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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3

漁洋杜詩話

漁洋杜詩話提要

《漁洋杜詩話》一卷,據乾隆三十二年石洲草堂刊本點校。輯者翁方綱(一七三三— 一八一八),字正三,號覃溪、蘇齋,順天大興人。乾隆十七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内閣學士、鴻臚寺卿。有《復初齋集》。《清史稿》卷四八五有傳。此書據乾隆二十二年自序,即編成於此年歲末;又據卷末自識,歷十年而仍未及增訂,乃付梓行。覃溪詩學致力於評杜、評漁洋,故此書雖爲早年所輯,然聚焦兩家,關係實非淺。漁洋由於宗王、孟,故其於杜詩之立場,始終爲人所議,其杜詩評本爲人輾轉傳抄,而真贋莫辨。覃溪爲釐清此點,轉從漁洋諸種著作入手,輯其評杜之語,以爲較傳抄評本爲可信。不二年張宗柟《帶經堂詩話》出,所附「評杜類」録存者,即此種傳抄本。覃溪曾細加甄别,斷其多非漁洋之筆,即漁洋之見亦贊否不一,評駁之處,幾無完膚。又以「漁洋評杜摘記」爲題,嘉慶十七年增入《石洲詩話》,爲卷六。《摘記》未知作於何年,其中已提及《杜詩附記》二十卷,《附記》成於嘉慶初,則至早不應作於嘉慶前,較《漁洋杜詩話》之輯,何其晚也。然玩其跋語,則謂「所稱漁洋評本者,大約非西樵之評本,即漁洋早年述西樵之評本」,惟於「同里趙香祖齋」得見一親筆評本。然又未見其用,而仍就張宗柟本評校。《摘記》跋語又謂勘其真僞,所據仍爲「漁洋平日論杜語」,則似乃以本書爲憑矣。故以覃溪此兩書合觀,實可盡漁洋之杜詩學。而漁洋杜詩學之實質,亦以覃溪之評爲中肯綮,其《摘記》跋語云:「漁洋於三唐雖通徹妙悟,而其精詣實專在右丞、龍標間,若於杜則尚未敢以瓣香妄擬也。惟是詩理古今無二,既知詩,豈有不知杜者?是以漁洋評杜之本,於詩理確亦得所津逮,非他家輕易下筆者比也。」此語甚正,一舉可息漁洋杜詩觀兩造之紛争。本書體例亦善,擇材詳明,分類除總論、分體外,又有「學人」、「評家」、「語資」等,已頗見其持論條辨之才。

古今論杜翔矣,顧意指往往相左者,豈以識定則不惑,心平則不争,繇斯道者或尠與?新城王阮亭先生扶樹雅道,爲詩人師百餘年矣。近日操觚家或頗肆議,要其平心卓識,以雅以南,故當坐讓其江河萬古耳。所評點杜集,秋毫神妙,期于親見古人。而是書無刻本,學人轉相過録,或贋焉,抑未嘗坐立帶經信古之側,取一 二緒論爲之質也。方綱之生既晚,加又愚惑貧困,不足以私淑于先生,況敢抗追先生之學杜哉?顧事亦有所逮甚博,而中人以下亦得僭聞者。爰讀先生遺書,次其談杜者,得百四十餘條,録而志之。昔吾邑宫詹黄先生嘗刻《漁洋詩話》三卷。方綱亦嘗欲博取先生言詩之語,彙爲詩話一編以繼之。方逐逐衣食,日不給,兹蓋尚未之暇也。乾隆二十二年十二月廿一日,大興後學翁方綱述。

初自總論,摘論古今體暨雜論,次論學人及評家,而殿以語資。

漁洋杜詩話 大興後學翁方綱録

總論九條

嘗戲論唐人詩:王維佛語,孟浩然菩薩語,劉眘虚、韋應物祖師語,柳宗元聲聞辟支語,李白、常建飛仙語,杜甫聖語,陳子昂真靈語,張九齢典午名士語,岑參劍仙語,韓愈英雄語,李賀才鬼語,盧仝巫覡語,李商隱、韓偓兒女語。蘇軾有菩薩語,有劍仙語,有英雄語,獨不能作佛語、聖語耳。《居易録》。

《墨客揮犀》云:「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文章以氣爲主,氣以誠爲主。故老杜謂之詩史者,其大過人在誠實耳。』」《香祖筆記》。

陳后山云:「韓文、黄詩有意故有工,若左、杜則無工矣。然學左、杜,先由韓、黄。」此語可爲解人道。《居易録》。

鍾退谷惺論高、岑云:「唐人如沈宋、王孟、李、杜、錢劉,雖兩人並稱,皆有不能强同處。惟高、岑心手如出一人。」此語謬矣。所舉數家,惟李、杜門庭判然,其他皆不甚相遠,獨高、岑迥不相似。同上。

元嘉間,謝康樂始創爲刻畫山水之詞,務窮幽極渺,抉山谷水泉之情狀,昔人所云「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者也。宋、齊以下,率以康樂爲宗。至唐,王摩詰、孟浩然、杜子美、韓退之、皮日休、陸龜蒙之流,正變互出,而山水之奇怪靈閟,刻露殆盡。《雙江唱和詩序》。

杜子美、蘇子瞻詩,無一字無來歷。善押强韵,莫如韓退之,却無一字無出處也。《古夫于亭問答》。

詩以言志。古之作者,如陶靖節、謝康樂、王右丞、杜工部、韋蘇州之屬,其詩具在,嘗試以平生出處考之,莫不各肖其爲人。《梅厓詩意序》。

才之不能相兼,自古然矣。謝之不能爲陶,顔之不能爲謝,以迨李、杜、韓、孟之徒,莫不皆然。《蒙木集序》。

給事自攜所作雜畫八幀過余,因極論畫理久之。大略以爲,畫家自董、巨以來,謂之南宗,亦如禪教之有南宗云。得其傳者,元人四家而倪、黄爲之冠。明二百七十年擅名者,唐、沈諸人稱具體,而董尚書爲之冠。非是則旁門魔外而已。又曰:「凡爲畫者,始貴能人,繼貴能出,要以沈著痛快爲極致。」予難之曰:「吾子於元推雲林,於明推文敏,彼二家者,畫家所謂逸品也。所云「沈著痛快」者安在?」給事笑曰:「否否。見以爲古澹閒遠,而中實沈著痛快,此非流俗所能知也。」予聞給事之論,嗒然而思,涣然而興,謂之曰:「子之論畫也至矣。雖然,非獨畫也。古今風騒流别之道,固不越此。請因子言而引伸之,可乎?唐宋以還,自右丞以逮華原、營丘、洪谷、河陽之流,其詩之陶、謝、沈、宋、射洪、李、杜乎?董、巨,其開元之王、孟、高、岑乎?降而倪、黄四家,以逮近世董尚書,其大曆、元和乎?非是則旁出,其詩家之有嫡子正宗乎?入之出之,其詩家之捨筏登岸乎?沈著痛快,非惟李、杜、昌黎有之,乃陶、謝、王、孟而下,莫不有之。子之論,論畫也,而通於詩,詩也而幾於道矣。」《芝廛集序》。

