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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0

蘭叢詩話

蘭叢詩話提要

《蘭叢詩話》一卷,據乾隆間刊《春及堂詩鈔》本點校。撰者方世舉(一六七五—一七五九),字扶南,號息翁,安徽桐城人。乾隆元年舉博學鴻詞,不就。有《昌黎詩集編年箋注》、《春及堂集》等。此編前三則述寫作緣起甚詳,以方氏前有《梁園詩話》等作,皆亡佚,此則由其侄方觀承(宜田)私録談詩之語,晚年整理而成,末署八十五歲,即逝世之年也。桐城方氏,世習杜詩,作者承家法,所言用韵、章句等法,大都取義于老杜,固非泛泛之論。如以「白香山之疏以達,劉夢得之圜以閎,李義山之刻至,温飛卿之輕俊」爲老杜七律之「四科」「四輔」,指示門徑,頗爲切實,蓋以七律爲最難,老杜七律尤難也。然亦有不確者,如老杜七古不通韵、東坡始通之説,汪師韓《詩學纂聞》駁之甚詳。

晉謝太傅問兄子玄:「《詩》以何句爲佳?」玄舉「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四語,太傅舉「訏謨定命,遠猷辰告」二語,蓋各道其將相襟懷也。然已開詩話之端。詩之有話,自趙宋始,幾於家有一書。余少學朱竹坨先生家,見《草堂詩話》之專言杜者,凡五十家,他可知也。然可取者少,又僅以字句爲言,其於學詩之大端,體格異同,宗派正變,音韵是非,絶未之及,詩話雖多奚爲乎?余聊以所聞於師授及與群從所往復者,舉示兒輩,二兒可之,録之成編。其詮次頗有條貫,老於詩者自所已知,姑以爲初咏《崑崙奴》之蘇頲一輩道也。息翁書。

蘭叢詩話 桐城方世舉扶南著

詩話屢作而屢失,今老矣,復何心哉!惟是工匪良而心獨苦,薄有甘苦得失,無以質之當世,鼠璞終未分,鷄肋又可惜也。初從朱竹垞先生遊,值友人顧俠君《箋注昌黎詩集》新出,凡宋人有説皆收之,用力勤矣。而諸説於昌黎身世,多有不合。少年率爾,遂貿貿指摘於先生前,先生不責而喜之,且慫恿通考,以爲異日成書。此余爲《韓詩編年箋注》所自始也。既而泛覽唐詩,又有詩話,未及成而以事入都,先生亦歸道山矣。無所就正,蒼黄行李中,遂棄去不遑顧。

康熙末,留都下者十年,諸翰苑之初爲布衣交者,不時過從,談詩爲事。汪武曹、何屺瞻不甚爲詩,而特許語有根柢。末契少年舒編修子展一一録之,以爲《梁園詩話》。梁園者,水木清華,余寓居也。及雍正初南歸,汪、何已先殁,舒亦旋以訃聞,不復知所録猶在人間否也?

南歸舟過揚州,表弟程編修午橋留箋注李義山集。一日,宜田姪來自金陵,一見而立成《晤言》一律,已覺老成,又出其古近體十數篇,尤佳。余驚喜過望,深談數日,辭歸,遂於江舟中記一小册,余不知也。歷久爲兒子所有,始見之。王武子竟以癡叔爲不癡耶?門内箇中,文望溪而詩此子矣。後以徵辟起,從相國鄂公視河,又一遇之,爲誦前軍中五律十數首。時余卧矣,聞至「馬嚼冰連鐵,狼奔雪帶沙」,「辨面戈攢火,開關鑰墜霜」等句,不覺決然起,拍其肩背:「子欲抗高、岑塞上作,直入杜《秦州雜詩》耶!」久之累官直臬,奉使閲兵,便道故鄉,悤悤一宿去,不及言詩。官直藩,余送兒子入監肄業,道病熱,迂折至保定休養,適得家書,以事而返,遂無商略風雅事。逮其秉節鉞,撫浙江,督直隸,凡通顯者故學多廢,而書來省問外,輒復言詩。其《次京口不得拜先隴》七律,有云:「舟邊鶴過山沉月,江上烏啼夜有霜。」情致獨絶。後又寄《三世詩刻》、《述本堂集》屬余筆讀,余方有《漢書辨注》、《世説考義》、《家塾恒言》諸小著述,兼盧雅雨使君爲刻《韓詩箋注》垂成,零星樣本,寄來正訛,未遑答也。今雜著已成,而詩話之屢作屢失者,猶有宜田小册子在。見獵心喜,程子且不免,而況小子,因復理而出之。凡前人所有者,不敢勦説,不敢雷同,惟吐胸中之片知隻解,而宜田之有當余心者,入之以爲一家言。

