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37

杜詩義法

杜詩義法提要

《杜詩義法》二卷,據乾隆間刻本點校。撰者喬億,生平見《劍谿説詩》提要。此係其專就老杜五七言古體詩所作之評注,而未及律體,於杜詩義法僅可謂得其半。惟劍谿論詩本重古輕律,故此「半」或即其心目中之全也。而不録原詩,則顯非别集,而可視之爲詩評者矣。劍谿論詩主格調,與沈德潛同道。其説杜雖較前後之王漁洋、翁覃溪甚少創獲,然中規中式,極可信從。大抵五古論「義」較詳,七古論格法稍備。其中或採或駁漁洋之説,既糾其偏失,亦不無承接之跡。如《洗兵馬(行)》一首,漁洋評爲杜集七古中「極整麗可法」者,劍谿進而謂「格製稍近初唐」,「辭采音調,居然四傑」。兩家實陰承明何大復《明月篇序》之説而調和之,老杜之歌行遂不必與初唐四子分流而無所謂得失矣。其不滿於漁洋者,如《冬狩行》「有鳥名鸜鵒」諸句,漁洋曰比,劍谿則曰「實獲此鳥,非憑空結撰者」,此由尚實、尚虚之不同來,固人所習知。卷下末附論五排十餘首,蓋重其「長」,亦是其輕律體之意也。

杜詩義法卷上寶應喬億著

五言古詩

《遊龍門奉先寺》:清機妙理,似與襄陽爲近者。

《望嶽》:次句氣蓋世矣。中復力厚莫與京。落句正有歸宿,漁洋先生謂末直遂了,然則當以何語結之?〇句句是望不是登。

《奉贈韋左丞二十韵》:語稍激烈,而氣自渾古。「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有此本領,方敢爲此言。李太白云:「將復古道,非我而誰?」韓退之云:「雖使古人復生,臣亦未敢多讓。」皆自信語也。「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公嘗自比稷、卨,又詩「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及此二句,併見公襟抱,但未知得位設施是如何。朱子曰:「其救房琯亦正。」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高、岑詩眼高四海,盡題精義。此更神遊題外,冠絶古今。〇自是名篇,然亦氣太厲矣。建安諸子激昂中不失和平。「自非曠士懷,登兹翻百憂」:二句見此老襟抱,并蓄有後半在。「七星在北户,河漢聲西流:言其近也,正見登陟之高。〇不言登臨而言星漢,其義可參。「迴首叫虞舜」至末:中段奇警,此下托興深遠。而王西樵吏部謂末八句四截,各不相續。愚按其語脉自相灌輸,《騷》、《雅》中如是不可毛舉也。

《示從孫濟》:前半皆古興,「阿翁」以下自出規模。蓋因事感發,不如是不足以暢其旨。而漁洋先生徑抹「覺兒行步奔」、「亦不爲盤飱」,且曰「笑柄」,似未得其指義,遽下雌黄也。「平明跨驢出,不知向誰門」:起十字具耿介無聊氣象。

《前出塞九首》:九首如一首,顔延之《秋胡行》亦如此章法。「亡命嬰禍羅」:按《漢書·王常傳》:「亡命江夏。」注:「命,名也。謂背其名籍而逃亡也。」此言程限期會,欲逃亡而恐致禍也。「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此與《兵車行》「武皇開邊意未已」義同。九詩主意,於首章揭出。〇《秋胡行》「峻節貫秋霜,明艷侔朝日」,亦叙事中論斷,同在首章。

其二:「走馬脱轡頭」至「俯身試搴旗」:脱轡頭,馬頭不絡也。挑青絲,挑去絡頭之青絲也。公《驄馬行》「青絲絡頭爲君老」可證。言乘此不絡頭之馬,不避危險,在處訓練,以見無時不可死也。如作壯語,便與前半不合。

其三:「功名圖麒麟,戰骨當速朽」:悲苦之極,翻作壯語以自解。

其六:「殺人亦有限」:限制之不得過也。

其八:「潛身備行列,一勝何足論」:連下章皆古名將襟度,卒伍中焉得此人?當是公意有所諷耳。

其九:「中原」二句:言内地密邇聲教,軍中尚有争功之事,況沙漠去天王萬里哉?此專指欲苟得者。

《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韵》:樸老疎快,亦高達夫體。

《渼陂西南臺》:杜五言排比處,全法大謝、小庾。此則謝體,而未滅其跡。「蒹葭離披去,天水相與永」:十字空明蕭瑟,下句緊黏「去」字,謂蒹葭也。「錯磨終南翠,顛倒白閣影」:二句盡水盪峰巒之態。

《夏日李公一云「李家令」。見訪》:此子美閒適詩,亦不與開寳諸公同,白、陸多效之。

《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此篇前人多不喜之,或又稱是奇作。余謂窮極筆力,氣格蒼渾,退之不能到也。「陰火煮玉泉,噴薄漲巖幽。有時浴赤日,光抱空中樓:此言温湯浴赤日,比也,語意光燄。「閬風人轍跡」至「揮弄滑且柔」:此段言幸靈湫。「翠旗淡偃蹇」至「古先莫能儔」:此段言致祭靈湫。「坡陀金蝦蟆」至「化作長黄虯」:六句皆隱語,此種光怪,全是太白。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卨」:二句一篇之要領。「窮年憂黎元」:側入。「以兹悟生理,獨恥事干謁」:是稷、卨一輩人身分。「窮年憂黎元」至「放歌頗愁絶」:窮年句至此,蓋自寫其出處,意無非爲黎元,欲致君堯舜。凡十二韵,層折轉换,無限低徊,是大篇局勢。〇此段總攝,不並提君民,極見章法。「彤庭所分帛」:從君上推出。「鞭撻其夫家」:不脱憂黎元意。「況聞内金盤,盡在衛霍室」:又從君上推出。「路有凍死骨」:又不脱憂黎元意。「歲暮百草零」至「惆悵難再述」:歲暮以下至此,述自京所見并及所聞,皆由君上推出。亂亡已兆,莫非隱憂,在稷、卨一輩人難置之度外也。大筆淋漓,曲盡時事乃爾。〇極奔放中劃然而止,此何等筆力。「北轅就涇渭」至「貧窶有倉卒」:北轅以下,赴奉先也。叙到家情事,簡淨有法。「生常免租税」至末:末段從自己之免租税征伐想到平人之失業遠戍,非稷、卨一輩人,那具此襟抱?杜老竊比,有以夫。〇此單繳憂黎元,正與前「窮年」句相應,首尾一綫。

《白水崔少府十九翁高齋三十韵》:「高齋坐林杪」至「逍遥展良覿」:此段寫高齋之面勢,倒點崔少府。「危階根青冥,曾冰生淅瀝」:二句言齋之高,因高又生寒也。「鳥呼藏其身,有似懼彈射」:上句實景,下則虚擬,而比在其中。「坐久風頗怒」至「巉絶華岳赤」:此段言山間之雲霧晦冥,變怪恍惚,倐又開霽,是朱炎景氣。前人謂此起興,説到時事,其知言哉。「兵氣漲林巒,川光雜鋒鏑」:入時事,警絶。〇自此至「淚下流袵席」,就時事切近言之。「玉觴淡無味」:五字指至尊言。「人生半哀樂」至「帶甲且未釋」:此段就時事推出言之。末四句:總結。

《三川觀水漲二十三韵》:通上一首,皆長篇之格,極平正,語多奇警者。「自多窮岫雨」至「何以尊四瀆」:此段言雨潦之漲,朱長孺云。「聲吹鬼神下,勢閲人代速」:言雨潦之聲勢,上句尤險。「及觀泉源漲」至「如聽萬室哭」:此段言交洛之漲,朱長孺云。「漱壑松柏秃」:秃字險而確。「穢濁」至末:總結上兩層。風濤指水漲言,雲雷指多雨言。此行既不見平陸,又無川梁以濟,故仰蒼天,思鴻鵠,亦中路徘徊,不能奮飛之意也。