論古體三十六條

樂府之名始于漢初,如高帝之《三侯》,唐山夫人之《房中》是也。《郊祀》類《頌》,《鐃歌鼓吹》類《雅》,琴曲雜詩類《國風》,故樂府者,繼《三百篇》而起者也。唐人惟韓之《琴操》最爲高古,李之《遠别離》、《蜀道難》、《烏夜啼》,杜之《新婚》、《無家》諸《别》,《石壕》、《新安》諸《吏》,《哀江頭》、《兵車行》諸篇,皆樂府之變也。降而元、白、張、王,變極矣。元次山、皮襲美補古樂章,志則高矣,顧其離合,未可知也。唐人絶句,如「渭城朝雨」、「黄河遠上」諸作,多被樂府,正得風之一體耳。元楊廉夫、明李賓之各成一家,又變之變也。李滄溟詩名冠代,衹以樂府摹擬割裂,遂生後人詆毁,則樂府寧爲其變,而不可以字句比擬也明矣。來教必具懸解,另有風神,無蹊徑之可尋,乃入其室,數語盡之。《漁洋定論》。

有唐李、杜、韓、柳、元、白、張、王、李賀、孟郊之輩,皆有冠古之才,不沿齊梁,不襲漢魏,因事立題,號稱樂府之變。《古鉢集序》。

「風雅之後有樂府,如唐詩之後有詞曲,聲聽之變,有所必趨,情辭之遷,有所必至,古樂之不可復久矣。後人之不能漢魏,猶漢魏之不能風雅,勢使然也。後世文士,如李太白則沿其目而革其詞,杜子美、白樂天之倫則創爲意而不襲其目,皆卓然作者,後世有述焉。近乃有擬古樂府者,遂顓以擬名其説,但取漢魏所傳之詞,句橅而字合之。中間豈無陶陰之誤、夏五之脱?悉所不較,或假借以附益,或因文而增損,跼蹐牀屋之下,探胠縢篋之間,乃藝林之根蟊,學人之路阱矣。」右蒙陰公文介公孝與鼒樂府自叙也。予嘗見一江南士人擬古樂府,有「妃來呼豨豨知之」之句。蓋樂府妃、呼、豨皆聲而無字,今誤以妃爲女,呼爲唤,豨爲豕,凑泊成句,是何文理?因於《論詩絶句》著其説云:「草堂樂府擅驚奇,杜老哀時託興微。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池北偶談》。

嘗論五言感興宜阮、陳,山水閑適宜王、韋,亂離行役鋪張叙述宜老杜,未可限以一格。同上。

嚴儀卿所謂如鏡中花、如水中月,如水中鹽味,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皆以禪喻詩。内典所云「不即不離、不粘不脱」,曹洞宗所云「參活句」是也。熟看拙選《唐詩三昧集》自知之矣。至於議論、叙事,自别是一體。故僕嘗云:五七言詩有二體,田園丘壑當學陶、韋,鋪叙感慨當學杜子美《北征》等篇也。《古夫于亭問答》。

唐五言詩,開元、天寳間大匠同時並出。王右丞而下,如孟浩然、王昌齢、岑參、常建、劉眘虚、李頎、綦毋潛、祖詠、盧象、陶翰,之數公者,皆與摩詰相頡頏。獨儲光羲詩多龍虎鉛汞之氣,田園樵牧諸篇又迂闊不切事情,而古今稱儲、王,何也?高適質樸,不免笨伯。杜甫沉鬱,多出變調。李白、韋應物超然復古,然李詩有古調,有唐調,要須分别觀之。《居易録》。

唐人尚《文選》學。李善注《文選》最善,其學本於曹憲,此其昉也。杜詩云云,亦是爾時風氣。至韓退之出,則風氣大變矣。蘇子瞻極斥昭明,至以爲小兒强作解事,亦風氣遞嬗使然。然《文選》學終不可廢,而五言詩尤爲正始,猶方圓之規矩也。「理」字似不必深求其解。《漁洋定論》。

七言古詩,諸公一調,唯杜甫横絶古今,同時大匠,無敢抗行。李白、岑參二家别出機杼,語羞雷同,亦稱奇特。《居易録》。

七言古若李太白、杜子美、韓退之三家,横絶萬古。厥後追風躡景,惟蘇長公一人耳。《漁洋定論》。

七言歌行,杜子美似《史記》,李太白、蘇子瞻似《莊子》,黄魯直似《維摩詰經》。《漁洋詩話》。

余偶論唐宋大家七言歌行,譬之宗門,李、杜如來禪,蘇、黄祖師禪也。《香祖筆記》。

詩至杜工部,集古今之大成,百代而下無異詞。七言大篇,尤爲前所未有,後所不逮。蓋萬古元氣之奥,至杜而始發之。《七言詩凡例››。

愚鈔諸家七言長句,大旨以杜爲宗。唐宋以來善學杜者則取之。同上。

問蕭亭先生曰:「所云以音節爲頓挫者,此爲第三、第五等句而言耳。蓋字有抑有揚,如平聲爲揚,入聲爲抑,去聲爲揚,上聲爲抑。凡單句住脚字,必錯綜用之,方有音節。如以入聲爲韵,第三句或用平聲,第五句或用上聲,第七句或用去聲,大約用平聲者多。然亦不可泥,須相其音節,變换用之,但不可於入聲韵單句中再用入聲字住脚耳。此説是盡音節頓挫之旨否?」答:「此説是也。然其義不盡于此,此亦其一端耳。且此語專爲七言古詩而發,當取唐杜、岑、韓三家,宋歐、蘇、黄、陸四家七古諸大篇,日吟諷之,自得其解。」《古夫于亭問答››。

一韵到底,第五字須平聲者,恐句弱似律句耳。大抵七古句法、字法皆須撑得住,拓得開。熟看杜、韓、蘇三家自得之。同上。

問:「古詩以音節爲頓挫,此語屢聞命矣,終未得其解。」答:「此須神會。以粗迹求之,如一連二句皆用韵,則文勢排宕,即此可以類推。熟讀子美、子瞻二家,自了然矣。專爲七言而發。」同上。

五言换韵,如「折梅下西洲」一篇可以爲法。李太白最長於此。七古則初唐王、楊、盧、駱是一體,杜子美又是一體。若仿初唐體,則用排偶律句不妨也。同上。

唐詩號稱極備,樂府所載,自七朝五十五曲之外,不概見。而梨園弟子所歌,率當時詩人之作。如王之涣之《涼州》、白居易之《柳枝》,王維「渭城」一曲,流傳尤盛。此外雖以李白、杜甫、李紳、張籍之流,因事創調,篇什繁富,要其音節,皆不可歌。《倚聲集序》。

