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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5
青梅軒詩話
青梅軒詩話提要
《青梅軒詩話》二卷,據乾隆六十年刊《史位存雜著六種》本點校。撰者史承謙(一七〇七—一七五六)、字位存,號蘭浦,江蘇陽羨人。與弟承豫俱有名於時。有《史位存雜著六種》。六種中《愛閑齋筆記》、《菊叢新話》、《静學齋偶志》亦頗有論詩語。《詩話》漫説古今人詩,雖間有入微處,然議論每至小大失據。此本上有吴騫、陳鱣批語,頗能道其失。如卷二極詆厲鶚輯《宋詩紀事》爲不可解,吴批云:「曰紀事者,元取其備一代之掌故,非專取其一字一句。樊榭此書,竭一生之苦心,自是不能埋没。大約空疏不學人之談詩,不知其書之足重也。」又同卷謂査慎行詩與王士禛不可以道里計,陳批云:「當時本有南査北王之目。平心而論,初白實可接武新城,並非鄉曲之見也。」二家駁之甚峻。然吴騫《拜經樓詩話》亦曾摘引數則,非一無可取也。其他如推許嚴羽詩論,不惜全文載其《答吴景仙書》等,亦爲失體。
序
史蘭浦先生《詩話》二卷,凡二百餘條,皆深人古人堂奥、洞悉其醇疵,故所評泊無一字枝梧。至獵取篇章及一聯半句,則又明雋輕圓,詞之藻也。古今詩話之多,幾負牛腰,似此不啻優鉢曇花,而覽者可聞木樨香否?乾隆乙卯仲冬同里後學萬之蘅拜識。
青梅軒詩話卷一 陽羨里史承謙位存氏纂撰
昔人論詩格云:所以條達神氣,吹嘘興趣,非音非響,能誦而得之。猶清氣徘徊於幽林,遇之可愛;微徑紆迴於遥翠,求之逾深。
讀韋蘇州詩可以長道心。「法妙不知歸,獨此抱冲襟」,余最愛其語,有深長之味。
陳卧子云:古詩自漢、魏至唐,近體自初盛而中晚,皆可爲也,務絶其不雅者而已。真而不雅則俚,樸而不雅則陋,艷而不雅則俗。落調宜老成鄭重,意致宜委婉悠揚。
昔人謂馬君虞「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爲五言之極則。余謂唐人如徐晶詩「人家多種橘,風土愛彈琴」,亦五言極則也。詩須如此做,方有風雅。
古今來惡詩衆矣。始自貞元、元和以後,元、白、張、王輩漸多,至晚唐、五季之卑劣衰颯而極。北宋之粗派,南宋之陋習,元代之纖詞弱調,景、宣之陳腐冗長,嘉、隆之優孟裝塑,徐、袁之天魔舞、信口腔,至鍾、譚之鬼趣而極。至於我朝康熙中,又有一種韓、蘇派,昌黎、東坡幾盈宇宙,了無意味。至今日而又有一種爲南宋派,如殘杯冷炙,不堪入口,而飫之者以爲上珍,不知其何心也。
薛岡《天爵堂筆餘》云:「風人與訓詁,肝腸意見,絶不相同。往往取風人妙義,牽强附會。老杜身後,受虞、趙兩君之累不淺。」近見《剡溪漫筆》云:「杜公雖破萬卷,未必拘拘泥古若此。」
近有達官咏「野蠶成繭」限韵詩云:「經綸猶有待,吐納已非凡。」其寓意亦自不同,竟以此膺特達之知,榮遇也。
金源人詩「青鏡功名兩行泪,浮雲親舊一囊錢」,誦之輒爲引泣。身世之感,何其深也。
乾隆戊辰秋杪,余友儲長源録示數詩最佳。《過南樓小飲有懷衎存》云:「幾日不來過,樓前秋葉黄。輕陰催穫稻,别浦散鳴榔。野菊知時發,溪螯入饌香。媺人歸棹緩,離思滿瀟湘。」《九日》云:「瀟瀟寒雨灑茅茨,極目寥天過雁遲。破帽多情從覆頂,白衣不到判空巵。仙家漫説縫萸佩,風俗依然競粉餈。一歲佳名又虚負,剩拈秃筆補新詩。」《寄玉函》云:「聞道長安不易居,比來踪跡定何如。黑貂已敝歸難料,白雁紛來信轉疎。夢落吴天楓橘候,酒醒燕市雪霜初。極知歲晚情懷惡,況復高堂正倚閭。」《寄時夏》云:「湖干屢月滯詩筒,悵望衡門一水通。罨岸雲林交影秀,連塍瓜芋及秋豐。新編掌録珊瑚網,舊署頭衔笠澤翁。興至偶然成獨往,輕舟早晚信樵風。」「驅馬并汾憶壯游,多年歸卧故園秋。貧來寳劍千金值,老去詞源三峽流。相約酒人同汐社,别營書庫作菟裘。得如畢卓誇雙手,青鏡何妨雪滿頭。」諸律皆朗健可誦。
制府尹公有《四過宏濟寺和壁間韵留贈默上人》詩云:「每過雲藍便繋船,非關前路受風偏。秋殘野岸丹楓冷,水落空江翠壁懸。月色微茫僧入定,鐘聲斷續客驚眠。回思十七年來事,似與名山有宿緣。」「百尺青峰迎面起,、六朝老樹枕江栽。還同拾級尋前路,不覺穿雲到古臺。幾許塵機聊暫息,無邊眼界一時開。巒光水色何今古,任爾征帆日往來。」「繞寺荒田百畝餘,山僧歲歲好耕鋤。芒鞋竹杖還依舊,倦鳥閒鷗各自如。妙相無言能撒手,碧紗有處亦籠書。談經未忘當時約,一去塵寰願亦虚。」「亂石巉巉印緑苔,寺門僻静帶雲開。秋光澹處花將老,潮水平時雁正來。目斷斜陽添悵悒,手摩遺跡重徘徊。蒲公説偈當年事,賸有松龕倚講臺。」「落葉聲中響木魚,茶烟輕散晚風餘。探幽路慣依山轉,隔岸人多傍水居。幾度登臨皆偶爾,再來意興復何如。虎溪一笑重回首,又送行雲過太虚。」達官之詩如此,亦僅見。
宋時杭州僧有濟顛大師,多靈異之跡。唐戴叔倫《寄華上人》詩云:「德士名難避,風流學濟顛。」豈唐時先有一濟顛耶?