《塞蘆子》:此詩斥言蘆關當用重兵屯戍,似爲肅宗在靈武也。及已至鳳翔,守禦克復惟在關陝、河南、河北,是以子美達行在,受拾遺,不復上陳此策矣。顧當靈武即位之初,左右參謀如杜鴻漸、裴冕、李泌,曾議不及此。又大將自汾陽、臨淮而外,如李嗣業、王思禮,皆手握重兵,胡不奏聞,遣一偏裨往戍?蓋爾時大盜出没,掎角之勢不到延州,子美儒生,或未達形勢之言也。至若詞氣簡質,真漢樂府,非晉以下可企。「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此地扼河套之南者,漁洋先生云。「蘆關扼兩寇」:舊解兩寇謂思明、吐蕃,吐蕃即本詩内昆戎也。錢箋、朱注皆曰史、高。

《雨過蘇端》:此篇及《喜晴》不爲佳製,而「杖藜入春泥,無食起我早」、「春夏各有實,我飢豈無涯」,併似陶語。「紅稠屋角花,碧委牆隅草」:公慣用此句法,集中凡五見。「妻孥隔軍壘,撥棄不擬道」:説不道妻孥,正是道妻孥也。

《晦日尋崔戢李封》:此因讌游而及時事,曲折清灑以入,終之慷慨悲歌,筆力横絶。「草茅既青出,蜂聲亦煖遊」:顧晦日及春氣和柔,遂軫農務之思,未免兵戈之痛。「濁醪有妙理」:末段縱筆所如,五字收勒矯捷。

《述懷》:此因喪亂,妻子消息斷絶而作。首揭本旨,次寫陷賊、脱身、受職,遂及家中安否,能不惴惴焉顧念耶?委婉頓挫,句句實情,而格老氣蒼,自是少陵獨絶。「麻鞵見天子,衣袖露兩肘」:間道藍縷之狀,寫出動人,他手概略此不叙。「柴門雖得去,未忍即開口」:是初授職時真情實語,恰好爲致書問之由。「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望來信,又恐信來,盡室真罹禍也。是久無消息,隱憂神理,然非子美筆力,不足以達之。「漢運初中興」:顧上天子及朝廷只此五字,後三句仍挽到自己作結,蓋詩爲思家而作也。

《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判官》:「奪我同官良」至「令我惡懷抱」:退之《送温處士序》云:「資二生以待老,今皆爲有力者奪之。」亦如此立言。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漢中判官》:「柱史晨征憩:「憩」字頗似趁韵,漁洋云。「後漢更列帝:唐雖遭禄山之亂,然非滅而再興,不得以後漢爲比。漁洋云。

《送從弟亞赴河西判官》:「南風作秋聲」:《古八變歌》:「北風初秋至。」句法正同。

《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防禦判官》:以上四首是一格,而叙致順逆,起結轉變,各自不同。

《九成宫》:「蒼山入百里,崖斷如杵臼」:起十字來脉甚長,具見故宫形勢。「揭𡿗怪石走」:較「石上走長根」、「江聲走白沙」兩「走」字爲獨險。「巡非瑶水遠,跡是雕牆後」:感歎前王,亦昭殷鑒,而鑄造特精。「天王守讀作狩。太白,駐馬更搔首」:結警動有深情。

《玉華宫》:「溪迴松風長,蒼鼠竄古瓦」:起不見首。「不知何王殿,遺構絶壁下」:「不知」二字舊解誠迂,朱説亦非。大抵于役始經其地,雖勝跡亦茫然,未有不待問者。「美人爲黄土,況乃粉黛假:美人定指宫嬪無疑,粉黛兼容飾諸物言也,與下二句詞義正相貫。若以太宗爲美人,臣下不得斥言爲黄土。「冉冉征途間,誰是長年者」:「長年」指當日故老猶及見玉華宫未廢時也。若出樂天手,必將此意道破,未爲不善,然以格制論,杜旨遥深。〇胡孝轅謂此詩興感遺宫,忽及征人之無長年者,意殊不倫。漁洋老人抹去「美人爲黄土,況乃粉黛假」,又抹去「冉冉征途間,誰是長年者」,曰:「後亦弩末,竟删四句,更緊。」似皆未得解,漁洋更發狂疾。

《羌村三首》:三詩曲盡生還神理,而悲甚於喜,所謂對此茫茫百端交集也。讀者亦爲之感歎而戯欷。「峥嶸赤雲西,日脚下平地」:此景亦郊野所常見,却寫來鄭重作起,以生還之不易,紀到家晷刻也,故是奇崛。「妻孥怪我在:真極,與「書到汝爲人」一種驚喜欲哭。末四句:無非實事真情,寫入都成化境。

其二:「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却去」:子美詩及兒女,無不各盡情態。「撫事煎百慮」:五字迫切,「憶昔」以下,倚此作骨。

其三:「群雞正亂叫」至「始聞叩柴荆」:善寫村落客至難狀之景。「苦辭酒味薄」至「兒童盡東征」:荒亂之苦,從父老口中傳出。歸愚先生云。

《北征》:《咏懷》詩自比稷、卨,憂在黎元,故篇中叙國事加詳,至於到家情事,只舉喪幼子,更不他及,意恐支綴,章法散漫也。《北征》首則曰「蒼茫問家室」,繼又曰「詔許歸蓬蓽」,一再提明,故中間述妻子小兒女輩,以及閨中叢細之事不遺,此謀篇之各有體要也。「至尊」以下至末,始申明首段意。其次段紀行,經戰場,不鋪陳往事,爲後三段曲暢其旨耳。而「至尊」四句,又爲此三段提挈,叙致錯綜,自有節制。且起二句大書特書,已開全局矣。「皇帝二載秋」至「憂虞何時畢」:首段總攝。「靡靡踰阡陌」至「殘害爲異物」:第二段紀行。「回首鳳翔縣」:抱行在所。「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比也。「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悦:無情者不變。又詩「時危草木蘇」。「況我墮胡塵」至「生理焉得説」:第三段叙到家情事,愈細碎愈見真實,非公筆力不足以舉之。「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吴及紫鳳,顛倒在短褐」:造句清奇,並見故家風範。「至尊尚蒙塵」至「皇綱未宜絶」:第四段分兩層。「時議氣欲奪」以上,謂借兵回紇不可衆多也。「伊洛指掌收」以下,謂收復雨京,當乘勝長驅幽薊也。〇望溪先生删「其王願助順」十句,又删「禍轉」二句,氣脉似緊,但於公憂回紇終爲國患之意泯矣。要義所在,何可删也?「憶昔狼狽初」至「於今國猶活」:第五段謂今克復神州,由前此能誅國忠、貴妃,以成肅宗中興大業也。「凄涼大同殿」至末:言收京後群黎引領以待翠華。時肅宗在鳳翔也。「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起鄭重,結更大,氣脉甚長。他手不安放,作結所以爲奇。

《彭衙行》:間道經涉之苦,故人止宿之義,層層寫到,細瑣不遺,而以「憶昔」二字領起,將實事俱内入虚際矣。情詞繾綣,神妙無窮。「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顔」:二句自傷,并包舉得中段、後段在。「衆雛爛熳睡,唤起霑盤飱」:衆雛兼癡女小兒言,篇中兩番叙述,各盡情態,故不覺其煩。〇「霑」字妙,更無字可替。

《得舍弟消息》:鍾情苦語,而韵致蕭疎,後半是公本色。

《義鵒行》:「其父從西歸:「其父」二字創。「巨顙拆老拳」:「老拳」一一字,他手亦不敢下。「近經潏水湄,此事樵夫傳」:詳其地與人,明所紀不妄也。漁洋老人徑削去末八句,殊不見作詩指意。此等詩貴詞達理舉,不妨道盡。

《畫鹘行》:格制與《義鶻》篇同,而筋骨特遒。

《遣興三首》:「今我日夜憂」,「蓬生非無根」,「昔在洛陽時:自傷身際亂離,情詞洞達,而一氣渾淪,不可以句摘,其陳思之遺歟!