明何大復《明月篇序》,謂初唐四子之作,往往可歌,其調反在少陵之上,韙矣。然遂以此概七言之正變,則非也。二十年來,學詩者但取王、楊、盧、駱數篇,轉相仿傚,膚詞剩語,一唱百和,是豈何氏之旨哉?《七言詩凡例》。

宋淳熙間,孫紹遠稽仲纂古今人題畫詩八卷,爲《聲畫集》。因念六朝以來,題畫詩絶罕見。盛唐如李太白輩間一爲之,拙劣不工。王季友一篇,雖小有致,不能佳也。杜子美始創爲畫松、畫馬、畫鷹、畫山水諸大篇,搜奇抉奥,筆補造化。嗣是蘇、黄二公,極妍盡態,物無遁形。虞伯生尤專工於此,《學古録》中歌行佳者,皆題畫之作也。入明劉槎軒、李西崖、沈石田輩,以迨空同、大復,皆擬少陵。子美創始之功偉矣。如有好事廣而續之,亦佳事也。《跋聲畫集》。

或問:詩工于發端如何?應之曰:如謝宣城「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杜工部「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王右丞「風勁角弓嗚,將軍獵渭城」、「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高常侍「將軍族貴兵且强,漢家已是渾邪王」,老杜「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是也。《漁洋詩話》。

七言五句起于杜子美之「曲江蕭條秋氣高」也。昔人謂貴詞明意盡,愚謂貴矯健,有短兵相接之勢乃佳。《漁洋定論》。

唐人章八元《題慈恩寺塔》詩云:「迴梯暗踏如穿洞,絶頂初攀似出籠。」俚鄙極矣。乃元、白激贊之不容口,且曰:「不意嚴維出此弟子。」論詩至此,亦一劫也。盛唐諸大家,有同登慈恩寺塔詩,如杜工部云:「七星在北户,河漢聲西流。」又:「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高常侍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蒼蒼,五陵鬱相望。」岑嘉州云:「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又:「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已上諸公,如大將旗鼓相當,皆萬人敵,視八元詩,真鬼窟中作活計,殆奴僕儓隸之不如矣。元、白豈未覩此耶?《居易録》。

每思高、岑、杜輩同登慈恩塔,高、李、杜輩同登吹臺,一時大敵旗鼓相當,恨不厠身其間,爲執鞭弭之役。《池北偶談》。

問:少陵詩以經中全句爲詩,如《病橘》云:「雖多亦奚爲。」《遣悶》云:「致遠思恐泥。」又如「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之句。在少陵無可無不可,或且歎爲妙絶,若效不休,恐易流于腐,何如?答:以《莊》《易》等語入詩,始謝康樂。昔東坡先生寫杜詩,至「致遠思恐泥」句,停筆語人曰:「此不足學。」故前輩謂詩用史語易,用經語難。若「丹青」二句,筆勢排宕,亦自不覺耳。《古夫于亭問答》。

漢桓帝時童謡云:「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穫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撃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爲諸君鼓嚨胡。」杜《大麥行》全襲其語,《兵車行》句調亦本此。《池北偶談》。

西樵《脽上后土祠》詩:「千秋脽上尚遺祠,武帝雄風自一時。法駕逶迤齋殿啓,靈埴颯沓羽旂披。禮成侍從隨遊盛,情極君王感物悲。陳跡衹今誰髡髴,白雲南雁望參差。」三復《秋風辭》,益見第六句之妙。少陵詩「向來哀樂何其多」足以相發。《考功集評》。

循渭北行六七里,始得舟。返照初霽,亂雲乍歸。南望白閣、紫閣諸峰,紫翠萬狀。渼陂、高冠潭諸勝,皆在咫尺。杜詩「錯磨終南翠,顛倒白閣影」,岑詩「遥看白閣雲,半入紫閣松」,形容酷肖。《蜀道驛程記》。

杜《八哀詩》最冗雜不成章,亦多啽囈語,而古今稱之,不可解也。《漁洋詩話》。

杜甫《八哀詩》鈍滯冗長,絶少剪裁,而前輩多推之,崔鷃至謂可「表裏雅頌」,過矣。試摘其累句,如《汝陽王》云:「愛其謹潔極」、「上又回翠麐」、「天笑不爲新」、「手自與金銀」、「匪唯帝老大,皆是王忠勤」。《李邕》云:「盻睞已皆虚,跋涉曾不泥」、「衆歸賙給美,擺落多藏穢」、「是非張相國,相扼一危脆」。《蘇源明》云:「秘書茂松意,溟漲本末淺。」《文苑英華》本異,亦不可曉。《鄭虔》云:「地崇士大夫,況乃氣精爽」、「方朔諧太枉」、「寡鶴誤一響」。《張公九齢》云:「骨驚畏曩哲,鬒變負人境」、「諷詠在務屏」、「用才文章境」、「散帙起翠螭」、「未缺隻字警」云云,率不可曉。披沙揀金,在慧眼自能辨之,未可爲群瞽語白黑也。《居易録››。

予嘗議子美《八哀詩》,《後村詩話》先已言之曰:「如《鄭虔》之類,每篇多蕪詞累句,或爲韵拘,殊欠條鬯,不如《飲中八仙》之警策。蓋《八仙歌》每人止三兩句,《八哀詩》或累押二、三十韵,以此知繁不如簡,大手筆亦然。」又云:「《八哀詩》,崔德符以爲『表裏雅頌,中古作者莫及」。韓子蒼謂其「筆力變化,與太史公諸贊方駕」。惟葉石林謂:『長篇最難,魏晉已前,不過十韵,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傾倒爲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不敢議其病,蓋傷於多。如《李北海》、《蘇源明》篇中多累句,刮去其半方善。」石林之評累句之病,爲長篇者不可不知。」右皆確論,與予意脗合。同上。

陸冰脩絶句云:「科跣到門衣不船。」船,襟紐,蓋方言也。若杜子美「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紀實事,《冷齋夜話》以爲用方言,則鑿矣。《香祖筆記››。

或以杜子美《飲中八仙歌》「天子呼來不上船」亦作襟紐解,謬甚。《菽園雜記》已言之矣。《居易録››。

問:詩有平仄字一句純用,而音節自諧者,如「桃花梨花參差間,有客有客字子美」,此遵何法?答:五平五仄體,自昔有之,頗近游戲。《古夫于亭問答》。

今人但貴宋槧本,顧宋板亦多訛舛,但從善本可耳。如《九日寄岑參》詩,宋刻作「兩脚但如舊」,或注其下云:「陳本作雨。」此甚可笑。《冷齋夜話》云:「老杜詩「雨脚泥滑滑』,世俗乃從「兩脚泥滑滑0」此類當時已辨之,然猶不如前句之必不可通也。《居易録》。

