將行前致詞，何日歸來淚如雨。西行兩月不更西，歸鞭十日還覊栖。舊面忽從天外至，柔顔翻向人前低。酪茶佳果背地餉，小窗私語如鶯啼。夾來譯言緩也。意欲挽君住，恐教阿姊成猜疑。驪駒無那行旌促，東望知君何處宿？牟尼百八顆顆圓，脱來和淚君前掬。對人强笑送君去，此别重來杳難卜。一自歸來萬餘里，夢魂不到阿敦子。今年文讌説舊愁，淚痕猶寄征衫裏。邊塵漠漠雲山多，金沙流水空生波。知己未報譯蠻語，特補狜猔小女歌。」
孫司馬元衡《過他里霧》詩：「翠竹陰陰散犬羊，蠻兒結屋小如箱。年來不用愁兵馬，海外青山盡大唐。番人稱内地爲大唐。」「舊有唐人三兩家，家家竹逕自迴斜。小堂蓋瓦窗明紙，門外檳榔新作花。」又張鷺洲侍御詩云：「争迎使節共歡呼，驄馬前頭衆婦趨。首頂糍盤陳野食，大官曾未識都都。都都，與内地糍圑略同。」
《使槎録》云：「臺地花不應候。仲冬按部北路，至斗六門，見桃花方謝，菜花初黄。回至笨港，見人擎荷花數枝。及回寓館，榴花亦照眼。至二月，桂正芳菲。八月，桃又花。信不可以時序限也。」張鷺洲侍御詩云：「少寒多燠不霜天，木葉長青花久妍。真個四時皆似夏，荷花度臘菊迎年。迎年菊與秋花無異，惟紫色一種，開歷冬春，故曰迎年。」
楊焄點校
讀杜筆記
讀杜筆記提要
《讀杜筆記》一卷，據國家圖書館藏《澴農遺書》本點校。撰者夏力恕（一六九〇—一七五四，字觀川，號澴農，晚號菜根老人。湖北孝感人。康熙六十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日講起居注。主修《湖廣通志》。著述身後彙刻爲《澴農遺書》。夏氏有《讀杜筆記》若干卷，乾隆十九年甲戌春夏之際，摘録其中二十餘則關係大者，而成此書，時已届逝世之年也。詩約二十餘題五十餘首，專説其大義，必欲探本而後止，而其所認之「本」，約在辨肅宗與上皇之失倫上，以爲杜詩關注此一中興之關鍵，「義正而辭渾，最得規諷之體」，此所以爲詩史也。如謂《北征》「本中之本」乃在救房琯，肅宗「遠公即所以遠琯，遠琯即所以遠上皇也」。謂《收京三首》乃「去國後有感於肅宗父子之間，而追寫收京之事而寓其意」，如「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二句，不滿靈武即位不待册命、至德改元不俟天寳逾年明甚。謂《紫宸殿退朝》、《洗兵馬》皆爲憂肅宗失政而作；《曲江二首》亦爲悲上皇而作，此「人生七十古來稀」之謂也。《同谷七歌》亦是以「肅宗人子之事殃積日甚」，方「棄官西走」。《憶昔二首》於「周宣中興望我皇」一句，歷述代宗即位逾年改元之正，至謂「小臣」句以下「公意在肅宗朝不欲再仕，代宗時又當别論」之也。下之《諸將》、《秋興》等詩，皆以肅宗、代宗之際説之，而駁諸注家之「擲代宗而説明皇」者。全書以《送覃二判官》作結，蓋趙次公注此詩「先帝」句，「謂公生平於肅宗毫無所責備者」，故不容放過，而再申其肅宗朝不欲再仕、代宗朝則欲出仕之説，以爲「無若此篇之明顯痛切者」。其説别具隻眼，自成一家，頗有《毛序》説《詩經》之氣象，固不必以穿鑿責之也。
讀杜筆記 孝感夏力恕譔
古人語言行事，苟非擇而學之，未得其長，先墮其短矣。虚心别白，期於揣其本而不掩其真，豈無呵護苦衷？僭踰之罪，其又奚逃？頃年有《杜詩筆記》若干卷，姑檢二十餘則，書付兒輩。風塵偃息之暇，略悉梗概，斯亦窮理論世之一助云爾。甲戌立夏前五日，菜根老人識。
公初來鋭於仕進，天寳六年下第，林甫陰謀所致也。朝享賦，猶冀林甫之薦。未幾，林甫死，進《西嶽表》及贈鮮于仲通詩，實望國忠之薦。其贈哥舒翰，則不得已而欲出徵辟之途也。又不可得，乃有《韋左相》之詩。每思杜、韓爲有唐一代偉人，韓亦三上宰相書，後世譏者津津，其病在責於人者重以周，而又不達當年事會也。唐時除進士第外，惟有宰相能特薦人，次則節度徵辟。舍此兩途而受知人主者，皆詭遇耳。昌黎雖登第，然三選於吏部，卒無成。則且有登第而不得官者，此惟大賢之徒能杜門老死耳。如欲用世，舍宰相奚問？二公之於宰相，直明目張膽，以此責備之，竟不可得，故其卒也皆就徵辟，斷不詭遇於人所不見之地，以驕人白日也。嘗謂東漢氣節之弊，雖郭林宗之得免，亦出天幸。故惟申屠蟠乃可以形衆人之短。世無申屠蟠，而竊議杜、韓，則亦詭遇者之惡明目張膽耳。如此則杜、韓得失之不相揜，其亦庶幾平情之論乎！《上韋左相》