《留花門》:此亦大有關係之作,當與《北征》第四段參看。隱忍用此物,所以此輩少爲貴也。

《贈衛八處士》:情事曲折,以空氣行之,自然渾古,此漢京之音也。

《新安吏》:此言調兵而次丁盡行也,代吏之詞。

《潼關吏》:此代關吏之詞。「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往者潼關之破,不能固守耳。

《石壕吏》:「急應河陽役」:婦女從軍,雖閭左戍卒未有,豈實有是事哉?祇吏横索錢不得,姑脅之行耳。

《新婚别》:王深父曰:先王之政,新有婚者,期不使。政出於刑名,則一切便事而已。此詩所怨,盡其常分,而能不忘禮義,爲足録云。

《垂老别》:「縱死時猶寛:慰藉慘極,覺「何人不矜」語氣猶緩。

《無家别》:以上六篇,動天地,感鬼神,可續變雅。

《貽阮隱居昉》:「清詩近道要」:「近道要」三字,杜始標出。前惟陶,後則韋,洵足當之。

《遣興三首》:「下馬古戰場」,「高秋登塞山」,「豐年孰云遲」:前二首慨邊疆事,後一首别有托諷,風骨建安而句饒警策。

《昔遊》:非真慕仙侣,以客闉塞,有身世之感焉。

《佳人》:相題立格,何嘗不姿近美媛,此杜五言之最娟秀者。細味詞旨,當屬喪亂後見聞所及,有是人,實有是事也。「官高何足論」:不言兄弟官高,不見其爲良家子也。若效樂府詳叙官階,是祇爲遭殺戮立張本,於本旨怨在夫壻何涉?五字運掉輕敏。「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氣脉好,脱卸無跡。「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迴,牽蘿補茅屋:上二句比興微妙,下二句是空谷佳人身分。「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結以景語,而情在其中,且復見品,妙絶。

《夢李白二首》:意境惝恍,是夢李白,不是憶李白。〇杜與李諸詩俱見交情,要以此二篇爲極致。蓋情愈深而氣愈鬱也,讀之使人嗚咽。「死别已吞聲,生别常惻惻」:發端至苦。「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接法亦不可測。「落月滿屋梁」至末:上二句言覺後迷離景況,結意惶恐,愈見情深。

其二:「告歸常局促」至「斯人獨憔悴」:中數語如相問答,斷續離合之間,半虚半實,全是夢境。「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結悲苦極矣,惟太白稱此無愧。

《有懷台州鄭十八司户》:當與《夢李白》詩參看,體不必同,俱有深分。「性命由他人」:五字吞聲忍泣不能言。「乾坤莽回互」:句渾闊,可解不可解。

《遣興五首》:「蟄龍三冬卧」,「昔者龎德公」,「陶潛避俗翁」,「賀公雅吴語」,「吾憐孟浩然」:五詩或尚論古人,或追悼前輩,偶然托興,無限低徊。〇後二首讀之黯然,足見杜於前輩無不惓惓也。

《遣興二首》:「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二詩自出規模。

《遣興五首》:「朔風飄胡雁」,「長陵鋭頭兒」,「漆有用而割」,「猛虎憑其威」,「朝逢富家葬:雜感時事之作,類嗣宗、伯玉,而境未邃杳。

《後出塞五首》:《前出塞》寫征戍之苦,刺哥舒翰不當用兵於吐蕃也。《後出塞》寫士卒之勇,刺安禄山徒脅從以成叛逆也。

首章:應募也。

次章:軍行部伍整肅也。此章尤精警。

三章:赴敵也。貔虎之士,勇氣百倍,直爲猪龍愚耳。

四章:主將驕也。「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

五章:退軍人解事也。〇杜集中皆新樂府,惟前後《出塞》用古題,運以新意,舉塞上風景及秦漢以來故實一洗而空之,此謂陳言之務去也。至於各章次第,乃諸家所能,非惟老杜爲然。〇前後《苦寒行》亦感時之作,用古樂府題。

《西枝村尋置草堂地夜宿贊公土室二首》:二詩章法次第井井。「溪行一流水」:「一」字合下句看,用意自好。須溪抹之,似未得解。「惆悵老大藤,沈吟屈蟠樹」:生情又在「惆悵」、「沈吟」字,言愛此藤樹,而不能留也。漁洋云。

《兩當縣吴十侍御江上宅》:讀此詩,見公之友道。吴立朝,不殺人以媚上官,事跡並著。

秦隴入蜀紀行詩:諸紀行詩遜康樂遊山詩精鍊自然,而肖山川詭異難狀之景,鬼斧神工,則康樂所未有也。且謝祇登覽勝情,杜老身世之感寓焉,語倍驚人。

《發秦州》:由秦州赴同谷,却先叙同谷,後叙秦州。

《赤谷》:不事嶔崎,自然有味。

《鐵堂峽》:鮑欽止曰:「此篇多作雙聲叠韵語。」鄭繼之曰:「悲苦感慨,盡行旅之況。」

《鹽井》:「自公斗三百,轉致斛六千」:是可以觀唐之鹽政,當用兵之際。

《寒硤》:「此生免荷殳,未敢辭路難」:此豈尋常詩人語。

《法鏡寺》:身際流離,而山中幽事未始不可悦也。胡孝轅曰:「此詩音俏節短,以用韵勝。」《青陽峽》:「雲水氣參錯」:五字高渾,妙于隔。「林迥硤角來」至「霜霰浩漠漠」:筆力能舉硤形盡出,「魑魅」二句,陰森逼人,非空大谷中,無此景氣。「憶昨踰隴坂」至「已謂殷寥廓:襯托精神。「突兀猶趁人,及兹嘆冥漢」:收勒句奇。末五字放開,又極渾闊。

《龍門鎮》:「細泉兼輕冰,沮洳棧道濕」:起境又别。「胡馬屯成皐,防虞此何及」:朱注載黄陶庵先生説,可參。

《石龕》:「熊羆咆我東」至「我前狨又啼」:起調公兩用之,在《前出塞》爲絶佳,平列中自有次第也。「伐竹者誰子」至「無以充提携:軍興之際,四方騷動,子美長途所經見,不輕放過。

《鳳凰臺》:義正不嫌辭誕,是亦左徒之遺則。

《萬丈潭》:筆力直追康樂,而鑿空處過之。鄭繼之曰:「無字不經鍛琢,雄峻峭深,令人神奪。」

《發同谷縣》:前由秦州赴同谷,倒叙也。此由同谷赴成都,則順叙。祇言發同谷,不遽及成都。「交情無舊深」:言交非舊,情不深也。

《木皮嶺》:「辛苦赴蜀門」:首發同谷,但云遠適。此其次篇,始云赴蜀門。「始知五嶽外,别有他山尊」:豈惟山哉?學問之道亦然。

《白沙渡》:「差池上舟楫,杳窕入雲漢」:可想見蜀江之高。「多病一疎散」:山程疲勞日久,此乍入舟真實語。

《水會渡》:篇中險句驚人,余獨愛其叙法之妙。山行水涉,洄沿登頓,幾許層叠於八韵中,詳略轉换,盡之而有餘地,直使筆如游龍也。「大江動我前」:寫黑夜洶涌水勢,「動」字警絶。