叔倫《遣興》詩云:「詩名滿天下,終日掩柴門。」其自負不淺。按叔倫見表於劉晏,又受知於曹王皋,後爲撫州刺史、容管經略使,有威名。德宗賜以中和節詩,世以爲榮。而詩中多抑塞語,如「四十無聞」一首,尤爲酸鼻,豈亦晚達者與?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于良史句。
鄒道鄉有《謝吕絢》絶句云:「平生親友漫紛紛,有幾書來寂寞濱。二十萬錢抛不得,可憐湖外有斯人。」「瀟湘起柁出江湖,日日乾坤展畫圖。白酒紅魚對妻子,鴟夷還似此行無。」二詩風味之妙不可言。吕絢者,零陵市户也,嘗以錢二百萬造大舟以俟。後先生北歸,吕以舟送歸江南。
王建詩「惟願在家貧,團圓過朝夕」,即戎昱「在家貧亦好」之意。而昱覺簡而有味。又楊凴詩「貧知處事難」亦佳。
漁洋先生於宋人中最推重黄太史,元、明以來所未有也,此是先生另出眼處。竹垞先生則云:「江西宗派各流别,吾先無取黄涪翁。」鄙意則舍王而從朱矣。
近人訾謷太史者不少,如琴川王某《柳南隨筆》中某某云:「不欲與山谷同世界作詩。」此則過論。但如王先生之言,亦未免過耳。
李泰伯《憶錢塘》云:「當年乘醉舉歸帆,隱隱前山日半銜。好是滿江涵返照,水仙齊着淡紅衫。」晁子西《詠瓶中梅》云:「折得寒香日暮歸,銅瓶添水養横枝。書窗一夜月初滿,卻似小溪清淺時。」樓攻媿句如:「行盡杉松三十里,看來樓閣幾由旬。」「水真緑浄不可唾,魚若空行無所依。」皆别致。
「奇險驅回還寂寞,雲山經用始鮮明」,王建《上李益》詩。
成容若詞云:「妝罷只思眠,江南四月天。」李孚青詩云:「彈指吴蠶老,江鷗亦倦飛。」皆善道吴中首夏清和風景。
于鵠有《醉後寄山中友人》詩云:「昨日山家春酒濃,野人相勸久從容。獨憶卸冠眠細簟,不知誰送出深松。都忘醉後逢廉度,不省歸時見魯恭。知己尚嫌身酩酊,路人應恐笑龍鍾。」
王建詩「重裝墨畫數莖竹,長著香薰一架書」,張登詩「曠懷常寄酒,素業不言錢」,皆可書作對聯。
乾隆壬申春仲游攝山,擬作一詩,未果。頃閲權文公詩有游兹山五古二首,頗盡其勝:「攝山標勝絶,暇日諧想矚。縈紆松路深,繚繞雲岩曲。重樓迴樹杪,古像鑿山腹。人遠水木清,地深蘭桂馥。層臺聳金碧,絶頂磨浄緑。下界誠可悲,南朝紛在目。焚香人古殿,待月出深竹。稍覺天籟清,自傷人世促。宗雷此相遇,偃放從所欲。清論松枝低,閑吟茗花熟。一生如土梗,萬慮相桎梏。永願事潛師,窮年此棲宿。」「偶來人境外,心賞幸隨君。古殿烟霞夕,深山松桂薰。岩花點寒溜,石磴掃春雲。清浄諸天近,喧塵下界分。名僧康寳月,上客沈休文。共宿東林夜,清猿徹曙聞。」
「吟詩向月路,驅馬出烟蘿」,此權詩之清絶者。
羊士鍔《林館避暑》云:「静勝朝還暮,幽觀白已玄。」
梁鍠有《美人春怨》詩,阮亭先生《三昧集》選之。或以爲不應選。而《全唐詩》乃見楊巨源名下,並不云梁鍠,何耶?
元稹《水上寄樂天》云:「眼前明月水,先入漢江流。漢水流江海,西江過庾樓。庾樓今夜月,君豈在樓頭。萬一樓頭望,還應望我愁。」此格古今絶少。
香山欲模擬李東川「渭水至清涇至濁,周公大聖接輿狂」,弇州《卮言》中已指摘之矣。近方南堂又從而嗟賞之。作詩自有本色正路,何必如此。
香山《送客之湖南》云:「帆開青草湖邊去,衣濕黄梅雨裏行。」鄭谷《咏鷓鴣》似脱胎於此。
香山《閒吟》一絶云:「自從苦學空門法,消盡平生種種心。惟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月一閒吟。」
《白紵詞》作者多矣,楊衡所作二首獨具别致。劉言史《七夕詞》亦爾。言史《與孟郊煎茶》詩云:「粉細越筍芽,野煎寒溪濱。恐乖靈草性,觸事皆手親。敲石取鲜火,撇泉避腥鱗。熒熒爨風鐺,拾得墜巢薪。潔色既爽别,浮氲亦殷勤。又兹委曲静,求得正味真。宛如摘山時,自歠指下春。湘瓷泛輕花,滌盡昏濁神。此游愜醒趣,可以話高人。」似勝玉川子。其《廣州王園寺伏日》五排,亦寫盡酷熱之景。
張碧《山居雨霽即事》云:「結茅蒼嶺下,自與喧卑隔。況值雷雨晴,郊原轉岑寂。出門看返照,繞屋殘溜滴。古路絶人行,荒陂響螻蟈。籬崩瓜豆蔓,圃壞牛羊跡。断續古祠鴉,高低遠村笛。喜聞東皋潤,欲往未通屐。杖策試危橋,攀蘿瞰苔壁。鄰翁夜相訪,緩酌聊跂石。新月出汙尊,浮雲在巾舄。常墮腐儒操,謬習經邦畫。有待時未知,非關慕沮溺。」
徐凝絶句殊有佳者,不盡惡詩也。如「娟娟水宿初三夜,曾伴愁蛾到語兒」,及「不寒不暖看明月,況是從來少睡人」,極似香山。其《留辭川守侍郎》云:「一生所遇惟元白,天下無人重布衣。欲到朱門泪先盡,白頭游子白身歸。」
李衛公《鴛鴦篇》云:「願作鴛鴦被,長覆有情人。」又過於廣平《梅花》矣。其憶平泉詩甚多,又有《懷山居邀松陽子同作》詩云:「我有愛山心,如饑復如渴。出谷一年餘,常疑十年别。春思岩花爛,夏憶寒泉冽。秋憶泛蘭卮,冬思翫松雪。晨思小山桂,暝憶深潭月。醉憶剖紅梨,飯思食紫蕨。坐思藤蘿密,步憶莓苔滑。晝夜百刻中,愁腸幾回絶。」亦可云愛山者已。
王逢原著《十七史蒙求》,便於初學。然《全唐詩》有《蒙求》一篇,是李某所作。則《蒙求》有二也。
《漁洋詩話》中所舉陳元孝「帆隨南嶽轉,雁背碧湘飛」二語,見華夫《詩外》中。全首云:「人日雪霏霏,孤舟上翠微。帆隨南嶽轉,雁背碧湘飛。知己惟長劍,還家復短衣。猿聲如送客,薄暮更依依。」題爲《人日衡陽道中》,不知漁洋何以屬陳?