杜詩《少年行》「黄衫年少來宜數」,姚寬引《霍小玉傳》「有一豪士,衣輕黄衫,挾朱筋彈」云云,更爲無稽。同上。

論近體十七條

同年劉吏部公㦷云:「七律較五律多二字耳,其難什倍。譬開硬弩,衹到七分,若到十分滿,古今亦罕矣。」予最喜其語。因思唐宋以來,爲此體者何翅千百人,求其十分滿者,唯杜甫、李頎、李商隱、陸游及明之空同、滄溟二李數家耳。《居易録››。

唐人七言律,以李東川、王右丞爲正宗,杜工部爲大家,劉文房爲接武。高廷禮之論,確不可易。宋初學西崑,於唐却近。歐、蘇、豫章始變西崑,去唐却遠。元如趙松雪雅意復古,而有俗氣。餘可類推。《漁洋定論》。

七言律詩,五古八句之變也。唐初始專此體,沈、宋精巧相尚,然六朝餘氣猶存。至盛唐,聲調始遠,品格始高。如賈至、王維、岑參早朝倡和諸作,各臻其妙。李頎、高適,皆足爲萬世法程。杜甫渾雄富麗,允集大成。天寳以還,錢、劉並鳴。中唐作者尤多,韋應物、皇甫伯仲以及大曆才子,接跡而起,敷詞益工,而氣或不逮。元和以後,律體屢變,其造意幽深,律切精密,有出常情之外,雖不足鳴大雅之林,亦可爲一倡三歎。至有宋律詩,則又晚唐之濫觴矣。雖梅、歐、蘇、黄,卓然名家,較之唐人,氣象終别。至於元人品格愈下,雖有虞、楊、揭、范,亦不能力挽頹波。蓋風氣使然,不可强也。況詩家此體最難,求其神合氣完,代不數人,人不數首。雖不敢妄分優劣,而優劣自見矣。同上。

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岳之石,旋轉而下,此非有伯昏無人之氣者不能也。如「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下即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下云「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下云「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錦瑟怨遥夜,遶絃風雨哀」,下云「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此皆轉石萬仞手也。《分甘餘話》。

古人謂玄暉工於發端,如《宣城集》中「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是何等氣魄。唐人起句尤多警策,如王摩詰「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之類,未易枚舉。杜子美尤多。《古夫于亭問答》。

孔博士東塘言曲阜縣東北有石門山,即杜子美詩《題張氏隱居》所謂「春山無伴獨相求」、《劉九法曹鄭瑕丘石門宴集》所謂「秋水清無底」者是也。李太白有《石門送杜二甫》詩「何言石門路,復有金尊開」,亦其地。山麓今尚有張氏莊,相傳爲唐隱士張叔明一作卿舊居。張蓋與李太白、孔巢父輩同隠徂徠,稱「竹溪六逸」者也。山不甚高大,石峽對峙如門,故名。中有石鬥寺,寺後曰涵峰,峰頂有泉,流人溪澗,往往成瀑布。孔於寺前水匯處作亭,曰「秋水」,又於其左起館,曰「春山」,皆取杜句也。山南有兩小阜,俗稱金耙齒、銀耙齒者。子美詩「不貪夜識金銀氣」之句,蓋偶然即目耳,非身歷其處,固不知也。又故魯城北有范氏莊,即太白訪范居士失道落蒼耳中者。孔亦將修復其址,仍取李詩「閑園養幽姿」之句,名以「閑園」。予喜其好事,諾爲其作記,而先書於此。注家引《水經注》,謂石門在臨邑,非是。《居易録》。

秀水朱竹垞簡討彝尊云:杜詩「老去詩篇渾漫與」,今本皆訛作「漫興」,非也。予考舊刻劉會孟本、千家注本,果皆作「與」字。趙云:「耽佳句而語驚人,言其平昔如此。今老矣,所爲詩則漫與而已,無復著意於驚人也。」《劉後村集·跋陳教授杜詩補注》亦云:「或信筆漫與」云云。然近日刻本仍作「興」字,略無辨證。《池北偶談》。

常愛杜詩「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又明初人詩「數家茅屋臨江水,一路松風響杜鵑」,寫蜀江風景宛然在目。予曾擬作一聯,送同年張仲誠沐知資縣云:「子規聲斷處,山木雨來時。」又:「嘉陵驛路千餘里,處處春山叫畫眉。」皆眼前實景也。《香祖筆記》。

老杜詩:「白鳥去邊明。」坡公詩:「貪看白鳥横秋浦,不覺青林没晚潮。」余少登京口北固山多景樓,亦有句云:「高飛白鳥過江明。」一時即目,不覺暗合。《分甘餘話》。

二十二日達松滋縣,過松滋渡雀兒尾,江面益闊,四望莽蕩,了無一山,與西陵以上迥不侔矣。孟松滋詩云:「獵響驚雲夢,漁歌激楚詞。」杜詩云:「紗帽隨鷗鳥,扁舟繫此亭。」欲賦一詩,憶此二篇,遂閣筆。《蜀道驛程記》。

何遜詩「白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佳句也。杜甫偷其語,止改四字云:「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飜。」便有傖氣。論者乃謂青出于藍,瞽人道黑白,聾者辨宫徵,可笑也。《居易録》。

杜詩《從人覓小胡孫》一首第三句云:「舉家聞若駭。」下云:「爲寄小如拳。」結云:「許求聰慧者,童稚捧應顛。」殊不貫。宋劉昌詩《蘆浦筆記》云:「合移「童稚』句作第四,移「爲寄小如拳」作結,則一篇意義渾全,亦成對偶。」甚有理。然此詩殊不成語。同上。

凡粗字、纖字、俗字皆不可用,詞、曲字面尤忌。即如杜子美詩「紅綻雨肥梅」一句中,便有三字纖、俗,不可以其大家而概法之。《漁洋定論》。

唐人省試應制排律率六韵,載諸《英華››者可考。至杜子美、元、白諸人始增益至數十韵,或百韵,非古也。其法則「首尾開合,波瀾頓挫」八字約略盡之。《池北偶談》《古夫于亭問答››。

唐人拗體律詩有二種。其一蒼莽歷落中自成音節,如老杜「城尖徑仄旌旂愁,獨立縹緲之飛樓」諸篇是也。其一單句拗第幾字,則偶句亦拗第幾字,抑揚抗墜,讀之如一片宫商,如趙嘏之「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許渾之「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是也。《分甘餘話》。

予嘗厭古今注杜詩者,而深服陸務觀不敢注蘇詩之説。如劉會孟本須溪與其子將孫二序,深契言外之意,自謂如郭象注《莊》。偶看至「己(巳)公茅屋下」一首,引歐陽公云:「己公,齊己也。」按,齊己唐末人,客荆南高氏,豈得與子美同時?此注不知果出永叔否。以此例之,古今注家訛謬可勝道耶。《居易録》。

「村歌聒耳烏鹽角,社酒柔情玉練槌。」宋末《月泉吟社》中佳句也。《山居雜志》載杭人徐炬《酒譜》,乃引作少陵詩。不辨格調之類否,而妄稱子美,則《虢國夫人》、《杜鵑行》、黄鶴、陳浩然二本。《狂歌行》裴煜所收。諸篇,妄人皆雜入杜集,又何怪乎。同上。

