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36
劍谿説詩
劍谿説詩提要
《劍谿説詩》二卷《又編》一卷,據乾隆間寫刻本點校。撰者喬億(一七〇二—一七八八),字慕韓,號劍谿,江蘇寳應人。應試不第,棄舉業。客游山西,主講猗氏書院、郇陽書院。有《喬劍谿遺集》。此書前有沈德潛乾隆十六年辛未序及四言詩三章,皆云書成二卷,知爲前二卷。而《又編》一卷乃另成於其後,稿本今藏上海圖書館,題曰「説詩次編」,鈐「喬億」、「窺園」二印,亦有歸愚批語。此本則已合刻爲一矣。卷首收有方觀承乾隆丙子信札一通,距歸愚序已歷五年。劍谿説詩既崇古,亦不薄今,大抵除《三百篇》外,漢、魏、晉、唐詩亦非不能仿效,宋、金、元詩亦非不可寓目,識頗健全。論體則最尊古詩,以其去《風》《雅》愈近,至可細析至「托興古,命意古,格古,氣古,詞古,色古,音節古」;又稍改李于鳞「唐無五言古詩」説爲「長慶後無五言詩」,則欲包韓、白「一險一易」兩家耳。惟論近體亦求合於古意,此於五律尚不失爲有度,於七律則幾近南轅北轍矣,故老杜以下竟無有當意者。劍谿選有《大曆詩略》,其論大曆前後詩人自是當行。又論詩主「詩中有人」,雖云非關倫常美刺,終以人品奠其詩格,故於盛中唐諸家頗致意於韋、柳,於明詩則著意分出李、何與錢虞山之别,而於漁洋詩之無所感發亦致不滿。喬氏父祖輩與方望谿頗有來往,作者少時亦得接聞咳唾,文中頗記其言。此時則與方氏後人觀承交,論詩亦相合。
序
古來説詩者夥矣,而司空表聖、嚴滄浪、徐昌穀爲勝,以不着跡象,能得理趣也。但從入之方,未嘗指示,學者奚所循軌焉?白田喬子劍谿,中有所得,發而爲言,自古逸、風骚以暨六代、三唐、宋、元、明代,各有開陳。或述前言而衷以心得,或抽新緒而融以舊聞。於忠愛敦厚之意,丁寧三復。凡以見詩道之尊,不使雕刻曼辭、誇纖鬪媚,與夫龐言繁稱,意竭語盡者,得以岐出其途而亂其位次也。書成上下二卷,分古今,叙源流,别正閏,而一歸於性情之和平。使學者心體而允蹈之,則成大家;即依約而遵守之,亦不失爲正格。質之表聖、滄浪、昌穀諸公,有共許爲補予未逮者矣。劍谿詩古澹超逸,準之前賢,有契其心神而化其面目者。其所説詩,幾於有而後言,匪獨見而能言者也。《詩》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劍谿有焉。
乾隆辛未冬十月,長洲同學弟沈德潛題。
附録
邱君手札一通
奉札久未報命,固由衰老,筆墨疏慵,亦緣矜慎之過,不敢率爾,有負虚懷。頃細讀《説詩》二册,洞悉源流,指陳利病,既顯示以坦途,復微參以絶詣,信詩學之指南也。内有數則,似與義例不合,意欲削去,或别存之,復有細碎商榷處。蓋弇州先生《巵言》一出,四方文士皆珍爲枕中之秘,正不妨過爲斟酌,俾疵顙盡蠲,美善兼備耳。所見如此,是否亦未敢自信,仍祈教之。詩册諸篇,境愈老,法愈細,《九日》一章,尤爲絶調,「四海」二句,選中亦不可多得者。中心藏之,擬議不得矣。闊别多年,於讀書間有所見,輒思質正,而會合無由。夏初惠然一晤,亦未罄所懷。昔年朝夕聚樂,視爲循常,烏知後時疏隔如此,世事大抵然也。近詩二首、賦一首附呈,爲瑕摘幸甚,餘不宣。
弟謹頓首。辛未冬十一月。
方公手札一通
客冬在京,晤歸愚先生,詢悉候履清佳,遠懷爲慰,並知有詩話近作。昔人爲此,久乃卒業,如所輯者已多,則亦先即公諸同好。珠林玉府,何當窺見光異耶?比刻《賡紀初編》,便上四册,亦祇是於案牘中作本事詩,幸不笑其塵陋耳。酉秋尚有北上之興否?因風致念,不盡欲言。慕韓五兄先生。同學弟方觀承頓首。壬申四月自保陽發。
方公又札
久不通候問,勞人疏節,想在諒中。比知物外多暇,吟情日富,尤勞人之所常常企羡者耳。《説詩》一編,多前人未發之藴,必傳無疑。着意全篇,勿貪好句,尤足爲時賢鍼砭也。先集付梓,並附拙稿,前已布聞,兹具一函,寄奉座右,幸教之。貯蘭小照冀得佳咏,以爲光寵。今付价子,順呈清覽,於其北歸時,再請展題,則能事不受促迫,行人亦省守候,如何,如何?另紙並奉教澤,唯照不宣。
慕韓五兄先生。同學弟方觀承頓首。丙子十月自保陽發。
附詩
歸愚先生四言詩三章
壬申冬日,喬君慕韓自白田至,感舊言懷,出示近詩,并《劍谿説詩》二卷,未遠《風》、《騷》,欣然成詠。
冰雪川原,時當飲蜡。故友相思,千里命駕。爲認容顔,不驚衰謝。胸次崚嶒,中蟠嵩華。狎主敦盤,高談王霸。起予衰頹,壯心暫借。共寫離懷,秉燭良夜。
詩道波流,滔滔何底?雕斲喪真,綺靡乖體。不圖今日,復聞正始。味無味處,其味無已。詣臻古淡,超然塵滓。嗜者誰人,筝篴悦耳。海上琴聲,成連邈矣。
詩家品炙,始於鍾嶸。表聖承之,續者儀卿。餘子紛糺,岐説争鳴。誰别白黑,劍谿平衡。叩虚返寂,取神離形。引弓不發,躍如以呈。中正清泠,騷雅門庭。爲語後來,問途已經。
同學弟沈德潛稿。
劍谿説詩卷上 寶應喬億
韓退之有言:「沿河而下,苟不止,雖有遲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雖疾不止,終莫幸而至焉。故學者必慎其所道。道於楊、墨、老、莊、佛之學,而欲之聖人之道,猶航斷港絶潢,以望至於海也。」然則爲詩者求合乎風人之旨,可不慎其所道哉!詩學根本六經,指義四始,放浪於《莊》、《騷》,錯綜於《左》、《史》,豈易言哉!杜子美「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何謂「破」?涣然冰釋也。如此則陳言之務去,精氣人而麄穢除,是以「有神」。
漢人篤學,不易爲文,文出氣厚。六朝文士,未嘗無學,然摭華棄實,文故靡靡。唐大家及北宋人,皆有文有學。南渡後,義理之學盛,往往易於語言,而文不逮學矣。詩之升降亦然。
着眼大處,久則積學自厚。如讀史不考政治之得失,人物之消長,與夫治亂之由,奸賢之跡,但録碎事僻字,以備採用,惡在其爲詩學也?
《日知録》曰:「今之經義論策,其名雖正,而便於空疏不學之人。唐宋用詩賦,雖曰『雕蟲小技,而非通知古今之人不能作。」故號稱詩人,縱匪淹博,未有不洞曉古今大意者。
蕭千巖謂「詩不讀書不可爲,然以書爲詩則不可」。所以滄贞貴妙悟。
朱子《答鞏仲至書》曰:「來喻所云『漱六藝之芳潤,以求真澹』,此誠至極之論。然亦須先識得古今體製,雅俗鄉背,更洗滌盡腸胃間夙生葷血脂膏,然後此語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竊恐穢濁爲主,『芳潤』入不得也。」《雕龍》曰:「疏瀹五藏,澡雪精神。」本莊周引老子語。豈不信夫!
《仕學規範》曰:「有道之士,胸中過人,落筆便造妙處。彼淺陋之人,雕琢肝肺,不過僅能嘲風弄月而已。」故詩學首務知道。
古詩云者,托興古,命意古,格古,氣古,詞古,色古,音節古也。後人古詩不古,直可謂之「拗字體」耳。
東坡教人作詩曰:「熟讀《毛詩·國風》、《離騷》,曲折盡在是矣。」
或問程子《詩》如何學。曰:「只於《大序》中求。」又曰:「學《詩》而不求《序》,猶欲入室而不由户也。」
《大序》反覆於二《南》,所謂「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詩》大小《序》,紫陽承夾漈後,備論得失。樂平馬氏乃亟言紫陽之失,幾爲千古不了公案。愚謂惟慈谿黄氏持論平允。〇《黄氏日抄》曰:「《毛詩》注釋簡古,鄭氏雖以《禮》説詩,於人情或不通,及多改字之弊,然亦多有足以裨《毛詩》之未及者。至孔氏疏義出,而二家之説遂明。本朝伊川與歐陽諸公,又爲發其理趣,《詩》益焕然矣。南渡後,李迂仲集諸家爲之辨而去取之,南軒、東萊止集諸家可取者,視李氏爲徑。而東萊之《詩記》獨行,岷隱戴氏遂爲《續詩記》,建昌段氏又用《詩記》之法爲《集解》,華谷嚴氏又用其法爲《詩緝》,諸家之要者多在焉。此讀《詩》之本説也。雪山王公質、夾漈鄭公樵,始皆去《序》而言《詩》,與諸家之説不同。晦庵先生因鄭公之説,盡去美刺,探求古始,其説頗驚俗,雖東萊不能無疑焉。夫《詩》非《序》,莫知其所自作,去之千載之下,欲一旦盡去自昔相傳之説,别求其説於茫冥之中,誠亦難事。然其指《桑中》、《溱洧》爲鄭衛之音,則其説曉然,諸儒安得回護而謂之雅音?若謂《甫田》、《大田》諸篇皆非刺詩,自今讀之,皆藹然治世之音。若謂『成王不敢康』之成王爲周成王,則其説實出於《國語》,亦文義之曉然者。其餘改易,固不可二盡知。若其發理之精到,措詞之簡潔,讀之使人瞭然,亦孰有加於晦庵之《詩傳》者哉?學者當以晦庵《詩傳》爲主,至其改易古説,間有於意未能遽曉者,則以諸家參之,庶乎得之矣。」
億按:李迂仲名樗,兄和伯名柟,吕成公所謂二李伯仲也。樗《毛詩詳解》十□卷。《通考》陳氏曰:「樗,閩之名儒。」岷隱戴氏,名溪。《宋史·儒林》有傳,著《續讀詩記》三卷。建昌段氏、華谷嚴氏,不載《宋史》。《續通考》載《詩輯》,亦不詳卷帙,今刊本三十六卷;《段氏集解》,《通考》、《續通考》俱未列名目,《居易録》曰:「《叢桂毛詩集解》三十卷,宋朝奉郎段昌武撰。」王氏質字景文,《宋史》與樓鑰、陸游諸人並傳,著《詩總聞》三卷。獨是黄同時王魯齋、同郡王伯厚所撰《詩疑》、《詩考》,曾不一字及之。豈當日未有成書,抑秘不問世,未或一見故耶?並識於此。《困學紀聞》曰:「荀子曰『善爲詩者不説』,程子之『優游玩味,吟哦上下』也。董子曰『詩無達詁』,孟子之『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也。」
《三百五篇》,散見於《周官》、《儀禮》、《戴記》、《左氏内外傳》、《孝經》、《論語》、《孟子》及百家子史之書,百倍於他經,以是知詩歌之感人無窮,故爲教廣。
《困學紀聞》曰:「子擊好《晨風》、《黍離》而慈父感悟,周磐誦《汝墳》卒章而爲親從仕,王裒讀《蓼莪》而三復流涕,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可謂興於《詩》矣。李柟和伯亦自言:『吾於《詩·甫田》悟進學,《衡門》識處世。』」此可爲學詩之法。
許文正魯齋曰:「《三百篇》,古樂章也,與後世樂章大異,尤以見古人敦本業,厚人倫,念念在是,未嘗流於邪僻也。」
《尚書》有韵者似《雅》、《頌》,即無韵者,凡叠下四字句皆似也。但《詩》兼比興,《書》直似賦體耳。《大禹謨》「帝德廣運」六句,《仲虺之誥》「佑賢輔德」六句,《伊訓》「聖謨洋洋」―一句,《太甲》「惟天無親」六句,《泰誓》「我武惟揚」五句,《洪範》「無偏無陂」十四句,皆用韵。若《仲虺之誥》「德日新」至「謂人莫己若者亡」,《伊訓》「作善降之百祥」至「墜厥宗」,《洪範》「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至「民用僭忒」,及《周易》,雖用韵却不似詩。
《左氏》韵語,當别録一帙,附《三百篇》後。
《雕龍》曰:「《骚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遠遊》、《天問》,瓌詭而惠巧;《招魂》、《招隱》,耀艷而深華;《卜居》標放言之志;《漁父》寄獨往之才。」愚按:《九章》之詞迫,不可謂「麗」。《九歌》幽艷,《九辯》清峻,何云「綺靡」?《遠遊》朗暢,《天問》奇肆,豈「惠巧」哉?