詩屢變而至唐,變止矣,格局備,音節諧,界畫定,時俗準。今日學詩,惟有學唐。唐詩亦有變,今日學唐,惟當學杜;元微之斷之於前,王半山言之於後,不易之論矣。然其規模鴻遠,如周公之建置六官,體國經野;又如大禹之會同四海,則壤成賦,後學能驟窺耶?登高自卑,宜先求其次者,以爲日漸之德。五古五律先求王、孟、韋、柳,七古歌行先求元、白、張、王,庶有次第。王荆公以爲先從李義山入,似祇謂七律,然亦初學所不易求。其文太繁縟,反恐五色亂目,五聲亂聰也。

余家傳詩法多宗老杜。明初,先斷事公殉建文之難,有絶命詞五律二首,所謂「死豈論官卑」者,已是杜《初達行在》之沉痛。至先太僕公好爲七律,全得《秋興八首》之鴻音壯采。先宫詹公又集學杜之大成,晚而批杜,章法、句法、字法皆有指授。小子才薄力弱,不能專宗,老而自傷,終莫能一。望溪兄、宜田姪實確守之,兄以文勝而詩居功半,今藏於家;姪則表見於世矣。

古體皆有平仄,但非律體一定,無譜可言,惟熟讀深思,乃自得之。趙秋谷宫坊笑人古詩不諧,不諧則讀不便串,古有此謇澀無宫商之古詩乎? 一篇之中,又當間用對句,李天生太史言之。對乃健舉,如《古詩十九首》中「胡馬嘶北風,越鳥巢南枝」是也。余推而求之,七古亦多,歌行尤甚。至若杜、韓二家,有通篇對待者,益見力量。

七古音節,李承六朝,杜遡漢、魏,韓旁取《栢梁》、《黄庭》。譬之曲子,李南曲,杜、韓北曲。元、白又轉而爲南曲,日趨於熟,亦宜略變。然歌行終以此爲圓美,吹竹彈絲,嬌喉宛轉,畢竟勝雷大使舞。

换韵,老杜甚少,往往一韵到底。太白則多,句數必匀,匀則不緩不迫,讀之流利。元、白歌行,或一韵即换,未免氣促,今讀熟不覺耳。吾輩終當布置均平。

叶韵必不可用。不得其脣吻喉舌清濁高下,而惟韵書之附見者是從,徒見窘迫。於本韵中不得已而撏撦以便棘手,曾何合於自然之古音乎?李間有之,杜則絶無,昌黎惟用之於四言。四言宜也,是仿《三百篇》。若他體用之,則龜兹王驢非驢、馬非馬矣。

通韵亦不可依。今韵注者,如一東通二冬,祇冬之半耳,鐘字以下則不通。《廣韵》依古另爲三鐘,後每部一 一分署;今上下平各十五部,乃後人所并耳。作古詩當以《廣韵》爲主。

通祇五古耳,七古不通。昔在京言之,館閣諸君問所依據,余舉杜以例其餘。徧尋杜集,果然惟《憶昔》七古二首中通一 二字,或偶誤耳。七古之通自東坡始,人利其寛而託鉅公以自便耳。