雜論二十條

《丹浦款言》云:「杜詩「千人何事網羅求,當作『干人」。杜牧之詩:「自滴堦前大梧葉,干君何事動哀吟。』」按,此説則南唐元宗戲馮延巳云:「『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語固有本,然千家注劉會孟本只作「千」字,一本注云:「晉作干,或作于。」「于」字恐無義,「千」字對上句「在」字亦未切,子田之説是也。《池北偶談››。

杜子美《黑白二鷹》詩「干人何事網羅求」,南唐元宗謂馮延巳云:「『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舊唐書》明皇爲楚王叱金吾將軍武懿宗曰:「吾家朝堂,干汝何事?敢迫吾騎從。」此語在前,見本紀。《香祖筆記》。

朱昂、梁周翰與楊億同爲翰林學士。時梁、朱二公年老,而楊甚少,每輕侮之。然考二公皆宋初最有文譽者,而楊以後進,乃敢輕侮。杜詩「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則子美亦嘗受惡少年之侮矣。同上。

杜詩:「户外昭容紫袖垂。」蓋唐制,天子臨朝則用宫人引至殿上,至天祐二年始詔罷之。宋、明以來乃爲嚴重矣。同上。

以歐、梅、蘇、黄四公深相知,而世言蘇、黄相訾毁,又言梅詩歐陽公去其尤者,忌能名之壓己。則謂子美贈李詩「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太白贈杜詩「飯顆山頭」云云,皆爲譏誚者,又何足怪乎。《居易録》。

「中興」、「中酒」二「中」字音,予嘗言之。適讀王敬美集一段,附著於後云:「『中酒』二字始見《徐邈傳》『中聖人』,義如『中著』之『中』,而音反從平聲。《樊噲》:『項羽既饗軍士,中酒。』顔注云:『飲酒之中也,不醉不醒,故謂之中。』義宜從平聲,而音乃竹仲切,何也?然古人詩如『氣味如中酒』之,類皆從平聲,無竹仲一讀。」又宋王觀國《學林》云:「老杜『新數中興年』、『百年垂死中興時』,『中』并去聲。《蒸民》詩序曰:『任賢使能,周室中興焉。』陸德明《音義》曰:『中,丁仲反。』觀國按:『中』字有鐘、衆二音。音鐘者,當二者之中,首尾均也。音衆者,首尾不必均,但在二者之間耳。此『中興』之『中』,所以音衆。又如中年、中葉、中天、中塗、中訕之類,皆當從衆。」《池北偶談》。

「中興」「中」字去聲,杜詩「漢家新數中興年」、楊仲弘詩「一代人才頗中衰」,此字概無平聲。「中酒」「中」字平聲,如「氣味如中酒」、「濁賢清聖時中之」,皆平聲,此字概無去聲。近人用二字,往往交誤。同上。

吾鄉公文介公鼒《望金華山水》云:「新安水色括蒼烟,煜煜金華婺女連。靈異果應仙路近,始知此是蔚藍天。」杜子美《梓州金華山》詩「上有蔚藍天」,謂潼川之金華山,此乃借用。同上。

杜詩:「舞馬既登牀。」《珊瑚鈎詩話》云:「舞馬藉之以榻也。」朱翌引《樂府雜録》云:「有馬舞者,攏馬人著綵衣,執鞭,於牀上舞,馬蹀躞,蹄皆應節。」是登牀而舞乃馭者,而馬應節於下也。二説未知孰是。同上。

杜詩:「自平宫中吕太一。」黄鶴注云:「當作中官吕太一。」或引《舊書》廣德元年,宦官市舶使吕太一逐廣南節度使張休。又《韋倫傳》代宗即位,中官吕太一於嶺南矯詔募兵爲亂。按劉肅《唐世説》,吕太一拜監察御史裏行,詠院中叢竹以寄意曰:「擢擢當軒竹,青青重歲寒。心貞徒見賞,籜小未成竿。」後遷户部員外,牒吏部云:「當須简要清通,何必竪籬插棘。」又按《唐會要》,魏知古嘗薦洹水縣令吕太一。又張嘉貞薦吕太一及苗延嗣等,時號「令君四雋」。此又一吕太一也,皆與中官無涉。同上。

杜甫《進封西岳賦表》有云:「維岳授陛下元弼,克生司空。」按《舊書·紀》,天寳九載正月,群臣請封西岳,從之。二月辛亥,西岳廟災,制停封。二月,右相楊國忠守司空,天雨黄土,霑於朝服。杜所謂「元弼」、「司空」,謂國忠也。國忠以椒房進,夤緣三公,天下知其非據。而甫獨引《大雅》甫申之詞以諛之,可謂無耻。他日,作《麗人行》,又云:「慎莫近前丞相嗔。」乃自爲矛盾。杜固詩史,其人品未可知。顧自許稷契,亦妄矣。同上。

杜詩《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序云:「開元五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脱。瀏灕頓挫,獨出冠時。」按,陳暘《樂書》云:「樂府諸曲,自古不用犯聲。唐自則天末年,《劍器》人《渾脱》,爲犯聲之始。《劍器》宫調,《渾脱》商調,以臣犯君,故爲犯聲。」又:「唐多解曲,如《柘枝》用《渾脱解》之類。」觀此,則《劍器》、《渾脱》自各爲舞曲之名。今人誤讀杜詩序,以「劍器」爲句,而以「渾脱瀏灕頓挫」爲句,以爲皆極贊舞劍器之妙。譌謬沿襲,文字中往往以「揮脱瀏灕」四字連綴用之,可笑也。《居易録》。

樂府有《揮脱舞》,《明皇雜録》、《歷代名畫記》皆云公孫大娘善舞西河劍器、渾脱,故杜詩云云。注家多不詳「渾脱」之義。朱中丞《浣水續談》云:「唐長孫無忌以烏羊毛爲渾脱氊帽,時人效之,號『趙公渾脱』。予于役三關,次太子灘。隔岸群彝來見,彝流而渡。見有騎一物浮水面者,問之,曰渾脱也。蓋取羊皮去其骨肉,令不透水,以氣管吹之,宛然羊也。彝人乘以渡水,若壷然。蓋渾脱其肉骨而製之,故以爲名。趙公之帽,義亦應爾。」愚因憶南卓《羯鼓録》載杜鴻漸嘗于嘉陵江樓,月夜以柘枝擊羯鼓,見岸上群羊皆低昻盤旋,舞應節奏,則舞名渾脱,亦當以羊取義。頃聞奮威將軍王進寳,自河西恢復蘭州時,賊盡拘船于河東,王乃縫羊皮爲囊以濟師,須臾飛渡。蓋中丞所見,即此製也。《皇華紀聞》。

