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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2

薇水亭詩話

薇水亭詩話提要

《薇水亭詩話》一卷,據清刊本點校。撰者王溪(一六九四— 一七七二後),字勇濤,一作涌濤,浙江海鹽人。有詩稿《薇水亭》《白鳳亭》《曲水亭》等。按王氏諸詩集皆編年,三集收其雍正二年甲辰三十一歲至乾隆三十七年壬辰之詩,詩話附於諸詩集後,未知寫作時間。篇幅無多,除開首一、二則外,下皆論杜詩,或析作法,或説詩旨,約三十餘題五十餘首。王氏早歲即穎悟,得與仇兆鰲等人遊,《薇水亭詩稿》中即有《仇滄柱偕同邑周魯觀會稽陳太士枉過》等詩。而此卷説杜,多與仇注不同。如《題張氏隱居二首》之一,「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遊」 二句,仇解爲「切張氏之廉静」,王氏以爲「大謬」,乃應爲「言我不貪夜識金銀之氣,故不晚來;但來之太早,驚散麋鹿,則有害於『看麋鹿』矣」。又如《諸將》第一首「曾閃朱旗北斗殷」,「殷」諸本作「閒」,仇偏用「殷」,注雖引趙次公等主「閒暇」之意,仍不免猶疑,王氏則斷然解作「閒」;第二、二一、四首解詩旨皆有不同,惟第五首稍合。故其詩話或爲補仇注之不逮而作也。惜此本册末多爲蟲蛀破損,《秋興》等篇不能盡得其義耳。

薇水亭詩話

「蒔藥閒庭延國老,開樽虚室值賢人。」此柳子厚集中句也。國老,甘艸也。賢人,酒也。魏明帝時禁酒,因清者謂聖,濁者謂賢。

李青蓮《鳳凰臺》詩,僅知其摹擬《黄鶴樓》也,豈知清空一氣,超絶諸家耶?「鳳凰臺上」四字讀斷,言今日也。「鳳凰遊」,言昔日也。次句「鳳去」讀斷,言此時鳳已去矣。「臺空」又一斷,言臺亦空矣。「江自流」,言僅見此江耳。次聯追思吴宫晉代,當時花草衣冠,豈不照耀一時,今尋踪跡,無一存者,曰「埋幽徑」矣,「成古丘」矣。目今所見,惟三山耳,二水耳。山之高,看來不是地上生成,似天上落下來;水之廣,看來本是一水,因洲在水中横亘,遂分二 水。妙在「落」字、「分」字。落天外,非僅插天接天而已。曰「中分」,則本是一水,爲洲横截,則其廣殆不可量,不徒蒼茫,不徒浩瀚也。此豈等閒才子所能涉筆?又急轉筆曰吾今登臺悵望者,豈在三山二水乎?乃在天際。長安奈何爲浮雲所蔽,迷離不見,可勝恨哉!隱而不露,殊得風人之旨。如此説臺、説鳳凰、説吴宫、説晉代、説三山、説二水、説長安,終歸無有,所謂胸有萬卷,筆無點塵也。詩文有生有掃,生出許多,終一筆掃盡,乃爲奇文。

山谷云:詩貴鍊字。拾遺詩句中有眼,眼即鍊字也。如《放船》詩「青惜峰巒過,黄知橘柚來」,「惜」字、「知」字,眼也。《登岳陽樓》詩「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坼」與「浮」,眼也。《奉酬李都督》詩,「轉」字、「更」字、「入」字、「歸」字,皆眼也。《滕王亭子》詩「古墻猶竹色,虚閣自松聲」,「古」字、「虚」字,皆是眼,上一字下四字句法。

温公云:「詩貴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老杜最得詩人之體,如《春望》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云「山河在」,則無餘物矣;「草木深」,則無人矣。花鳥平時可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

凡一題賦數首者,須首尾布置,有起有結。觀《何將軍山林》十首,各有主意,無繁複不倫之失,乃是家數。觀此及《重遊》諸篇可見。

「醒酒微風入,聽詩静夜分」,乃倒裝句法。前《遊何將軍》第九首。

「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魚龍」,川名;「鳥鼠」,山名。《秦州雜詩》。

《晚行》詩:「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公以救房琯獲罪,江總」或有所指。江令仕梁時已顯達矣,自梁而陳、隋,歸尚黑頭,其人物可知。着一「梁」字,不勝可愧。