昌黎五古通韵有泛濫常格之外者,歐陽子不求其故而臆説之,不可爲讀書法也。余考得《史記·龜䇲傳》「乃刑白牲,及與驪羊」一段,凡二十六韵,雜用東、江、陽、庚、青、元、寒、先、真諸部,此韓之所本也。詳在《韓箋》,不復具。

古樂府必不可仿。李太白雖用其题,已自用意。杜則自爲新題,自爲新語;元、白、張、王因之。明末好襲之以爲復古,腐爛不堪,臭厥載矣。李西涯雖間有可取,亦可不必。杜句「衣冠與世同」,可作詩訣。

唐之創律詩也,五言猶承齊、梁格詩而整飭其音調,七言則沈、宋新裁。其體最時,其格最下,然却最難,尺幅窄而束縛緊也。能不受其畫地濕薪者,惟有老杜,法度整嚴而又寬舒,音容郁麗而又大雅,律之全體大用,金科玉律也。但初學不能驟得,且求唐人之次者以爲導引。如白香山之疏以達,劉夢得之圜以閎,李義山之刻至,温飛卿之輕俊,此亦杜之四科也。宜田册子中未舉香山,而言二劉,一長卿也。然長卿起結多有不逮。

大曆十子一派,言律者推爲極則。然名上駟而實下乘,狀貌端嚴似且勝杜,究之枯木朽株,裝塐佛、老耳。望之儼然,即之無氣,安得如杜之千秋下猶凛凛有生氣耶!

五排六韵八韵,試帖功令耳。廣而數十韵百韵,老杜作而元、白述。然老杜以五古之法行之,有峰巒,有波磔,如長江萬里,鼓行中流,未幾而九子出矣,又未幾而五老來矣。元、白但平流徐進,案之不過拓開八句之起結項腹以爲功,寸有所長,尺有所短耳。其長處鋪陳足,而氣亦足以副之,初學爲宜。李義山五排在集中爲第一,是乃學杜,雖峰巒波磔亦少,而非百韵長篇,其亦可也。

七排似起自老杜,此體尤難,過勁蕩又不是律,過軟欵又不是排,與五排不同,句長氣難貫也。

王新城教人少作長篇,恐其傷氣,是也。然杜、韓二家獨好長篇,學者誠熟誦上口,如懸河洩水,久之理足乎中而氣昌於外,亦莫能自禁。余與望溪兄五古所謂「大兒李杜韓,小兒王孟柳」,言氣勢也。

韓昌黎受劉貢父「以文爲詩」之謗,所見亦是。但長篇大作,不知不覺,自入文體。漢之《廬江小吏》已傳體矣,杜之《北征》序體,《八哀》狀體,白之《遊悟真寺》記體,張籍《祭退之》竟祭文體,而韓之《南山》又賦體,《與崔立之》又書體。他家尚多,不及徧舉,安得同短篇結構乎?

長篇以杜爲最,案之祇是讀得《風》之《東山》、《七月》、「氓之蚩蚩」、「習習谷風」以及《雅》之「厥初生民」、「皇矣上帝」諸篇爛熟,得其遠近兼收,鉅細畢集。韓祇得其細碎以求逸致,如《史》之射虎、牧羝而止。

韓詩不可專學。東坡云:「退之仙人也,游戲於斯文。」游戲三昧,何可易言?香山寄韓詩云:「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畢竟是高才而後能戲,亦始可戲。要之還要博學,博學不是獺祭,獺祭終有痕迹。手不釋卷,日就月將,不待招呼而百靈奔赴矣。余家不蓄類書,不蓄《韵府》,剛制於己,使無可以望救,亦是一法。

《陆渾山火》詩不過秋燒耳,遂曼衍詭譎,説得上九霄而下九幽。玩結句自爲一炙手可熱之權門發,然終未考得其人。以詩而言,亦遊戲已甚矣,但藝苑中亦不可少此一種瑰寳。先宫詹爲門生子姪之爲翰林者,選《玉堂詩膾》一書,又取《董生行》一首,而此詩亦不遺,却不加點,似默喻以審乎才學,以爲取舍。