《飛仙閣》:中數語包舉全象,又巾邊俱到。

《五盤》:此第六章,明點成都。「好鳥不妄飛:諸篇多險怪獨造之語,此却秀美。

《龍門閣》:舊謂此閣比他閣道極險,詩中寫得慄慄危懼,亦不與他等,真筆參造化也。「百年不敢料,一墜那得取」:艱險恐懼,十字盡之。〇紀行詩,兩押「取」字,並奇。

《石櫃閣》:「石櫃曾波上,臨虚蕩高壁」:日氣射江,摇閣影於石壁,余少從先君子遊采石三官洞,所見正如此。「清暉回群鷗,暝色帶遠客」:又是王右丞一種風味。

《桔柏渡》:「急流鴇鷀散,絶岸黿鼉驕」:二句並虚擬之詞,宋人以鴇鷁喻舟船,黿鼉喻橋梁,未免滯相。「孤光隱顧眄」:言水氣騰上,望不遠也。

《劍門》:渾渾立説,可抵一篇蜀論。「石角皆北向」:便見用意。「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三皇以下透發,結復悠然不盡。

《鹿頭山》:子美入蜀,似欲依裴相冕,此詩蓋爲裴作也。「是日慰飢渴」:漸近成都,謁裴。「悠然想揚馬,繼起名蟑兀。有文令人傷,何處埋爾骨:流離入蜀,始越劍門,即興懷揚、馬,蓋自傷也。

《成都府》:祇寫旅況,不言蜀事,蓋始至其地,身世茫然,無暇他及也。「曾城填華屋,季冬樹木蒼。喧然名都會,吹簫間笙簧」:都會景象,大段如此,不必成都也。正以不切見高格。「填」字妙,是高着眼孔,向下看出。「中原杳茫茫」:望故鄉不見也。家鞏縣。「初月出不高,衆星尚争光」:承上「夜」字,句法偶與陳思同,各有比興在,必指事以實之,鑿矣。

《病柏》、《病橘》、《枯椶》、《枯柟》:四詩是一格,而寄慨各自不同。長慶以來,學杜易似者皆此種,然其精警終不可能也。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諸家但賞其寫村樸景象爲泥飲傳神,不知此老作用。蓋題云「美嚴」,方説嚴,忽更端指顧大男,語覶縷不絶,及歸到本旨,祇曰「須知風化首」,曰「説尹終在口」,亦不明所美何事,出没變化,迥出常情之外。「步屧隨春風,村村自花柳」:起境飄然,又一種風味。「田翁逼社日」至「説尹終在口」:此十韵單叙田翁。「朝來偶然出」至末:此下與田翁合寫,各盡情態。「欲起時被肘」:「肘」字虚用,□□外概不經見,杜拈出爲韵,單押亦奇。

《大雨》:氣粗語盡。國初諸詩老學杜只此種。「陰色静隴畝」:五字佳。「四鄰耒耜出,何必吾家操」:是子美本色語。〇元遺山《喜雨》詩結云:「妻孥笑問我,君田安在哉?」用意略同。

《述古三首》:讀三詩並見公慷慨有大志,非魏晉以來詩人可擬。而格制殆所謂自出規模者。藝苑臧否,不一其説,余以爲當别具隻眼觀之。

末首:「何代無奇才」:隱隱自任語。「吾慕寇鄧勳,濟時信良哉。耿賈亦宗臣,羽翼共徘徊」:二十八將只取寇、鄧、耿、賈,蓋本之傳贊寇、鄧之高勳,耿、賈之鴻烈云。「休運終四百,圖畫在雲臺」:挽到祚永,語盡氣不盡。

《謁文公上方》:格制平正,詞旨洞達,大開北宋人門徑。

《早發射洪縣南途中作》:「將老憂貧窶,筋力豈能及。征途乃侵星,得使諸病入」:暮年奔走衣食,讀之堪淚下。

《過郭代公故宅》:俯仰興懷,勝讀代公傳贊。「定策神龍後,宫中翕清廓。俄頃辨尊親,指揮存顧託」:代公邊防功亦不細,兹獨舉其作相能倉卒以安社稷也。「群公有慙色」:五字不泛。「池館皆疏鑿」:是豪儁人本色,後來名臣踵其跡者,裴之緑野、李之平泉爲尤著。「壯公臨事斷」:五字統論其生平才略,不專指定策一事。「高詠《寳劍篇》」:末著其以文章致身,不禁神往。

《喜雨》:簡老,非長慶諸公所及。

《寄題江外草堂》:叙次委備,陸務觀頗近之。

《送韋諷上閬州録事參軍》:語意切直,惟次山可同調。「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蝥賊」,指上務割剥者。

《草堂》:詞氣縱横,意無不達。「賤子且奔走」四句:將自叙歸草堂,却從望東吴引入。

《四松》:子美賦物往往自抒懷抱,況四松在草堂爲手植耶?流連感歎,倍覺情殷。「敢爲故林主,黎庶猶未康」:顧四松而念及黎庶,豈尋常詩人語?「我生無根蒂,配爾亦茫茫」:又一轉,意無不到。「勿矜千載後,慘淡蟠穹蒼」:結法亦氣足神完。

《水檻》:只十餘句便五轉,漁洋云。

《楊旗》:此在公不爲奇警,亦非諸家所能辨。「迴迴偃飛蓋」八句:甚見筆力,與舞劍器同法。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此大儒議論。白居易苦效之,而才力薄,故終不可能。「開緘風濤湧」至「鎖細不足名」:人手澹宕。「李鼎死岐陽」六句:近取同時二人爲證,更悚切。

《别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結體蒼渾,放筆雄快,此與高、岑體爲近者。

《同元使君舂陵行》:詞氣質直而條暢,與漫叟之體同,皆變雅也。

《貽華陽柳少府》:「文章一小技,于道未爲尊」:洪容齋曰:「雖杜子美有激而云然,要爲失言,不可以訓。」其説甚長,不能備録,見《隨筆初集》第十六卷。劉孟會曰:「甫蓋自謂歉然於柳侯之尊己也。本涉用意,而今爲名言,由不能文章者自詭有道,借杜尊己,亦不可不辨。余謂韓退之云「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菑畲」,此論平允。

《往在》:此追叙收復兩京後,重立九廟,以安列聖之靈,身爲近侍,得進陪群公執事在廟也。今卧病江湖,不堪回首矣。詩凡三十三韵,按部就班,無一筆縱恣,體製當然。「赤墀櫻桃枝」四句:仍挽到祀典。「歸號故松柏」:又挽到自家先塋作結。

《壯遊》:子美生平概見於此,亦《太史公自叙》也。詩如駿馬下坂,雄快莫當,然未免鋪叙,視《咏懷》、《北征》沉摯而多轉變,大有間矣。

《遣懷》:懷高、李舊遊,夾叙於邦國盛衰治亂中,慷慨激烈,詞氣縱横。「乘黄已去矣」:指高、李。「嘗恐違撫孤」:千家注:「撫孤謂高、李之後。」

《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贈》:斷亂極矣,全法蒙莊。蓋因事戲爲荒唐之辭耳。馮鈍吟解似可參。「忽忽峽中睡,悲風方一醒:起便清奇。

《上水遣懷》:此下十首,筆力不逮秦隴人蜀諸篇,而客況老懷,抒寫備至。「我衰太平時,身病戎馬後。蹭蹬多拙爲,安得不皓首」:起四句謂是十首發端亦得。「孤舟亂春華」至「何事獨罕有:此段叙上水之難,忽興感蒼梧、湘水、長沙往事,以舟行經其地,而哀民生,不忘自悼也。「回斡明受授」,借篙工以起下意,正是子美本懷發露。漁洋云:「五字已足,不必下四句。」是爲味其義也甚矣。「蒼蒼衆色晚,熊挂玄蛇吼。黄羆在樹顛,正爲群虎守:言舟行暮靄中,兩岸峰巒林木恍惚形似可畏也,非實見異類衆多有如此者。「吞聲混瑕垢」:讀之爲短氣。