緇流豈無賢智可交者？且天地生之亦久矣，安得絶跡，不與相往來？至以之入詩，則或藉登臨，或資遣興；又深言之，則或因彼明此，又或引彼入此，方不愧儒者之言。公嘗自謂「師粲可」，是固儼然自命爲禪客。然每味其所語，恐亦未必真有得於空靈之表，則儒與佛兩失之矣。此固前人真率處，要不必曲爲呵護。東坡氣節岸然，尤覺津津。每爲詩及之，則飣餖佛門，直若應博學宏詞者。少陵忠義性成，而未免佞佛；坡公亦未免違道以干，而又示人以吾之無所不能也。大抵兩公憂患所乘，易致牽引；又才名震世，故此曹引而尊之，以壯其色。然則兩公反墮此曹坑塹耳。天下奇才，宰相不能有之，反資空門奇貨，世變可知矣。贊公與少陵最厚，厥後亦遭譴謫。夫以學佛而寄姓名於九達之衢，福誠大矣，禍亦不免。然則氣數之命，佛且難逃，儒者不能脱然於義命，乃欲棲空門以自效，利害且迷，況義理乎？世有讀兩公之詩者，師其所當師，而戒其所可戒焉可也。《大雲寺贊公房》
《北征》篇七十韵，段落卻最簡省。首言戀主之誠，憂時之切；次及道途所歷，可駴可欣之狀，皆足感人。因見戰場白骨，尤致痛於潼關之敗，「遂令半秦民，殘害爲異物」，尚安問室家乎？今者北歸，猶有室家之樂，崎嶇歴盡，暫得安寧，而至尊乃獨蒙塵於劍外。休練士卒，本圖恢復，顧乃憑藉回紇之力，不知官軍自可用，且當乘勢以驅幽、薊，不宜坐失擒胡之事。會此即所謂「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也。「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亦可云有是君，有是臣矣。然明皇尚能鑒前世之亂，醢奸臣而誅褒、妲，而中興之勢固兆於此。陳玄禮昔佐明皇平内亂，今又贊成此舉，以雪衆憤，則密勿之功，亦莫大於此。向使返旆歸來，爲肅宗者能安全於子道，而且位玄禮於功臣之上，則有唐事業，豈不高出宣、光一等耶？曰「都人望翠華」，旨微哉；曰「煌煌太宗業」，思深哉！夫《北征》、《南山》各極其妙，而《北征》議論識見，洞然千古，其於兩宫之愛，亦云至矣。黄山谷少時謂：「與《國風》、《雅》、《頌》相表裏，則《北征》不可無，而《南山》雖不作亦未害。」此爲探本之論。然本之中又有本焉。公以救房琯，幾致推問，宰臣救之乃免，不旋踵而以墨制令其省家。琯以上皇册命至而不保其終，公以救琯而遽許其歸。遠公即所以遠琯，遠琯即所以遠上皇也。肅宗之於父子閒，其心亦可知矣。昧先幾之哲，去而復來，雖冀幸君之一寤，俗之一改，豈曰非忠？而其於守身見幾之義，他日投老江湖，寧不自悔其聞道稍晚乎？詩中曲叙家人瑣屑之事，其意謂孤臣困頓，猶有婦子之歡，而蜀道播遷之苦，鳳翔軍旅之勞，乃至於此，豈曰非忠？然賊虜充斥，兩宫隔絶，爲乾坤何等時，顧猶計及於兒女子之粉黛，揆諸卧薪嘗膽，非其所安；即師粲可、訪鍊師，或亦不免爲空門之累，蓋古人之真率而不肯自匿其短者如此。窮理論世亦有纖悉不可遺者，其於古人之高，究無所損。譬彼千鈞之鐘，雖有寸莛，阒如也。《北征》
《冬日謁洛城北玄元廟》詩云：「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言世家且遺舊史，《道德》之旨何自有家傳而付今王乎？又曰：「五聖聯龍衮，千官列雁行。」則賤其祖宗，以崇奉無何有之人，其失自見。終之曰：「谷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鄉？」以見本非一氣，而老子之神自不相屬。義正而辭渾，最得規諷之體。此時公當局外，見道分明，固未嘗以唐祖玄元爲盛事。及上朝獻《太清宫賦》，然後仕宦之志生，而義理之氣奪，更無復用意若此篇者矣。《行次昭陵》詩云：「舊俗疲庸主，群雄問獨夫。」風俗以漸而敝，故曰「疲」；國事謬迷則人人有可執之辭，故云「問」。「讖歸龍鳳質」，意謂天定之矣。玄武門之役，若有不期然而然者。「威定虎狼都」，此則原其所以得之之由，不但非建成力，並非高祖之力也。「天屬尊《堯典》，神功協《禹謨》」，言内禪也。「風雲隨絶足，日月繼高衢」，則賢路闢矣。「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直詞寧戮辱，賢路不崎嶇」，贊太宗特用此四語，正歎今日之大不然，以致亂也。「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指揮安率土，蕩滌撫洪鑪」，言今日亂極將治也。「壯士悲陵邑，幽人拜鼎湖。玉衣晨自舉，石馬汗常趨」，言今日唐室之不亡，皆昭陵呵護之力；而「壯士」、「幽人」，即今日之「老儒」也。「松柏瞻虚殿，塵沙立暝途」，正謂今日猶有「老儒」到此地耳。「寂寥開國日，流恨滿山隅」，其所感深矣。此篇最爲雄偉悲壯之作，持論亦高渾無跡。以上二首皆少陵排體之傑出者，古今稱「詩史」、稱「杜律」，皆從此類詩得之。學杜者不此之學，乃欲摭拾於顛醉之餘，甚或以鄙俚樸陋爲真能學杜者，何其謬哉！五言排律二首