《脩覺寺》前遊、後遊二詩,乃前實後虚之法也。「野寺」、「山扉」、「逕石」、「川雲」,寫寺景也。「神助」于詩,「春遊」可及,宿鳥歸愁,寫境也。「曾遊」、「再渡」、「野潤」、「沙暄」,只虚寫景象。「有待」、「無私」,此虚寫之情也。悟得虚實法,章法便不雷同矣。

《有客》詩前四句不見題,至第五句方出「有客」二字,此爲先緩後急之法。

《范二員外》詩起處即點題面,曰「空聞二妙歸」,即云「幽棲誠簡略,衰白已光輝」,意致寫盡。乃云「野外貧家遠,村中好客稀」,極跌頓之妙,後落「重肯」二字,望其復來,此爲前急後緩之法。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詩上半言其志喜,下半擬欲還鄉。然志喜而先言「涕淚」,奇莫奇於此矣。欲還鄉而云「即從」、「便下」,快莫快于此矣。究竟言「涕淚」前一層法也,言「即從」、「便下」後一層法也。

《江上值水》詩起句突兀,非老杜不能道。蓋胸中流出者,無非驚人之句,而接用頓宕之筆,此乃逆承之法也。妙絶妙絶。

《愁》詩,草長水流,無非惡境,鷺浴花發,了不關人,真令人觸緒生愁也。以久亂之候,當遠客之地,此情此境,即欲不愁,而何可得也。故鄉既不能見,而民病吏酷,他鄉又不獲安,其愁益劇耳。

《即事》詩因事起興,神情蕭瑟,孑立之草亭,而高山環之,大江臨之,其岑寂爲何如耶?魚不受釣,柑不可食,其景象又不可言矣。即事如此,而我窮途多病,同于馬卿、阮籍,又遭逢離亂,兵甲不散,能不對秦川而腸斷耶?

《蜀相》詩首句是呼,次句是應。頷聯寫其寂寞之狀,然碧草春色、黄鸝好音,原是美景,着一「空」字、「自」字,便覽淒涼,此謂一字斡旋法也。頸聯極用頓跌之法。如此妙計,如此忠心,宜乎一出而定魏平吴矣。奈何天不佑漢,未捷而身亡,使後之英雄思之而淚下也。「三顧」一聯用一賓一主之法,上句言先主,次句方謂武侯。然又每句上半用呼,下半用應,一句中而頓挫如此,豈非詩中之聖乎?

《堂成》詩前半因堂成而遡其所以成堂之故,下半堂成以後事也。言我背郭而成堂于此者,何故? 一則江路熟,一則俯青郊而得野景,有吟風之茂林,有滴露之脩竹。今草堂既成,烏將雛而止,燕定巢而居,我也休息于此。人比我爲草《玄》,而我則何心哉?

《曲江對酒》詩前四句坐江頭不歸者,爲移情花鳥故耳。頸聯寫無情無緒光景,是宜放浪滄洲間矣。況我之流落已非一日,故宦情淡漠如此,更覺滄洲之遠耳。乃我之留滯未去者,將有所爲,今老大徒悲, 一無所就,而又未能拂衣去也,何哉?

《詠懷古跡》第三首爲明妃村而作。前半説明妃村,不急寫明妃,先説「群山萬壑」,得形家尋龍之法。「尚有村」者,但有村而已。追思當日,人漢宫、連朔漠,則生之日不復爲村有矣。且留青塚向黄昏,則死之後不復爲村有矣。前半將明妃村盡情做完,不復可着筆墨,若再演二句,便爲俗筆。而説者謂惟其去紫臺,故春風之面不可見,記而識之者,圖畫之容耳。惟其獨留青塚,故環珮之歸,空有月下之英靈耳。若是,則與「一去紫臺」一聯有何分别?不知「畫圖」一句正指延壽事,言明妃失寵而遣胡者,由畫工奸生房闥,貌妍爲醜,故元帝不得進御,遂少識春風之面。「省」字乃「省少」之「省」,故終身殞于胡地,魂歸月下耳。若後人不識其怨恨,試聽出塞之時,琵琶一調,强作胡語以寄恨,千載下猶將見之也。

《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宫》詩前四句單説早朝大明宫,後四句單説和賈舍人。起聯用前一層法,本詠早朝,而先之以五夜,深得「早」字之神。「日煖」、「風微」二句,卻是早朝正面,「旌旗」、「宫殿」,爲大明宫設色耳。第三聯轉筆用後一層法,觀「朝罷」二句,可見從早朝卸到朝罷也。「攜滿袖」,舍人攜之也,「在揮毫」,舍人揮之也,故曰「和賈至舍人」。結聯歸美舍人,便可直接不煩爐竈矣。美舍人而兼美其父,筆力直可扛鼎。