徐文長有云:「高、岑、王、孟固布帛菽粟,韓愈、孟郊、盧仝、李賀却是龍肝鳳髓,能舍之耶?」此言當王、李盛行之時,真如清夜聞晨鐘矣。余嘗因此言,而效梁人鍾嶸《詩品》,爲四家品藻:韓如出土鼎彝,土花剥蝕,青緑斑斕;孟如海外奇南,枯槁根株,幽香緣結;盧如脱砂靈璧,不假追琢,秀潤天成;李如起網珊瑚,臨風欲老,映日澄鮮。此無關於專論大端之詩話,聊及之以資談柄。

七律八句,五六最難,此腹耳。腹怕枵,一枵則《孟》之陳仲子,《莊》之子桑户,有匍匐耳,尚何助於四體之手舞足蹈哉!何以充之?要跳出局外,以求理足,又歛入局中,以使氣昌,是在熟誦工夫。

第七句又難,此尾耳。尾要掉,不掉則如棄甲曳兵而走,安能使落句善刀而藏,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哉!何以掉之?要思鹰鶄轉尾,翔而後集。八句是集,七句要翔。

宫詹公嘗問人:「汝輩作詩,今從何句作起?」此佛門棒喝。蓋料皆先有項聯,而後裝頭,此則非頭矣。内而血脈,外而肢骸,全係乎首以領之,可不貫冒,可不自然耶?故必先得起句,却又非下筆即得之滑句。

押韵未有不取易者,如東韵之「中」,支韵之「時」,灰韵之「來」,庚韵之「情」,皆似易而實難,往往如柳絮漂池,風又引去,須當如舂人下杵,脚脚著實。宜田嘗舉杜「江從灌口來」,晚唐人「巴蜀雪消春水來」,以一「來」字見萬里險急排蕩之勢。太白「落日故人情」,老杜「因見古人情」,以實字寫虚神,有點睛欲飛之妙。又如義山「却話巴山夜雨時」,東坡「春在先生杖履中」,「時」字、「中」字皆有力。引證甚當,足解人頤。

古人用韵之不可解者,唐李賀,元薩都剌,近體皆古韵,今昔無議之者,特記之邂逅解人。

比興率依《國風》之花木草蟲,《楚詞》之美人香草止耳。愚意兼之以《周易》彖爻,《太玄》離測,尤足以廣人思路。

余嘗覺文格前一代高一代,文心後一代進一代。香山云:「詩到元和體變新。」豈元和前腐臭耶?但日益求新耳。老杜自喜有云:「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然又云:「賦詩新句穩,不覺自長吟。」則新必須穩。宜田册子中有言不可求冷癖事,不可用作態句,此便隠射著求新而不穩者。

宜田又云:「意有專注,迹涉趨逗,亦見醜態。」旨哉言乎!祇就無學無才而好和險韵者觀之,每於上文早謀安頓,便是趨逗,便是醜態。

宜田册子中,又有其别後自記者云:「詩有不必言悲而自悲者,如『天清木葉聞』,『秋碪醒更聞』之類,覺填注之爲贅。有不必言景而景自呈者,如『江山有巴蜀』,『花下復清晨』之類,覺刻畫之爲勞。」

又云:「《三百篇》之五言,如『艷妻煽方處』,句眼在『煽』字,此少陵字法之祖。」余嘗喜《考工記》每有一字而曲盡物理物情者,安得與宜田覿面縷指而共論之。

又云:「少陵《夢李白》詩,童而習之矣。及自作夢友詩,始益恍然於少陵語語是夢,非憶非懷。乃知讀古人詩文以爲能解,尚有欠體認者在。」

又云:「句法要分律絶。余嘗爲舟行詩,起句「幾層輕浪幾層風』,自謂是絶句語,不合入律。」宜田此見,鞭心入微。

又云:「余嘗舉宫詹公批杜有云:『是排句,不是律句。」分别安在?質諸息翁先生,先生曰:『排句稍勁蕩耳。』余曰:「匪惟是,音節承遞間讀之,自不可易。」先生曰:『子論更細。』」