《白絲行》、《麗人行》，皆少陵七古傑作也。《白絲行》作於天寳之末，正李、楊用事時。其發端曰：「繰絲須長不須白。」真《三百篇》之遺。蓋謂人當終守其志，不當遽暴其能也。中聞比喻用舍變態，得志則趨附者接踵，一朝失寵，新者用、故者棄捐矣。終之曰：「開新合故置何許？」又曰：「恐懼棄捐忍羈旅。」可謂曲盡人情矣。然「棄捐」固可懼，若李、楊之門，不「棄捐」更可懼也。《麗人行》專刺楊國忠。夫《西嶽表》者，固拜獻之資也，「篤生司空」之説，不與此剌謬乎？即曰好惡因時異用，而「秦」「虢」「椒房」、「御廚絡繹」，不復爲尊者諱；「炙手可熱勢絶倫，慎莫近前丞相嗔」，又幾於言之辱且長。若當時賦此，殊非默足以容之道。且凡刺諷之詩貴有含蓄，即公詩亦歷歴可稽，豈亂後補作之與？然亦非忠厚悱惻之遺音矣。七古二首
此去國後有感於肅宗父子之閒，而追寫收京之事以寓其意。若當其時，亦未遽解此矣。《喜達行在》詩曰：「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此詩曰：「暫屈汾陽駕。」曰：「更與萬方初。」其用意不同可知。肅宗十月還京，已下詔云：「義切奉先，恐不負荷。」似矣。乃上皇歸已有日，而十二月朔又下詔大赦。夫家事且宜待其處分，況大恩之霈，獨不能稍待乎？故曰：「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李泌請更爲賀表，以迎上皇，使其不疑。上皇歸索黄袍，自爲肅宗著之。此與高祖時内禪，皆迫於勢之不得不然也。故曰：「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肅宗撥亂反正，可謂有功，然律以人子之分，不免乖離。曰：「叨逢罪己日，霑灑望青霄。」其意深矣。卒章之言曰：「賞應歌《杕杜》。」謂宜及時行賞，以免雜虜之暴，而定功臣之志也。曰：「歸及薦櫻桃。」時太廟爲賊所焚，僅享九廟主於長樂殿。賊壕既鏟，祖廟新建，計明年夏可落成。而上皇之歸，可及是時而薦櫻桃也。「雜虜横戈數，功臣甲第高」，賞遲而濫矣。「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父子宗廟之閒，得毋有未盡禮者乎？注家謂此時父子閒猜嫌未見，不應有譏。不知靈武即位，既不待册命之來；天寳十五載餘月幾何，又不俟逾年，遂改元至德，則其苟貪天位，急於即真，無父之心已見於此。千載下猶嘵嘵争之，此朱子所謂「苦心勞力，費盡言語，只成就個枉尺直尋」者也。《收京三首》
「户外昭容紫袖垂」，「昭容」，女官也。公詩又曰：「宫女開函近御筵。」既引朝儀，復司章奏。人主視朝，所以接賢士大夫，猶不離宫妾。視古之疑承、師保，爲何如矣？唐人詩又云：「侍女新添五夜香。」人臣入直，正當洗心積誠，以爲感格君心之地，乃亦以侍女闌人其閒，視古之闢寢門而假寐者，爲何如矣？岑嘉州有「花迎劍佩」、「柳拂旌旗」之句，此詩亦曰：「花覆千官淑景移。」可見唐時殿庭皆植花柳，直與離宫别館無殊。要之，此即「昭容紫袖」之意，視古之三槐九棘，爲何如矣？「晉陽啓唐祚，王明紹巢封」，終三百年閫政不修，皆流風餘韵之所積也。作者其無意乎？駸駸乎移於習俗而不知。作者其有意乎？直書其事而失自見。「詩可以觀」，信哉！若乃和親之舉，雖相沿自漢，未有以親生幼女與回紇若肅宗者。《留花門》之篇曰：「公主歌《黄鵠》，君王指白日。」其意雖悲，其詞尚壯。厥後公主以不狗葬而得歸漢，和戎事已不能有終。公作《即事》詩以歎之，而其中有曰：「秋思抛雲髻，腰支賸寳衣。」蓋《新唐書》言公主初嫁鄭巽，又嫁薛康衡，乾元元年乃嫁回紇。天下風俗自朝廷始，可見唐時恬不爲怪。此公詩之所以爲史也。《紫宸殿退朝》