家公度震林著《西青散記》,詩墮鬼趣。其載王澹園五古一首頗佳,詩云:「舍此奚所適,城市多囂塵。數椽幸不朽,桑竹素所親。野館言旋歸,去屣脱葛巾。放歌緑陰下,濯足長河濱。有酒固足喜,無酒亦不嗔。所願飽藜藿,漁釣無冬春。大兒强解事,日出肆苦辛。半畝未及終,號叫聞四鄰。小兒始學語,對之忘宵晨。籬落明霽色,天地爲之新。烟霞得自然,物外歌皇仁。」
予友任君澹存曾貽《雜憶》詩云:「折得寒香雪一枝,小窗催賦蚤春詩。記來院落燒燈夜,親爲如花插髻時。」「真色由來體自香,底須重黦鷓鴣肪。自憐不及交紅被,消受温柔擁象床。」「白門楊柳可藏烏,沉水薰壚誓有無。已分卿卿是沉水,可憐儂做博山壚。」「合歡消息悵難諧,剗襪何緣步玉階。曾見曲欄閒竚立,果然願作縷金鞋。」風調頗似馮鈍吟。
孫湘南《赤嵌集》有《雜謡》十首,其中一首云:「惟筆有穎劍有鋒,附耳之言何從容。默而微笑甘可悦,聯綿奚啻九疑峰。我生不作囁嚅語,率爾出口如扣鐘。」阮亭先生批其後云:「愚平生病根坐此,湘南乃同此病。」又孫有《海市清言》云:「兩乳燕投孤壘宿,海燕一歲再乳。四時花共一瓶開。」
馮定遠之孫古宜承宗工詩,《閉門》云:「閉門江上岸,寥落獨潛然。白日空爲照,秋光自可憐。砌蟲多絮語,風竹亂疎烟。當此翻成笑,何如且醉眠。」《送戴滙長之竟陵》云:「酌酒送君去,偏當寥泬天。一聲雲際雁,三月竟陵船。秋色淡無著,别情多渺然。登高望江樹,落葉滿前川。」《雪中感興》云:「天地正寥落,端居抱寂機。一杯空復爾,終歲竟何依。急霰生寒漸,長纔托命微。稻粱謀未易,慚愧雁南飛。」《秋夜》云:「客情浩渺但壺觴,新月高高夜漏長。無那黄昏燈影裏,玉蟲低語又秋涼。」《對月》云:「楚望經時夜漏遲,阿誰横笛怨龜兹。石場曾記當三五,一曲秋風被酒時。」「明滅秋河露氣鮮,空庭水石浄無烟。誰家玉鏡虚牢合,飛上青天照不眠。」又《雜懷》五古一首云:「庭際漾初旭,春來景忽繁。蓊濛花作香,綿蠻鳥能言。心賞既已失,跼脊煩精魂。終日塊然坐,不得開一尊。明年謝春風,勿到湘南村。」馮氏自鈍吟先生以詩名,其子詩學白香山,漁洋先生稱其有自得之趣。今古宜復工吟咏,三世稱風雅矣,亦僅事也。
邵堯夫先生《月夜》詩云:「雨霽風自好,秋深天未寒。移牀就堦下,看月出林端。有酒欲共飲,無琴可獨彈。他時遇良友,此景復求難。」亦灑然可誦。
朱昆田詩云:「鮮雲媚松柏,初日明菡蓞。」可取以評文。
南宋諸人詩,纖碎靡弱,可鄙之甚。晚季《谷音》諸賢,乃傑然有節烈之氣,可異也。元人詩派大抵皆近晚唐,萬口雷同,欲讀之終卷亦難矣。不有明音之盛,不幾唐後無詩哉。
戴石屏詩序云:「三山宗院趙用父問近詩,因舉「今古一憑闌』、「夕陽山外山」兩句,未得對。用父以『利名雙轉轂』對上句,劉叔安以『浮世夢中夢』對下句,遂足成篇,和者頗多,僕終未愜意。都下會李好謙、王深道、范鳴道,相與談詩,僕舉此話。鳴道以『春水渡旁渡』爲對,當時未覺此語爲奇。江東夏潦無行路,逐處打渡而行。溧水界上,一渡復一渡,時夕陽在山,分明寫出此一聯詩景,恨不得與鳴道共賞之。」余謂此二語合之則雙美,乃如此煅鍊而成,詩道之重友朋如是。
江都方石川太常覲詩頗温秀,最喜其《懷儲太史禮執》一律云:「真仙何必戀瀛洲,碧落清虚好漫遊。任是鑠金銷衆口,肯因破甑復回頭。風涼獨感潘仁簟,雪霽還登杜牧樓。一望天涯同病者,買田心事幾時酬?」又句如:「鶯聲在樹能留客,柳色當樓最憶家。」又《詠畫眉鳥》云:「情深張尹分明畫,愁極孫孃宛轉啼。」亦佳。
《圍壚詩話》,常熟吴喬脩齡著。大約本東澗之説,訾謷二李,梳剔杜陵,殊無妙論。其中但推尊一馮鈍吟。《夫于亭雜録》中所謂「鑄金頂禮」者,想即此人也。
施愚山先生不喜人作和韵詩,見人作者,輒曰:「此不是做詩,是先做韵。」噫!今之做韵者比比矣。
錢塘厲太鴻鶚《春寒》詩云:「漫脱春衣浣酒紅,江南三月最多風。梨花雪後酴釄雪,人在重簾淺夢中。」《雨夜聞雁》云:「深黑雲天筝柱落,昏黄庭院櫓聲來。」《西湖春雨》云:「無賴東風轉柳條,雨從月額到花朝。少年記得嬉春事,斜日衣香第四橋。」
吴江王徵士載揚藻最工絶句,近《西湖雜詩》云:「春隄緤馬試清沽,宋嫂魚羹近已無。蕭九孃家來貰酒,女孫楚楚又當壚。」《紅橋秋禊詞》云:「風約蓮香度碧潯,木瓜酒釅過花斟。一聲鄰舫飄歌板,唤起瞢騰十載心。」「日落岡巒翠漸微,水昏烟淡畫船歸。晚風乍起衣香散,便有涼螢幾个飛。」
范石湖詩云:「早被黄鷉聖得知。」注云:「聖,聽也。」蓋前此已有用之者矣。王載揚詩中亦用之。
般陽張篤慶歷友云:「陳子昂五古遁人道書。」又云:「五言古五句,惟劉宋《前溪歌》爲然。或以爲車騎將軍沈充作也。」
顧黄公景星《白茅堂集》,學問該洽,其論詩文以自然爲宗,持論亦多可喜。如《張長人詩序》云:「得於天者,自然也;感於人者,亦自然也。至於自然,則奇正仙鬼、輕俗寒瘦,如其天而止,何原、派之分而矯枉之由作與?夫原之説始六朝,而派之説始宋。原者,各有宗尚,不相是非,唐之詩人,猶如是焉耳。派者,矯枉過當,至於相争,明之輓季,弊乃極焉。」又云:「自然之詩,隨遇肖志,無有方軌,語出獨創。不知奇體備諸家不病雜。」此一段議論,真得古今詩家三昧。
又與人云:「某生詩清潔自喜,但胸中多一影子。此病大難攻取。段善才琵琶須十年忘其本領,而況根於性情、陶於道德者乎!」
朱竹垞先生嘗語人云:「吾詩在本朝居第二等。」見江都方太常《石川集》注中。
每閲謝叠山論詩,輒噴飯不已。世安有如此風雅耶!先生忠義人,重之者捨此一途可耳。
長水《鴛鴦湖櫂歌》百首,一時寄興之言,補綴舊文,以資驅使。古人所云「有一不可有二」也。後之效之者,《南宋雜事詩》遂得七百首,紙札無情,任其摇擘,果何取乎!