渾脱之義,予向詳之《皇華紀聞》。閲李中麓開先太僕《塞上曲》一首云:「黄河萬里障邊隅,黠鹵年來謀計殊。不用輕帆并短棹,渾脱飛渡只須臾。」與朱秉器中丞《河上楮談》所記略同。李自注云:「脱音駝。」然後知《渾脱舞》、渾脱帽皆當作平聲也。《居易録》。

《唐賢三昧集》釐爲三卷,不録李、杜二公者,仿王介甫《百家》例也。《唐賢三昧集序》。

王介甫《唐詩百家選》,余按其去取,多不可曉者。如李、杜、韓三大家不入選,尚自有説。然沈、宋、陳子昂、張曲江、王右丞、韋蘇州、劉眘虚、劉文房、柳子厚、劉夢得、孟東野概不人選,下及元、白、温、李、皮、陸諸家,不存一字。而高、岑、皇甫冉、王建數子,每人所録,幾贏百篇。介甫自序,謂「欲觀唐詩者,觀此足矣」。然乎否耶?《跋王介甫唐百家詩全本››。

唐人詩之多者,除李白、杜甫外,惟退之、樂天爲最。而白與甫之詩,人人童而讀之習之,至老而不倦。其全篇累帙,重刊叠箋,轉相注述,罕有遺之者。是不必更爲搜取矣。《韓白蘇陸四家詩選序》。

王介甫昔選《唐百家詩》,不入李、杜、韓三家,以篇目繁多,集有單行故耳。《古夫于亭問答》。

王稚欽目空一世,而能推重何仲默,愛薛君采、鄭繼之。古人作青白眼,故當如是。今人不知視夢澤何如,而妄詆前輩一錢不直。少陵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昌黎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諒哉!《分甘餘話》。

偶與學子言:詩用字不可臆爲杜撰。即如古人名字,司馬長卿「長」字無平聲,相如「相」字無仄聲,「如」字或作上聲,馬援「援」字無平聲,曹操「操」字無平聲之類,今人率通融以就己便,非也。又如樂毅稱「樂生」,賈誼稱「賈生」,司馬長卿稱「馬卿」,李膺稱「李君」,阮籍稱「阮公」,嵇康稱「嵇生」,山濤稱「山公」,王導稱「王公」,郗愔稱「郗公」,謝安石、謝靈運、謝朓皆稱「謝公」,庾亮稱「庾公」,王凝之稱「王郎」,袁粲稱「袁公」,江淹稱「江郎」,徐陵自稱「徐君」,杜甫稱「杜公」,李白稱「李生」,孟浩然稱「孟公」,韓愈稱「韓公」,韋應物稱「韋公」,白居易稱「白公」,歐陽修稱「歐公」,蘇軾稱「蘇公」,又謝惠連、謝朓皆稱「小謝」,宋祁稱「小宋」,蘇轍稱「小蘇」,杜牧稱「小杜」之類,皆有所本,即是出處,不可假借。若杜甫稱「杜生」,李白稱「李公」,知復爲誰耶?《居易録》。

論學人三十二條

宋明以來,詩人學杜子美者多矣。予謂退之得杜神,子瞻得杜氣,魯直得杜意,獻吉得杜體,鄭繼之得杜骨,它如李義山、陳無己、陸務觀、袁海叟輩,又其次也。陳簡齋最下。《池北偶談》。

杜七言千古標準,自錢、劉、元、白以來,無能步趨者。貞元、元和間,能學杜者,惟韓文公一人。《七言詩凡例》。

《筆墨閑録》云:「退之《石鼓歌》全學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此論非是。杜此歌尚有敗筆,韓《石鼓詩》雄奇怪偉,不啻倍蓰過之,豈可謂後人不及前人也?後子瞻作《鳳翔八觀詩》,中《石鼓》一篇,别自出奇,乃是韓公勅敵。《池北偶談》。

許彦周謂張籍、王建樂府、宫詞皆傑出,所不能追蹤李、杜者,氣不勝耳。余以爲非也,正坐格不高耳。不但李、杜,盛唐諸詩人所以超出初唐、中、晚者,只是格韵高妙。《分甘餘話》。

宗姪茂京原祁雨中携畫見過,因極論畫理曰:劉松年、仇英之畫,正如温、李之詩,彼亦自有沉着痛快處。昔人謂義山善學杜子美,亦此意也。《居易録》。

衮公之後,學杜、韓者,王文公爲巨擘。《七言詩凡例》。

蘇文忠公七言長句之妙,自子美、退之後,一人而已。同上。

余嘗謂東坡《鳳翔八觀詩》不減杜子美。《分甘餘話》。

山谷雖脱胎於杜,顧其天姿之高,筆力之雄,自闢門庭。宋人作《江西宗派圖》極尊之,以配食子美,要亦非山谷意也。《七言詩凡例》。

朱少章詩話云:「黄魯直獨用崑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禪家所謂更高一著也。」此語入微,可與知者道,難爲俗人言。《香祖筆記》。

張嵲巨山評山谷云:「魯直古律詩酷學少陵,雄健太過,遂流而入于險怪。要其病在太著意,欲道古今人所未道語爾。」此論極公。《居易録》。

宋安岳馮山允南《瞿唐峽二十四韵》寫夔州山川,字字逼肖。起云:「勝絶瞿唐險,西陵古地形。巴江深洞穴,蜀主舊門庭。王氣吞三峽,神功出五丁。」繼云:「衆流趨灔澦,遠意會滄溟。顧盻疑無地,幽陰似有靈。白鹽懸日月,黑石鼓雷霆。纔鑿餘痕在,高深巨勢停。魚龍憑險怪,烟霧鎖沉冥。念昔窮探索,嘗言駭觀聽。觀作去聲。波濤真激箭,舟楫劇奔星。」殆欲頡頏老杜。同上。

徐敦立記陳去非語:「本朝之詩,慎不可讀者,梅聖俞也;不可不讀者,陳無己也。」此意殊不可解。去非之學杜,亦予所未解也。《香祖筆記》。

陸務觀七言遜杜、韓、蘇、黄諸大家,正坐沉鬱頓挫少耳。《七言詩凡例》。

金李汾長源詩:「烟波蒼蒼孟津成,旌旗歷歷河陽城。」不減少陵、東坡。《分甘餘話》。

傅汝礪若金歌行頗得子美一鳞片甲。《居易録》。

袁海叟近體學杜,具體而微耳。予謂從來學杜者,無如山谷。山谷語必己出,不屑裨販杜語。後山、簡齋之屬,都未夢見,況其下如海叟者乎?《香祖筆記》。

胡元瑞論明人歌行,極尊空同,而略於大復。不知何《聽琴》、《獵圖》、《送徐少參》、《津市打魚》諸篇,深得少陵之髓,特以秀色掩之耳。胡專舉《明月》、《帝京》,陋矣。《分甘餘話››。

有明一代,作者衆多。七言長句,在明初則高季迪、劉子高爲最,後則李賓之。至何、李學杜,厭諸家之坦迤,獨於沉鬱頓挫處用意。雖一變前人,號稱復古,而同源異派,實皆以杜氏爲崑崙墟。《七言詩凡例》。