《骚經》一篇,已括有《九章》、《遠遊》,故史公爲傳贊,舉《離骚》則無不該備矣。《九章》中,《哀郢》紀去國月日,其始事也;《懷沙》明捨生取義,其終事也。故傳中備載《懷沙》,贊及《哀郢》,其去取詳略,有微意焉。而或者謂史公雅好《哀郢》,讀而悲之,恐史公未許爲知言。
《大招》以理識勝,《文選》尚藻飾,故置此而録《招魂》。
李昌谷謂《天問》於《楚詞》中可推第一,《遠遊》尚未盡所長。玉賦以《招魂》爲最。昌谷務奇,故爲此言。
《招隱》從《九歌》暨《九辯》首章來,不但幽峭,音節亦復鏗鏘。
揚雄《反骚》,宋洪氏論説極詳,朱子韙之。而望溪方公稱其隱痛幽憤,且爲之辯曰:「今人遘疾罹禍殃,其泛交相慰勞,必曰此無妄之災也。戚屬至,則將咎其平時起居之無節,作事之失中,所謂垂涕泣而道之也。雄之斯文亦若是而已矣。」按雄之先世,非楚同姓,《反骚》且作於成帝陽朔間,距屈子沉江二百六十餘年,安得比擬戚屬,釋莽大夫羞也。
或謂漢之去楚,人代遼闊,公豈憒憒致此瑕摘耶?特藉喻以引下文所謂「《七諫》、《九懷》、《九歎》、《九思》之雖正而不悲,雄之言雖反而實痛」耳。余曰不然。古人文章,無一字漫然者,即子所稱下文,乃筆力轉變,以盡「汎交」「戚屬」之指義,何得謂非注意處也?
後人擬《骚》,多失之明白條易。望溪方公曰:「《骚》之辭惝恍而彬蔚。」
《三百篇》、《楚骚》外,如漢、魏、六朝名賦,皆詩學之丹頭。
揚子雲曰「能讀千賦,則能爲之」,非爲材料也。如此然後盡文章之變態。
古樂府無傳久矣,其音亡也。後人樂府皆古詩。
樂府古醉不可不讀,亦正不易讀。其中無句讀文義者,或聲詞相雜,與夫「夏五」、「郭公」之訛落,自魏氏來已難辨證。
《談藝録》論古樂府,於神理、格韵、辭調間辨析甚微,其音亦終不可得而詳。
漢武帝立樂府,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世儒遂謂樂府之名自武帝始,不知孝惠時夏侯寬已爲樂府令矣。
少宗伯沈先生歸愚謂:「樂府自齊、梁以來,多以對偶行之,而又限以八句,豈復有詠歌嗟歎之意!」謂:「李太白所擬,篇幅之短長,音節之高下,無一與古人合者,然自是樂府神理。」
吴淵穎論樂府諸篇,反覆詳盡,令讀者爽然自失。《與黄明遠書》、《大樂玄機論賦後》、《題黄隱君哀頌》、《古琴操九曲引》、《古詩考録後序》、《樂府類編後序》,凡六篇。
楊鐵崖樂府,亦元、白、張、王末派。
李西涯論古樂府,謂:「李太白才調雖高,而題與義多仍其舊;張籍、王建以下無譏焉。」及觀所自爲樂府,祇堪樂天後塵耳。
西涯樂府非不佳,只是詞氣不古。
《採薇歌》詞氣衰颯,斷非夷、叔作,而史遷莫辨。吾鄉王先生予中云。
億按:程子謂:「《史記》所載諫詞皆非也。武王伐商,即位已十一年矣,安得父死不葬之語?」胡致堂曰:「叩馬之諫,孔氏未嘗及也。」王先生學有根柢,立論似本諸此。
《安世房中歌》詞旨古奥,絶類周人。《漢書·禮樂志》云:「高祖唐山夫人所作。」服虔曰:「高祖姬。」韋昭曰:「唐山,姓。」其他無傳焉。余竊悲夫人有如此才,而事蹟不少概見,何哉?
樂府與古詩迥别。如《漢十八曲》及《雞鳴》、《烏生》、《陌上桑》、《相逢》、《狹路》等篇,樂府體也;晉以下擬作,古詩體也。《秋胡行》,如曹氏父子,樂府體也;傅休奕、顔延年,古詩體也。
漢詩和平。魏詩激昂。晉詩高處與魏相頡颃,次之則信如劉彦和所謂「輕綺」也。宋詩已有排句,然骨重體拙,古意尚存。齊詩骨秀神清,而力不厚。梁詩高者可匹宋、齊,下者與陳、隋並入唐律矣。陳詩格最下,前不如梁,後不如隋。北朝詩可稱巨擘皆南人,餘子詞采不足,絶似當日南北風氣也。
《古詩十九首》最近《國風》、《小雅》,讀之久,令人感嘆流連,泣下沾衣。
讀《十九首》,不須尋章摘句,但如程子所謂「優游玩味,吟哦上下」,自有得處。
《日知録》曰:「真希元《文章正宗》,其所選詩,一掃千古之陋,歸之正旨。然病其以理爲宗,不得詩人之趣。且如《古詩十九首》,雖非一人之作,而漢代之風,略具於此。今以希元之所删者讀之,『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何以異乎《唐詩·山有樞》之篇?『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蓋亦《邶風》『雄雉于飛』之意。牽牛織女,意昉《大東》;兔絲女蘿,情同《車舝》。《十九》作中無甚優劣,必以防淫正俗之旨,嚴爲繩削,雖矯昭明之枉,恐失《國風》之義。」旨哉言乎!
蘇、李詩《漢書》不載,後人多疑是僞作。不知五言體製人史傳不合,故班史削之,祇録少卿《别歌》一篇。五言詩遷、固不入史傳,范史始編入。後人效之。至陸游、馬令輩作《南唐書》,併入詞句,可一噱也。
「河梁」詩縱不出蘇、李手,亦西京文士擬作,魏、晉人氣味那得純古至此?
漢京自雜歌樂章外,五言概不多見,是殆歷武、宣之世,崇尚經術,不暇以爲。然作者間出,深醇簡古,非魏、晉人可到。
三國文士,盡屬當塗,良由鄴下去東京不遠,文物未即散亡,且老瞞父子才華實堪統制。
曹孟德詩,鷹揚虎視,自具横槊氣象。
陳思王植初封臨菑侯,聞魏氏代漢,發服悲哭,其不得於兄宜矣。
陳思篇什既富,端緒紛然,大旨不越《求自試》、《通親親》二表意。至《遠遊》、《遊仙》等篇,蓋亦憂愁幽思而作,其詞曠以蕩,其情愴以悲。
《贈白馬王彪》詩,長言嗟歎,不復爲子桓諱矣,而不失《小弁》親親之義。贈徐幹、丁儀諸子,慰藉深至,而己之困厄無聊自見。
《送應氏詩》,極《黍離》之感,非老瞞《薤露》、《蒿里》等篇,隱然覬覦王室也。
陳思詩全以神行,筆未嘗着紙。楊德祖謂「有所造作,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曾不斯須少留思慮」。又曰:「含王超陳,度越諸子。」嗚呼!真八斗才也,後來惟李太白近之。
《典論》及《與吴質書》,并丕爲世子時作,於偉長、公幹諸子,各加品隲,獨不及其弟植,猜忌之心,早見於此矣。
《中説》亟稱陳思王能達理善讓,則當日賫志以没,可見白於後世矣。
曹丕深愛孔融文辭,稱帝後,嘗募天下有上融文辭者,輒予以金帛。顧《與吴質書》論次諸子,獨遺之,豈融初遇害,不無顧畏邪?
公幹、仲宣,才思在伯仲間,而《詩品》曰:「陳思以下,楨稱獨步。」《雕龍》曰:「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冲、公幹。」一先劉後王,一先王後劉,均非篤論。
新城公於建安諸子,獨不喜劉,見《香祖筆記》、《古夫于亭雜録》。至謂無一語可采,毋乃過與!
《雕龍》曰:「阮旨遥深。」《詩品》曰:「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近日沈先生歸愚謂:「阮公《咏懷》,反覆零亂,興寄無端,和愉哀怨,俶詭不覊,讀者莫求歸趣。」合諸評語觀之,阮詩精神出矣。
漢、魏詩多同句,阮籍詩句多自同。不爲苟同,斯不嫌於同。
三張以景陽爲最,二陸則士衡居先。潘安仁稍遜士衡,遠過士龍,宜乎康樂賞之。但與太冲並,竊所未喻。
景陽居穢濁之世,與兄孟陽各保清節,其先見殆不減江東步兵也。讀《咏史》、《雜詩》等篇,微言妙緒,超出潘、陸諸公之上,論者尚以乏風骨少之哉!
太冲、越石、景純,自是公幹、仲宣勍敵。;〇三家詩體不同,各具建安風骨。典午之世與兩漢同風,正賴鼎峙力耳。
陶詩渾然元古,在六朝中自爲一格。
讀陶詩當察其樂中有憂,憂中有樂。至其見道語,赤劉以來詩人所未有。
陶公嘗往來廬山,集中無廬山詩。古人胸中無感觸時,雖遇勝景,不苟作如此。
淵明人品高出四皓之上。而《贈羊長史》詩曰:「路若經商山,爲我少躊蹰。多謝綺與甪,精爽今何如?」又《飲酒》詩曰:「咄咄俗中惡,且當從黄綺。」其景慕之如此,正猶武侯嘗自比管仲、樂毅,而不自知度越諸子也。
阮嗣宗、陶淵明詩當全讀,《文選》不足據依。
康樂詩,昔人比之「初日芙蓉,自然可愛」,專論品質也。謝公才大,不減士衡,而骨力過之。
漢、魏詩渾然無涯涘,至謝康樂始有致力處,千古標準,不專在遊山詩也。
顔詩昔人病其刻鏤太甚。余謂刻鏤處亦近古,《秋胡行》體裁明密,九首如一首,《五君咏》章句似各不相屬,皆高作也。
鮑明遠五言輕俊處似三謝,至其筆力矯捷,直欲與左太冲、劉越石中原逐鹿矣。七言歌行,寓廉悍於藻麗中,江表三百年,允推獨步。
杜詩「俊逸鮑參軍」,「逸」字作奔逸之逸,纔托出明遠精神,即是太白精神。今人多解作閒逸矣。
讀小謝詩,令人神思清發,昏不假寐。
江淹才力實勝何、劉、沈、謝,故與明遠並稱爲江鮑體,然小謝之清音獨絶矣。蕭梁一代,新城公謂江淹、何遜足爲兩雄。以余觀之,文通格調尚古,仲言音韵似律,未宜並論也。
水部詩氣韵清微,孝綽、子堅非其曹耦。
庾子山在南北朝力量最大,故李、杜宗之。退之亟稱李、杜而不及子山,蓋輕之也。其詩曰:「齊梁及陳隋,衆作等蟬噪。」是子山固在「蟬噪」中矣。許彦周曰:「此語吾不敢議,亦不敢從。」諒哉!
退之論文,則稱屈原、孟子、司馬遷、相如、劉向、揚雄,而不及賈誼、班固。論詩自陳子昂、李白、杜甫外,則稱蘇源明、元結、李觀,而不及王維、孟浩然、韋應物。則退之固精於文而略於詩者。
唐五古宜枕藉觀者,射洪、曲江、李、杜、韋、柳,他如儲、王數公,亦可備流覽也。韓、白五古自佳,一險一易,别成韓、白體耳。
陳拾遺曰:「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徵者。僕嘗暇時觀齊梁間詩,綵麗競繁,而寄興都絶,每以永歎。思古人常恐邐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李供奉曰:「梁陳以下,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讀二公詩,益三復於斯言。
曲江公詩雅正冲澹,可想見其風度。
「詩罷地有餘,篇終語清省。」觀曲江公集,益歎老杜評泊之妙。
太白樂府五言,約六百十餘篇,體勢多端,要不失風騷指趣;間涉徑露,固屬不經意之作,亦擺去拘束。
杜五言二百七十餘篇,精警之什,皆少壯時作。人蜀後,律詩則更精,而古、《選》不逮矣。至七言歌行,合前後無不佳者。〇「晚節漸於詩律細」,祇自言其律細耳,亦不及古、《選》。「律細」,祇是律詩之律法細耳。若古詩,朱子固謂「晚年自出規模,不可學」,何「律細」之有!