《閣夜》詩前兩聯言閣夜之景,後兩聯言情也。首聯是夜,次聯是閣。「霽寒宵」,題之正面,「催短景」,追前一層。「鼓角」、「星河」,閣夜之景。「夷歌」、「野哭」,則觸緒傷心,憂從中來,誰能堪此,即轉筆自慰之,曰「卧龍躍馬」,雖有賢否,而同歸於盡,則我之人事違而音書絶,亦人生適然耳,何用憂歎爲哉?妙在「終」字、「漫」字,自慰自解。

《曉發公安數月憩息此縣》詩前四句是發公安,後四句是已發公安也。「繫柝欲罷」、「明星不遲」,正寫曉意,插入「復」字、「亦」字,便是「數月憩息此縣」也。次聯用流水承法題境,已盡「舟楫」、「江河」二句,極其頓跌悲悼。言一去公安,前期無定,能不戀戀于此縣乎?雖然轉盼,忽成陳迹,身世虚假,了無可據,豈獨公安爲然?但資藥力身健,隨在可止,又何必舊遊挂念爲也。結用暮鼓晨鐘自提自醒之法,妙極妙極。

《見王監兵馬使説近山有黑白二鷹》詩,前首詠白鷹也。前半言羽毛之奇,超逸不群,後半言健捷之極,莫能控制。「雲飛玉立」,其白可知。恃其羽毛,故恣意遠遊。次聯作一句讀,言徒破心力,終不能得,網羅可以不施。第三聯深贊其能,「知」字、「恥」字,有淮陰羞與噲等爲伍之意。鵬避、兔窟,不過形容其猛鷙耳。後首詠黑鷹也。前半言其來,以「北極」、「紫塞」、「玄冬」、「陽臺」諸地映帶,巧於詠黑矣。後半言其歸,虞羅施巧、春雁見猜,杳然一去,無跡可尋,有范蠡扁舟五湖之意。鷹詩二 首,人但見其賦物之工,不着迹象,豈知全爲王監兵馬使而發?借物比興,令人神遠。前首賞其材氣,同于淮陰;後首諷其避跡,擬于少伯。

《諸將》第一首警關中諸將也。言關中遭禄山發陵之慘,有不忍言者,故隱言「漢朝」耳。因遂轉筆,曰昔日禍變不可逭矣,見今西戎相逼,北斗城邊,朱旗閃爍,如人無人之境,故曰「閑」也。戎之驕横如此,而多少材官,徒守涇渭,不能驅逐,爲將軍者豈容破顔自樂,使此輩憑陵,羯胡之慘,將復見矣。第二首警朔方諸將也。言韓國公張仁愿築受降城以絶胡騎,不謂今日反藉回紇以退敵。然此輩一入中國,得窺形勢,雖有潼關之固,不覺其險阻矣。幸龍奮靈武,使晉水肅清,至今聞之者,猶足寒不臣之膽。然而至尊獨憂社稷之未寧爾,朔方將佐能如韓公之遠猷以答昇平乎?第三首責諸將不能恢復河北也。蓋安史之亂起於漁陽,奄有河北,遂破兩京,洛陽烽火,秦關失守矣。今幸而兩京恢復,而滄海未歸,薊門難覓,其餘黨未平可知。蓋不能盡恢復者,由於兵餉不足,而足兵餉莫急于屯田,奈何闕焉不講,袞職將誰補哉,惟望相國王縉銷甲務農,兵需稍備,則恢復之事庶可慰耳。第四首責嶺海諸將不復朝貢也。言粤海未平,强臣跋扈,翡翠明珠不達於上方爾。諸將夙受朝廷寵眷,或錫以「大司馬」,或插以「侍中貂」,奈何濫冒主恩,不思報效,尚得謂之忠良乎?「炎風朔雪」,莫非王土,只在忠良之翼戴而已。第五首期蜀中將帥必如嚴武者鎮之而後可也。此時嚴公已殁,清秋春色,觸目傷心。因憶往時同僕射共迎中使,幕府周旋,宛然如昨。更憶前後三鎮蜀中,軍令分明,故得于閒暇之日觴詠自如。又歎蜀中形勝,天下所無,必如嚴公者方能靖亂,否則奸人竊據,爲患不淺耳。