收東京乃至德二載事，而詩内稱「成王」，則明年三月徙封者；又及鄴城之圍，則十月事，此詩當作於乾元十月後。而題曰《洗兵馬》，且注以「收京後作」，蓋其閒多隱諷語，不欲顯明之也。就中要語如「獨任朔方無限功」，深懼任子儀之不專也；「回紇餧肉蒲萄宫」，深懼外夷之養禍也；「成王功大心轉小」，則藉成王以寤肅宗也。因言大亂既平，上皇復入，正當返權爲經，故曰：「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繞。」「鶴駕」，太子駕也；「問寢」，太子事也。今者宜乎鶴駕通霄而鳳輦仍備，宜乎雞嗚問寢而龍樓已曉。昔之權爲龍鳳者，遂長此龍鳳矣。是以攀附之徒，宵小者進而用之，漸攬國柄；反側者因而授之，人懷叵測，故曰：「攀龍附鳳勢莫當。」而直呼「汝等」，以深警之也。疏遠之臣就事言事，即此見在籌國之良，猶可致中興之盛。而喪亂初平，驕盈漸起，獻瑞呈諛，何所不至。憂國如鄴侯等歎息而去，歌頌如楊炎輩接踵而來，百姓之苦極矣。故終以農事爲言，偃武致望，而歸之於「洗甲兵」也。肅宗之役，朱子謂：「元次山之詞，歌功而不誦德，不可謂無意。」又謂：「山谷之詩推見至隱，以明君臣父子之訓，乃萬世不可易之大防，與一時計功謀利之言，蓋不可同年而語矣。」以是求之，少陵心事，千載如見。雖《東萊博議》，猶未免於計功謀利，況其他乎？《洗兵馬》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人知「風飄萬點」之愁，而不知其始於「一片」，此可以悟喪亂之由。而公之去就，其見幾亦自此始矣。是時公年未五十，乃曰：「人生七十古來稀。」悲上皇之老居南内，早已受制於良娣、輔國之徒，而無復遊賞之事也。典衣盡醉，人生隨處皆可行樂，何況爲天子父而乃不得以樂餘年耶？「穿花蛱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欵欵飛。」可見人不如物。而宵小攀附之徒，熌爍離閒之情狀，亦隱然見於言外矣。春去春來，流光迅速，「暫時相賞」，悵餘年之無幾，所當養志而「莫相違」也。初，上皇改羽林軍爲「龍武」，肅宗易名「天騎」。《曲江對雨》詩曰：「龍武新軍深駐輦。」業已新軍，猶以「龍武」冠之。「龍武新軍」四字乃《春秋》之筆。曰「深駐輦」，則惟恐上皇之一出也。出且不可得，而況其他乎？南内有夾城入芙蓉園，園與曲江相接，而曲江亦有殿，故曰：「芙蓉别殿謾焚香。」言上皇之隱隱受制於新軍，而不復可以遊幸也。二語其辭微。又繼之曰：「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旁。」「金錢會」乃開元故事，尤深切著明；「佳人」即屈原所謂「美人」，孤臣咫尺，求一面亦無由耳。公仕宦之志本熱，天寳閒雅欲進身，常思汲引。肅宗即位靈武後，若《喜達行在》，若《北征》，若《早朝》、《退朝》諸詩，皆勃勃然有仕進之意。及上皇自蜀歸，而肅宗宴然處之，父子之閒，情意漸疏，防閑漸密。而公又適以曲江之遊，感觸於中，其志乃淡矣。題省中壁曰：「退食遲迴違寸心。」《曲江二首》曰：「何用浮名。」《曲江對酒》曰：「懶朝。」曰：「老大徒傷未拂衣。」皆「龍武新軍」數語辭前之意所急急欲吐者。天寳獻賦，諛丞相，美司空，躁進之愆，不必爲公諱。而上皇南内以後，淡於仕進。千載下乃無復有知公之心者，即知其爲忠，而實不知其所以爲忠，是以論其世也。《曲江》諸詩
明皇晚雖荒亂，而氣度高朗，萬一悔禍，終屬英主，且内禪之志已安。而肅宗人子之事，殃積日甚。是故南内以後，公始淡於仕進，尋至棄官西走。此詩第六首，蓋因萬丈潭之龍，以比南内之見構於李輔國也。「我行怪此安敢出」，隱遯之意也；「拔劍欲斬且復休」，欲除之而不能也；「歌思遲」，不敢言也；「溪壑爲我回春姿」，不忍絶望之辭也。幽懷沈痛，至於如此。故第七首遂建瓴而出，曰：「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又曰：「富貴應須致身早。」見此時之不復可爲也。「但話夙昔傷懷抱」，其言可知也；「仰視皇天白日速」，聲淚俱盡矣。朱子跋此歌，謂：「豪宕奇崛，詩流少及之者。顧其卒章歎老嗟卑，則志亦陋矣。人可以不聞道哉？」斯言誠足以責備賢者。蓋惟其名心未化，故著語不能無病，而用意甚苦，亦深隱而不可以驟窺。今竊反覆全集，紬繹此歌，有以灼見其生平，則其聞道之淺與其立心之厚各不相揜，而其所以至於歎老嗟卑者，又朱子所謂「屈原之過，過於忠者」也。嗚呼！枯竹無言，傳薪不易。不合觀其心跡，不互著其短長，難與讀古人之書，并難與讀尚論古人之書矣！《同谷七歌》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或謂公戲語，非也，正言其慘澹經營得手處耳。「十日」、「五日」非平分多少也，蓋謂「十日畫一水」先須「五日畫一石」，則水之曲折隱見，乃可得言耳。「崑崙方壷」，掛之「素壁」，人但以爲高山之石勢，不知其爲水之遠勢也。「巴陵」、「日本」，水勢之東西；「赤岸」、「銀河」，水勢之上下；「中有雲氣隨飛龍」，此則石勢之隱見爲之也；直至「漁舟」、「浦溆」、「木亞」、「洪濤」，水勢之因山而可近覩者，人始知其爲水，不知其「尤工遠勢」，「咫尺」可以「萬里」也。結二語乃戲之曰：今且無論萬里，焉得翦此「吴淞半江水」乎？「巴陵」以下所言無非是水，可知起二語之非平列也。事固有經營於此，而後得手於彼者，即「遠勢」之所藏也。此二字曲盡畫家之妙，并曲盡文字之妙。如此篇作法，正所謂「尤工遠勢」者。《戲題王宰畫山水圖》