朱子謂:「李太白終始學《選》詩,所以好。杜子美詩好者,亦多是效《選》詩,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規模,不可學。」大儒天縱,論詩亦深到如此。
太白詩有似《國風》、《小雅》者,有似《楚騷》者,似漢魏樂府及古歌謡雜曲者,有似曹子建、阮嗣宗者,有似鮑明遠者,似謝玄暉者,又有似陰鏗、庾信者,獨無一篇似陶。子美間有陶句,亦無全篇似之者。雖李、杜之不爲陶,不足爲病,而陶之難擬可見也。
江、鮑各有擬陶詩,皆不及韋。韋氣象近道。
韋左司詩,澹泊寧静,居然有道之士。《國史補》稱「韋性高潔,鮮食寡欲」。今讀其詩,益信其爲人。
韋詩淡然無意,而真率之氣自不可掩。
韋公五言正脉,白居易謂「高雅閒澹,自成一家」,尚不爲知言。朱子謂「左司五言所以高於王維者,以其無色香臭味也」,此是篤論。
柳州哀怨,騷人之苗裔,幽峭處亦近是。
永、柳山水孤峻,與永嘉、隴、蜀各别。故子厚詩文,不必謝之森秀,杜之險壯,但寓目輒書,自然獨造。
王、孟齊名。李西涯謂「王不及孟」,竟陵及新城先生謂「孟不及王」。愚謂以疏古論,孟爲勝;以澄汰論,王爲勝,二家未易軒輊。
右丞詩精工,襄陽詩有亂頭麄服處,故説者多謂勝王。不知此乃跡耳,境地高下不在此。
東坡言:「孟浩然之詩,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無材料爾。」顧老杜詩曰:「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又曰:「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孟詩在子美意中,居何等也?
儲、王並稱。儲自不及王,獨《田家》詩,歸愚先生以爲儲勝,蓋此題詩更宜朴質也。
新城先生《居易録》曰:「儲光羲詩多龍虎鉛汞之氣,田園樵牧諸篇,又迂闊不切事情。」此論似過當,然自是古今獨見。
常建、劉眘虚詩,於王、孟外又闢一徑。常取徑幽而不詭於正,劉氣象一派空明。
劉眘虚詩,空明深厚,饒有理趣。
高、岑詩同而異,高詩渾樸,岑詩警動。
蕭功曹穎士、李員外華、獨孤常州及詩,皆以格勝,不欲與流輩争妍。蕭品節尤高。新舊《唐書》俱傳入《文苑》,殊失義例。
《篋中集》載沈千運諸人,皆廉潔士,詩亦高古,無唐世名輩習氣。
孟校書雲卿詩最古,交游亦盛。與陶峴、焦遂、張旭、杜甫、元結、劉長卿、韋應物相友善。杜集中凡四見。次山詩文亦屢見,且曰:「雲卿少次山六七歲,名聲滿天下。」韋古詩一篇,有「高文激頹波,四海靡不傳。西施且一笑,衆女安得妍」之句。其爲名賢所重如此。顧後人論詩,從不及雲卿,何也?
元次山詩,在唐人中又是一格,所謂「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退之五言大篇學杜,而峭露特甚;小詩學《選》而變,鑿空處類孟郊,而氣象較闊。
孟郊詩筆力高古,從古歌謡、漢樂府中來,而苦澀其性也,勝元、白在此,不及韋、柳亦在此。
郊詩類幽憤之詞,讀之令人氣塞。
王奉常敬美曰:「小詩欲作王、韋,長篇欲作老杜。」新城先生《池北偶談》曰:「感興宜阮、陳,山水閒適宜王、韋,亂離行役、鋪張叙述宜老杜,未可限以一格。」愚謂古人多師以爲師,正如此。
吕成公曰:「詩詞之作,自漢魏而下,如建安七子,如顔、謝、徐、庾,雖爲淫麗,而古人之遺風餘韵,猶間見也。至唐杜子美,以大才爲之,一切蓋了,故後世惟見子美之詩,而前日之詩無復見矣。」見《左氏傳説》卷二。誠哉是言!
蘇子瞻曰:「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絶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韵,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非餘子所及也。」晦翁謂:「坡公病李杜而推韋柳,蓋亦自悔其平時之作而未能自拔者。」觀此,則爲五言詩者,當知所取擇矣。
長慶後無五言詩。
古歌謡樂章長短句,固七言體製所自出,遂名爲七言古詩,似於格未合也。至如漢武之《栢梁詩》、《瓠子歌》、《秋風辭》,曹丕之《燕歌行》,陳琳之《飲馬長城窟》,鮑照之《代白紵舞歌辭》、《擬行路難》,無名氏之《木蘭詩》,雖詞意高古,而波瀾漸闊,肇有唐風矣。
南北朝短章,《敕勒歌》斷爲第一,蒼勁高古,不減《大風》、《垓下》。《楊白華》、《咸陽王歌》,事真情真,詞調亦委婉逼真,惜不傳誰氏子作。
七言歌行欲氣勝易,欲氣古難,氣古而兼氣勝更難。
王、楊、盧、駱氣古,非氣勝也。子瞻氣勝,非氣古也。退之短章氣古,長篇氣勝。王、李、高、岑,並氣古氣勝而未至者。惟李、杜兼之,各造其極,又加以變化神奇、錯綜斷亂也。
唐初四子外,如李嶠《汾陰行》,情詞斐然,可歌可泣,古今絶調也。郭元振《寳劍篇》,托興微婉;王翰《飲馬長城窟》,足當史斷,並皆高作。他如宋之問《明河篇》,詞調圓美,乍讀之,賞其才,細玩之,卑其志也。
嘉州五言,微不逮高,至歌行奇崛處,不翅過之。東川筆力,似亦未遒。
退之《琴操》、《羅池廟詩》,李、杜不能作,何論子厚。
子厚寂寥短章,詞高意遠,是爲絶調。若《放鷓鴣》、《跂烏詞》,並悔過之作,惻愴動人。
昌谷歌行,不必可解,而幽新奇澀,妙處難言,殆如春閨之怨女,悲秋之志士與!
玉川子詩誠誕,然《有所思》、《樓上女兒曲》,音韵飄灑,已近似謫仙。讀《寄謝孟諫議》詩,尚想見此老襟抱。乃甘露禍起,以事外儒生,倉卒遇害,君子傷之。
元、白長句,無初唐之整麗,老杜之激昂,而宛轉流暢,又自一格,大抵通贍有餘,遒緊不足。
許彦周謂:「張籍、王建,樂府、宫詞皆傑出,而不能追逐李、杜者,氣不勝耳。」漁洋老人《分甘餘話》非之,謂:「正坐格不高耳。」愚以爲皆非也。張、王縱氣勝格高,祇追逐王、李、高、岑,如何敢望李、杜?
義山《韓碑》,淋漓盡致,獨緯言段碑,蓋事由奉勅也。或曰與柯古交善。
詩與題稱乃佳。如《石鼓歌》三篇,韓、蘇爲合作,韋左司殊未盡致。《桃源行》四篇,摩詰爲合作,昌黎、半山大費氣力,夢得亦澄汰未精。
新城公《池北偶談》曰:「唐、宋以來作《桃源行》最傳者,王摩詰、韓退之、王半山三篇。觀退之、半山二詩,筆力意思甚可喜。及讀摩詰詩,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强,不免面赤耳熱。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
韓、蘇筆力相當,韓排奡,蘇雄放,并體出杜陵。蘇兼有謫仙,然謫仙超忽,終隔一塵在。
坡公規模大,波瀾壯闊。涪翁筆力高,風格孤峻。
坡公嘗自評其文曰:「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公之詩亦然。
涪翁語皆生造,不襲前人。
放翁多和緩之音,遺山清壯頓挫,殆欲過之。
《史》、《漢》、八家之文,可通於七古。李、杜、韓、蘇之七古,可通於散體之文。
六朝之文,與爾時詩賦一種筆墨。
詩文有不相蒙者,律詩也,古詩則與之近。如作碑誌,末係以銘辭,擬《雅》、《頌》、《騷》體及古歌謡,雖非詩,亦有韵之文也。使放筆爲古詩,不必合拍,自然越俗。韓退之文「貞元十九」,李習之文「貞元十二」,并截「年」字成句。韓退之詩「屈原《離騷》二十五」,吴立夫詩「偉兹欲繼三百五」,并截「篇」字成句。此詩古文之句法相同者。
太白詩「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句凡三叠。管子曰:「使海於有蔽,渠彌於有陼,綱山於有牢。」穀梁氏曰:「梁山崩,壅遏河三日不流。」一篇之中,一一一番叙述,愈見其妙。所謂「閉户造車,出門合轍」者也。
李東川《夷齊廟》詩,放寫山河寂寞,韓、歐《孔子廟碑記》,但詳典禮,皆不着議論,詩古文之義法同也。
柳仲塗論文,謂「古其理,高其意」。余謂詩之道正不外是。
望谿老人《贈淳安方文輈序》,略曰:「唐宋之學者,雖逐於詩賦論策之末,然所取尚博,故一旦去爲古文,而力猶可藉也。明之世,一於五經、四子之書,其號則正矣。而人占一經,自少而壯,英華果鋭之氣,皆敝於時文,而後用其餘以涉於古,則其不能自樹立也宜矣。」用此言之,欲從事古文,自詩賦入者,視帖括爲徑。而世或不然,未上溯風雅之源,又所涉叢雜,不可爲博耳。望翁嘗曰:「我若不能時文,古文當更進一格。」
杜子美原本經史,詩體專是賦,故多切實之語。李太白枕藉《莊》、《騷》,長於比興,故多惝恍之詞。
太白詩法,齊尚父、淮陰侯之兵法也。少陵詩法,孫、吴之兵法也。以同時將略論,在漢,李則飛將軍,杜則程不識;在唐,李則汾陽王,杜則李臨淮。然則李愈與?曰:杜猶節制之師,百世之常法。
字畫有篆隸真草,詩亦有之。古樂府,大小篆也。漢、魏、晉,隸書也。六朝暨唐初,真書也。鮑明遠,亦隸亦草。李太白,顛、素之草書也。杜子美,魯公之真草也。然則陳思其鍾、王乎?阮籍其張伯英乎?
以畫論詩,李杜歌行,荆、關、董、巨之山水也。唐初四子歌行,思訓父子之金碧山水也。摩詰之詩,即摩詰之畫,意致蕭散中自饒名貴。
詩之骨有重有輕,骨重者易沉厚,其失也拙;骨輕者易飄逸,其失也浮。然詩到聖處,骨輕骨重,無乎不可。李詩骨輕,杜詩骨重。
「黄河落天走東海,萬里瀉入胸懷間」,太白具此襟抱,故下筆有延頸八荒氣象。
太白詩「一夜飛渡鏡湖月」,又詩「一谿初人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皆天仙語也。太白詩境正如此。
「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劉須谿謂即子美自道,良是。高岑不足以當之。
世人但目皮色蒼厚、格度端凝爲杜體,不知此老學博思深,筆力矯變,於沉鬱頓挫之極,更見微婉。試舉五古自《前後出塞》、《三吏》、《三别》、《彭衙行》外,如《玉華宫》、《羌邨》、《贈衛八處士》、《佳人》、《夢李白》,七古自《兵車》、《麗人》、《哀江頭》、《哀王孫》外,如《樂遊園歌》,五律之《洞房》、《鬭雞》,七律之「東閣觀梅」等篇,學杜者視此種曾百得其一二與?
杜詩自負觀以來,人物略具,如劉文静、裴寂、房玄齡、杜如晦、王珪、魏徵、虞世南、狄仁傑、郭震、宋璟、張九齡諸名臣,散見側出,皆歷歷可數。尤詳於肅、代時事,以至閹人、蕃將、吐蕃、回紇、叛逆諸臣,罔不見諸篇什。然衣白山人事秘,末由遽知;平原及諸死義之士,如李憕、盧奕、顔杲卿、張巡、許遠、南霽雲等。炳若日星,何以咏歌不及?若謂未經欵洽,則嘗和元道州《舂陵行》矣。杜老可作,吾當首質之。
張睢陽事,始見於韋詩。韋往來梁、宋間,聞見最真,故感憤歎息,非復平日淡緩之音。
韋公當天寳末,扈從遊幸,目擊明皇敗度喪亂,後經驪山温泉、遇諸耆舊等篇,追維已事,備極敷陳,獨楊氏諸姨未嘗顯及,爲尊親隱也。或曰如杜不諱言何?余曰:「有忠愛之心如杜則可,不然,韋公爲正。彼元、白、張祜之徒,長吟短咏,果足垂鑒戒與?抑宣淫與?不得援詩人刺衛宣、齊襄自解免也。」
昌黎出陸宣公之門,集中無上書,無投贈詩,但於《順宗實録》及他文側見。豈宣公德業,昌黎學行,兩未洞悉然與?