《遣遇》:「聞見事略同」至「漁奪成逋逃」:八句承上所見推言之,絶類次山。「自喜遂生理,花時貰緼袍:换境作結,妙似陶語。

《解憂》:「減米散同舟,路難思共濟」:此亦同舟常遇之事,今人略而不復道者,特作起句尤佳。

《宿鑿石浦》:「青燈死分翳」:么小難狀之景,亦不輕放過。「斯文憂患餘,聖哲垂彖繫」:結語惟老杜能之。

《早行》:「歌哭俱在曉」:聞見適然。須溪曰「興到險語」,何險之有?「前王作網罟,設法害生成」:大似老莊語。「碧藻非不茂,高帆終日征」:漁洋云:「上句語勢未竟,下句竟接不倫。」

《過津口》:「回道過津口,而多楓樹林:「而」字妙於自然。

《次空靈岸》:閒澹處又王、孟一種風味。

《宿花石戍》:此篇步步警策,不減隴蜀紀行詩。「罷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柴扉雖蕪没,農器尚牢固」:可畫亦復可傷。儲、王田家詩皆治平時也,無此景象。後來韋、柳又各隨所遭以寄意,故自不同。

《早發》:「有求常百慮,斯文亦吾病」:漁洋極賞起五字,不知次句亦經涉苦語,以文章致身上卿者,不可以語此。「煩促瘴豈侵」:言我今煩促,豈瘴癘侵尋而致然耶?「干請傷直性」:《咏懷》詩「獨恥事干謁」,《發秦州》云「應接非本性」,及此句,並見公禀氣絶類淵明。

《次晚洲》:「棹經垂猿把,身在度鳥上。擺浪散帙妨,危沙折花當」:小庾清新之句。

《望岳》:不假旁搜近取即是,而肅雝沕穆,有漢京之質焉。談藝家於此種題,但知胸無卷軸不能作,務博徵載籍,往往詞繁意寡,乾燥無汁漿。試閲杜此篇,有典有則,是何等氣象,亦自然有味也。「三歎問府主」:「府主」謂當方面致祭之官。朱注指嶽神,似未合。

《北風》:爽朗空闊,逼近襄陽、供奉,惟色闇不似耳。

《幽人》:意境杳冥,似與太白爲近者。「洪濤隱笑語:五字清奇。

《客從》:可入太白古風。

《送重表姪王砯評事使南海》:筆力之錯綜變化,不減《北征》。公晚年鉅篇,此爲毫髮無遺恨者。「我之曾老姑,爾之高祖母」:謂文不可入詩者,請視此發端。「自陳剪髻鬟,市鬻充杯酒」:朱注:此暗使陶侃母事。未必實然。愚謂侃母事雖載侃本傳,亦豈足盡信哉?「得辭兒女醜:「得辭」,不得辭也,猶《詩》云「不顯」,顯也。正對前「入怪鬢髮空」,及「自陳剪髻鬟」言。「秦王時在坐,真氣驚户牖」:前三層在尚書婦口中大意已盡,此二句側寫,獨注意少年爲威加四海人也。縈迴頓宕中有神力。「六宫師柔順,法則化妃后」:義該上下,顛倒其句法。〇「后妃」二字倒用,僅見。「鳳雛無凡毛」:入廷評,輕敏。先叙交契,後叙使南海。「家聲肯墜地」:平叙中只五字收前幅,絶不費力。後六句:自叙忽興起丹砂,從南海生出。末二句仍挽到廷評,冀其繩祖武,復踐台斗,我等芻蕘之言,庶藉以上達天聽也。江湖、魏闕,其共此心與!

《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但從喪亂以來,學校久廢立義,無一筆頌文宣王。後來退之作碑文,祇詳祀典義法,亦同。

補遺《述古第三首》:「祚永固有開」:「有開」見《記·孔子閒居》篇。前人評杜有直抹者,爲特揭之。

杜詩義法卷下 寳應喬億著

七言歌行

《高都護驄馬行》:集中諸馬詩,激昂頓挫,興寄各殊,率皆疎宕。此篇格制緊而精悍無前,洵是神品。「與人一心成大功」:非馬何以知馬之心?直自寫胸臆耳,故是奇語。「猛氣猶思戰場利」:抱上「與人一心」。「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鍛琢精燦,宜漁洋賞之。「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却出横門道」:結操縱有顧盼。

《今夕行》:讀此詩,見子美壯年具元龍湖海之氣。「君莫笑劉毅從來布衣願」:疑有錯誤。

《送孔巢父謝病歸遊江東兼呈李白》:「巢父掉頭不肯住」:起句奇突,不知所謂,第六韵始微露其旨。「詩卷長留天地間」:新舊《唐書·藝文志》無孔巢父集。蔡夢弼曰:有《徂徠集》行于世。今隻句無傳,惜哉。「深山大澤龍蛇遠,春寒野陰風景暮。蓬萊織女回雲車,指點虚無是征路」:寓詞縹緲中,氣自沉鬱。「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結朴老,似有深意。

《兵車行》:諸詩老皆云從古樂府來,愚謂大篇叙事,貴詞達而理舉,不必有意似樂府也。而縱横錯落,自然合度,所以爲難。〇竊嘗論歌行有氣古氣勝之别,兼之實難,其惟李、杜乎?「行人但云點行頻」至「生男埋没隨百草:短長凡二十三句,並役夫答問之詞。末段:結放開通,論古今邊亭之慘。

《病後過王倚飲贈歌》:一飯之德,作長歌贈之,亦淵明冥報爲期之義也。樸真有老氣。

《玄都埴歌寄元逸人》:結體蒼渾。

《樂遊園歌》:「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警策。「却憶年年人醉時」至「獨立蒼茫自詠詩」:讌遊既洽,忽歎老嗟卑,全從中段生出,蓋因覩景物逼近皇居,竊有感于獻賦不遇也。纏綿悽愴,又一種情韵。

《曲江三章章五句》:第三章廉悍。

《白絲行》:托興古,亦詞古、色古,類鮑照而氣稍舒緩。「繰絲須長不須白」:起句便已激昂。

《歎庭前甘菊花》:托微芳以寄慨,自有真意動人。

《醉時歌》:激昂頓挫,全以氣調勝。「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豪語,轉讀之堪淚下。「相如逸才親滌器,子雲識字空投閣」:漁洋謂二句當删,余反覆焉,未見其可。「先生早賦歸去來」:鄭老應悔不早用其言。「生前相遇且銜杯」:漁洋曰:「結似律句,甚不健。」愚謂末段絃急柱促,不妨氣調稍平之句終之。杜他詩及李詩多有焉。

《醉歌行》:「汝伯何由髮如漆」:前半只此一句自謂,結處應。「春光澹沲秦東亭,渚蒲芽白水荇青。風吹客衣日杲杲,樹攪離思花冥冥:别景離情,森然在目,調亦高迥。

《麗人行》:前後兩段皆順叙事,倒點人,更不總結,格制古今無兩。漁洋曰:「極其贊意在言外,《三百篇》之致也。」知言哉。〇竊嘗與《桑中》、《溱洧》二詩參看,歎天寳之敝化如此,唐室不即亡,幸也。「紫駞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更端直下,自然聯貫,又句法平列中有順逆。「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固屬隱語,亦顧盼首句,點綴暮春景物。

《渼波行》:開闔變化,極歌行之能事。「波濤萬頃堆琉璃」:句更奇警。「下歸無極終南黑」:反振月出。「動影裊窕冲融間」:善寫難狀之景,爲水面月出傳神。「此時驪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言水光月色凌亂中,隱隱雷電起耳,却撰出惝恍景象如許,此種作用,惟青蓮共之。「咫尺但愁雷雨至」:倒出雷雨。「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放開作結,用古語而興慨各自不同。