「獨酌甘泉歌，歌長擊樽破。」如是則雖屏跡，而壯心殊未已也。故繼之曰：「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如是則心安而跡亦無所違矣，心跡雙清則一無所事矣。故又繼之曰：「晚起家何事？無營地轉幽。」人幽則地亦幽，雖竹光舍影，悉相遊於無事之天矣。一人幽則一家從而化焉，一家婦子亦無一事入我胸次矣。入醉鄉而絶交遊，此跡真可屏矣。此詩三章，幾於近道，然此蓋得佛老之精粹者耳。得乎天而遺乎人，遊乎自然而失其所以自盡。學者能深悉其源流之所以分合，則亦無害於此詩之妙絶千古也。「失學從兒懶」，即此是佛老空處。《遣興》詩謂陶潛未能達道，而曰：「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此可以互證矣。然他詩又有「熟精《文選》理」及「續兒讀《文選》」之句，則猶未免掛懷抱，而無以脱然於語言文字之外也。《夔府詠懷百韵》詩既自謂「許雙峰」、「依迦葉」，而終之曰：「勇猛爲心極，清羸任體孱。金篦空刮目，鏡象未離詮。」此又可以互證矣。以此見才人之於佛老，直以之消磨世變，且資談助耳；亦未必其真有得也，而況聖道之精微者乎？《屏跡三首》
人當患難則奮勉，當逸樂則宴安，肅宗亦既如此矣。因言昔爲拾遺時，代宗方爲太子，居天下兵馬元帥之職，能收復兩京，故曰：「出兵整肅不可當。」以歎今日之不然也。不曰不能早用子儀，徒使閒住京師，而曰：「爲留猛士守未央。」立言之體也。末二語追禍本之來由，慨居官之素志，此則公之所以自憶也。二詩先叙肅宗者，憶昔一身用舍之由也；次叙開元者，憶昔致亂之由。而爲子孫、臣僕，無斥言祖宗之理，故極言開元之盛、今日之衰，而曰：「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説。」立言之體，忠厚之意也。「小臣」以下方述爲尚書郎事，竊揣公意在肅宗朝不欲再仕，代宗時又當别論，故且居官以望中興。而「尚書郎」三字卻反借見於前篇之尾，蓋言語之妙如此。自上皇還京，南内、西内以及前後諸形跡，公始無以解於靈武之役，遯迹羈旅，不復還朝。此詩云：「周宣中興望我皇。」則肅宗可知，此蓋公之史筆也。謹按：國君即位，逾年改元，古今之通義也。唐自中宗景龍四年，睿宗即位，未逾年而改元景雲，開亂源矣。故《綱目》削「元年」不大書，大書自二年始；而猶書曰「睿宗皇帝二年」者，特以授受分明，正其始也。睿宗太極元年八月，明皇受禪，不踰年而改元先天，厥後自覺其非，故明年始改開元元年，而先天之年號泯矣。天寳十五載七月，肅宗不待册命之至，即位靈武，旋已改元至德，故《綱目》既削元年不大書，大書二載，仍削「肅宗皇帝」四字，蓋以其無所授受也。肅宗寳應元年四月，代宗即位，乃能鑒前人之失，至於明年七月而後改元廣德。此雖過當，然後之子孫，終唐
世無有不逾年而改元者，代宗有以震動之也。即此一事，其賢於肅宗遠矣。此事甚有關係，讀史者未嘗有所發明，因此詩「周宣中興」一語，故及之。《憶昔二首》
一首責長安諸將，而舉禄山之往轍，以興陝州之近事，讀「見愁汗馬西戎逼」之句可知矣。蓋《諸將五首》本爲代宗時而發，大約皆原往昔以諷於今，如「韓公」、「回紇」、「越裳」諸事皆賓也，非主也。諸注家不當徑作天寳以來諸將之事。二首責河北諸將。中宗時築三受降城於朔方，本以嚴中外之防。吐蕃之入，代宗倉卒出幸。時郭子儀閒居已久，將校無人，朔方兵爲僕固懷恩所脅者，不得不煩回紇以救之。然其病非自今，始自肅宗收京及代宗初立雍王之討史朝義。「豈謂盡煩回紇」，以至於今而「翻然」，又以之「救朔方」乎？三首責朝廷大臣之出將者。當時節度多兼宰相之銜，而實無預補衮之事。府兵法廢，兵、農遂分，而軍儲悉取諸苟斂。「滄海」、「薊門」，蓋通南北言之，即後首「炎風朔雪天王地」也。四首責中官之出將者。言朝廷之任中官久矣，而南方之覆轍相尋，尤爲可鑒。故以「扶桑銅柱」興「越裳」、「南海」，而又以前代之楊思勗興今代之吕太乙。然此二人者，中官之號猶未泯，無所謂非常之寵錫也；至李輔國，則拜兵部尚書，魚朝恩則爲天下軍容使，程元振則加大將軍。南方覆轍不足鑒，而寵錫愈甚，則閹人之誤國，而忠良之見斥也。五首借嚴武以責蜀中諸將。在蜀言蜀，故以此爲殿，而歎今日之無其人也。曰「正憶」、曰「須仗」，《黄草》一篇，其爲刺諷鴻漸無疑矣。《諸將五首》