韓詩多不經人道語,奇闢處驚人。白詩善道人心中事,流易處近人。
白傅諷諭詩有關世道,當别具隻眼觀之。
新城先生《香祖筆記》曰:「李長吉詩『骨重神寒天廟器』,『骨重神寒』四字,可喻詩品。元、白正坐少此四字,故其品不貴。」
古人詩境不同,譬諸山川,杜詩如河嶽,李詩如海上十洲,孟襄陽詩如匡廬,王右丞詩如會稽諸山,高、岑詩如疏勒、祁連,名標塞上,大曆十子詩如巫山十二,各占一峰,韋詩如峨嵋天半,高無與比,柳詩如巴東三峽,清夜啼猿,韓詩如太行,孟東野詩如羊腸坂,蘇詩如羅浮,黄詩如龍門八節灘。此類不可悉數,惟覽者自得之耳。
謂漢、魏、晉、盛唐詩不能倣效者,自畫之詞也。謂宋、金、元詩不可寓目者,拘墟之見也。大率五言在六朝不可居鮑、謝後,在唐不可居韋、柳後,七言則坡、谷已下,如放翁、遺山,余均有取焉。
劍谿説詩卷下 寶應喬億
古體嚴於今體,五古嚴於七古,以其去《風》、《雅》愈近也。
太白謂「寄興深微,五言不如四言」。然四言極難,故自漢迄晉,能者祇落落數公,唐自韓、柳外,亦未見其人。〇方宜田曰:「漢魏鮮四言佳境,宋元鮮五言佳境。三代以下其言長,氣使然也。」
平淮西非唐代第一豐功偉烈,而韓爲之碑,柳爲之雅,噫,盛矣哉!
石徂徠《慶曆詩》,下昌黎《元和詩》遠甚,祇是作詩之意美,遂足千古。
雜言無定數,而往復諷詠,自成音節,所謂「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〇若限以句調,便是填詞。
七言中有單句,有長短句,五言亦間有之。古辭《陌上桑》云:「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單句也。曹孟德《秋胡行》云:「歌以永志。」謝客《相逢行》云:「憂來傷人。」短句也。陸士衡《猛虎行》云:「渴不飲盗泉水,熱不息惡木陰。」長句也。古人文章無定式,不可不知,不可輕學,正此類也。
轉韵無定句,或意轉、氣轉、調轉,而韵轉亦隨之。
長篇貴有操縱,忌章法散漫而筋骨或懈。〇有一二字之向背,通篇脉絡攸關。
長篇固通體有大提挈、大結束、大轉换,逐段中又自有小提挈、小結束、小轉换,間有不提挈、不結束,而未有不轉换者。
當折落不折落,不當折落忽然折落,李、杜小詩且然,何況大篇?若元、白諸公,但穩順聲勢而已。
讀古人長篇,當先分段落,再觀其次第詳略,首尾呼應,順逆隱見,疏密疾徐,乍離乍合,忽斷忽連,與夫不可顛倒一聯,增減一韵也。
《北征》、《南山》詩,雖具絶大魄力,却有規矩可學。《廬江小吏詩》,叙次似衍而複,然情事曲折,盡在是矣,筆墨天成,不假造作,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者也。此在六朝已成《廣陵散》矣。
鄭善夫曰:「長篇沉着頓挫,指事陳情,有根節,有骨格,此老杜獨擅之能,唐人皆出其下。然詩亦不以此爲貴,但可以爲難而已。宋人往往學之,遂以詩當文,濫觴不已,詩道大壞,由老杜啓之也。」愚謂此説甚透,非議杜,正勸人善學杜耳。
「白居易亦善作長韵叙事,但格制不高,局於淺切,又不能更風操,雖百篇之意,只如一篇,故使人讀而多厭也。」魏泰云。
五言律肇自齊梁,由前以觀,風斯降矣,繩以唐律,却古。
律詩而有古意,此盛唐諸公獨絶,後人極力摹擬,便着跡。〇方宜田曰:「鍾、王楷法帶篆隸,後人不習篆隸,惟於楷法中求之,故難能也。」
拗體尤貴自然。
陳、杜、沈、宋、二張燕公、曲江、王、孟、高、岑、李、杜及劉、韋、錢、郎諸家五律,雖氣有厚薄,骨有重輕,併入高品,後來惟張文昌稍步趨大曆。
唐季五律,嚴滄浪獨取馬戴,亦自有見。按《全唐詩話》:「戴佐大同軍幕,許棠往謁之,一見如舊識。留連數月,詩酒而已,未嘗問所欲。一旦大會賓友,命使者以棠家書授之,啓緘,乃知戴潛遣一介䘏其家矣。」行誼如此,其詩益爲可貴。
宋之後山、簡齋,五律宗杜,語皆麄硬,乏温醇之氣。
七言律詩有古意更難。氣格之古,無過沈雲卿之《龍池篇》、崔顥之《黄鶴樓》、老杜之「城尖徑仄」諸篇。詞意之古,無過沈雲卿之「盧家少婦」一首。然效杜拗體者多,「盧家少婦」無嗣響矣。
開、寳七律,王右丞之格韵,李東川之音調,並皆高妙。高常侍五言質朴,七律别有風味。岑嘉州微傷於巧,而體氣自厚。
七律至於杜子美,古今變態盡矣。試舉十數首觀之,章法無一同者。
隨州「五言長城」,七律亦最佳。然氣象骨力,降開、寳諸公一等。
左司不著七律名,而格韵自高。
大曆以後七律,劉、柳格調最優,香山、義山須合看以矯其偏,亦以參其變也。
義山七律大有作用在。
不觀楊、劉唱和詩,不知義山筆力高不可及。
新城公《池北偶談》曰:「樂天作《劉白倡和集解》,獨舉夢得『雪裏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遅」、「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以爲神妙,且云:「此等語在處應有神物護持。」殊不可嘵。宜元、白於盛唐諸公興象超詣之妙,全未夢見。」
新城公《居易録》曰:「劉吏部公㦷云:『七律較五律多二字耳,其難什倍。譬開硬弩,祇到七分,若到十分滿,古今亦罕矣。』予最喜其語。因思唐宋以來爲此體者,何翅千百人,求其十分滿者,惟杜甫、李頎、李商隱、陸游,及明之空同、滄溟二李數家耳。」愚謂王維、劉禹錫亦有十分滿者,豈反在放翁、滄溟下耶?
七言律古人所難,試觀大曆前,唯老杜下筆五首八首,餘子率皆矜貴。及後人逞博,擇焉不精,有多至三二十首者。然三二十首細看祇是一首,無淺深層次變化也。
《日知録》曰:「鄞人薛千仞岡曰:「自唐人之近體興而詩一大變,後學之士,可兼爲而不可專攻者也。近日之弊,無人不詩,無詩不律,無律不七言。』又曰:『七言律法度貴嚴,對偶貴整,音節貴響,不易作也。今初學後生,無不爲七言律,似反以此爲入門之路,其終身不得窺此道藩籬,無怪也。』」
先徵君嘗述陶先生澂語曰:「近人作詩,不拘何題,落筆便是七律。」
長律較古體長篇,鎔鑄最精,音韵更切,不容一字不入格也。唐初及開、寳諸公,渾雄富麗,出以整暇。至杜子美,更縱横於排比中,斯爲至矣。元、白篇幅雖長,波瀾未闊。
柳州長律,極峭蒨可喜。
近人於長律專事鋪陳,全無手段。
五言絶句,工古體者自工,謝朓、何遜尚矣,唐之李白、王維、韋應物可證也。惟崔國輔自齊梁樂府中來,不當以此論列。
後人苦效王、裴而不得其自在,所以去之彌遠。
七言絶句,李供奉、王龍標神化至矣。王翰、王之涣一首兩首,冠絶古今。右丞氣韵,嘉州氣骨,非大曆諸公可到。李君虞、劉夢得具有樂府意,亦邈焉寡儔。至如樊川之風調,義山之筆力,又豈易言哉!
唐七絶儘多佳製,以得樂府意爲尤。
「《竹枝詞》與七絶音韵各殊,大率似謡似諺,有連臂踏歌之致。」先仲兄敬哉云。
七絶似易而實難,《竹枝詞》更難。
坡公七絶具邁往之氣,放翁、遺山亦遠擅長。
每成一篇,先觀氣象如何。
讀古人詩,要分别古人氣象。盛唐詩有極不工者,氣象却好。晚唐詩有極工者,氣象却不好。
漢魏六朝詩,勿論寄興如何,氣象固自不同。
「賦詩分氣象,佳句莫頻頻。」杜老豈欺予哉?
詩必有爲而作,焉得多!
漢人無故不作詩。魏氏自《公讌》等篇外,亦不苟作。故陳思、阮籍詩雖多,讀者不厭其多。迨陸士衡以贍博稱,效尤者遞降而下,以多爲貴,而詩旨微矣。黄魯直曰:「吟詩不須務多,但意盡可也。」按《紀事》:「祖詠賦《終南殘雪》詩,四句即納於有司,曰『意盡』。」此足見古人賦詩,必因情事之繁略,以定體製之豐約,斷不瘠義肥辭,徒悦目偶俗而已。〇《文賦》曰:「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去。」士衡固患才多者,亦爲此言。
極用意要看似不用意,極着力要看似不着力。
詩有似率而實鍊者,蓋鍊在意在氣在篇,不在字句也。〇字句又何嘗不鍊,但出語自然,不使人覺耳。
詩本貴潔,亦貴拉雜;能潔難,能拉雜更難。近代詩人,吾見有能潔者矣,未見有能拉雜者也。能潔而不能拉雜,不失爲高手;不能潔而遽言拉雜,難乎爲詩矣。夫所謂拉雜者,形體則然,其意義未嘗不潔,若《莊子》、《離騷》皆是也,獨詩也哉?〇史遷何嘗不拉雜,而柳州謂「參之太史以著其潔」,亦此意也。
知能率高於能鍊,則知謝不如陶,柳不如韋矣。知能拉雜過於能潔,則知小謝不如鮑矣。
勿寫無意之景,勿措無味之辭。
「意中有景,景中有意」,姜白石語也。余謂意中有景固妙,無景亦不害爲好詩;若景中斷須有意,無意便是死景。
景物萬狀,前人鈎致無遺,稱詩於今日大難。惟句中有我在,斯同题而異趣矣。以下二條,劉補齋學士見與予同。
節序同,景物同,而時有盛衰,境有苦樂,人心故自不同。以不同接所同,斯同亦不同,而詩文之用無窮焉。
景有神遇,有目接。神遇者,虚擬以成辭,屈宋已下皆然,所謂五城十二樓,縹緲俱在空際也。目接則語貴徵實,如靖節田園、謝公山水,皆可以識曲聽真也。
景物所在,性情即於是焉存。
陳白沙曰:「論詩當論性情,論性情先論風韵,無風韵則無詩矣。」愚謂先生深味道腴,自具性情,故首以風韵爲言。至近代名家,專尚風韵,不問性情,反得謂之有詩乎哉?〇宋以來學《擊壤集》者多涉學究語,又或以書爲詩,以文爲詩,其乏風韵以此。
詩學根於性情,則識與年進,愈老愈妙。不然,精力向衰,才思頓減,遇英鋭後生,皆當避席也。
所謂性情者,不必義關乎倫常,意深於美刺,但觸物起興,有真趣存焉耳。
性情,詩之體。音節,詩之用。
音節難言也,近體在字句輕重清濁,古體在氣調舒疾低昂。
音節不伹四聲,必兼喉舌腭齒唇,方爲盡善。
《困學紀聞》曰:「李虚己初與曾致堯倡酬,致堯謂曰:『子之詩雖工,而音韵猶啞。』虚己初未悟。既而得沈休文所謂『前有浮聲,後須切響』,遂精於格律。」愚謂古人詩固音節鏗鏘,有時調啞,又未嘗不妙,天趣足也。
凡讀詩宜沉緩而悠圓,其滋味自出,音節亦自有會心。
作詩須辨材料,何者宜入近體,何者宜人古體,又何者宜人七古而并不可人五古。
五古材料可入七古,七古材料如何輕人五古?此專指韓、蘇體,非唐初四子歌行。
少陵曰:「作詩用事,要如釋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東坡曰:「用事當以故爲新,以俗爲雅。好奇務新,乃詩之病。」荆公曰:「用漢人語,止可以漢人語對,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愚謂少陵語尤精到,坡語亦佳,荆舒則太拘忌矣。他詩不具論,李、杜二集可覩也。
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正與杜旨同。
古人用事即是用意,加以真氣行之,健筆舉之,故徵引雖繁,不爲事累。
《南史》謂:「任昉用事過多,屬辭不得流便。」後人喜用事者,尚鑒兹哉!