《秋雨歎三首》:三詩合一片蒼涼之氣。

《天育驃騎圖歌》:「吾聞天子之馬走千里,今之畫圖無乃是。是何意態雄且傑,騣尾蕭梢朔風起」:起四句三折,直使筆如游龍。「毛爲緑縹兩耳黄,眼有紫焰雙瞳方。矯矯龍性合變化,卓立天骨森開張」:西樵曰:「畫出神骏。」「伊昔太僕張景順」至「張公歎其材盡下」:中腹展拓下二句,白戰不持寸鐵。「年多物化空形影,嗚呼健步無由騁」:挽到畫圖,又一波折,無限低徊。「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漁洋曰:「何限感慨,一語盡之。」

《沙苑行》:結體舒緩,此又一格。「纍纍塠阜藏奔突,往往坡陀縱超越。角壯翻同麋鹿遊,浮深簸蕩鼋鼉窟」:至此始按題位,而「浮深簸蕩」四字隱隱逗下。「泉出巨魚長比人,丹砂作尾黄金鱗。豈知異物同精氣,雖未成龍亦有神」:一結振起全篇。

《驄馬行》:「吾聞良驥老始成」至末:前大半平叙,至此鬱起,一氣旋折,筆筆精神。

《魏將軍歌》:蒼厚。「華岳峰尖見秋隼」:有獨立四顧激昂氣象,是爲猛將傳神。「星躔寳鉸金盤陀,夜騎天駟超天河。攙搶熒惑不敢動,翠蕤雲旓相蕩摩」:此言統禁軍宿衛事,全是虚擬,可謂嘘氣成雲,通首精神蟠結在此。「鈎陳蒼蒼玄武暮」:抱宿衛。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烟霧」:漁洋曰:「起突兀。」「畫師亦無數」至「真宰上訴天應泣」:次段、三段、四段合前段尾句已拍題,次段緊接,不即寫畫障,却颺開歎美筆跡之高妙,二段言畫境逼真,四段言畫法通神。洗發新字,皆架空立説也。〇天姥,公之舊遊。蒲城即奉先,今暫留之地。「野亭春還雜花遠」至「至今斑竹臨江活:此第五段,始正寫畫障,景物幽秀,烟波浩渺,遥接首段,所謂「滄洲趣」也。其筆所未到,於下段叙劉侯補出。「若邪溪」至末:此一結神遊題外,却從中幅來,以若邪、雲門與天姥皆壯遊勝跡,不能忘也。

《悲陳陶》、《悲青坂》:二作並大有關係,亦詩史也。漁洋謂此非房琯之罪耶?而子美捄之。朱子曰:「其救房琯亦正。」

《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長歌之悲,深於痛哭。「文章有神交有道」:起句正爲薛華發,却是名言。「安得健步移遠梅,亂插繁花向晴昊」:氣便不平。「座中薛華善醉歌」至「才兼鮑照愁絶倒」:前半苑結,筆筆緊促,至此特起,始發明首句,而氣亦因之以舒。「萬事終傷不自保」:收勒句又痛苦極矣,飜激出後一段豪縱之氣,此固爲神變,要亦不越醉歌耳。〇末段分雨層,前繳憂心,後繳不自保。

《哀江頭》:「江頭宫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緑」:如此景象真可哭。「憶昔霓旌下南苑」至「一箭正墜雙飛翼」:此段正追叙當年樂遊事,詩通解頗覺牽合。西樵云。「明眸皓齒今何在」至末:亂離事只叙得兩句,「清渭」以下純以唱嘆出之,筆力如是,高不可及。樂天《長恨》便覺相去萬里。西樵云。只兩句亦是唱嘆,不是實叙。西樵又云。「去住彼此無消息」:謂從幸蜀不從幸蜀者,而上皇在其中。蒙叟謂寓意於上皇、貴妃,是大不然。時貴妃已賜死,何得云住?又何消息之有?「江草江花豈終極」:抱曲江,并暎帶春日。「欲往城南望城北」:又挽到潛行作結。

《哀王孫》:篇中凡四呼王孫,叮嚀告誡,無限深情。鄭繼之曰:「詞體樂府,意義則二《雅》之奥也。」王西樵曰:「此等自是老杜獨絶,他人一字不能道矣。」「長安城頭頭白烏」至「屋底達官走避胡」:起似謡似諺,突兀而來,省却多少鋪叙。西樵云。「金鞭折斷九馬死」至「且爲王孫立斯須」:句句對針王孫,盡危苦之詞。「昨夜東風吹血腥」至「昔何勇鋭今何愚」:追歎潼關失守,著王孫流離至此之由。「竊聞」至末:特舉所竊聞,申告王孫,見中興之可冀,既誡以勿宣,又恐不密,蓋天命不移,已暗卜之陵寢間矣。此固慰王孫,亦藎臣之心也。

《徒步歸行》:「明公壯年值時危」至「武定禍亂非公誰」:首著借馬之由,爲李特進本良將,否則不以干也。「人生交契無老少,論交何必先同調」:所謂交有道,正如此,年齒、官班不計也。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胸次過人,但下筆自有諸家不可到處。「老夫清晨梳白頭」至「手提新畫青松障」:發端正自老氣,貶不得。「障子松林静杳冥」至「偃蓋反走虬龍形」:只寫松,不寫松下人,留爲末幅别起一義作結耳。「時危慘澹來悲風」:洞見本懷。

《偪側行贈畢曜》:「辛夷始花亦已落,況我與子非壯年」:昌黎似之。

《瘦馬行》:此老杜歌行小心縝密之作,猶八法中鍾、王小揩書也。而評者多易視之,真賞終屬須溪。「絆之欲動轉欹側,此豈有意仍騰骧」:便已可哀,不待後幅。

《洗兵馬》:漁洋曰:「此杜集七古中極整麗可法者。」愚謂格製稍近初唐,遂滋後人異議。然整麗中間盤硬語,猶然此老筆力也。且懽忭鼓舞有發乎至情而不可掩者,何得僞爲哉?「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前後皆叙事,忽插此一聯,頓宕有情。〇辭采音調,居然四傑。「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爲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强」:議論筆力,非老杜不辦。

《冬末以事之東都湖城東遇孟雲卿復歸劉顥宅宿宴飲散因爲醉歌》:「休語艱難尚酣戰:説休語,正是語國步艱難,此老何嘗一日忘也。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長歌激烈,中心實愴以悲。

第七首:此首宋大儒甚不喜之,余謂「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即古詩中「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也;「山中老儒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即「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也;「仰視皇天白日速」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飈塵」也。讀者當知意由感憤,非苟慕富貴,即所云「識曲聽其真」也。孟子之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其斯之謂與!

《石笋行》、《石犀行》:并覽古率爾成咏,不必其經意之作,而侃侃正論,自有不可泯者。〇最能負薪,二結調亦同。

《杜鵑行》:襲古以托諷近事,諸家之説同。

《題壁上韋偃畫歌》:氣蒼力厚,亦似拈秃筆掃來。

《戲題王宰山水圖歌》:空明瀟洒,忽兼有青蓮勝境。「十日畫一水」至「王宰始肯留真跡」:入手便有戲意。「中有雲氣隨飛龍」:畫本無龍,而雲氣晦冥若或從之,此畫外畫也。妙妙!「山木盡亞洪濤風」:句有神力,連上急讀之自見。「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又以戲結。曰吴淞,蓋因圖中烟波浩渺,不忘東南舊遊也。

《戲韋偃爲雙松圖歌》:「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直起樸老。「屈鐵交錯迴高枝,白摧朽骨龍虎死,黑人太陰雷雨垂」:上句亦筆如屈鐵,下二句刻劃險怪,可泣鬼神。「松根胡僧憩寂寞,龐眉皓首無住著。偏袒右肩露雙脚,葉裏松子僧前落:筆筆堅瘦,妙爲胡僧寫照。第四宕逸,又一種風韵。末段:五句一氣直趨,到畫松便住,筆力老放,全是戲。〇漁洋曰:「或云末五句可去,而題云『戲韋偃』,固不妨作此跌宕也。」愚謂不然,若題無「戲韋偃」,當别有結法。