東癡《訪黄戲寰不果》詩,似唐人《贈李龜年》、《米嘉榮》諸作。三復黯然。徐詩評。

張蕭亭實居《詠鹰》:「草枯雪盡碧天高,不向鵾鵬借羽毛。萬里搏風來海外,幾番斷索入雲濤。偏宜俠客三騣馬,喜伴王孫八尺獒。一擊平原狐兔盡,教人意氣爲君豪。」不減老杜黑白二鹰之作。《蕭亭集》評。

萊陽宋琬UC奧利力路裳,五古歌行時闖杜、韓之奥。《池北偶談》。

富平李天生因篤,年三十,棄諸生,博學强記,《十三經注疏》尤極貫穿。長律得少陵家法,常以四十韵詩贈曹秋岳,曹歎曰:「數百年無此作矣。」李有句云:「林谷關音本,乾坤老彖才。」予謂理語、經語最不易下,坡公寫杜詩至「致遠恐終泥」,停筆謂學人云:「此句不足爲法。」王敬美云:「曹子建後作者多能入史語,不能人經語。謝康樂出而《易》辭《莊》語無不爲用。」然則用經固以康樂爲宗也。同上。

上海葉忠節公圍城詩百篇,音節尤近子美前、後《出塞》。《梅厓詩意序》。

喻武功總制成龍,余嘗定其《塞上集》,前、後《出塞》諸篇酷儗少陵。《漁洋詩話》。

先兄考功詩,孫豹人以爲取法少陵,稍出入於康樂、東坡之間。《考功集序》。

西樵《讀杜集作》云:「故人紛旌麾,一老颯飄寓。」「一老颯飄寓」便似杜語。《考功集》評。

西樵《閒居》詩:「草堂雪盡日初杲,屋脊鳩鳴春復深。花覆晴光如静女,人懷好夢似幽林。龍蛇歲往愁堪逝,斥鷃扮棲樂不禁。況是鹿門朋舊在,褰裳時復答高吟。」起妙,亦從杜出。同上。

西樵《題緑玉堂》云:「何令大書此堂額,曾傳映户千琅玕。我來不復聽疏響,遠思空然懷暮寒。員丘一節杳莫致,由衙累尺殊非難。斸蘚會須種萬箇,抽梢看過青雲端。」三四可擬杜陵「幸不折來」、「若爲看去」一聯。同上。

西樵《湖心亭大風雨歌》本杜《渼陂行》來。同上。

曹頌嘉禾祭酒常語余曰:「杜、李、韓、蘇四家歌行,千古絶調,然語句時有利鈍。先生長句乃句句用意,無瑕可攻。擬之前人,殆無不及。」余曰:「惟句句作意,此其所以不及前人也。四公之詩,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余詩如鑑湖一曲。若放翁、遺山已下,或庶幾耳。」《分甘餘話››。

雲間董錢法,孝廉俞之弟也。自京師寄余書,略曰:「先生具不世出之才,悟最上乘之道,光焰萬丈,仙佛一身。天下學人,如百川之赴海。不肖幼侍先伯父得仲、從兄蒼水,論詩必首推先生,全體學杜,而鎔化諸家。敝鄉吴日千、何次張、張洮侯、袁价人、張慧曉諸君子,時時過舍,亦必稱先生昆仲之詩,爲人天手眼。後養疾吴門,得見堯峰汪先生,屈指海内詩人,惟新城爲大家。若某某,但可稱名家,未能比肩也。」云云。《分甘餘話››。

論評家七條

高廷禮《唐詩品彙》,七言古詩以李太白爲正宗,杜子美爲大家,王摩詰、高達夫、李東川爲名家,非是。三家者皆當爲正宗,李、杜均之爲大家。岑嘉州而下爲名家,則確然不可易矣。《香祖筆記》。

千家注杜,如五臣注《選》,須溪評杜,如郭象注《莊》,此高識定論也。有訾之者,余所未解。《分甘餘話》。

宋時士大夫爲王氏之學者,務爲穿鑿。有稱杜子美《禹廟》詩「空庭垂橘柚」,謂「厥包橘柚錫貢」也。「古屋畫龍蛇」,謂「驅龍蛇而放之菹」也。予童時見此説,即知笑之,語諸兄曰:「信如此,則杜公之詩何殊今佛寺壁畫觀音救八難、善財五十三參,關侯廟壁畫五關斬將、水淹七軍耶?」諸兄爲之軒渠。《香祖筆記》。

山谷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如『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不如『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此論最有神解。《後山詩話》别記云:「魯直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不如『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氣蒸雲夢澤』云云不如『光涵太虚室,波動岳陽樓』。」此語大減。上二聯雅俗判然,不煩秤量。下一聯孟句雄渾天成,若「光涵太虚室」,是何等語?必記者之誤,非黄論也。《居易録》。

祝允明作《罪知録》,論唐詩人則尊太白爲冠,而力斥子美。謂其以村野爲蒼古,稚魯爲典雅,麤獷爲豪雄,而總評之曰「外道」。李則《鳳皇臺》一篇亦推絶唱。狂誖至于如此,醉人駡坐,令人掩耳不欲聞。《香祖筆記》。

蕪湖蕭尺木雲從以畫擅名江左,常作《杜律細》一卷,以爲杜律無拗體,穿鑿可笑。《池北偶談》。

南宋朱舍人翌,字新仲,著《猗覺寮雜記》凡四百餘條,言甚博辨。劉後村嘗稱其《讀杜詩》云:「縱之逼説劍,收之入檀弓。」二句未經他人道過。同上。

語資二十六條

《草堂詩話》二卷,凡二百餘條,建安蔡夢弼集也。《居易録››。

嘉興魯訔《杜工部詩年譜》一卷,謂甫生於先天元年壬子,卒于大曆五年庚戌。趙子櫟《杜年譜》一卷,謂生于開元元年癸丑,鈔本作三年」,非。没于大曆六年辛亥。先是吕汲公始創爲年譜,訔書成于紹興癸酉,《譜》説蓋沿汲公之舊。而趙則謂汲公之譜生殁所值紀年,與紀年所值甲子,皆有一歲之差。同上。