《詩品》曰:「吟咏情性,亦何貴於用事。」愚謂情性有難以直抒者,非假事陳詞則不可,顧所用何如耳。
勿貪奇字,若胸有卷軸,肆筆寫出,又自不同。
「增一分才氣,不若增一分識見。」何義門焯語。「讀書人下筆,斷不滿紙經史。」吾邑王先生予中語。
虞伯生曰:「文章之妙,唯浙中庖者知之。若川人之爲庖也,麄塊而大臠,濃醯而厚醬,非不果然饜也,而飲食之味微矣。浙中之庖則不然,凡水陸之産,皆擇取柔甘,調其湆齊,澄之有方,而潔之不已,視之泠然水也,而五味之和,各得所求,羽毛鱗角之珍,不易故性。爲文之妙,亦猶是耳。」按此與司空圖鹽梅之喻,各有意義,非言用事,而用事之法,不出乎此矣。
着意全篇,勿貪好句。〇前人標舉一句兩句以定工拙,乃偶然談次如此,詎意後來學者,盡有句無篇也。
詩句欲雄壯不難,雄壯而有綿至之思爲難。故外强中乾,詩家切忌。
張衡《同聲歌》,繁欽《定情篇》,托爲男女之辭,不廢君臣之義,猶古之遺風焉。《子夜》、《讀曲》、宫體,桑間濮上之音也。迨唐末三十六體并作,語多穢褻,其宫體之職志,詩人輕薄之號,有由然矣。然謂温、李輕薄則可,謂詩人輕薄則不可。如因其失而歸咎於詩,然則張禹、馬融之奢淫,亦其經術過歟?而淵明、子美,又何以稱焉?
漢室小人亦有經術,唐代君子亦尚詞華。
淵明人品不以詩文重,實以詩文顯。試觀兩漢逸民,若二龔、薛方、逢萌、臺佟、矯慎、法真諸人,志潔行芳,類不出淵明下,而後世名在隱見間。淵明則婦孺亦解道其姓字,由愛其文詞,用爲故實,散見於詩歌曲調之中者衆也。〇漢末如黄憲、徐穉、申屠蟠、郭泰、管寧、龐德公、司馬徽,與晉陶潛,皆第一流人,而陶更有詩文供後人玩賞。
倫常中唯父子不見諸吟咏。望谿方公曰:「自古無子别父母之詩,《陟岵》作於中途,但言父母思己,而不言己思父母。唐人作《觀别者》,不自言離其親,不忍言也。親亡而自痛自責,則義盡於《蓼莪》矣。」
詞人于役,但經過處必題詩,或多至三二百篇,少亦不下五六十篇,幾無一題一咏不有郡邑名,竟是地里志,固曰然矣。然道塗跋涉之苦,山水奇崛之區,所感非一,情不能已。至若絶塞邊徼,輶軒不到,人物異形,草木殊狀,過其地者,莫不悄焉動容,因之嘅然成咏,不特抒懷,亦云紀異也。
詠史詩須别有懷抱。
劉向睹成帝及趙、衛之屬,爲《列女傳》。荀悦以政移曹氏,作《申鑒》。習鑿齒因桓温跋扈,著《漢晉春秋》。胡致堂《管見》,專爲秦檜設。朱子釋《楚詞》,有感於趙忠定。古人著書,皆有故也。作咏史詩,尚師其意。
咏史詩當如龍門諸贊,抑揚頓挫,使人一唱三歎。咏古人即採摭古人事蹟,定非高手。試看老杜咏昭烈、武侯詩極多,何嘗實填一事?而俯仰傷懷,將五百餘年精神,如相契合,是何等胸次也。漁洋先生詩,如《謁少陵祠》、《題三閭大夫廟》等作,并組織極工,才思極贍,而讀罷茫然無所感發。後來作手,必有短長之者。然余非知之深,愛之至,亦何敢遽發此言哉!〇賈誼弔屈原,以謫長沙也。史遷以屈、賈合傳,從其類以見志也。自漢以來,感其事作爲文詞者,亦何非拓落人耶?而漁洋先生以郎官主試西川,歸塗過三閭大夫廟,有何鬱抑而賦此詩?宜其戯欷無涕,讀者必不爲之興哀也。
後人賦物,每苦於太切,不及古人高渾。如柳吴興《擣衣詩》五首,直至第三首末方到題,第四首,言擣衣。其前後數首,多言秋閨愁思之態,豈語皆泛設,蓋正寫擣衣時情景也。從來空中用力,遠處傳神,多類此。
《仕學規範》曰:「古人作詩,正以風調高古爲主,雖意速語疏,皆爲佳作。後人有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終使人可憎。」
詠物詩原於盤盂户席諸古銘辭,而漸失其旨,由過於黏着也。
咏物詩,齊梁及唐初爲一格,衆唐人爲一格,老杜自爲一格,宋、元又各自一格。宋詩麄而大,元詩細而小,當分别觀之以盡其變,而奉老杜爲宗。大率老杜着題詩并感物興懷,即小喻大,何嘗刻意肖題,却自然移他處不得。
新城公《分甘餘話》曰:「咏物詩最難超脱,超脱而復精切則尤難也。」余謂後人咏物詩,佳者未嘗不精切,但精切不從超脱中來耳。
昔人謂畫花,趙昌意在似,徐熙意不在似。意在似,晚唐及宋、元人咏物詩也;意不在似,老杜咏物詩也。然意在似未必盡似,意不在似又何嘗不似。
題畫詩,三唐間見,入宋寖多。要惟老杜横絶古今,蘇文忠次之,黄文節又次之。金源則元裕之一人可下視南渡諸公。至有元作者尤衆,而虞邵庵、吴淵穎,又一時兩大也。
古今題畫之作,大率古體及絶句,律則五言,以七言律者,未數數然也。
論詩當論題。魏晉以前,先有詩,後有題,爲情造文也。宋齊以後,先有題,後有詩,爲文造情也。詩之真僞,並見於此。
謝康樂製題,輒多佳境。
唐人製題簡淨,老杜一字二字拈出,更古。〇《天末懷李白》,當屬「天末」名篇,旁注「懷李白」。猶夫「不見李生久」,以「不見」名篇,旁注「近無李白消息」也。而諸刻本五字悉居中,直傳寫之訛,校閲未加察詳耳。
唐人間作長題,細玩其詩,如題安放,極見章法。
長題亦權輿於謝,藝苑宗之。
題詳盡,則詩味淺薄無餘蕴。邱庸謹爲此説,不得以杜不盡爾非之。
詩題至於玉局,别構佳境,唐人家法,爲稍變矣。
元人詩題太細碎,殊欠渾雅。
唱和須擇人,作詩須擇題。
唱和太頻,令人思敏而格退。
與人唱和,固相觀而善,然筆頭塵土易生,無復古人氣味矣。
次韵非古,古詩次韵非也。
次韵始於元、白,盛於皮、陸,再盛於坡、谷。後來記醜而博者,專用此擅場。〇按戴叔倫詩有次韵者,此又在元、白前,然祇小詩偶次己韵耳。
次韵不難,不次韵難。長篇自當别論。
凡韵叠至數四,直兒戲耳,豈足效尤?
吴子華、韓致堯次韵,復倒次前韵,此又一格也,亦不難。固有險韵,亦有因題而韵險者。
許彦周曰:「作詩淺易鄙陋之氣不除,大可惡。客問何從去之?僕曰:『熟讀唐李義山及本朝黄魯直詩則去也。』」余謂何如讀古樂府及魏晉人詩。
明詩屢變,咸宗六代、三唐,固多僞體,亦有正聲。自錢受之力詆弘、正諸公,始纘宋人餘緒,諸詩老繼之,皆名唐而實宋,此風氣一大變也。至近人謂學詩斷自元和,不可作開元、大曆之想,是朝菌蟪蛄儔也,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論詩如論士,品居上,才次之。若但以才言,更千百世之下,無出眉山右者。必求諸品,當知韋、柳既没,清音遂杳者五百餘年。迨明初高季迪樂府五言,始刻意六朝,才情兼贍,而元習未除,骨稍輕,氣稍薄也。又百三十年,李、何繼起,力振頹風,倡爲古調,一時群彦,莫不景從,雖真僞雜興,瑜瑕莫掩,然而立志高,趨嚮正矣。故余嘗言:李、何大有功於詩教,斷爲風雅中興之冠,而虞山錢氏非之,耳食之徒又群附和之,於今不息也,可勝歎哉!
空同詩削其摹古太着跡者,餘皆卓犖可觀。而虞山詆諆不遺餘力,祇可誑盲俗耳。
仲默善學古人,於漢魏得其風骨,於六朝得其情采,於唐初四子得其音調而詞不縟,於老杜得其格律而氣不觕,後人於此問津,最爲無弊。顧虞山擠北地而并及信陽,何歟?
湯潛庵先生曰:「近代空同、大復,振衰復古,爲風雅準的。或慷慨豪岸,或俊朗風流,實各肖其性情。糾彈戚畹,中夜悲歌,抗表閶闔,脱屣簪紱,浩氣清風,至今猶可想見於長歌短咏之間。」愚謂李、何詩不待先生論定,而人品爲所歎慕如此,可謂難已。
昌穀詩超軼絶塵,復饒古韵,在盛唐中允推上品。秀水朱先生竹垞謂:「七言勝於五言,七絶尤勝諸體。」余閲《廸功集》,唯五古有未至,而樂府、歌行、律體俱妙,至七絶名篇實多,並臻極則。
《列朝詩選》於空同、大復、廸功諸家,去取多不可解。高子業專工五言,語多凄怨,殊乏懽悰,良由夙抱羸疾使然。其神彩或稍遜仲默、昌穀,然邊、顧已下,鲜其儷也。
明初自高青丘外,則青田、海叟。成化以還,則李賓之。弘、正間,則李獻吉、何仲默、徐昌穀及楊升庵之七言,薛西原之五字。嘉靖後,則高蘇門、華鴻山、皇甫兄弟、謝四溟,皆五言之選也。弇州才大。滄溟七言今體,間入神品。
明作者本領遠不逮宋,而品格較高。
李長沙自是風雅道喪時一大作手,然平心論之,終出李、何之下。
長沙詩格在唐、宋之間,虞山則全體皆宋矣。
虞山詩才詩學誠無愧前賢,而不可以言品,正與其人相似耳。
李、何諸公,詩人之詩也。虞山、婁江,才人之詩也。公安、竟陵,則藝苑之根蟊,豈特爲旁門曲徑而已!
觀錢受之詩,則知本朝諸公體製所自出。
明代詩人,尊唐攘宋,無道韓、蘇、白、陸體者。國朝則祖宋祧唐,雖文章宿老,宋氣不除。
才人喜事,輒竄易往哲詩文。如歐陽率更之於曹孟德,《短歌行》删「慨當以慷」十二句,「越陌度阡」四句。坡公之於柳州,《漁翁》詩删末二句。嚴滄浪之於小謝,《新亭渚送范雲》詩删第四聯。李空同之於駱丞,《蕩子從軍賦》改爲歌行,中多削去,兼潤色之。譚友夏之於潘黄門,《悼亡詩》首篇删「如彼翰林鳥」四句。本朝王阮亭先生之於老杜,《醉時歌》删「相如」二句,《玉華宫》删「美人」一聯及末二句。皆不爲無見。然細按之,似緊實促,無原本渾闊氣象。唯駱丞賦改爲詩,音調極協,而亦可不必然也。至若周少隱、《柳州别弟宗一》詩,落句「夢」字改「處」字,「長在」改「望斷」。謝茂秦改小謝「澄江」句。則妄矣,又不足深辯。
陳思王曰:「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僕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夫以植之才尚爾,胡後之人護短憑愚,踵相躡也!
先大父侍讀公在史館,嘗以列傳就苕文先生而索指授焉。先生,公同年友,乃於意不爲可,輒塗竄,未嘗以少貸。一夕酒半,公及之,先生詞色甚厲,衆艴然,公意愈下,繼此而請業如初。及公議下河罷歸,先生已退老吴下八九年矣,更挾所爲文造堯峰以請,先生讀而歎曰:「今海内文章,我之外唯汝,他如潘次耕尚堪把筆。」亟命嗣君出拜,以他日墓誌屬公。未幾,相繼而殁。嗚呼!公立朝非有言責,遇事關國是以及民依,則義形於色,抗廷議、忤權要而無難。至以文字處友朋間,肅然受命,如弟子之奉先師。是以慕公之義者,又未嘗不重公之文也。而先生直諒之風,亦因公而著云。
附苕文先生贈侍讀公絶句。其一「千古文章自有真,波瀾如此不無神。老夫今夜掀髯笑,垂死纔能見替人。」其二「杯闌燭跋月將中,細與論文興不窮。從此兒曹争企脚,瓣香遥指射陂東。」其三「輕薄爲文哂未休,典刑何意近韓歐。縱饒前輩風流在,也放斯人出一頭。」右詩三首,從《堯峰文鈔》檢出,先君子嘗言此詩侍讀公未見也。
方先生望溪嘗以《讀邶鄘十一變風》、《讀王風》二篇示座客,固屬擿疵,衆皆援《左》、《國》、秦、漢人爲讚説。億徐進曰:「先生此文,殊不近人,尚覺永叔、子瞻氣未穆也。」先生曰:「莫是疵否?余於八家意主不似。」少間又曰:「與其後世有違言,不若當世有違言,尚可改正。」噫!先生古文,應半千之運,當今無輩,且性簡傲,而論文獨虚懷於晚進如此。
施愚山先生曰:「徧觀古人著作,不能毫髮無憾,何況時賢?然我輩志在行遠,决不可自恕,正使痛自針砭,不審去古人幾許?」又曰:「蘄州顧赤方出其詩相讐校,嘗握手笑曰:『吾儕相好也,攻瑕索垢,當猛鷙如寇讐,毋留纖塵爲後人口實。』」噫!先生五言爲一代宗匠,顧君亦不愧作手,有以夫!