《柟樹爲風雨所拔歎》:「榦排雷雨猶力争,根斷泉源豈天意」:并佳。上句尤爲獨造。「虎倒龍顛委榛棘」:上四字非老杜不能下。「我有新詩何處吟,草堂自此無顔色」:結語淒澹。

《茅屋爲秋風所破歌》:惟蘇子瞻得其氣快。「忍能對面爲盜賊」:是亦老杜語。「嬌兒惡卧踏裏裂」:與「垢腻脚不襪」五字正同。「安得廣厦千萬間」至末:此絶大議論,然在公爲常談。樂天襲其語,便覺乾燥。「嗚呼」以下,復申前義,挽到自己作結,可謂奇警。

《百憂集行》:「强將笑語供主人」:可哀。「老妻覩我顔色同」:「同」字慘黯。

《投簡成華兩縣諸子》:合前《百憂集行》讀之,歎子美之飢寒不減陶淵明。而陶詩無一語激烈,幾有安貧樂道之風,杜則不然。因念李、杜二公皆坎𡒄終身,李詩從不言貧,杜飢餓屢形諸歌咏,蓋李好獨遊,居易,杜則提挈老幼,漂泊十數年不相離也,累可勝言?「鄉里兒童項領成,朝廷故舊禮數絶」:激烈語。

《戲作花卿歌》:「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麄惡語寫入,淋漓可怕。「既稱絶世無」二句:結語調笑出之,是謂戲作。

《苦戰行》、《去秋行》:二詩可補正史之闕,但馬失其双名,遂州漢節并失其姓,惜哉。《觀打魚歌》:「潛龍無聲老蛟怒,迴風颯颯吹沙塵」:警動。

《又觀打魚歌》:前篇見滿腔惻隱之心,後篇説來更大有關係,聳人魂魄。而漁洋謂結開宋元,是猶以衆唐人格制論杜也。「設網提綱萬魚急」,「半死半生猶戢戢」,「倔强泥沙有時立」:前一句合寫,盡衆魚之態。後二句分寫,又各盡小大之態。「日暮蛟龍改窟穴,山根鱣鮪隨雲雷」:警動。

《越王樓歌》:王子安《滕王閣詩》工麗中氣自豪舉。此篇較有深沉之思,爲本賢王也。

《海棕行》:子美不漫賦一物,此必有感發,但落句不知所謂。「海棕焉知身出群」:「身」字人不敢下。

《光禄坂行》:前四句是右丞、東川佳境。

《陪王侍郎同登東山最高頂宴姚通泉晚携酒泛江》:後半稍見警策。

《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諸馬詩多寄慨在知遇,此獨追想玄宗,蓋因圖内鞍馬衆多,興懷天寳舊事也。凡大小五段,大開大合,驟起驟落,不沾沾説馬,而淋漓酣暢,操縱如神。「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起便不與諸馬詩同法。「人間又見真乘黄」:入霸畫馬便是操。「曾貌先帝照夜白」至「始覺屏障生光輝」:第二段全縱。「昔日太宗拳毛騧」至「後有韋諷前支遁」:第三段前二句又縱,後十二句按題本位併是操。「憶昔巡幸新豐宫」至「皆與此圖筋骨同」:第四段前三句縱,後一句操。「自從獻寳朝河宗」至末:總結前三句,又縱後一句。操且復縱,更不可測。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此七古之長江大河也。於渾浩流轉中,位置詳審,無一筆造次,所謂慘澹經營者,畫不可見,詩獨當之矣。「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今尚存」:起四句悲慨留連,以霸之家世本非畫師,乃技能盡善也。「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霸善丹青,却從學書引人。「開元之中常引見」至「圉人太僕皆惆悵」:霸尤善畫馬,却從畫人引入,倍加詳細。「凌烟功臣少顔色,將軍下筆開生面」:凌烟閣功臣畫像出閻立本手,由來舊矣。兹特令重新之,玩「少顔色」三字可見。「一洗萬古凡馬空」:此曠代驚人句,後人拈出,即擬公之詩。「弟子韓幹早人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又旁襯畫馬爲尤擅場也,得此氣勢始足。「將軍盡善蓋有神」至末:總結。又從畫馬轉入畫人,回抱首節,反覆嗟歎,興寄無窮。

《冬狩行》:「校獵亦似觀成功」:有注射。「殺聲落日迴蒼穹」:平叙中得此警動。「有鳥名鸜鹆,力不能高飛逐走蓬。肉味不足登鼎俎,胡爲見羈虞羅中」:古致錯落,最得樂府意。漁洋曰比也,要知實獲此鳥,非憑空結撰者。「況今攝行大將權,號令頗有前賢風」:回顧起句,申明大將威權,爲末段起義。「飄然時危一老翁」至末:突入老翁,又曰「爲我」,語氣迫切。〇此段哀痛淋漓,以叠句終之,諷勸情殷矣。

《桃竹杖引贈章留後》:漁洋曰:「酷似太白。」愚謂奇而肆矣,境未惝恍,祇是杜歌行之變體。「江心蟠石生桃竹」至「滿堂賓客皆歎息」:二三五同韵,四六又一韵,兩韵相錯,押法亦不經見。按古今通韵,屋、沃、覺、藥、陌、錫、職七韵相通,是又不爲兩韵也。「路幽必爲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争」:便已奇崛。「重爲告曰杖兮杖兮」至末:此下竟似散體用韵,終之以騷,歌行之變,至此而極。

《憶昔二首》:後篇較勝。鋪陳終始,氣脉蒼渾,文中之班、史。

《莫相疑行》:可當公叙傳。

《赤霄行》:「孔雀未知牛有角,渴飲寒泉逢觝觸」:是必有來歷,或如下文淘河、飛燕,用《莊》而稍變也。「葛亮貴和書有篇」:庾子山《豆盧公神道碑》:「渡瀘五月,葛亮有深入之兵。」「葛亮」二字僅見於此。

《古柏行》:議論自好,詩則未盡其才。「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發古字闊遠。「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劉須溪以爲詩之元氣在此,梅禹金謂不然。宋人學杜,往往爲此等處誤。愚按之,梅説較細。「未辭剪伐誰能送」:「送」,謂送爲梁棟。奈此古柏重如丘山,僻在邊鄙,難致通都爲大厦用也。胡孝轅謂「送」字强押,似未得解。「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爲用」:結語激昻,却是至論。

《李潮八分小篆歌》:洞悉八法源流,信手落筆,不事張皇,而清古之氣,左縈右拂,空行不窒,亦歌行之上格也。然真賞難遇,試掩其姓名,有不謂後賢才力過之與?「快劍長戟森相向」,「蛟龍盤拏肉屈與倔同。强」:并狠句,昌黎似之。

《縛雞行》:此亦開樂天體,後人多效之。

《折檻行》:是有感於所聞近事,而前此身被譴呵,不堪回首矣。

《醉爲馬墜諸公携酒相看》:「人生快意多所辱:名言。

《秋風二首》:次篇凄緊,久客望歸,讀之堪淚下。「東流之外西日微」:「之外」二字非李、杜不能下。

《寄韓諫議注》:似有不欲明言者,效楚騷,爲之辭。

《自平》:《諸將》第四首「南海明珠」句當與此參看。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此篇及觀曹霸九馬圖之作并追感玄宗,一則激壯淋漓,一則纏綿悽愴,詞氣不同,而各致其極。「臨穎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四語居一篇之要。上二句按題本位,其妙舞劍器於入手叙公孫備矣,此只須意到,無事煩言。下二句開後幅不勝今昔盛衰之感,仍從公孫説入,層層轉换,不黏不脱,筆力高而法亦細矣。「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末二句有低佪不能去意。