首句紀時，次句紀地，皆深秋景象。江水不過天漢中一渠，「波浪兼天湧」則强藩之擁兵震主可知也；塞上亦僅地理中一域，「風雲接地陰」則外夷之蹂躏不時可知也。就中比興，早已函蓋八首。而「叢菊」又從「楓樹」生出，凋者感人，華者亦感人。且天時地氣既感人，「暮砧」、「刀尺」，人事復感人。初至夔州，不意便歷兩秋，今已兩度看菊。後來節序重到眼前，是他日之淚也。由今日夔府溯到雲安、梓、閬、成都，溯到同谷、秦州，溯到長安，「孤舟一繫故園心」，指不勝屈矣。「白頭吟望」，此懷何寄？寄之於《秋興》而已。「聽猿」從「夔府」説，「奉使」從「京華」説；「伏枕」又因「聽猿」而憶「京華」，一若身依魏闕者；「悲笳」又因「奉使」而歎「夔府」，一若同此羈人者。二首「落日」、三首「朝暉」，都從首篇結句次第寫之。「日日江樓坐」，則見江水漸落，此「漁人」止在「信宿」閒而「還泛泛」；樓燕猶存，清秋宜返，而「故飛飛」，皆與時相背者，以興「匡衡抗疏」、「劉向傳經」，宜乎得志，而反「功名薄」、「心事違」。然則長安中少年裘馬，夫豈從「抗疏」、「傳經」來乎？四首注家多從明皇説起，不然也。禄山之亂，公所目繫。此詩開口著「聞道」二字，分明説肅、代閒事。「王侯」一聯，即「似弈」二語之實録；「直北」一聯，專言代宗時事。吐蕃之入，諸節度擁兵，朝廷遣使敦諭，皆不至。公自注固分明矣。「聞道」二字直貫至「羽書遲」。「魚龍寂寞」，不在「第宅」、「衣冠」之列，乃獨爲憂國之人，而又不欲質言之，故曰：「故國平居有所思。」「蓬萊」而下，即其「所思」者也。夫今之「京華」，即漢之故地；而漢武好神仙，唐室祖老子；漢之「承露金莖」則「瑶池西望」，唐之「蓬萊」、「南山」則「紫氣東來」，漢、唐雖隔，其宫闕之壯麗相等。因思至德、乾元時，「雲移雉尾開宫扇」，固儼然在君臣之列；「日繞龍鱗識聖顔」，已愀然於父子之閒。是以二卧滄江」，不復再「點朝班」，此身久在「瞿塘峽口」矣。秦、蜀「萬里風烟」相接，秋思感人。「花萼」、「芙蓉」，昔之「通御氣」者，今乃「人邊愁」，則宫闕之殘可知。豈山河故地不足以爲「帝王州」哉？當漢之盛，於太液則「珠簾繡柱圍黄鵠」；當唐之盛，於曲江則「錦纜牙檣起白鷗」，皆歌舞地也。而今豈獨漢成古事，即開、天都成古事，故曰：「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夫此「帝王州」豈有今昔之殊哉？惟漢武權操於上，國雖漸以空虚，而威武行於四夷；唐室權移於下，藩鎮擁兵，安史、吐蕃之亂，拱手環視。故「瞿塘」一首，由今日之衰，思昔日之盛；「昆明」一首，思昔日之能修武備，以歎今日之不然也。「織女」、「石鯨」皆武帝所刻，置於昆明池者。「機絲」猶「虚夜月」，「鱗甲」猶「動秋風」，豈不凛然「旌旗」之象「在眼中」乎？而今則「菰沈」、「蓮墜」，廢弛已久，武備不修，征伐不出於上，喪亂何由而靖？此萬里孤臣所以流離於「關塞」而歎息於「江湖」也。代宗幸陝，至是僅四年事。詩中「金鼓震」、「入邊愁」等語，明指吐蕃之亂，公自注亦分明。不知「蓬萊」、「昆明」二首，諸注家何以皆擲代宗而説明皇，以「蓬萊」爲譏太清之獻乎？豈當時既作賦以諛之，而死後乃訕謗之耶？以「昆明」爲譏南詔之役乎，則生當其時，託詩諷諫，不失爲忠；既歷兩君，舍目前之喪亂而專議祖宗，非人情矣。且屬辭比事，其於前後語脈意味，奚所貫注哉？末篇承上「池水」、「江湖」，遂及「渼陂」游歷之事。「香稻」、「碧梧」皆渼陂景物，其「啄餘」者，不過鸚鵡之粒耳；其「棲老」者，猶有鳳凰之枝乎！故國之思，何所不至？君子小人消長之數，感慨係之矣。因記昔年之事，若「佳人拾翠」，則「長安水邊麗人」也；「仙侣同舟」，則「岑參兄弟攜我」也。是時正當獻賦之後，「曾干氣象」，而今則「白頭吟望苦低垂」而已。八篇中一切風景以「白頭」之「望」收之，一切痛楚以「白頭」之「低」括之，而皆感於秋，故曰「秋興」。《秋與八首》