宋玉才工五七言絶句。《送别》云:「别路風光好,江南芳草天。人心似春色,千里逐君船。」《瀟湘曲》云:「楓落早鴻過,洞庭無限波。相望終不見,只是白雲多。」又云:「湘山九疑暗,湘江九派深。腸亦隨帆轉,相望面面心。」又云:「酹酒黄陵廟,湘君竹泪深。從今添一滴,萬古共消沉。」《憶金陵》云:「涼月清溪渡,秋風白下橋。離心似江水,一日兩迴潮。」又云:「紅燭博山壚,青樓似昔無。至今魂夢裏,猶聽白門烏。」《答揚州喬子》云:「病餘纏縛似春蠶,詩酒風情亦尚堪。日落離心滿揚子,知君江北望江南。」《送人避仇》云:「狂歌痛飲向來心,贈别吴鈎抵萬金。君到他鄉莫沉醉,酒悲時候最難禁。」《秋思》云:「曉坐寒塘鏡碧開,蘋香風引上樓臺。長天一雁斜飛水,邊色先從望裏來。」《贈鄭公子企瑗》云:「琴書以外百無能,雲水蕭然策野藤。誰愛天台鄭居士,貴家貧士俗家僧。」《蘇臺柳枝詞》云:「吴女摻摻解蕩船,風波日日别年年。不如柳絮飄隨水,化作浮萍個個圓。」又云:「十里珠簾映碧流,絲絲金線拂船頭。阊門過去盤門路,一樹垂楊一畫樓。」玉才名樂,吴郡常熟人。
吴野人有《内子生日》詩云:「潦倒丘園二十秋,親炊藜藿慰予愁。絶無暇日臨青鏡,頻過凶年到白頭。海氣荒涼門有燕,溪光摇蕩屋如舟。不能沽酒持相祝,依舊歸來向爾謀。」
吴梅村先生絶筆詩云:「丈夫遭際惟身受,留取軒渠付後生。」亦可悲矣。
予友周君東標士廣近詩甚多,予賞其一律云:「暮年猶在客,春去獨關心。往事付流水,落花當午陰。蒼顔北海道,故國南山岑。風雨江樓夜,無端又苦吟。」蒼健不減高達夫。
張曼曼《日記》語多奇創,句如「群山過雨松如靛,野寺澄波石照魚」,亦未經人道。
汪駿兄有句云:「冷吟紅樹下,時見白雲來。」高韵不減古人,雅喜誦之。
吾鄉明季孝廉吴迪美貞吉負雋才,所著詩文有《春曙樓集》、《采薪集》。詩有别才,最愛其《秋陰》一詩云:「山閑水静天蒼蒼,修竹萬个松千章。獨出蒙茸最幽徑,來臨飄渺之飛廊。雲浮遠接野田色,風過乍聞籬菊香。愛此蕭條願相守,把酒不喫秋衫涼。」吴,崇禎丙子舉人,國變後頗負氣節,與家譙巖先生善。先生與吴同舉鄉試。
盧仝詩實多奇作,劉叉《雪車》、《冰柱》二篇亦不易及,馬異篇什寥寥,止詩四首。要皆同調,爲韓、孟之羽翼者也。
方南堂先生詩,初學李義山。後以詩謁李孚青太史,太史曰:「李詩殆無處著手,君欲學詩,唐人當先以王右丞、劉文房、張文昌、白香山爲圭臬,乃可入頭耳。」方從其説,詩乃大進。後在邗上親爲余述之,且云:「子之五言詩善矣,古音也。」余深愧其言。
亡友儲君實夫傳泰有《夜過位存南園喜值衎存歸自江右作》云:「炎威蒸白晝,如醉未能醒。火雲怒不飛,高鳥去無影。少焉暝陰合,新浴招涼風。擕筇訪佳友,散步來城東。何期款園扉,忽接遠游侣。夙昔勞夢想,到此轉忘語。都不問寒燠,急爲數游踪。首談雙姑秀,次及匡廬峰。此時萬籟寂,天宇浄如洗。清光出疎林,明月爲我喜。我生倦行役,漂泊差相同。游情但如此,何用羞囊空。」殊有清辣之味。實夫詩頗多,余最愛其「風定帆疑畫」之句,惜不記其全篇矣。
京師陶然亭有題句云:「到來水剩山殘處,灰盡南船北馬心。」可謂情景兼得。
「春宵聽雨第三番,起坐篝燈酒自温。曉起開門看桃李,蒼柯翠篠喜無言」,倪雲林題畫詩。
顧華峰先生《寄吴漢槎》詩云:「萬里誰能憶,三都只自傷。聲名箕子國,詞賦夜郎王。泪盡臨關月,心摧拂鏡霜。李家兄妹好,儻復惜班揚。」吴在塞外時,朝鮮王使人屬製《高麗王京賦》文數千言,吴自詡彷彿班、揚也。
《黑蝶齋小牘》云:「秀水朱十負異才,吴梅村先生游檇李,見其詩,評云:『若遇賀監,定有「謫仙人」之目。」嘗效俞羨長《古意新聲》體賦《閑情》詩三十首。錢塘陸麗京誦之傾倒,作《望遠曲》,思勝之,不敵也。一序尤爲計孝廉甫草擊節。」按《閑情》詩,今集中止八首。
桐城方君《題滕王閣》詩云:「閣外青山閣下江,閣中無主自開窗。春風搨得滕王畫,蝴蝶入簾飛一雙。」頗有致。
朱子年詩襲浙西派,五字稍清渾。記其二律云:「山塘寒食近,寂寞見梅花。物外春長在,人間日易斜。泉聲三徑雨,竹色幾人家。小隱何年事,空勞感歲華。」「畫舫乘春水,空林淡夕陽。浦寒花信晚,天闊雁聲長。話舊時開卷,臨風對舉觴。望中漁舍近,吾意在滄浪。」
嘉靖時,布衣中盧次楩最負才名。余最愛其《青樓》詞云:「百尺高樓挂彩烟,錦筝銀甲亂哀絃。夕陽西下簾深捲,望見西江萬里船。」音韵真不愧唐人。
宋人詩如郭功甫《金山行》最有奇氣,王半山極賞之。
杜雲川太史詔詩篇平弱,其少時有句云:「苦吟黄葉寺,香夢木樨樓。」則猶不失晚唐人風韵。
德水盧鹽使抱孫見曾有句云:「緑陰新雨過,涼月故人來。」不減大曆十子語。
郭畲公《與儲氾雲書》云:「尤、蕭、范、陸,是吾揚餘毒。」當時之論如此。豈知後之奉南宋者并不在尤、蕭、范、陸,而標舉其極纖細陋劣者以爲模範,一人唱之,百人和之,不爲所惑者鮮矣。邪説誣民,詩文一道亦有然者。江河日下,可勝太息。
包佶《病後寄友》詩云:「波瀾喧衆口,藜藿静吾廬。」余年來深嘗此味。唐人詩不可及,言簡而味長。使宋人爲之,演作大篇矣。
吾邑宋蔣堂頗有詩名,「雪後溪山玉一圍」,其佳句也。
友人一律云:「䞟漲水三尺,當門鏡樣鋪。美人憐寂寞,小艇出菰蒲。話舊開詩板,閒情仗酒壷。白雲多處望,認得故園無?」
厲太鴻《游金山》詩云:「開尊留客黑鹽豉,打槳載人紅板船。」此阮亭所嘲李念慈之「紅油車子賣蒸羊,啓蓋風吹一道香」也。玉局留帶,蘄王伏兵,幾許故跡,而乃及黑鹽豉乎?
元人句云:「芭蕉葉大酒尊涼。」余最喜之。
亡友陳君浣初修慈有《杏花》二絶,余最喜之。詩云:「朝來殘醉尚朦朧,背手高樓小院中。不信東風如火急,杏花偷眼破生紅。」「小雨班班聽欲無,雙鳩簷角曉相呼。年時記得秦郵路,笑指紅妝問酒壚。」
南宋人斯植建中有《采芝集》,其《詠鳩》云:「何處芳草多,相呼向深塢。竹外立寒枝,山南又春雨。」甚得畫意。
「林櫻墮紅珠,打著琴上絃。山人時一笑,愛此聲琅然」,最有天趣。漁洋先生「櫻桃風急打琴絃」,乃用其語耳,而不舉之,何耶?