又云:「『習習谷風,以陰以雨』。婦值風雨而愁嘆,祇是觸感生情耳。注云:『陰陽和而後雨澤降,猶之夫婦和而家道成。』婦人之見,豈暇出此?朱子釋經,自應依理立論耳。」其讀書得間如此。余亦有經史之探微索隠者,惜不能與之印正。今載在《家塾恒言》中。宜田别論甚多,往往附札子後,再撿續。

老杜晚年七律,有自注時體、吴體、俳諧體。俳諧易知,時體、吴體不解。案之不過稍稍野樸,以「老樹著花無醜枝」博趣,而辭氣無所分别。當時皆未有此,何自而立名目?又杜所稱賞之蘇涣,據

《唐書》有爲「白賊」者,不知即此人否?其詩有古律二十餘首,不知即杜所稱殷殷几席者否?其事其人皆不足以深究,其詩非古非律,不知何所據而創之?

晚唐體裁愈廣,如杜牧之有五律,結而又結成十句;如義山又有七古似七律音調者,《偶成轉韵七十二句》是也。

香山有半格詩,分卷著明。昔問之竹垞先生,亦未了了。意其半是古詩,半是格詩,以詩考之,又不然也。今吴下汪氏新刻本,不得其解,竟削之。然陸放翁七律,以「莊子七篇論,香山半格詩」爲對,又必實有其體。

余於七律,取爲杜氏四輔者分之,却皆不可專學。四人中劉夢得差可耳,伐毛洗髓不如白,鏤金錯采不如李,風流自賞不如温,却抄撮三家之長,骨肉亦停匀矣,中邊亦俱到矣,不知者幾以爲可專學矣。然其氣浮,其音靡,其熨貼近俗,其圓美近時,猶之子莫執中,執中無杜之權,亦與如白如李如温之各偏一長者何異。

五七絶句,唐亦多變。李青蓮、王龍標尚矣,杜獨變巧而爲拙,變俊而爲傖,後惟孟郊法之。然傖中之俊,拙中之巧,亦非王、李輩所有。元、白清宛,賓客同之,小杜飄蕭,義山刻至,皆自闢一宗。李賀又闢一宗。惟義山用力過深,似以律爲絶,不能學,亦不必學。退之又創新,然而啓宋矣。宋七絶多有獨勝,王新城《池北偶談》略采之,又由東坡開導也。

東坡亦未必逼真古人,却是妙絶時人。王荆公、歐陽子、梅都官工夫皆深於坡,而坡亭亭獨上。

詩之有齊名者,幸也,亦不幸也。凡事與其同能,不如獨勝。若元、白,若張、王,若温、李,若皮、陸,一見如伯諧、仲諧之不可辨,令子産「不同如面」之言或爽然;久對亦自有異,讀者不可循名而不責實。張、王、皮、陸,其辨也微,在顰笑動静之間。元、白、温、李,則有顯著,如元之《騅馬歌》,白或未能;温之《蘇武廟》,李恐不及。其無和,亦或不能和耶!

懷古五七律,全首實做,自杜始,劉和州與温、李宗之,遂當爲定格。凡祇項聯者,不足觀。

温之《蘇武廟》結句「空向秋波哭逝川」,「波」字誤。既「川」復「波」,涉於侵複。且「波」專言「秋」,亦覺不穩,上有何來路乎?老杜云「賦詩新句穩」,名手有不穩耶?當是「風」字,用漢武帝《秋風辭》,乃非泛設湊句,乃與通篇之用事實者稱。從無推敲及之者,負古人苦心矣。又有詩題《過孔北海墓》,案之是其本朝先輩李北海也,與孔融何與乎?當作「李」。凡唐詩誤句、誤字、誤先後次第者,余辨之批於各集甚多,老而倦勤,不能一 一拈出。惟辨義山、辨昌黎已刻全集,世可見之。又批有人從不置喙者,如太白《上雲樂》,微之《競渡》詩,玉川《與馬異結交》詩,皆非游談無根。已載之《家塾恒言》,不重出。