言自河北、山東之亂，避地西南，其所以「漂泊」而「未還」者，「羯胡」反覆。昔明皇倚恃禄山，而禄山已無賴；肅宗即位，回紇、吐蕃皆請助國討賊；代宗時卒爲僕固懷恩所誘，致陷長安，是「羯胡事主」之「無賴」已久也。以子儀之誠勇威信，雖足以奪回紇之氣，使之效順，然終恐其「無賴」。是以「詞客哀時」，有感於庾信之避亂江陵，而僅藉詩賦以娱暮景也。庾信在江陵，居宋玉故宅，故承前首而遂及宋玉。「摇落」者，宋玉悲秋之辭，蓋悲其師也。而其辭特風雅，則玉亦可師。於是「悵望千秋」，悲其所悲，而誌「蕭條異代」之感。「江山故宅」，庾信所居，「暮年詩賦」「空」，彷彿其文藻而已。而其所悲者深不易知，「雲雨荒臺」亦猶其師「冀幸君之一寤」，豈真「夢思」哉？此以知詞客之所感，古今一辙。「楚宫泯滅」，其悲者無窮期矣。由江陵而上之曰姊歸，故遂及明妃。「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尚有村。」苟有關於世運，天地生之，又豈偶然哉？由姊歸而又上之爲夔、蜀，故遂及昭烈、武侯，立言之次第如此。漢祚將移，而「君臣一體」，「志决身殲」，所謂「成敗非所逆覩」，「死而後巳」者；天未厭唐，而社稷之計如傳舍然。一爲君天下者發，一爲宰臣、節度發也。此詩命題以「詠懷古跡」，借往事以抒懷，意不係乎古也。「詞客哀時」，借「詩賦」作引，其所悲者大也。第二篇不詠屈原而詠宋玉，「雲雨荒臺」，「楚宫泯滅」，所以爲色荒戒也。三篇不詠女嬃而詠明妃，「青冢黄昏」，「琵琶胡語」，所以爲和戎戒也。昭烈創業益州而崩在永安，庶幾「王業不偏安」。曹魏之篡，奚翅戎虜？武侯「志决身殲」，所云「漢賊不兩立」也。唐自晉陽脅父，巢剌嗣王，而女謁基之；始資突厥，繼倚回紇，而戎狄基之，始終受此兩大禍。又挾天下之全力而太阿倒授，坐失征討之權，視昭烈、武侯有慚色。此公之所爲拳拳而借詠於詩賦者。不然，前陳「詞客」，後列英雄，而中閒參一失身戎狄之女子，不經甚矣。《詠懷古跡五首》
《八哀詩》首三節度，次郡王，次三詞客，次故相。題曰：「傷時盜賊未息。」故首王公、李公、嚴公，而此三公者，又以建功之先後與其卒之歲月以爲次。又曰：「歎舊懷賢。」汝陽與李、蘇、鄭三人皆公故舊，故首汝陽，而三人則又以官之大小爲次，終之以曲江，懷賢也。其所以誌哀者，亦異焉。思禮從哥舒翰建功最早，而不免潼關之失守；光弼戮力安史，功埒汾陽，而不免晚歲之傷讒畏誅，而未敢人朝；武功在西川，能破吐蕃，而其後不免專刑戮、厚賦斂，此其所以可哀也。故歷叙其功，而於思禮則曰「潼關初潰散」，曰「偏裨無所施」；於光弼則曰「内省未入朝，死淚終映睫」；於武則曰「意待犬戎滅，人藏紅粟盈」也。汝陽以天潢之胄，當開元寵遇之隆，而能屈己下交，哀今日之不然也。李、蘇、鄭三人詞章卓犖，邕以才名爲時宰所忌，累貶而不得其死；源明與虔皆能不屈於禄山，源明雖蒙擢用，而以直言不顯於時；虔雖有密章達靈武，而卒貶台州以死。三人在故舊中，尤自傷同調，此其所以可哀。況乎禄山之亂，上皇父子挾六軍之威，而不能守其宗廟社稷，至於逃竄。然則亂定之後，黨惡助反者固應誅夷，脅從者所當寬宥。乃叛如嚴莊，而爵以上卿；黨惡如均、垍，而尚欲以私恩免之，其何以奉天討、誅叛逆乎？密章之達如虔而長貶不歸，其於前日延秋之出，異日陝州之行，又何以自處乎？此尤公之所深哀者。能救房琯，不能救一樗散之老畫師，尤公之所追往悼昔而莫可如何者。故於邕則歎其不免於争名，於源明則危其不脱於乳贙，而於虔則深痛其「反覆歸聖朝，點染無滌盪」也。曲江去而開元之治以衰，曲江卒而天寳之亂以起，故終及之，以爲《八哀》之殿。而其所諄諄不置者，曰「退食吟大庭」，曰「篇終語清省」，曰「用才文章境」。蓋曲江之賢，人盡知之，無事臚列；又以見文事之深有關於治體，落落不遇而以詞賦終者，未必無稷、契之徒。此則公之所以自哀，而借曲江以亂其篇也。八人櫽括生平，顯微詳略，各得其宜。以詩歌爲傳記，其諸爲少陵獨步者與？《八哀詩》此詩追叙禄山之亂，九廟爲燼；肅宗雖經修建，而宏壯已不如初；及乎吐蕃之陷，重失其守。傷宗祧之再辱，歸本於盡人事以回天意，然後能合萬國之歡，以祀其先也。終之曰：「赤墀櫻桃枝，隱映銀絲籠。千春薦靈寢，永永垂無窮。京都不再火，涇渭開愁容。歸號故松柏，老去苦飄蓬。」蓋唐室太廟本因苻堅之舊，自開元五年四室壞，迄不聞有創建之舉。肅宗以十月還京，十二月上皇至自蜀，而太廟以明年四月落成。則仲夏薦櫻桃，適當太廟落成之首祭。故公《收京》詩曰：「賞應歌《秋杜》，歸及薦櫻桃。」此詩復以櫻桃之薦爲辭，殆託物以紀其時，因時以誌其感。使孝子慈孫居安思危，累世不忘其所自之意。而孤忠遠遯，悼上皇之困迫抑鬱以死；甘心漂泊，不忍歸戴長安之天者，亦將藉是以告於祖廟之靈也。嗚乎，至矣！詳味此詩，益信諸注家於《收京》詩不得其解也。《往在》
此詩當編於廣德二年春，聞代宗已自陝州歸京師而作。觀篇内有「申命空山東」之句，則河南、河北尚未收復之時也，不應編入大曆。