李滄溟之七律,《皇明詩選》之可謂無遺憾矣。使選家而皆若此,詩文竟無遺珠。惜乎七子之集,濫收者正復不少。
「峨嵋天半落空青」,小美句也。高華氣色,不減于鳞,難兄所無。
查他山《中秋夜洞庭湖對月》七言長句云:「長風驅雲幾千里,雲氣蓬蓬天冒水。風收雲散波忽平,倒轉青天作湖底。初看落日沉波紅,素月欲生天歛容。舟人回首盡東望,吞吐故在馮夷宫。須臾忽自波心上,鏡面横開十餘丈。月光射水水射天,一派空明互迴盪。此時驪龍潛已深,目炫不敢銜珠吟。巨魚無知作腾踔,鳞甲一動千黄金。人間好境知難必,快意翻從偶然得。遥聞漁父唱歌來,始覺中秋是今夕。」
近人《潼關》一絶云:「百二雄關亦偉哉,祇容一騎荔枝來。春風恨煞哥舒翰,斷送名花葬馬嵬。」
王阮亭先生云:「故友董文友有子曰叔魚,所作《賣蔗童子歌》、《和東坡九日黄樓》詩,句鎪字琢,頗具苦心,不愧名父之子。」
嚴滄浪《答吴景仙書》云:「僕之《詩辨》,乃斷千百年公案,誠驚世絶俗之譚,至當歸一之論。其間説江西詩病,真取心肝劊子手。以禪喻詩,莫此清切。是自家實證實悟者,是自家閉門鑿破此片田地,即非傍人籬壁、拾人涕唾得來者。李、杜復生,不易吾言矣。而吾叔靳靳疑之,況他人乎?所見難合固如此,深可嘆也。吾叔謂:説禪非文人儒者之言。本意但欲説得詩透徹,初無意於爲文,其合文人儒者之言與否,不問也。高意又使回護,毋直致褒貶。僕意謂:辨白是非,定其宗旨,正當明目張膽而言,使其詞説沉着痛快,深切著明,顯然易見。所謂不直則道不見,雖得罪世之君子,不辭也。吾叔《詩説》,其文雖勝,然只是説詩之源流,世變之高下耳。雖取盛唐,而無的然使人知所趨向處。其間異户同門之説,乃一篇之要領。然晚唐、本朝謂其如此,可也;謂唐初以來至大曆之詩異户同門,已不可矣。至於漢、魏、晉、宋、齊、梁之詩,其品第相去,高下懸絶,乃混而稱之,謂錙銖而較,實有不同處。大率異户而同門,豈其然乎?又謂:韓、柳不得爲盛唐,猶未落晚唐。以其時則可矣。韓退之固當别論,若柳子厚,五言古詩尚在韋蘇州之上,豈元、白同時諸公所可望耶?高見如此,毋怪來書有甚不喜分諸體製之説。吾叔誠於此未瞭然也。作詩正須辨盡諸家體製,然後不爲旁門所惑。今人作詩,差入門户者,正以體製莫辨也。世之技藝,猶各有家數,市縑帛者,必分道地,然後知優劣,況文章乎?僕於作詩,不敢自負,至識則自謂有一日之長,於古今體製,若辨蒼素,甚者望而知之。來書又謂:忽被人捉破發問,何以答之?僕正欲人發問而不可得者。不遇盤根,安别利器?吾叔試以數十篇詩,隱其姓名,舉以相試,爲能别得體製否?惟辨之未精,故所作惑雜而不純。今觀盛集中,尚有一二本朝立作處,毋乃坐視而然耶?又謂:盛唐之詩『雄深雅健』。僕謂此四字但可評文,於詩則用『健』字不得。不若《詩辨》『雄渾悲壯』之語,爲得詩之體也。毫釐之差,不可不辨。坡、谷諸公之詩,如米元章之字,雖筆力勁健,終有子路事夫子時氣象。盛唐諸公之詩,如顔魯公書,既筆力雄壯,又氣象渾厚,其不同如此。只此一字,便見吾叔脚跟未點地處也。所論屈原《離骚》,則深得之,實前輩之所未發,此一段文亦甚佳。大概論武帝以前皆好,無可議者。但李陵之詩,非虜中感故人還漢而作,恐未深考。故東坡亦惑江、漢之詩,疑非少卿之詩,而不考其胡中也。妙喜是徑山名僧宗昇也。自謂「參禪精子』,僕亦自謂『參詩精子』。嘗謂此字疑误。李友山論古今人詩,還僕辨析毫芒,每相激賞,因謂之曰:『吾論詩,若那吒太子拆骨還父,拆肉還母。」友山深以爲然。當時臨川相會匆匆,所惜多順情放過,蓋視蔭執手,無暇引惹,恐未能卒竟其辨也。鄙見若此,若不以爲然,卻願有以相復,幸甚!」右書議論甚暢。滄浪不以詩自負,而自負論詩之識,可見古人自知之明。吴臨字景仙,嚴表叔行。他本作《答吴保義手書》,景仙或其號耶?又按滄浪隱樵郡之莒溪,群從九人俱能詩,稱「九嚴」。其地曰嚴坊,滄浪之水出焉,因自號滄浪逋客。九嚴詩俱軼弗傳,獨先生《滄浪吟》僅存。上官閬風、吴潛夫、朱力庵、吴半山、黄則山皆其邑人,傳其宗派者也。
青梅軒过时話卷二 陽羨里史承謙位存氏纂撰
《詩歸》云:「清之一字,要有來歷,總是不讀書人假借不得。」此語甚深,非淺學所能識。宜漁洋謂其議論多人微也。
袁景文以《白燕》詩得名。其《詠鏡中梅》云:「瑶池風暖香初散,銀漢春回跡未真。」意致仿佛。
古今論詩,鍾記室《詩評》、嚴滄浪《詩話》、姜白石《詩説》、徐迪功《譚藝録》、弇州《藝苑巵言》皆當爲第一等;論詞則張玉田《樂府指迷》數則已盡之,後人不必贅説。詞境窄,而詩道廣也。
王右丞《贈焦道士》詩云:「飲人聊割酒,送客乍分風。」措語如此,亦初盛時人所少。又「多雨紅榴折」,係右丞《田家》詩。
近人有云:「才情易賞,風格難知。」此深知詩者。
南唐詩人劉洞有《夜坐》詩,人呼爲「劉夜坐」;北宋詞人劉一止有《曉行》詞,人呼爲「劉曉行」。絶可作對。
商丘侯祭酒恪論詩自《三百篇》後存亡者三:漢、魏存矣,六朝亡也;唐存矣,五代、宋、元亡也;國朝正、嘉存矣,今又亡也。其持論深惡新體,伸北地、信陽而抑嘉靖七子,尤痛詆公安、竟陵流派云。按明詩伸李、何而抑王、李諸君,自是平允之論。竹垞先生《詩綜》之選,亦取其意焉。
申鳧盟詩有「近秋雲鳥合」之句,余最愛之。
近人有《秋盡》句云:「斜陽無盡色,疎樹可憐生。」
汪楓南先生有《題壁》詩云:「小築三間稱隱淪,曲廊香檻護花茵。百年風韵歸紈扇,一日生涯托葛巾。偶縱清言聊似晉,暫依僻地豈逃秦。從來心性真成懶,鶴食鳩居一任人。」《偶成》一絶云:「皮絃鐵撥莫相嘲,只恐聰明誤作勞。世上幾多榮悴事,青衫終勝鬱輪袍。」
海鹽馬觀察墨麟維翰有《雜咏古蹟》六首,頗豪宕。然如《咏華陰王景略墓》云:「縱然定數鮮卑讖,但使長年典午愁。」下句殊非景略本意,觀臨終數語可見。此亦古人論詩之法也。
近人有《粤東》詩云:「夏蟲冰暫語,春樹臘偷花。」頗善狀風土。