唐詩大集之有後人補遺者,固多誤收,正集亦有,如杜之《洗兵馬行》,王荆公以爲僞是也。愚見并《杜鵑行》亦僞,平拖曼衍,中才所能。若「西南有杜鵑」一首,則是中有波致。又如韓之《和李相公兩事》兩篇皆僞,以李漢之爲諸壻者,尚且誤編;而《嘲僧睡》之五言兩篇,又不知其真而不編。各集多有,往往批在本書。新刻《施注蘇詩》,顧俠君補遺,其誤收者不可枚舉,多在北宋人集,何以竟未經目?

李賀集固是教外别傳,即其集而觀之,却體體皆佳。第四卷多誤收。大抵學長吉而不得其幽深孤秀者,所爲遂墮惡道。義山多學之,亦皆惡;宋、元學者,又無不惡。長吉之才,佶然以生,瞿然以清,謂之爲鬼不必辭,襲之以人却不得,直是造物異撰。余恒思玉樓之召,初非謾語,不然科名試帖中無處著,塵寰唱和中亦無處著,杜牧一序,義山一傳,長爪生可凌雲一笑矣。杜牧序中引昌黎諸比擬語,足以爲嘔出心肝者慰。

孟郊集截然兩格:未第以前,單抽一絲,裊繞成章,《太玄經》所謂「紅蠶緣於枯桑,其繭不黄」,是其評品。及第後,變而人於昌黎一派,乃妙。且有昌黎所不及,比兩人《秋懷》可知也。東坡全目之爲苦蟲風味,誠苦矣,得毋有橄欖回味耶?余少不知,老乃咀嚼之。昔聞竹垞先生稱其略去皮毛,孤清骨立。余漫戲云:「宋人説部有妓瘦而不堪,人謂之風流骸骨,孟詩是也。」今媿悔之。

李賀、孟郊五言,造語有似子書者,有似《漢書·律曆志》者,皆安石碎金。

韓、孟聯句,是六朝以來聯句所無者,無篇不奇,無韵不險,無出不扼抑人,無對不抵當住,真是國手對局。然而難,若鄢城軍中與李正對聯者,則平正可法。李賀有《昌谷》五古長篇,獨作也,而造句與韓、孟《城南聯句》同其險阻,無怪退之早巳愛之訪之矣。然萬不可學。

長排隔句對者多,杜有隔兩句者尤趣,局易版,聯宜變也。又有起對而承接轉不對者更活,然衹有杜,杜亦惟末年有之,總是功夫熟而後可。

杜五七律多有八句全對者,後學興會所至,偶一爲之,不可有心學,恐才小力薄,領檜不清,收煞不住。

案《飲中八仙歌》是學謝混品目子弟五字韵語,又學《栢梁》七字音調,學古變化當如此。其命題亦自安穩,《新唐書》乃改爲《飲八仙人》,語拙。宋祁好變舊文,而不成語者甚多,何怪乎歐公之於列傳推之,名爲讓能而實畏同過也。

偶值春暖花開,思及宋子京得名詞句「紅杏枝頭春意閙」,「鬧」字亦佳。但詞則可用,字太尖。若詩,如老杜「九重春色醉仙桃」,略迹而會神,又追琢,又混成。「醉仙桃」不可解,亦正不必求解。晉人謂王導能作無理事,此亦無理詩也。

宜田論詩,獨不喜怪。怪如盧仝,想所屏棄,然未嘗怪也。《月蝕詩》,退之小減字句,以爲效作而人己集,豈漫然耶!王弇洲斥之爲醉人説夢,特弇洲醉夢耳。其詩爲元和六年討王承宗軍,政句句有所指,段段有所謂,余詳注之於韓集矣。《與馬異結交詩》則誠似怪,然耐心求之,大有理在。如《易》之爻詞,無所不奇而終歸於法。乃慨世風不古,兀氣不存也。余有細批於其集額。大抵胸有經術而貌爲詭詞,不然,何至方正如退之,而津津稱道一異端之玉川先生哉!