篇中所云：「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萬古一骸骨，鄰家遞歌哭。」極透徹語，乃人世公共之宇宙也。其自陳則曰：「用心霜雪閒，不必條蔓緑。非關故安排，曾是順幽獨。」此公生平出處大節所存，卻只從冲淡中渾渾説出，所謂醇乎其醇者也。終之以「達士如弦直，小人似鉤曲。曲直吾不知，負暄候樵牧」，極傷慨語，正自灑然，其意味直超脱《十九首》外，自闢門庭，不復人古人牢籠内矣。次章曰：「夜深坐南軒，明月照我膝。驚風翻河漢，梁棟日已出。」蓋謂古今猶晝夜，爲下「古者」一段起興也。又曰：「天寒行旅稀，歲暮日月疾。榮名忽中人，世亂如蟣蝨。」古質精深至此，何減漢人！而正意卻還在下「古者三皇前，滿腹志願畢。胡爲有結繩，陷此膠與漆。禍首燧人氏，厲階董狐筆」，言三皇以前汙樽抔飲，譬如鼯鼠之滿腹，無所貪也；漸而以結繩記事分别大小，猶無所謂是非也，然已譬如假膠漆以爲固，而失其本來面目矣；「禍首燧人氏」，烹飪始則滿腹之慾難塞也；「厲階董狐筆」，是非起則結繩之禍轉烈也。就兩首較之，奇崛似推次首。蓋亦老、莊緒餘，而出之以幻化耳。然五古至此，實公晚年清老之絶技也。生平心得語，若此類詩，豈襲取者所能彷彿乎？《寫懷一首》
詩序言公孫氏舞「劍器渾脱」，皆舞名；「瀏灕頓挫」，則形容其妙。今人多以「渾脱瀏灕」爲用，非也。「渾脱」本帽名，舞此者必著此帽；即「劍器」之舞，亦必用劍。舞有健舞曲、輭舞曲，「劍器」，健舞也。《明皇雜録》稱「公孫大娘善舞劍」，少陵復以「雷霆震怒」、「江海清光」擬之，非劍而何？不知「劍器」爲舞曲之名，固失之疎；知其爲名，而遂謂以空手爲之，則鑿而泥矣。此詩即事懷君，感慨係之。而「金粟」、「瞿塘」，淒然草木，并舉而雜陳之，蓋歌舞之樂，即播遷所自也。終之曰：「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以此益知公之轉徙荒徼，其致痛於明皇者深也。凡作此類詩，皆緣情起義，而至性昭焉。元、白諸作，所以不及公者，止是情爲星宿，性特波瀾耳。此中分際甚微，然詩之升降大矣。《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
此以無魚而射雁興米賤，而更傷織作；又以雁雖殺而無當於食，興男女雖鬻而終不足以給租庸。所以然者，官貪於内，兵黷於外，民窮財盡，而泉布不流行於天下。蓋米固軍所需，錢亦軍所需，米之貴賤與錢之官私，其利害又相等。故末後遂言錢法，而「好惡不合長相蒙」一語，又千古錢法之龜鑑也。詩分兩段看，自起至「茅茨空」爲一段，「楚人」至末爲一段，中閒「去年」、「往日」四字又兩邊點綴相映處。「高馬達官厭酒肉」，官貪於内也，所以終前段之興；「萬國城頭盡吹角」，兵黷於外也，所以終後段之興，其實亦互文而錯舉之。不悟此法，無由見少陵變化之妙矣。《周禮·庖人》：「冬行鱻羽。」即魚與雁也。此詩因歲暮而借魚、雁以起興，不爲無本。且篇中云云，亦所以爲玉食萬方者之鑒戒。《離騷》：「歲既晏兮孰華予。」蓋命题之所自。可見此類詩皆孤臣遲暮、感時憂國之言，乃《風》《雅》之真源，《楚辭》之變調，錯節深情，愈諷愈出。而舊注乃謂公晚年詩多雜亂，無復語次，如此篇批剥尤甚。今表而出之，庶不負千載上一片苦心也。《歲晏行》
公有《洞房》八首，叙明皇事甚悉。其七章云「驪山絶望幸」，言在南内已無郊野之遊幸；「花萼罷登臨」，言在西内，即宫禁以内之樓臺，亦不復可上矣。南内者，公不樂仕進之始也；西内者，公不欲北還之始也。劫遷之狀，儼同禁錮。上皇自是不茹葷以死，垂斃餘生，聽其束縛於小人女子之手，豈但良娣、輔國罪無可逭哉！長安尺五之天，有非臣子所能安堵者。公《散愁》詩曰：「老魂招不得，歸路恐長迷。」其意可知。又《送嚴公入朝》詩云：「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公直避讒忌爲此語耳。果欲歸秦，孰便於附嚴公之驥？以此知公之竟不北還也。此篇之言曰：「先帝弓劍遠，小臣餘此生。蹉跎病江漢，不復謁承明。」又曰：「遲遲戀屈宋，渺渺卧荆衡。」公詩雖屢及此，寓意常微，無若此篇之明顯痛切者。千載下誦其詩而不論其世，孤負斯人矣！舊注趙氏以此詩「先帝」謂肅宗，而因有謂公生平於肅宗毫無所責備者。則昔者拾遺之授，影静心蘇；華州之去，飄然長往，豈不爲熱中之懟？而所謂拳拳忠愛之誠，將安在乎？通觀前後諸詩，及公《祭房琯文》所云「太子即位，揖讓倉卒；小臣用權，尊貴鯈忽」者，有以知公之志必出乎此，故竊取而論之。《送覃二判官》
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