五代女子梁意孃《寄所歡》詩云:「君在湘江頭,妾在湘江尾。相思不相見,同飲湘江水。」宋人李之儀即用之入詞曰:「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各極其妙。
汪彦章詩:「何時置之青瑣闥,妙語付以烏絲闌。」下句可鎸一印。
方南堂《彈指閣》詩云:「忽驚雲構出精藍,俯仰才知紺宇寬。今古由來一彈指,川原聊爾暫憑闌。難爲金地龐居士,畢竟彌天釋道安。嘉樹喜經新雨沐,清言應待月華殘。」
劉須溪評杜詩極佳,然多開明代景陵之前茅,讀者不可不知。
臨川李閣學紱《穆堂初稿》,縱筆揮灑,多自然入妙處,信其才之絶倫也。余愛其《過東平》一絶云:「斷雲斜日過東平,楊柳風來葉葉輕。莫爲春陰便惆悵,杏花如雪更分明。」
新安吴東巖《杜詩提要》,語多可笑。如解「納納乾坤大」云:「納而又納,始見乾坤之大。」不覺噴飯。
耿德基《效古》云:「黄金零落大刀頭,玉筯歸期劃到秋。紅錦寄魚風逆浪,碧簫吹鳳月當樓。伯勞知我經春别,香蠟窺人一夜愁。好去渡江千里夢,滿天梅雨是蘇州。」耿,南宋時人。
余友儲玉函秘書有《元夕》詩五律一首,長源評其上半首絶似王夢澤,余亟嘆爲知言。其詩云:「萬井烟光裏,縈空密雪霏。乘春弄花絮,入夜助燈輝。」玉函近詩殊有佳者,如「遠鐘清過水,深竹暮連山」,不減古人。
吾鄉人吴子振轸《舟過西溪宿江氏莊》詩云:「駕言采江籬,日暮過秋渚。水落蒹葭高,舟行幽絶處。清風起蘋末,吹我單白紵。小落人荒榛,夕照隱遠樹。悠悠中心悲,倚棹正延佇。美人偶然逢,相邀到别墅。路入紅蘭陂,門臨白沙嶼。蕭蕭竹繞徑,霏霏雲承宇。坐我青玉案,酌我越椒醑。笑語既款洽,應酬亦有序。醉矣朱顔酡,月華迥初曙。起舞歌秋風,木葉下如雨。」《同人登石門》詩云:「百盤躡仙蹤,方寸變靈異。紺碧深相照,爽心值春霽。岩花笑殘日,石樹含雨氣。白雲滃然生,惝怳靈竇閟。山鵑紅映壁,松粉黄飄地。幽人不可逢,琴詠渺天際。冥聽風泉響,微聞妙香至。諒非真隱徒,願言息塵繋。」《梁溪絶句》云:「小金山下柳千枝,醸雨和烟三月時。幾日嫩晴花又綻,東風吹人謝孃詩。」
武昌西山九曲亭有題句云「玄鴻横號黄槲峴」,東坡戲對以「皓鶴下浴紅荷湖」,坐客皆笑。因更以此體賦一首。此與世俗所傳之諢語何異?才人偶作狡獪可耳。譚友夏評之云:「世豈少故作艱奇者,欲湮其源,且恨無由,奈何復導之,使有其詞也?此等詩,昌黎、東坡諸人不得不任其過。」此語最有見。又云:「「魂飛湯火命如雞』之作不宜留之集中,區區愛坡公以德耳。」亦是名論。
齊己《浙中春興》云:「雨歇江明苑樹乾,物妍時泰恣游盤。更無輕翠勝楊柳,盡覺穠華在牡丹。終日去還抛寂寞,繞池迴卻凭闌干。紅芳片片由青帝,忍向西園看落殘。」
吾邑儲水榭雄文先生詩未刻者,有《留京集》、《拂塵集》諸編。先生詩以苦思得之,未刻集中,如「車中坐聽勞人唱,妙處居然子夜歌」、「黄茅野店黄沙地,一樹垂楊管領春」、「林霏似惜遊人去,各自含情結暝烟」,真得唐人遺韵。近人更無能及此者。
予友儲仍叔知行少年時有句云:「紅樓近水偏宜月,青草如烟已過春。」人極賞之,予以爲酷似宗定九。
《詩綜》賞汪朝宗詩云:「諸句可入主客圖,静居、北郭猶當遜之,毋論孟載。」孟載詩品故低,然徐、張詩有鄉士女氣,弇州評大當。
「詩酒生涯山水福,此生甘分不甘心」,或以爲唐子畏詩。語殊可悲,放廢後,人宜有此。
楊廉夫自負其五言小樂府,嘗云:「七言絶句體,人易到,吾門章木能之;古樂府不易到,吾門張憲能之。至小樂府,二三子不能,惟吾能之耳。」然老鐵之小樂府,吾不喜之。
高季迪《梅花》詩在雅俗之間,蓋高才大思闊,故有此病。袁景文無此病,而局面小矣。
金道隱即丹霞。之序彭羨門《南𣶂集》,張公選之序王阮亭《漁洋集》,其推美之意,措語之妙,皆前此所未有。弇州序滄溟,不過夸大其詞,而不如二序之新雋也。
周桐野謂本朝詩王新城第一,査初白次之。夫初白之詩,去王不可以道里計,而王之下即推之,甚矣黔人之無識也。顧又以汪蛟門次查,益不可解。
明初廬陵周子諒有《讀子書作》云:「披文既薈蕞,尋義亦泮涣。趨前後已逸,顧舊新輒竄。萬言雖畢陳,一理竟未貫。往往卷未終,心目已潰亂。綿延比葛藟,根遠益纏絆。雕刻出葩卉,綴緝呈組纂。推以合身心,宜若霄壤判。」此詩曲盡子書之病。子諒於洪武初與脩《禮》書,授工部虞衡司主事。
太丘道廣,弇州巳然。至明卿、伯玉輩而濫觴極矣,何有真風雅,而推廣至四十餘人耶?
吴漢槎《燕支山詞》,序一事而宛轉關生,情詞絶妙,使當日之神情畢見。此本事詩之極則。
「啼春獨鳥思,望遠佳人心」,晚唐人作詩用意之法如此,佳處在此,其流弊而爲惡處亦在此。
明至中葉,風雅太盛。人飾羔雁,俗混贋鼎,如五岳十岳,及洞庭漁人之流,紛紛自詡。至承父、伯穀輩,詩文日繁,大雅淪喪。大抵乞兒語多,山人氣少。
宋禧旡逸七律句,竹垞摘之極多,蓋以家有其集也。句如「驚心世事三年後,照眼梅花二月初」、「空中書寄仙人鶴,月下詩成佛寺鐘」、「十日看山坐西閣,一春多雨怕東風」、「身到名山頭已白,眼明秋日葉初紅」、「落筆十年身後在,懷人三絶眼中無」、「人日晝陰開晚照,老年寒極愛春風」、「艱難人事都非舊,貧賤交情倍覺真」、「二月江村三日雪,百花時序半春陰」,俱絶可誦。
華幼武一絶云:「梅子將黄杏子肥,緑陰門巷客來稀。南窗一枕睡初覺,蝴蝶滿園如雪飛。」此種風致,非竹垞先生不能拈出。與文衡山一絶可作匹。
吾邑陳迦陵先生寓居宋中時,歲暮不聊,作詩示彼地諸人云:「誰憐吴郡真男子,溷作中原賣餅傖。」
戴叔能《贈烏斯道》詩云:「不有同心人,誰其慰枯槁。」至言也。至斯道詩云:「鶴鳴子不和,徒然有哀音。」則益可悲矣。然世運茫茫,江河日下,實有此慨。
「落盡冬青花,江南雨新足」,管長史訥詩也。長史詩亦不見好,竹垞所存,未免過多。
浦長源詩,風致實勝林子羽,而竹垞謂其不及林,僅與二元伯仲,何耶?