此番詩話,祇梗概大端,又老多遺忘,缺漏難想。然至末乃有心泛濫及於盧仝、李賀,豈雅終轉奏曲耶?亦奉杜「轉益多師是汝師」之指點耳。

詩有似浮泛而勝精切者,如劉和州《先主廟》,精切矣;劉隨州《漂母祠》,無所爲切,而神理自不泛,是爲上乘。比之禪,和州北宗,隨州南宗。但不可驟得,宜先法精切者,理學家所謂脚踏實地。

有似淺薄而勝刻至者,如《馬嵬》,李義山刻至矣;温飛卿淺淺結構,而從容閒雅過之。比之試帖,温是元,李是魁。用力過猛,畢竟耳紅面赤,倘遇趙州和上,必儆醒歇歇去。

感懷詩必有點眼處,然有點眼不覺者。如白香山《故衫》七律,點眼在「吴郡」、「杭州」兩地名。故衫本不足以作詩,作故衫詩,非古人裘敝履穿之意,蓋慨身世耳。斥外以來,已遷忠州,苟邀眷顧,可以召還,乃忠州不已,又轉杭州,杭州不已,又轉蘇州,是則衫爲故物,而人亦故物矣。如此推求,乃得詩之神理。

有同一訪人不遇而詩格高下迥别者,太白有兩五律,前六句全揭起不遇之情以入景,至結祇一點。一云「語來江色暮,獨自下寒烟」,一云「無人知處所,愁倚兩三松」,真是天馬行空,羚羊挂角,驟學如何能得?若白香山項聯「看院祇留雙白鶴,入門惟見一青松」,温飛卿項聯「隔竹見籠疑有鶴,捲簾看畫静無人」,是則雖平,却易知易能矣。

施諸廊廟之詩,尤宜平易。如《早朝大明宫》,杜之「九重春色醉仙桃」,仙語也,却不如賈至、王維之穩。《敕賜百官櫻桃》,亦惟王維合局。後來韓昌黎、張文昌亦有此題七律,則寒儉粗疎,似爲長裙髙屐,不屑循行逐隊者,而宗廟會同,有此五服五章哉!

七律章法,宜田尤善言之。祇就一首,如劉夢得《西塞山懷古》,白香山所讓能,其妙安在?宜田云:「前半專叙孫吴,五句以七字總括東晉、宋、齊、梁、陳五代,局陣開拓,乃不緊迫。六句始落到西塞山,「依舊」二字有高峰墮石之捷速。七句落到懷古,『今逢二一字有居安思危之遥深。八句「蘆荻」是即時景,仍用『故壘』,終不脱題。此搏結一片之法也。至於前半一氣呵成,具有山川形勢,制勝謀略,因前驗後,興廢皆然,下祇以『幾回』二字輕輕兜滿,何其神妙!」

宜田又言:「七律八句,要搏結完固,宛轉玲瓏,句中寓有層叠,乃妙。若祇是四層,未見圓活,俗語所謂「死版貨』。」

宜田札至:「數年前偶得句云:『破寺門前野水多。』祇此七字。」因記贈公有「人烟補斷山」之句,亦祇此五字。所謂好句本在世間,爲宜田橋梓拾得,正不必湊泊成篇也。

詩要有理,不是「萬物静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纔爲理。一事一物皆有理,祇看《左傳》臧孫達之言「先王昭德塞違者,如昭其文也」之類,皆是説理,可以省悟於詩。杜牧之叙李賀集,種種言其奇妙,而要終之言曰:「稍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可見詞雖有餘而理或不足是大病。

詩話總説不盡,杜有絶句多首,元遺山又有多首,皆是説詩,學者當尋繹其中。二公之大言炎炎,勝後人之小言閒閒,天壤也。余小言亦且有誤,或誤人,或誤題,直抒胸次而未遑檢對。老不耐煩,又無胥鈔,一氣疾書,擲筆而止。時年八十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