唐子西曰:「吾於他文,不至蹇澀,唯作詩極艱苦,悲吟累日,僅自成篇。初讀時未見可羞處,姑置之;後數日取讀,便覺瑕釁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定,比之前作稍有加焉;後數日復取讀,疵病復出。凡如此數四,乃敢示人,然終不能工。」甚矣,古人成詩之難也!
幽人無事不出門,偶逐東風轉良夜。參差玉宇□□□,□□□烟來月下。江雲抱嶺塗「抱嶺」改作「有態」。清自媚,竹露無聲浩如□。□□□□□絲垂,尚有殘梅一枝亞。不惜塗「惜」字改作「詞」。青春忽忽過,但恐懽意年年謝。清詩獨吟還自和,白酒已盡誰能借?此聯倒勾在「謝」字韵前。自知醉耳受松風,會採霜林結茅舍。浮浮大甑長炊玉,滴滴小槽如壓蔗。飲中真味老更濃,醉裏狂言醒可怕。閉門謝客對妻子,原藁脱落「閉門謝」,緊接「怕」。倒冠落珮從嘲駡。
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黄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萬事如花不可期,餘生塗「生」字改作「年」字。似酒那禁瀉?十五年前真一夢,此句全抹去,改作「憶昔還鄉泝巴峽」。落帆武口長改作「高」。桅亞。長江衮衮流不盡,日後紛紛莫吾塗「莫吾」改作「寧少」。借。竟無五畝繼沮溺,空有千篇凌鮑謝。自憐老境更貪生,此句塗抹,改作「至今歸計負雲山」。未免孤衾眠客舍。少年辛苦真食蓼,老境初塗「初」字,易「安」字,又塗「去」,易「清」字。閒如食改「啖」字。蔗。幽居□□已甘心,此句塗去三四,墨濃不辨爲何字。上四字改至再,皆抹去。於句左改爲「饑寒未至且安居」。佳事塗「佳事」改作「憂患」。已空猶夢怕。
右詩二篇,顛倒塗抹,極意匠之經營。無題目,無欵識。以先君子平日誦此,得知爲坡公《定惠院》詩也。取集對勘,前篇三四缺「飛木末」、「繚繞香」六字,「竹露」句缺「瀉」字,「已驚弱柳萬絲垂」缺上五字,「不辭青春忽忽過」,「辭」寫作「詞」,「謝」、「借」二韵集與倒勾處同。次篇「還鄉」集作「扁舟」,「武口」集作「樊口」,「流不盡」集作「空自流」,「日後」集作「白髮」,末二句當屬未就,故不書,集乃「穿花踏月飲邨酒,免使醉歸官長駡」。此稿字半行楷,大如山栗,殆爲詩起草,意不在字也。烟雲過眼,轉落何方,幸曩曾録出,今載於此,庶不致沉匿,且即公諸同好云。
《八哀詩》當屬子美暮年初稿,未及改定者。
韓退之《進撰平淮西碑文表》曰:「聞命震駭,心識顛倒。非其所任,爲愧爲恐。經涉旬月,不敢措手。」固重其事、難其文,亦足見古稱大手筆,不皆敏捷也。
庖丁目不見牛全,然曰:「每至於族,見其難爲,怵然爲戒。」從古哲匠臨文矜慎,皆類此。
山陽邱先生拙村曰:「凡爲文辭,初脱稿未有不稱意者,當俟十餘日或三數月,復取觀之,則能自定其優劣。」因憶歐陽文忠有言:「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見之。」先生所見有略同者。先生教初學先爲五律,蓋古詩無牆壁,七律法度又過嚴也。
凡作詩本領在平日,臨搦翰惟落想、取境、謀篇、鍊氣,將脱藁,逐字逐句細加敲煉,層層都到,能事畢矣。如落想凡近,取境平熟,縱謀篇鍊氣,不爲好詩。未嘗謀篇鍊氣,遽欲逐字逐句細加敲煉,亦枉費工夫。蓋全體未安,如何遽商量字句也?此數層工夫缺一不得,次第亦顛倒不得。
詩勿遽論高下,且辨是非。詩不在深,在真。
欲驚俗眼,斷無好詩,蓋先自棄於高聽也。
爲詩者不祖開元、大曆有故。一爲格韵高,非後人易到,但習復長慶以下詩爲便利,以至瑣碎寒窘,人鄙體俗體而不自知。一爲語清省,無以展拓才思,徑放筆爲韓、蘇,規模始大,以至亂雜無章,名野體而不可得。是無惑乎「學如牛毛,成如麟角」也。
又或知膚庸不可爲詩,但求新於事實詞句間,興象都絶,尚何詩之可貴?
或問酬應之作宜何師。曰:王維冠裳珮玉,而丰容絶世也。
初、盛唐人多酬應之篇,格韵既高,情景兼勝,詞采又精,焉得不妙?近人詩本無格韵,又乏情景,雖徵事選詞,美可溢目,而細味之如嚼蠟耳。所自作如是,何況酬應?
人之能詩不能詩,與詩之高不高,不必觀詩,但披其卷帙,看是何題,并作何體,則得其梗概矣。
凡詩文身後之名,不可以口舌争,勢力取,用功深者,默以自驗。〇毁來而怒心不生,則幾於成矣。
劉歆觀《太玄》、《法言》,謂其空自苦,用覆醬瓿。雄笑而不應,最高。
施愚山先生曰:「余嘗與林鐵崖叙論詩人,以爲詩固難言,詩人尤不易。今之工者,多飾郛郭,掔菁華。其有出於時,或矜己忤物,誕蕩不可近。於是號稱詩人者,寖爲有道所不録。」又曰:「常憾文人不護細行,爲世口實。」由此言之,吾輩喜爲文詞,當因以自警也。
先曾祖侍御公家訓曰:「無莊周之達,而知魚樂;無茂叔之静,而愛蓮香。無陶元亮之高,妄意羲皇一枕;無邵堯夫之學,漫吟雪月風花。無吴康齋之收斂身心,而羡緑陰清晝;無高雲從之沉酣義理,而慕水居優游。内不足,外有餘,君子所恥也。吾輩莫把『丘壑』二字等閒看過,不以此自娱,日以此自警,庶幾得之。」玩此,則子孫溺於詞章,亦公所不取,更爲冥冥墮行,致公歎息痛恨於九泉耶?
汪苕文先生曰:「子弟須有學究氣,不可有名士氣。」先徵君亦嘗訓億曰:「當作讀書人,毋爲詩人。」億少壯不悟,今悔何及巳。
望谿方公謂先君子曰:「君詩胡不自收拾?古文詩字工,後世人知之。時文廢,雖震川、荆川之文,知爲底物!」壬戌六月二十七夜,方公至自燕山,共家君露坐時語。伯氏偕億暨姪榘、橿、封皆侍。時先君子語及時文,方公故云。不知詩固輯成,不欲問世也。
方公早歲叙世父庶常公學齋詩,謂「毋以詩自瑕」,晚年乃勸先君子編詩。蓋積學久、閲世深,知古今人自有差等,詩不與也。況詩可以觀,謹重之人,有放蕩其詞者乎?文中子曰:「文士之行可見。」信夫。
才人值小困苦,最可喜。
元遺山叙其學詩自警,略曰:「無怨慰,無謔浪,無爲仇敵謗傷,無爲聾俗鬨傳,無爲邨夫子兔園册,無爲正人端士所不道。」信斯言也,詩人其庶幾乎!
近代如薛敬軒、陳公甫、王伯安、趙夢白、高雲從詩並佳,特以理學、事功、風節掩之。今重其人,不知愛其詩,故爲表出。
歸陶庵不獨人品高,詩品亦高。
陳大樽風節凛凛,詩亦東南俊及。
顧亭林早年入復社,淹貫古今,詩亦無愧作手。竹垞老人稱其無長語,事必精當,詞必古雅,豈淺小哉!
僕嘗欲萃宋、元、明三朝儒者詩爲一册,曰《道學詩鈔》。又自漢迄明凡良弼、循吏、賢士大夫之作爲一册,曰《名臣詩鈔》。又採古今節烈之士有篇什者,如漢之蘇武、孔融,唐之李憕、蘇源明、顔真卿、張巡、韓偓、司空圖,宋之靖康以盡文、謝諸公,明靖難及末造授命諸臣爲一册,曰《忠義詩鈔》。又取幽人憤士之詩自陶靖節、王文中、陳希夷、林和靖、魏仲先、鄭所南、真山民,以及元、明之志潔行芳,絶塵不返者爲一册,曰《逸民詩鈔》。俾游心藝苑者,知詩外尚有人在也。
古人詩文,當擇其有補於性情風化者,别録一帙,於正課外雒誦數過,亦可爲進德之一助也。
劍谿説詩又編
四言自魏晉以來,郊祀之作擬《頌》,餘皆擬《國風》、《小雅》。唐李青蓮不爲形似,杜拾遺初無此體,蓋難之也。至韓、柳二公,全法宣王《大雅》,所紀載之事使然也。大抵四言擬《雅》、《頌》難似而易好,擬《國風》易似而難工,果能肅穆其氣,簡古其辭,雖不逮《三百五篇》,庶幾哉漢京之遺音與!昌黎云:「師其意,不師其辭。」在擬古者尤爲要訣。
「大雅久不作」,言東周後無正《大雅》,亦無變《大雅》也。竊嘗執此説觀漢魏以還詩,其善者猶不失變《小雅》之遺意,而《大雅》洵未有也。然太白能言之,太白不能復之,蓋其人非凡伯、芮良夫、尹吉甫之儔也。世運然乎哉。
許彦周亟稱《邶風》「燕燕于飛」,可泣鬼神。阮亭先生復申其説,爲萬古送别詩之祖。余謂唐詩之善者,不出贈别、思懷、羇旅、征戍及宫詞、閨怨之作,而皆具於《國風》、《小》《大雅》,今獨舉《燕燕》四章,其説未備。蓋《雄雉》,思懷詩之祖也;《旄丘》、《陟岵》,覉旅行役詩之祖也;《擊鼓》、《揚之水》,征戍詩之祖也;《小星》、《伯兮》,宫詞閨怨詩之祖也。《品彙》載張説巡邊,明皇率宋璟以下諸臣各賦詩以餞别,猶吉甫贈申伯之義也。賀知章歸四明,明皇復率朝士咏歌其事,亦詩人咏《白駒》之義也。凡此雖不盡合乎《風》、《雅》,而遺意猶存,不皆其苗裔耶?
《燕燕》、《雄雉》詩各四章,前三章纏綿悱惻,漢人猶能之,至後一章,萬萬不可企,蓋性術所流者異矣。
衛武公三詩,《抑》戒粹於《賓筵》、《淇澳》,是爲成德,爲萬古道學詩之祖,斷可識矣。
漢之騷皆賦也,惟淮南小山《招隱士》,節短而音長,迥出常格,乃真骚也。武帝之《瓠子》、《秋風》,併是歌詞,雖古調,終遜其峭勁。
唐代深於骚者,自青蓮、昌黎、柳州、貞曜、昌谷而外,蓋亦寥寥。後來坡、谷雖甚愛其文詞,祇供爲文驅使,於騷人之旨,未見有合焉者,而音韵尤乖。甚矣騒之難也!
詩不緣於《楚骚》,無以窮《風》、《雅》比興之變,猶夫文不參之《莊子》,雖昌明博大,終乏神奇也。
唐詩固稱極盛,而五言正脉,亦無多傳。陳拾遺、張曲江、李、杜、韋、柳而外,惟儲、孟、二王維、昌齡、李頎、常建、劉眘虚、沈千運、孟雲卿、元結、孟郊,尚不替前人軌則,高、岑體稍近杜,《品彙》列之名家,允稱也。至於退之大篇,樂天諷諭,雖同祖少陵,爲五言之偉製,然已破抉藩翰,於「言近旨遠」之意微矣。
余少時曾擬《古别離》一章轉韵,山陽邱拙村師評曰:「頗學漢魏,中多有合,但首尾尚未合拍爾。」時正雒誦孟雲卿詩,初未識所謂漢魏詩也。由是進取而習之,乃恍然於雲卿體製所自出。歸愚先生曰:「愚最愛元結、沈千運、孟雲卿諸作者。」今閲此,實獲我心。
五言盛於漢魏,大衍於晉,衰於齊梁,雜於唐,亡於宋。至有明中葉,李、何之徒,稍稍復古,而真僞雜出其間,藝苑以爲口實,此風雅所以終不振也。
學漢魏詩,當如魯男子學展禽,方爲善學。歸愚先生曰:「李滄溟失此意,所以貌似神非。」
陳伯玉惟《感寓》諸篇全法阮步兵,餘皆其自體;始興公自《感寓》、《雜體》外,亦自體也,何嘗似後人步趨不失尺寸?