陳繼嗣初云:「詩者,非得乎天地之清氣,則無以極其妙。」
鄭桓居貞詩云:「相對靡俗言,共談止書詩。遐情或深契,歡笑同解頤。於心有至樂,天地亦可遺。」
昔人謂馬君虞爲晚唐詩人第一。余謂無論詩名,即其恤許棠一事,亦千古所少。
李西涯先生云:「耳目所接,興況所寄,左觸右激,發乎言而成聲。雖欲止之,有不可得而止者。」蓋自言其作詩之道也。
鄭少谷作詩不襲李、何派,獨開生面,自是畸人。然其《論詩》云:「大哉杜少陵,苦心良在斯。末流但叫噪,古意漫莫知。鳳鳥空中鳴,衆禽反見嗤。」亦可謂志大言大。鄭詩質樸可取,何遽以鳳自詡?崆峒、大復,少谷去之尚遠。
宋子建倣弇州所作《詩評》,多不了語。惟評弇州云:「如西域化人,手易山川,海量珠玉。」造語既不減王,而摹擬亦稱。
竹垞之毁滄溟也亦太過。要之,「三十年後,水落石出,索然不見其所有」之説,雖起滄溟於九原,亦無以闢之。
《漁洋詩問》云:「七言古若李太白、杜子美、韓退之三家,横絶萬古,後之追風躡景,惟蘇長公一人耳。」
沈山子云:「東澗尚書論詩派之壞,動以何李、王李並舉。以愚觀之,王李可非,何李似難輕議。袁中郎詩云:『草昧推何李,爾雅良足師。』則中郎亦不專非何李矣。」
袁小修云:「中郎解脱,意在破人執縛,間有率意游戲之語,或快爽之極,浮而不沉,情景太真,近而不遠。要出自性靈,足以蕩滌塵坌。學者不察,效顰學語,其究爲俚俗、爲纖巧、爲莽蕩,鳥焉三寫,弊有必至,非中郎之本旨也。」
歸季思《夏日閑居》詩云:「閑居不勝娱,何妨抱微疾。長以無事心,當彼攝生術。白日一何長,臨窗坐捫蝨。飯餘弄清琴,卧起展殘帙。孤雲御微風,翩翩獨高出。」
又《對客》一詩云:「嘿然對客坐,竟坐無一語。亦欲通殷勤,尋思了無取。好言不關情,諒非君所與。坦懷兩相忘,何害吾與汝。」
《漁洋詩問》一書,郎廷槐所刻。漁洋答郎之問,所言皆淺淺者,而以爲初學詩者之津梁,則甚切近可從。以二張之所答雜之,殊可厭。張之與王相去可以道里計哉?郎不知何許人,大約北方學者之無識人耳。
「緑楊花撲一溪烟」,晚唐佳句也,此景可大可小,解人自知。而沈歸愚以爲洲港之景,不宜於洞庭湖。傎哉沈公,老不解事。
華夫《吴江曲》云:「更向越來溪畔去,吴孃雞豆點茶鮮。」吾吴祇有雞頭子,無有呼爲豆者。又《春水絶句》云:「春水諸魚嘯子時。」恐「嘯」字亦誤。華夫闊略,凡事多以意爲之,此等處,詩中正復不少。
宋人盧衷父一絶云:「客懷耿耿自難寬,老傍京塵更鮮歡。遠夢已回窗不曉,杏花同度五更寒。」見《渭南集》題跋中。
《湖海新聞》云:「向豐之爲向后族子,才調極高,貧窘則甚。嘗有句云:『人情甚似吴江冷,世路真如蜀道難。』楊誠齋甚奇之。」觀此則「吴江冷」、「蜀道難」,前人已有作對者,不始於蟂磯夫人廟之對矣。又《荆門紀略》云:「統制吴源死襄陽之難,後有《示柳春》詩云:『雲邊岫接秦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云云。則浦長源《入閩》一聯全襲其語矣。句之有本者如此。
宋宗室庚夫有《山中集》,其《讀曾茶山集》詩云:「新於月出初三夜,淡比湯煎第一泉。」語亦甚新。
李易安句云:「詩情如夜鵲,三繞未能安。」
徐師川句云:「詩如春態度,人似柳風流。」
宋時僧有句云:「每因多病日,減卻少年心。」
洪覺範詩云:「麗句妙於天下白,高才俊似海冬青。」又:「文如水行川,氣如春在花。」覺範詩無僧氣,蔡卞夫人所謂「浪子和尚」也。
丹陽賀天山所著《載酒園詩話》,迦陵先生嘗稱之,然門外話居多。摘其稍有當於詩道者數條於此。如論方干詩云:「凡作詩不可露咬文嚼字之態,鍊字必自然無跡,方爲雅道。」又云:「人各有能有不能,李獻吉一代大手筆,輕艷非其所長。效李義山《無題》詩云:『班女愁來賦興豪。』『豪』字戅甚。」
又云:「弇州曰:『五言律差易得雄渾,加以二字,便覺費力。雖曼聲可聽,而古色漸稀。』此言足令中、晚人心死。雖然,與其僞古而爲宋之江西派,則寧取曼聲。」
又云:「袁石公論詩曰:『古人有以俳而傳者,有以俚而傳者,雖傳,正傳其醜耳。如西施與嫫母並傳,遂可謂其並美耶?』」
又云:「鍾氏《詩歸》得失不相掩。得者如五丁開蜀道,失者則鐘鼓之享爰居。大抵以深心而成僻見,僻見而涉支離,誤認淺陋爲高深,讀之使人怏怏耳。又見體裁怪異者輒喜之,不考其何時何事。如閻朝隱頌猫之類。以此知古人知人論世之説,真不可草草。」
又云:「伯敬見人所稱,便欲尋事作閙以見奇。詩之是非,何由可定。」
又云:「《詩歸》之謬,尤在李、杜。如《客居》詩止是率爾寫懷之作,原不足選而選之,更賞其【示』字之妙。本「視」字,此《詩紀》之謬。偶見其新,遂稱爲妙。好奇之僻,其蔽爲愚,真可一笑。」
又云:「選詩不宜以同異作意。細推鍾意,先務人棄我取,安得不僻,僻則安得不錯?鍾已吹竽,譚復建鼓從之。」又云:「伯敬凡事以意爲之。」
又云:「太白高曠人,其詩如大圭不琢,而自有奪虹之色。讀者如泛江海,忽而鼉怒龍吟,金支翠旗;忽而波澄如練,一日千里,不可以溪潭沼沚之觀槩之也。鍾、譚細碎人,喜於幽尋暗摸,與光明豁達者氣象固自不侔。故《詩歸》所選,李、杜尤舛;論李之失,視杜尤甚。」
又云:「初唐人應制酬贈諸篇,如暑月中衣冠讌會,芻豢盈盤,歌吹滿耳,令人轉思科頭箕踞,枕石漱流之樂。」
又云:「不讀全唐詩,不見盛唐之妙;不徧讀盛唐諸家,不見李、杜之妙。太白胸懷高曠,有置身雲漢、糠粃六合意,不屑屑爲體物之言,其言如風卷雲舒,無可踪跡。子美思深力大,善於隨事體察,其言如水歸墟,靡坎不盈。兩公之才,非惟不能兼,實亦不可兼也。杜自稱『沉鬱頓挫,謂李『飛揚跋扈」,二語最善形容。」
又云:「中唐不及盛唐者,氣力減耳。雅淡則不能高渾,清新則不能深厚。至貞元以後,苦寒、放誕、纖縟之音作矣。」
又云:「七言古最見筆力,中唐人緩弱,惟韓退之有項羽救鉅鹿,呼聲動天,諸侯莫敢仰視之概;至敗亡,猶能以二十八騎,於百萬衆中斬將刈旗。稍一深沉,項可劉,韓可杜矣。」
又云:「盧仝詩可笑者多,但讀至『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不得不以勝流目之。」
又云:「白傅清綺之才,其病有二:一在務多;一在强學少陵,率爾下筆。秦武王與鳥獲争雄,一舉鼎而絶脰矣。」又云:「選白詩者從無精識,喜恬淡者兼收鄙俚,尚氣格者并削風藻。此子瞻所云『不與飯俱嚥,即與飯俱吐』者也。」
又云:「《松陵集》詩不爲佳,筆墨之外,自覺高韵可欽,其神明襟度勝耳。尤喜其詩序,或數十言,或數百言,皆疎落有古意。」
《宋詩紀事》一書共一百卷,錢塘厲太鴻倣《唐詩紀事》而爲之,補苴收拾,大廢蒐尋。然宋人詩遠不逮唐人,即詩話亦無味者多。弇州有言,手宋人之陳編,輒自引睡。非虚語也。而太鴻之好宋人,甚并好南宋人,以爲極則,此真不可解矣。北宋詩粗确已可嫌,梅、歐、蘇、黄而外,能有幾人?南宋則自放翁而外,尖纖瑣陋,晦庵譏之最當。而昌歜之嗜,忽於五百年獨産畸人,天下事可以意量哉?