《題張氏隠居》詩從來誤解。首言「春山相求」、「伐木丁丁」,求友之詩也。一路迤邐而來,「澗道」、「石門」,已至山人之所。「不貪」、「遠害」,從來着贊山人,固爲大謬,即稍有解者,「不貪夜識」一氣貫下,非貪夜識金銀之氣,偶來得太晚故耳。而「遠害」句又解□□□□行,非到之遲,正言其來訪之早也。言我不貪夜識金銀之氣,故不晚來,但來之太早,驚散麋鹿,則有害于「看麋鹿」矣。凡我所以來之早者,爲乘興而來,專訪山人。「杳然迷出處」,意欲留而不歸耳。所以然者,一對吾君,如虚舟觸人,相忘形骸之外,傾倒至矣。

《早起》詩,「一丘」、「緩步」,非復幽事,乃寂莫無聊。而曲折中「躋攀」,適得酒而還,以解寂莫耳。解者以尾句别换意,誤矣。杜詩豈易讀哉。

《遣懷》詩第三句下因上,第四句上因下。「隨」、「墮」二字,倒挑法。第五句下因上,第六句上因下。前四句景物之可感者,後四句景物之□□□。

《春日登樓》二詩,一句之内用兩虚字,抑揚見意,惟老杜能之。如「如此」、「無卻」、「有但」、「今始」、「更能」、「應須」是也。

《王宰山水歌》,淋漓頓挫,不可名言。點題之後,更以「洞庭」、「日本」、「赤岸」、「銀河」宕漾摇曳,不寫「崑崙」、「方壺」一筆,何其透脱乃爾。至末幅吴松□□□有遠神,方知大作手決不循墻捫壁也。又如《擣衣》一律出奇無窮,題曰「擣衣」,上四句偏不作禱衣,反于前一層描寫慘淡心事,至第五句方入「擣衣」二字,真空靈絶世也。《子規》詩第四句點題,已覺奇横之極。此竟至第五句出題,猶如神龍變化,豈同凡鱗甲乎?庾開府《擣衣》詩洋洋纚纚,已爲古今絶調,然較少陵作,瞠乎後矣。

《秋興》第一首詠白帝城也。前四句峽中之秋景,後四句情境之寥落。「氣蕭森」三字,最要着眼。「波浪」、「風雲」,總狀其蕭森也。前寫秋氣已盡,曰「淚」、曰「心」,方轉到自己身上。因言留寓于此,忽逾二載,菊雖開而懷不開者,已兩度矣。舟雖繫而心不繫者□ 一日也。菊開宜快賞而反淚下,舟繫宜濡滯而反心馳。其流離之苦,正不堪回首,況砧聲入耳,又何以爲情耶?第二首詠夔府也。身在西蜀而心戀京華,次聯妙在「實」字、「虚」字,聽猿而淚下,實有之事,奉使而乘槎,虚傳之語,嘆其不得歸也。後聯不得歸者□□□省香爐,因伏枕而相違,言其病也,山樓粉堞□□□□隱痛,言其亂也。病且亂如此,故阻絶而不歸,甚至月映而不覺其徘徊,暮景無聊極矣。第三首因江樓起興,前四句□樓所見,後四句自言心事(缺十字)之飄泊也。言我(缺十四字)心事(缺十八字)信乎福命之不同也。第四首(缺八字)悲昔,後半思今。首聯不勝悲,末聯有所思。六□□□第宅皆新,衣冠異昔,豈非重可悲乎?奈此則金鼓驟振,西則羽書告馳,而予也□□□□ 一籌莫展,此其有所思而不能已也。第五首□蓬萊宫而起興。蓬萊仙山,故用露盤仙掌引漢武事蹟,瑶池紫氣承之,亦神仙事也。予自蓬萊獻賦轉到左拾遺,當是時,同群臣入朝,因雉扇開而識聖顔,乃流水聯法,此正點朝班之時。今一卧滄江,不復睹矣。第六首詠曲江也。言瞿塘與曲江相接,「風烟」、「夾城」、「小苑」,俱蕭索可傷,無如御氣僅通,邊愁竟入矣。轉筆追思盛時華麗,總言歌舞地也。「可憐」是極言可愛,不是可傷。昔言□□,與前半複説矣。第七首(缺十字)功仿佛(缺十七字)所有(缺十八字)極天(缺十八字)女石鯨(缺十七字)四句憶同遊,頷聯陂上(缺十一字)人陪,出「仙侣」、「春相問」、「晚更移」、反繫,秋興白□□□□指作秋興而言。

《十二月一日》末首上四句言春景之即至,後四句言懷抱之難開。「親知」非親戚,乃親曉得花鳥春色,老人不多見也。故須及時行樂,而猶慮其不能歸耳。

(竇瑞敏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