太白五言,神明於《選》體之外。
太白古詩,往往音調似律,蓋體源齊梁,興酣落筆而不自覺。然逸氣横生,高出齊梁萬萬也。至於今體,反人古調。「老子猶龍」,吾於太白詩亦云。
裴旻劍舞,其術不傳。張旭草書如神,今猶髣髴遇之,何酷似青蓮詩也?筆力頹放,各肖其爲人。
凡讀杜詩,先即其議論,想其襟抱,固高出唐一代詩人。再觀其法度,或謹嚴,或奔放,順各篇之體勢,非有意爲之也。而鍊字於句法之中,與諸家異同,亦宜參看,方識杜之大,又未嘗不細也。自北宋以來,學杜者如林,豈盡得神髓哉?但勿以虎賁士爲具有典型,斯無爽忒已。愚著有《杜詩義法》一卷,另編
半山謂學杜當從義山入。愚以爲從六朝入,更無氣麄之弊。
觀宗忠簡臨終誦杜詩「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文信國在燕獄中集杜至二百首,且曰:「凡吾所欲言者,子美先爲代言之。」則杜詩之爲百世師者,豈徒在文辭格律間哉?
書元稹論李杜優劣後
李杜詩自元稹之論出,古今譚藝之士,先杜後李者,莫不然矣。以韓退之於二公,輒並舉、不小爲軒輊,雖不敢議,乃終弗于從。蓋由子美學博而正,其所爲詩,大則有關名教,小亦曲盡事情,加以詩之法度,至杜乃大備。太白神遊八表,學兼内典,見之於詩,多荒忽不適世用之語,又才爲天縱,往往筆落如疾雷之破山,去來無跡,將法於何執之?後之從事於斯者,但隨其分之淺深,功之小大,皆於杜有獲也,諸體可兼致其力。而太白歷千餘年,所云問津者,率皆短製,或一二韵之飄灑,其庶幾焉。至於大篇,入筆驅辭,能得其山奔海立之勢,而音韵自若者,誰與?五嶽名山,九州之勝概也。蓬、瀛、方丈,海上之仙蹤也。以言乎遊歷,一身無遍及要荒,而五嶽之真形,八方之異氣,怪禽幽獸,山鬼跳梁,可驚可愕於叢薄深箐中,世每不絶於傳聞,以高僧畸士獨往之徒各流播人間也。彼三山、五城、十二樓,太史公述之,而誰其一至與?故未躡蓬、瀛、方丈,謂高於五嶽,非也。知有五嶽,謂尊於蓬、瀛、方丈,亦非也。李、杜之詩,固若是焉已矣。以是知杜可宗,李不可輕擬,可不可於李、杜,云何先後哉!昔陳無己評太白詩,因及友人黄介嘗讀是論,謂「論文正不當如是」,陳以爲知言。《山谷集》亦載此説。然猶不免低昂之見宅於心也。善乎子瞻之言曰:「詩文之學,至於韓退之,天下之能事畢矣。然則善評李、杜者,亦莫如韓,韓其得意
於二公興象之外云爾乎?余學詩垂五十年,固習復於杜而涉獵於李者,今誦韓詩有會心焉,故書之。若歐陽永叔貴韓及李,而不喜杜,則有貢父諸人論説在已。」
韓詩固宗杜,又何嘗不慕李?而縱筆爲之,乃過於生造,無飄灑自然之妙。
後人長篇,率皆横徵事實,否則力薄不可支持。試閲老杜《咏懷》、《北征》等作,曾用幾故實耶?若青蓮大篇,隨手事實,滚滚而來,則又不爲使事也。正如大風拔木,屋瓦皆飛,氣之所過,物必從之,風何有意於其間哉?
唐詩自李、杜而下,許彦周謂孟浩然、王維當爲第一,陸務觀曰岑參一人而已。余以爲岑之歌行,足當陸語,而諸體兼長,氣象宏遠,無過王維者。
韋詩不惟古澹,兼以静勝。古澹可幾,静非澄懷觀道不可能也。
韋《咏聲》詩:「萬物自生聽,大空恒寂寥。還從静中起,卻向静中消。」此乃静坐功深,領得無始氣象,又在希夷、康節前也。較陶靖節「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更人玄通。
古今共推韋詩冲澹,而韋之分量未盡也。如《睢陽感懷》、《經函谷關》,並大有關係之作,尚得以冲澹不冲澹論耶?《唐文粹》、《文苑英華》不録此二首,獨《品彙》收入,可稱巨眼。
睢陽感懷
豺虎犯天綱,昇平無内備。所以潼關失守。長驅陰山卒,略踐三河地。張侯本忠烈,濟世有深智。堅壁梁宋間,遠籌吴楚利。兼叙守睢陽功。窮年方絶輸,鄰援皆擕貳。賀蘭進明、許叔冀。使者哭其庭,以申包胥況南八。救兵終不至。此專指賀蘭。重圍雖可越,藩翰諒難棄。句句可證《新書》。飢喉待危巢,叙事中着此五字,妙。懸命中路墜。甘從鋒刃斃,莫奪堅貞志。宿將降賊庭,指哥舒翰一輩人。儒生獨全義。空城惟白骨,同往無賤貴。哀哉豈獨今,千載當戯欷。
李翰所撰《張中丞傳》,今有無莫據。其《進傳表》見《文粹》,《新書》翰本傳亦載全文,稍截其字句耳。韋此詩相爲表裏,感憤歎息,可當傳贊。退之所書,後出也,歐陽文忠謂與翰互有得失。顧中丞大節,以翰而白,䘏典亦云優至,獨何以缺謚?當即取詩中「忠烈」二字追謚之,百世下誰曰不然?
經函谷關
洪河絶山根,單軌出其側。萬古爲要樞,往來何時息。秦皇既恃險,海内被吞食。及嗣同覆顛,咽喉莫能塞。炎靈詎西駕,婁子非經國。徒欲扼諸侯,不知恢至德。聖朝及天寳,豺虎起東北。下沉戰死魂,上結窮冤色。何嘗不警動。古今雖共守,成敗良可識。藩屏無俊賢,金湯獨何力。馳車一登眺,感慨中自惻。篇中步步扼「關」字。
韋公遇此等題,亦以議論筆力勝。〇此歎西京失守,謂徒險之不足恃也。起得雄傑稱題,具見形勢。次舉秦、漢,爲時事立張本,議論正大,可爲經國至言,亦絶好詩篇。而自來選家,專取韋淡遠之作,概置此不録,殆所謂見其表不見其裏者耶?
左司有《送李侍御益赴幽州幕》詩,李少於韋十餘歲,題則書爵復書名,詩稱「儒生」。韓侍郎《送李端公序》,即益也。以所執之事與其地考之,正同時之作,乃稱爵曰「端公」,李蓋長於韓二十歲。顧韋之詩,韓之文,指意則同,皆諷其佐劉靖國氛、書竹帛也。詩文豈異軌哉?
韋公多恤人之意,極近元次山。歸愚先生曰:「此無人道及。」
薛文清居官,每誦韋「自慚居處崇,未覩斯民康」之句,以爲惕然有警於心。又「所願酌貪泉,心不爲磷緇」,謂可以爲守身之戒。余謂左司此等句,數不可更僕,如「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固見稱於紫陽也。然則韋公足當良吏之目,而後世徒重其詩,謂之知言可乎?
韋詩五百七十餘篇,多安分語,無一詩干進。且志切憂勤,往往自溢於讌遊贈答間,而淫蕩之思,麗情之句,亦無有焉。至若「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兒。朝持摴蒲局,暮竊東鄰姬」等句,乃建中初遇故人,悽然而論舊,自道其盛時氣概,於今爲可悲耳。獨是折節問學以來,更仕途起伏數十年,所居未嘗不焚香掃地,又多與文學高士釋子相往還。以恒情論之,少年無賴作横之事,有忸怩不欲爲他人道者,而韋不諱言之,且歷歷爲著於篇,可謂不自文其過之君子矣。〇韋集中,今刻有絶句云:「高髻雲鬟宫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按此乃劉夢得作,夢得亦嘗爲蘇州刺史,孟啓《本事詩》可據,宋版韋集亦不載。歸愚先生曰:「此辨大有關係。」
杜、韓不無干謁詩文,太白亦多綺語,試執此以論韋,卓乎其不可及已。
詩中有畫,不若詩中有人。左司高於右丞以此。
左司歌行,極華贍中仍加澹逸,特風調稍遜王、李諸公,然王、李較之意淺。
韋、柳歌行之善者,妙絶時人,但五言更臻極則,不能不自掩之耳。
柳州歌行甚古,遒勁處非元、白、張、王所及。
《平淮夷雅》森嚴有體,不及韓更跌宕多姿,然已卓絶古今矣。
析裴、李平蔡之功,於各篇叙之,更不見低昂,似出愬妻入譖,詔毁韓碑後。觀集中上裴晉公、李僕射啓,則子厚之爲二《雅》,亦可憫也。
柳並韋稱,五言小詩也,至大篇馳騁筆力,當不在韓吏部下。顧韓自出規模,柳則運以古法,韓氣奇,柳氣峻,分路揚鑣,而柳詩品貴。
子厚爲《韋道安》詩,叙致詳贍,篇法高古,可當韋生小傳。白傅諷諭諸篇,有此筆力否?
韋道安詩
道安本儒士,頗擅弓劍名。二十遊太行,暮聞號哭聲。疾驅前致問,「疾驅」二字便有高義在。有叟垂華纓。已透下「刺史」。言我故刺史,失職還西京。偶爲群盗得,毫縷無餘贏。貨財非足恡,二女皆娉婷。蒼黄見驅逐,誰識死與生?便當此殞命,休復事晨征。以上述叟之言,「晨」字從上「暮」字來。一聞激高義,訾裂肝膽横。挂弓問所往,不曰「奮身」,乃曰「挂弓」,趁勢插人,捷甚。趫捷超峥嶸。指太行。見盗寒磵陰,羅列方忿争。謂所掠貨財。一矢斃酋帥,前已提出「挂弓」,便可直入。餘黨號且驚。麾令遞束縛,「遞」字好。墨索相拄撑。彼姝久褫魄,刃下俟誅刑。詩意將爲「彼姝」解縛,句中只言被縛,下一「久」字,是斃賊後始見彼姝情景也。其不爲賊污,不白而義自見,筆力高絶。卻不親授,諭以從父行。達禮之言是儒士本色。捃收自擔肩,轉道趨前程。字字有根節。夜發敲石火,山林如晝明。「敲石火」、「如晝明」,即女子夜行以燭義。若男子黑夜從行,當别叙一番情景。〇「夜發」與上「晨征」、「暮聞」一線。父子更平抱持,涕血紛交零。頓首願歸貨,納女稱舅甥。道安奮衣去,義重利固輕。師婚古所病,合姓非用兵。是儒士本色語。朅來事儒術,十載所能逞。「所能」謂弓劍也。雙收正與起應。〇前案已結,此下别舉一事,見韋終蹈義死也。截然兩段,不用聯絡,而氣脉自相灌輸。慷慨張徐州,朱邸揚前旌。投軀獲所願,前馬出王城。轅門立奇士,淮水秋風生。五字有生氣,有餘情。入張侯即世,亦步驟從容。君侯既即世,麾下相欹傾。立孤抗王命,鐘鼓四野鳴。横潰非所壅,逆節非所嬰。舉頭自引刃,顧義誰顧形。烈士不忘死,所死在忠貞。「儒士」、「奇士」、「烈士」,俱篇中着眼字。咄嗟狗權子,翕習猶趨榮。我歌非悼死,所悼時世情。結處只歎死義爲難能,不更挽斃盗事,足見末段爲餘波耳。
右詩第三句標韋之年,見年少勇能殲盗,彼父亦以年少願納女,且見女娉婷,拒以師婚,在年少尤爲義舉。既勇且義,所以投軀幕府,至死不變也。通篇具史公義法,而此句與《賈誼傳》「年十八」、「年二十餘」正同。若四十五十,事可書,年不足稱已。
盗殺武元衡,與韓相俠累何異,非國家細故也。柳子厚《古東門行》,直指其事,其義正,其詞危,可使當日君相動色。而劉夢得置國事勿論,乃爲《靖安佳人怨》詩,觀其小引,似與武有不相能者。顧夢得左官遠服,當不以私廢公,爲國惜相臣,又況其死以國事,胡托爲女子悽斷之詞,而猶以爲「埤於樂府」,過矣!歸愚先生曰:「正論不磨。」
柳子厚《古東門行》 或問:盗殺武元衡事,而題曰《古東門行》,何義?曰:漢樂府有《東門行》,鮑照嘗擬之。武之遇盗被害,在靖安里東門,故借漢樂府題咏其事。
漢家三十六將軍,東方雷動横陣雲。雞鳴函谷客如霧,三字妙。貌同心異不可數。赤丸夜語飛電光,爲刺客傳神,讀之悚慄。徼巡司隸眠如羊。當街一叱百吏走,馮敬胸中函匕首。兇徒側耳潛愜心,悍臣破膽皆杜口。魏王卧内藏兵符,子西掩袂真無辜。羌胡轂下一朝起,敵國舟中非所擬。「魏王」以下,似雜出不倫,及細按其用意,在每句下三字,固自有條不紊也。安陵誰辨削礪工,韓國詎明深井里?絶䑋斷骨那可補,萬金寵贈不如土。結言死者不可復生,徒寵贈無益也。似寬實緊。
諷諭迫切,而叙事渾古,筆亦沉健有力。〇詩旨欲大索刺客,聲罪致討,而終篇不露,是爲深厚。〇此詩精悍,得明遠之神。
劉夢得《代靖安佳人怨》詩并序
靖安,丞相武公居里名也。元和十一年六月,公將朝,夜漏未盡三刻,騎出里門,遇盗,薨於墻下。初公爲郎,余爲御史,繇是有舊故。今守遠服,賤不可以誄,又不得爲歌詩聲於楚挽,故代作《佳人怨》,以埤於樂府。
寳馬鳴珂蹋曉塵,魚文匕首犯車茵。適來行哭里門外,昨夜華堂歌舞人。
秉燭朝天遂不回,路人彈指望高臺。墻東便是傷心地,夜夜秋螢飛去來。
朱子謂「武元衡被剌,劉禹錫作詩快之」,當即指是作。
八司馬之才,無過劉、柳者。柳之勝劉,又不但詩文。其謫居自多怨艾意,而劉則無之。惜乎其一斥不起,天故靳而弗與自新也。
夢得詩多傑作,特古、《選》不及子厚、東野,歌行不及退之、長吉,要非張、王可望也。當日惟樂天可相頡頏,而健舉終遜之。大抵白詩寬裕,劉較峻狹,此兩人之派别也。至於七言今體,獨出冠時,楊升庵以爲元和後夢得當爲第一,可謂知言矣。
白樂天中懷坦蕩,見之於詩,亦洞澈表裏,曲盡事情,俾讀者欣然如對樂易友也。然往往意太盡,語涉麄俗,似欠澄汰之功。試閲青蓮詩,如海水群飛,變怪百出,而悠然不盡之意自在,所以横絶高絶。元和、長慶間,自韓、柳而外,古、《選》首孟郊,歌行則李賀,張籍五律,劉禹錫七言律絶,張祜小樂府,並出樂天之右。樂天祗長律擅場,亦無子厚筆力也。而當日名播雞林,後人多宗之,良由諸體贍博,儘疎快宜人耳。歸愚先生曰:「中所許皆當。」
大曆詩品可貴,而邊幅稍狹。長慶間規模較闊,而氣味遜之。歸愚先生曰:「定評。」
大曆諸子詩,相似處如出一手,及細玩之,自有各家面目在。
讀古人詩,不於本領作用處求之,專賞其氣味詞調,及一二虚字傳神,以爲妙道,則日誦《唐賢三昧集》即阮亭先生選本。足矣,何假萬卷爲哉!