李崆峒序《迪功集》,沉痛楚折,其文絶佳,非平日文筆可及。其云「追古者,未有不先其體者也」,尤是特識。宋、元人正病不知此。
竹垞先生《明詩綜》一書,其於數大家、名家之絶出者,選法當而評語精,無復可憾。其於萬曆以後,蒐輯區大相、公鼐、鄭明選諸人,欲以補錢氏所未備,意亦甚美,然其間不無稍濫矣。其於程松圓詆之太甚,以矯錢氏之失。然君子論詩文,平心乃可,正不必有意低昂也。
葉文敏訒庵有《對月》詩云:「一淡能娱我,二更轉近人。」佳句也。葉有《論詩絶句》十首,皆推重一時同人之作。
長洲顧太史俠君所輯《元人百家詩》,一集尚有冠冕數人,二集後則漸不足觀。元人詩本弱劣,可傳者少,蒐羅之意則善矣。然如二集後諸人詩,將來果有爲之重刻者乎?否則終歸散佚耳。
王漁洋先生不飲,留客飯罷即談詩。吾鄉謝丈皆人少年時,以詩托其兄孝廉君持以往質。先生邀孝廉飯,極賞皆人詩,謂能嗣音唐人。時有同往蔣君,亦以詩就正,先生泛爲許可,數言而已。
吴孝廉逢辰《城頭行》云:「城頭落日黄蒼蒼,北風吹雁青旻翔。枯楊三兩泊漁舫,遐睇塵世何茫茫。感時不用摧肝腸,懷古不用深悲涼。城中萬户真羲皇,我有莫愁名杜康。」頗似《谷音》。
歙人汪君蘅谷有《詠花雜詩》云:「三信相催過小寒,幾株的皪隔溪灣。疲驢破帽閒相訪,花氣凌人雪滿山。」「盡日無言態自殊,含愁含笑一株株。香飄洞裏神仙宅,艷拂文君舊酒壚。」「著顔酒暈更多姿,别有微香世不知。正是玉奴眠未足,明光宫裏日高時。」「最是清和五月中,群花消息意無窮。一株獨挽東皇信,開出枝頭鶴頂紅。」「香逐西風撲畫簾,枝頭金粟影纖纖。人間朱粉無相逼,只伴嫦娥駕老蟾。」諸絶意韵在晚唐、北宋之間。
興化鄭板橋燮《贈潘桐岡》詩云:「讀書必欲讀五車,胸中撑塞如亂麻。作文必欲法前古,終日彷效奴婢苦。五曹筆墨凌雲烟,掃空日月鋪青天。一行兩行書數字,南箕北斗排星纏。騎龍那用珊瑚鞭,殺虎何事磨龍泉。蕭蕭落落自千古,先生信是人中仙。」筆勢渾似《谷音》諸人。
桐城方密之先生《狂歌》云:「出門祇擕一卷書,豈可五侯七貴同馳驅。作詩不入時人眼,且與燕市丁東按檀板。三斗酒後燈放花,渾脱舞作漁陽撾,滿堂烈烈崩風沙。忽然住,得一句,手揮四座騎馬去。」亦絶似《谷音》中作。
韓君平晚年,人誚其所作爲惡詩。竊意君平才名藉甚,何忽受此輕薄?大約詩之艷者,其流蔽必俗必惡。君平詩艷極,晚年或有此病耳。
李丹壑詩:「四野牛羊時有笛,一村桃李晝無人。」殊可畫也。
内人絶句云:「梧月初生映碧紗,妾如小鳳嫁桐花。郎情底似春雲薄,空織迴文寄竇家。」「坐對壚烟一縷斜,月光初上海棠花。胸中無限傷心事,自把銀箋拂碧霞。」
乩詩云:「梅柳疎疎小徑分,清流繞屋絶塵氛。幽人不惜頻來往,閑却松窗半榻雲。」又云:「解衣急付酒家胡,博得尊前一瞬呼。壚畔自斟還自酌,可能醉我野心無?」
又乩仙詩:「水滿深池草滿堤,斷雲飛鳥望淒淒。仙源止許無心人,有意尋來路已迷。」「春殘游屐半山隈,一望嵷窿路幾回。如帶江城烟水静,緑陰深處鳥聲來。」
「地天開泰日,星斗建寅春」,許宗魯東侯詩。
近人詩,以方南堂爲最。余嘗戲語諸君:「吾輩詩不無佳處,然如景德鎮新窑,不無彩翠,未能堅古。南堂詩如小宣壚,古質黝然,寳色可愛。」友人儲君長源首肯其言。
予於《南史》中刺取「小眠齋」三字作詞名。而吴元朗《西齋集》中《新茶》詩云:「小眠齋上沃陶形。」已先用之。
元朗詩東塗西抹,隸事過多,終少佳境。吾喜其《咏簾》云:「過防飄細骨,佯設拒閒人。」
竹垞作鄭明選侯升詩話,云「先生詩,五言近體全學高達夫,七言近體全學杜子美,語不求工,而句鎚字鍊,卓然名家。是時汪伯玉、劉子威、馮元成、屠緯真輩,類守其𩪋殻,而遺其神明。其在西吴,徐子與、吴峻伯皆然。先生之詩,遂無人賞激者。《列朝詩》僅録其數首」云云。吾觀侯升詩,差勝伯玉諸君,然𩪋殻之病亦不免。較之同時海日、石倉諸君,固不逮也。
嘗見陳迦陵先生有手録己所作詩數本,中有一本,係方爾止所批。内《游善卷》七古一首,峹山不加賞激,先生將朱筆大圈大書其上,云:「峹山不知此詩之妙。」然其詩實淋漓盡致,先生非狂語也。今集中亦不載。
韓忠獻《春雨》七律云:「洗開春色無多潤,染盡花光不見痕。」又結云:「堂虚坐密珠簾下,試問淳于醉幾樽?」何其風韵。
明人云:「枕籍《騷》、《選》,死生李杜。」夫《騷》、《選》、李、杜中有詩也,實無詩也,胸中苟無詩,即《騷》、《選》、李、杜枕籍焉,死生焉,奚益哉?此明人之失也。最不可解者,大復《明月篇》自是絶調,而學之者或摹其調,或襲其名。大美亦爾,何怪他人。
李長源七律,自是金源詩人一代冠冕,而吴菌次《詩永》一首不録,可怪已。
讀吴梅村先生詩,云:「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可以泣矣。
劉後村《謁南岳》詩甚奇,此種五古,北宋人亦少。
宋末詩無足取。一讀至《谷音》諸人,便有奇氣。此非《河汾》諸老所及也,殆亦天地之間氣與?
《老學庵筆記》云:「今人解杜詩,但尋出處,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如《岳陽樓》一詩,此豈可以出處求哉?縱使字字尋得出處,去少陵之意遠矣。蓋後人元不知杜詩所以妙絶古今者何在,但以一字亦有出處爲工。如《西崑酬唱集》中詩,何曾有一字無出處者,便以爲追配少陵,可乎?且今人作詩,亦未嘗無出處,渠自不知;若爲之箋注,亦字字有出處,但不妨其爲惡詩耳。」
杜詩「枚乘文章古」,李詩「八月枚乘筆」,平仄互用,此類極多。
邊華泉《送于利》四絶句,余最愛之。詩云:「送君城南橋,笑折城南柳。歸來掩關坐,皎月當窗牖。」「露下夜已久,清軒調玉琴。淒涼湘水曲,窈窕白頭吟。」「一别春城雨,兩回秋月圓。樽前不盡意,書札但空傳。」「離腸似連環,宛轉不可絶。相送淮水秋,相思燕地雪。」
林君復詩「晝岩松鼠静,春棧竹雞深」、「水風清晚釣,花日重春眠」,此等律句,何愧唐賢,比魏野處士之「九日花藏縣,重陽菊繞灣」,殆遠過之。
「月如芳草遠,身比夕陽高」,寫景最妙,惜無有人能畫者。最愛宋詞「落日醉醒間,一春無此寒」,真措語神妙,殆不可思議也。
方南堂之詩有骨有味,兼之口角韵絶,近今詩人莫及也。自言得詩法於李孚青太史。然青出於藍,實過李遠甚也。
裘少司馬叔度曰修典試浙江,鎖院中詩云:「撲面黄塵客路遥,桂花香發笑停橈。重擕太史千秋筆,來聽錢塘八月潮。一榻清風還舊館,兩行官燭又今宵。文章報國聞前語,何有涓埃答聖朝。」「江左軺車只昨年,眼前鉛槧故依然。雨餘漸覺秋容出,院静惟聞漏點傳。誰是丹成經九轉,我如蠶老過三眠。此邦舊説多材地,濟濟重看一輩賢。」
李長吉詩,古人詩詞中用之化出者多矣,近人亦有。如伊詩「八窗籠晃臉差移,日絲繁散曛羅洞」,此宗梅岑「八窗籠晃日絲飛」所從出也。又「小雁過爐峰,影落楚水下」,此宋牧仲「徘徊念儔侣,清影落瀟湘」所從出也。此類尚多,聊舉其衍襲之佳者耳。
吴忱、楊焄、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