《荆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歌》上中:雄猛不可當,具蓋世拔山氣力。

《王兵馬使二角鷹》:少陵諸馬詩曠絶古今,坡公不能接跡。鷹詩如柳州作廉悍稱題,其庶幾後勁與?「悲臺蕭瑟石巃嵷,哀壑杈枒浩呼洶。中有萬里之長江,迴風滔日孤光動:起境高寒闊遠,的是角鷹來脉,移咏他飛走不得。又五律《畫鷹》,發端「素練風霜起」,亦具有殺伐之氣,并爲稱題。「目如愁胡視天地」:增「視天地」三字,較「側目似愁胡」倍覺傳神。「敢决豈不與之齊」:「與之齊」、「與之敵」,前後緊相呼應,玩「豈不」二字自見。朱直方曰:「吾師初稿云:此句是證上句「與之敵」也,玩『豈不」二字自見。」似更勝。「惡鳥飛飛啄金屋,安得爾輩開其群,驅出六合梟鸞分」:結亦與《畫鹰》同法,而感憤所切,氣倍激昂。

《短歌行贈王郎司直》上上:句調錯落,而筆力甚遒。「且脱劍佩休徘徊」:起勢如原泉始達,不知所届,忽單句勒住,矯變不測,蕩漾有情。「眼中之人吾老矣」:題義已結,此則自念有衰謝,不堪世用之感。

《醉歌行贈公安顏少府請顧八題壁》:老放。

《發劉郎浦》:結有風調。《夜聞𥷑篥》:悲苦沉著。

《歲晏行》:看似亂雜無章,細按其語脉,自相灌輸,但滅去承接轉换之跡耳。漁洋曰:「喜其氣老,正在參錯中。」

《蠶穀行》:似諺。

《白鳧行》:觀劉夢得作,始覺爲高古罕及。

《朱鳳行》:詞氣稍爲近古,而指意太明,便淺。

《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悽婉。稍合整齊溜亮之節,想因環諷高詩,不覺自體爲小變。

五言長律

《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詞氣端亮,了不見其爲刺,《箋》説必欲周内之,何心哉?「仙李蟠根大」四句:此頌玄元身後之餘烈,全從五聖今王立義。「畫手看前輩,吴生遠擅場」:壁間五聖圖,吴奉詔而作。兹叙五聖,即從吴畫入,固運法于自然,而胡孝轅極詆之,非也。「翠柏深留景」四句:廟貌之森嚴宏敞,起四聯備矣。此叙廟中冬日景物,亦細麗可觀,并暎帶「初寒」二字。末四句:補寫玄元道術身分作結,以著今王崇奉之由。尾句反暎廟。

《行次昭陵》:「往者灾猶降」至「石馬汗常趨」:此言天寳之亂,生民塗炭,安撫非易,終有望於太宗在天之靈也。而「往者灾猶降」五字從前段折入,筆力矯捷。

《重經昭陵》:步步精警,盡美盡善。余尤愛其中兩聯,典重淵穆,具漢京郊祀等篇氣象。

《喜聞官軍已臨賊境二十韵》:感心動耳,傾瀉無餘,渾是一團喜意。

《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韵》:子美爲動詩興而懷詩友,寄高、岑也。人手自叙,即歎美二公詩境高遠已極,并及其仕宦未爲不遇,仍挽到爲詩致書頓住。中十六韵兩層,分應起聯,又以官閒得從事於詩頓住。後四韵合寫,稍及時事,歸宿本旨在詩作結。此篇之妙,全在入手十韵,轉接神變不可測。

《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韵》:按步就班,自是長律正格。而邦之杌隉粗安,朋從彙征,未幾復出,己亦竄身邊鄙,種種情事,叙而不涉於鋪,是難能也。

《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韵》:叙次參錯,不用長律排比之式,意境亦復蕭散。

《贈李十二白二十韵》:「流傳必絶倫」:此專指應詔諸詩。「白日來深殿,青雲滿後塵」:上句言遇合之光明,下句言後來者居上,勢不得久留近侍也,即帶起乞歸意。「乞歸優詔許」至「薏苡謗何頻」:言李既放歸,相與締交,遨遊勝地,歎其才高意廣,邈焉寡儔,致困窮罹咎殃也。「幽棲」二句隱隱追悼前事。「已用當時法,誰將此義陳:上收「五嶺」四句,下收「蘇武」四句。或疑蘇武、黄公引用不倫,要知取義在「先還」、「豈事」,表其未從逆藩也,不必泥古人。「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濱」:當是依族子陽冰在當塗時也,未幾卒。「莫怪思波隔」:五字輕掉前半,意已收足。

《建都十二韵》:質實無枝葉,亦大有關係之作。

《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韵》:於景物情事中寓諷勸,非徒然展眺者。「地平天闊」一聯,固篇中之警策,古今亟稱之,余何言。「花羅封蛱蝶,瑞錦送麒麟」:此言算缗餘力備貢物也。按《新書》武本傳,蜀雖號富饒,而峻掊亟斂,閭里爲空。《舊書》云:蜀土頗饒珍産,武窮極奢靡,賞賜無度,閭里以徵斂殆至匱竭。則花羅瑞錦托諷亦微而顯矣。

《奉送嚴公入朝十韵》:起四句:壯麗凄然,情事已括盡。「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樸真透漏,試拈出,定知非他人,必杜語也。「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直諒無忌諱,後來李端送彭將軍云「報恩唯有死,莫使漢家羞」,亦有杜風義。

《送陵州路使君之任》:「王室比多難,高官皆武臣」:起十字激昂。「戰伐乾坤破」:句有膽力。

《王閬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别之作》:潦倒麄疎,是高達夫體。「萬壑樹聲滿,千崖秋氣高」:起聯奇警,與王右丞「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同調,而王合四句一氣滚出,爲尤勝。《春歸》:人但稱「遠鷗」、「輕燕」一聯體物之妙不減陰、何,而忘其落句可悲也。

《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沱江畫圖十韵》中上:漁洋曰:「律法精細嚴整,點眼只一二虚字。」愚謂若興寄畫外更好。

《謁先主廟》:本覽古以傷今,今非古也,痛可勝言?前段六韵:叙蜀漢興亡,抑揚頓挫,有不勝千載相關之感。中段四韵:寫廟宇景,兼内外古今,步步凄麗動人。「況乃久風塵」:突入時事。「孰與關張並」四句:此又從時事倒挽入先主,寓悼痛於歎美中,意不在先主也。迴環上下,無限深情。末四句:「關張」兩聯已抱前,此只收後幅。「遲暮堪帷幄」:「堪」,不堪也。須溪誤讀,謂其自負如此。

《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久居夔府將適江陵漂泊有詩凡四十韵》:長律大篇,無一筆造次,而精神蟠結,自是晚年傑作。「入舟翻不樂,解纜獨長吁」:真實語頓宕出之。「窄轉深啼狖」至「死地脱斯須」:此叙登舟之景象,下峽之危險,殆無一不警魂動魄。「不有平川决」至「朗詠劃昭蘇」:此叙出峽江行之空曠,生長丰容,飛沉游泳,昏旦奄忽間,意中江陵在望也。「殘月壞金樞」:險句。〇子美用「破」、「壞」等字,迥不猶人。「意遣樂還笑」至「六月曠搏扶」:此自叙其升沉,暮齒猶梗泛,而國氛未淨,不勝江湖魏闕之憂。空仰天街,且將南徙也。〇「五雲高太甲:段柯古、王伯厚不能解。閻先生百詩曰:按《隋書·天文志》,天子欲有所遊往,其地先發天子氣,或如華蓋,在霧氣中,或有五色云云。以證華蓋五雲,亦一解,而太甲終當闕疑。今附録備考。「廷争酬造化」:造句奇。子美一生大節在疏救房琯,見之詩句,亦光燄萬丈。「同泣舜蒼梧:胡孝轅曰:「借言思先皇也。」愚謂此正爲後段設,不爾,朝士、君王何以直接?末四句:此後時之慮,非泛作餘波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