超,非詩文第一境地。太倉沈敬亭先生深歎美此言,謂知其説者天下鮮矣。
文莫古於《尚書》,詩莫古於《三百篇》,試閲典、謨、訓、誥、《雅》、《頌》諸什,詞氣簡質,可目以超與?文如《莊子》,始爲超絶。漢魏詩亦不可言超,此六朝以還佳境,後人尚之耳。
少陵詩體,有如大河東注,濁浪掀天,所從來高遠,非酌彼清泠之淵,如桑苧翁品泉,某水第一,可稱名超也。若青蓮之超妙,别有廣大氣象,洵所謂「張樂洞庭之野」,與開元、大曆諸家異矣。
王、孟,金石之音也。錢、劉,絲竹之音也。韋如古雅琴,其音澹泊。高、岑則革木之音。兼之者,其惟李、杜乎?
前人謂李、杜宫聲,昌黎角聲,此不易之論。獨謂劉文房商聲,余深不然之。蓋商調高響切雲,非重有力莫致也。文房凄清而不勁,烏足以擬之?必也,其柳州乎?
六朝詩音無不善,唐音有善有不善,宋以下率皆有聲無音,若元詩之音,又近詞曲矣。歸愚先生曰:「此又當防界限。」
後人知詩不知音。
勿遽欲自開徑陌,勿終不自開徑陌。歸愚先生曰:「從法古入,大家盡此兩言。」
不能自開徑陌,終是屋下架屋,然功力到此大難。當知「别裁僞體」,「轉益多師」,未嘗立異而體自不同,方爲善變。若廣袤未分,驟騁逸足,將入野狐外道而不可回,反不若守故辙之爲愈也。
縱横排宕,非狂放背馳之謂也。〇陳白沙先生云:「完養心氣,臻極和平,勿爲豪放所奪,造詣深後,自然如良金美玉,無瑕颣可指摘。若恣意横爲,詞氣間便一切飛沙走石,無老成典雅,規矩蕩然,識者笑之矣。」余謂論詩於蒙叟後,不爲豪放所奪者蓋寡。
凡詩文至浩乎其沛然,猶聖學之充實光輝,談何容易。是必待戛戛其難之後,又加以歲月功深,或漸臻此境也。今未歷其難,而遽曰沛然者,特未中規矩鈎繩之埴木耳。歸愚先生曰:「劍谿自寫所得,故親切有味如此。」
李貴清真,杜裁僞體。清而不真,則僞體也。韓退之務去陳言,歸熙甫謂不切者爲陳言。足見詩文不真不切,古人所不取也。
能感人便是真詩,不能感人便是僞體。
前人一語包舉數義,後人數語只了一意。〇蘇子卿詩:「幸有絃歌曲,可以喻中懷。請爲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得歸。」此一意緜緜,五折愈見情殷,又不得謂數語只了一意也。
辭尚體要,自以簡爲貴。而《堯典》「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釐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四句,凡十九字,祇叙試舜一事,則又不爲簡也。
欲句穩先求意穩,毋句弱先防意弱。
詩文字句工夫,末也,而所係非輕。抑知弈有《官子譜》耶?既審枰面,能内固外侵,復善紐殺,而官子路徑不分明,失着良多,則不爲善弈者。夫弈之官子,猶詩文字句也。秉筆之士,而可忽諸?
竊聞望溪先生論文,務一字動摇不得。余服膺數十年,凡誦讀及搦管時,未嘗不字字經心,但恐不免疎脱耳。
「詩要字字作,亦要字字讀」,遺山豈欺余哉?
我役材料,材料不得役我。押韵亦然。
魏晉以前詩,句法渾淪,讀之幾忘其有韵,至顔、謝,韵脚琤琤。太白使韵如轉丸,變易不常。杜五言徹首尾一韵,韵皆平正。惟「迥眺積水外,始知衆星乾」,「乾」字險,餘皆渾渾無奇。及觀退之用韵,或轉或不轉,並神施鬼設,極搏攫之奇。此固爲大才,亦詩遜李、杜,專門未免造作耳。
景兼比興,無景非詩。顧涉筆皆景,縱美未善。歸愚先生曰:「此死景、活景之别。」
觀古人自咏所居,言山水、卉木、禽魚,皆實有其境,抑或小加潤色,而規模廣狹,境地喧寂,以及景物之豐悴,未或全非也。陶淵明若居鄰城市,必不爲田園諸詩。且陶之性情高潔,在處可見,何假烟霞泉石爲哉?沈敬亭先生曰:「至言。」
寓言詩如海市蜃樓,空中結撰,凡點綴景物,不妨侈言之。招提、道館、園林、齋舍等作,須即景抒情,景或不真,情焉得實?雖詞句清美,氣味恬雅,可以充高品,不可爲真詩。
右丞詩如《輞川閒居》二首,並體認「閒」字極細,句句與幽居迥别。前首結處,合兩事鎔成一片以贈裴,妙有「閒」字餘情。後首所云於陵灌園,是即目借以襯托,歎彼寂寞中尚不無所事,正見此倚樹者真閒也。《春日上方即事》,後半忽作綺語,亦反襯法,玩「但焚香」三字可見。
竊見古人兄弟友朋相與贈答,祇叙其悲歡離合,履運之通塞,間寓以規誨,而讚頌則汎交也。杜子美骨肉流離,悲歌當泣,又奚暇言他?至若素交歎美不已者,非被罪長流,衰老遷謫,則死生契闊,家貧宦卑,稱其才,正悲其命也。而太白與子美二詩,當在天寳初優詔放還,遨遊齊魯之間,子美未獻賦時也。事無可説,惟别後寄情千里,《沙丘城下》詩。别時樽酒留連。《魯郡東石門》詩。夫豈不知子美之學與才,舍己其無輩哉?以爲漫然稱之,甚無謂也,反不似與有深分者。自後世應酬之風熾,專主貢諛,迨於今而此義亡矣。
古人於妻喪哀誄之文,凡服勤茹苦明大義則書之,無道舅姑稱善者。或有仁孝實蹟,祇著明本事顛末,不贊一語,而賢自見。柳子厚爲亡妻墓誌,語涉溢美,自是少年之作,永、柳以後,必不然也。老泉《祭亡妻文》,但言教子學問,「要以文稱」,及箴己過,憂己泯没。其逮事舅姑,不逮事舅姑,終篇無一語及之,正《春秋》常事不書之義耳。夫文主理,詩主情,固自各别,而此則皆同,所争在識也。識有不自問學來哉?
古今悼亡之作,惟韋公應物十數篇,澹緩悽楚,真切動人,不必語語沉痛,而幽憂鬱堙之氣,直灌輸其中,誠絶調也。潘安仁氣自蒼渾,是漢京餘烈,而此題精藴,實自韋發之。江文通詞繁而意寡,中乏警策,且莫辨爲誰何,豈伉儷之詞哉?沈休文短製,亦文通之亞。至如元微之、李義山數篇,雖格韵不高,而情思凄然可誦。金源僅秦略簡夫七律一首,風格清老,遺山稱之,非過也。元傅若金汝礪五言數章,亦鐵中之琤琤者。獨怪梅聖俞名高而詩不稱,如「見盡人間婦,無如美且賢」,成何語也?有明諸名家無詩。國初翁山、阮亭兩先生,并多是作,當合諸前輩有是詩者,别爲論次云。
詩咏莊姜、宣姜並著其色,而有美有刺,義各不同,使義不切於美刺,其色不必言矣。《離騷》稱靈修、美人,及漢魏樂府言女子盛容飾,皆寓詞以託諷,無非比興者。齊梁以下,始專咏色,於義何取,直誨淫焉耳。唐人倣古意而不失其正者間見,若杜子美《麗人行》,直書所見,深切著明,尤合乎「主文譎諫」之義。今讀此詩者,亦嘗俛焉玩其詞而逆其志耶?
趙飴山贊善所撰《聲調譜》,列唐、宋人詩數十篇,篇中拗字、拗句,分區平仄,注明其下。用此施之近體,可裨於初學,古詩則難口授,何況筆譚?乃并李、杜歌行,如《扶風豪士》、《夢遊天姥》、《渼陂行》、《丹青引》,亦字字準以律調譜之,是以伶工節拍按鈞天廣樂也。竊見詩人佇興,變動無方,音節亦從之,正昌黎所謂「聲之高下皆宜」。飴山乃桎梏名篇,桁楊聲律,使人盡效尤,皆詩囚矣。風竹流泉,候蟲時鳥,莫不含宫咀商,音響自然,豈亦嘗赴節與?〇詩道本大,飴山自小之,此謂雕蟲,此謂傳奇伎倆也。
陳思王「羅衣何飄揚,輕裾隨風還」,十字皆平,未聞有議其失調者。《小雅》「我不敢傚,我友自逸」,八字句皆仄,又何嘗不人工歌也。
古詩律調,輪扁不能言,會心自得之。
益都趙清止觀察論詩云:「格律嚴則境地狹,擬議盛則性情薄。」余謂格律嚴,能境地不狹,惟老杜。若夫擬議盛,則性情未有不薄者,陸機、江淹且然,又況其下乎?
仁和少宰湯公西厓謂詞妨於詩。余謂荀子有言:「自古及今,未嘗有兩而能精者。」但以文兼詩,縱詩無興象超詣之妙,不失爲讀書人詩也。以詞兼詩,雖托體齊梁,而五季委靡之習,秦、李艷冶之姿,闌入篇章,不惟詩品卑,人品亦概可見已。湯公豈過論哉?
凡爲文詞,於衆翕然稱善後,毋忘自攻其短。
家數之大小,不在篇什多寡,尺幅短長。
真能文,定知詩,不必其能詩也。真能詩亦然。
韓退之云:「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又云:「動而得謗,名亦隨之。」名與謗常相倚伏,故杜子美云:「將詩不必萬人傳。」
我輩暮年,事事宜歸真反璞,獨至詩而馳騁於末流,抑又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