宋雲林子黄伯思長睿《東觀餘論》上下卷,秀水項氏較刻大字本,仿佛宋槧。後附李忠定公撰《墓誌銘》,末有子訪紹興丁卯後序、嘉定中樓攻媿序。䚮云:「紹興初,寓居福唐,以先人秘閣學士校定《杜子美集》二十二卷,槧本流傳。」忠定稱其有《東觀文集》一百卷。又序其《校定杜工部集》云:「武陽黄長睿父博雅好古,尤篤喜工部詩。用東坡之説,隨年編纂,以古律相參,先後始末皆有次第。然後子美之出處,及少壯老成之作,粲然可觀。自開元全盛之時,迄于至德、大曆干戈亂離之際,詩凡千四百四十餘篇。長睿父官洛下,與名士大夫遊,又得逸詩數十篇,參于卷中。及在秘閣,得御府定本校讐,益號精密,非世所行者比。」忠定此序作于紹興六年丙辰,距長睿之殁十有七年。雲林博雅擅宋代,編校必精。今其書不知尚傳否。今注杜詩者,驳梁權道、魯訔、黄鶴之徒,而獨取樊晃、吴若本,當是未覩長睿之書。吴若本《自序》雜引樊晃開運二年官書、王介甫、宋景文、黄魯直、陳無己、晁以道諸家,亦無一語及長睿。按:若序作于紹興三年,而長睿書刊于紹興六年,則未見此書明矣。唯胡仔所見八本,有長睿《校定杜工部集》。記之,俟訪于藏書者。同上。

德尹云:「上清宫在北邙絶頂,今所存僅鐵殿三楹,即唐玄元皇帝廟。」按:《劇談録》云:「神仙像皆開元中楊惠之所塑。又有吴道子畫壁,杜子美詩所謂「五聖聯龍衮,千官列雁行」者也。」同上。

二十四日,午次鹽亭縣。杜詩:「雲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全蜀多名士,嚴家聚德星。」縣有德星、春郭二橋。出南門,渡梓潼江,緣光禄山行,即杜《光禄坂》詩所謂「山行落日下絶壁」者也。《蜀道驛程記》。

二十六日,雨,止州西門外。跬步即牛頭山,杜詩「青山意不盡,衮衮上牛頭」者也。上有亭,即所謂牛頭山亭子。同上。

自閏七月朔人棧,時逾旬月,途歷二千,至二十八日始出山。杜詩:「連山西南斷,始見千里豁。」信爲實録。同上。

由山麓出白帝城西門,門去江岸直下數十丈,余震掉,下馬徐步。舉少陵「白帝城門水雲白,低身直下八千尺」之句,宛然目中。同上。

二十日,早過黄牛山。自人峽七百里,重巒叠崿,虧蔽霄漢,至此始覺天日清朗。杜詩云:「始知雲雨峽,忽盡下牢邊。」同上。

抵夔州府治奉節縣,入城,訪永安宫,故址今爲府學。季漢治白帝城,在瞿塘峽口,永安宫乃在城西。《三國志》云:「先主改魚復爲永安,仍於州西七里築永安宫。」《水經注》謂:「宫前距平地可二里許,江山迥闊,入峽所無。」放翁《人蜀記》:「州在山麓沙上,所謂魚復永安宫。景德中,轉運使丁謂、薛顔所徙,比白帝頗平曠者是也。」按:周移信州治永安宫南,則徙城在隋之前。然唐故夔州,放翁謂與白帝城相連,引杜詩「白帝夔州各異城」爲據。《方輿勝覽》亦云唐時州理白帝,而武侯廟在城西卧龍山上,故少陵詩云「猶有西郊諸葛廟」云云。蓋周隋間曾移城于此,唐又還治白帝,宋景德中又移今治,遂沿至今耳。同上。

夔州府太守留飲詩史堂。堂本王龜齢先生守郡時因少陵建。十六日晨,以小舟同往魚復,至少陵祠。有石碣,題「唐杜工部子美游寓處」。堂三楹,祠中有沔陽陳文燭修祠舊碑。宋治平中,知州賈昌言常刻少陵夔府詩爲十二碑。建中靖國元年,運判王蘧又刻十碑于瀼西果園。今「昆明池水」一篇獨完,蓋後人别刻《秋興》八碑,非宋之舊矣。此地在宋爲漕司,即少陵瀼西宅址。連騎而東,折而南,即白帝城。有三功祠,祠北即麝香山。杜詩注引《寰宇記》謂在秭歸縣東南者,非。同上。

落鳳坡上有諸葛公、龐靖侯祠。祠東鹿頭關,即士元墓。杜詩所謂「鹿頭何亭亭」者也。《秦蜀驛程後記》。

禹祠榱桷陋甚,舊有少陵詩碣。《登忠州屏風山記》。

踰神禾原,過鄭、韓二莊。鄭莊相傳是鄭谷居,韓即退之别業。宋人詩:「韓莊連鄭里,相望樹交枝。」按:鄭莊近瓜州村,宋張禮《遊城南記》:「濟潏水,涉神禾原,西望香積寺。下原,過瓜州村。」注:「瓜州村與鄭莊近。莊,虔郊居也。」杜詩:「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爲覓鄭瓜州。」自注:「今鄭祕監審。審,虔之姪。」則鄭莊非谷居明矣。志傳譌也。《遊樊川諸勝記››。

濟寧州太白酒樓,下俯漕河,憑高眺遠,據一州之勝。其左爲二賢祠,祀太白、賀監。由夾城出小東門,至南池,池上有亭、有堂。西爲御碑亭,有橋通之。沿岸東行百步許,復有一亭,亭南有碑,刻杜詩,明嘉靖間都御史詹瀚所置也。唐詩人首李、杜,遊跡皆萃于此。樓與池又咫尺相望,遊人不出跬步,而兼有之,亦一奇也。其東有太白浣筆泉,亦勝地。同上。

古歷下亭即李北海、杜子美賦詩處。《泛明湖記》。

費著撰《蜀杜氏族譜》云:「杜翊世,以死節顯。其世祖甫來蜀,依嚴武。家青城者,實宗文裔。世孫準,皇祐五年第進士,宰綿竹以卒。子翊世,徙成都,紹聖元年第進士,官至朝議大夫,通判懷德軍。靖康元年死節,特贈正議大夫,命官其後十人。五子慥、忱以賞得官,孫逸老、俊老、廷老,曾孫光祖、大臨,以忠義遺澤得官。今猶稱『忠義杜』云。」著此説不知何據。坡詩云:「聞道華陽版籍中,至今尚有城南杜。」則子美有後于蜀,其信然耶?《跋杜詩》。

《懷麓堂詩話》云:「《杜律》乃張注,非虞注。宣德初有刊本。」按:張性字伯誠,江西金谿人,元進士,嘗著《尚書補傳》。獨足翁吴伯慶有輓詩云:「箋疏空令傳杜律,志銘誰與繼唐碑。」予在京師,曾得張注舊本。《池北偶談››。

蜀鹽亭縣有鵝溪,縣出絹謂之鵞溪絹,亦名東絹,子美詩「我有一疋好東絹」是也。周紫芝詩:「百尺寒松老幹枯,韋郎筆妙古今無。何如莫掃鵝溪絹,留取天吴紫鳳圖。」此雖諧謔,然《北征》自作於赴行在時,而《題韋偃畫松》則在入蜀之後,固不可同日語也。同上。

樓攻媿《答杜仲高書》曰:「杜《留花門》『連雲屯左輔,百里見積雪』,以趙次公之詳且博,略不注釋。蓋花門即回鶻。嘗考回鹘之俗,衣冠皆白,故連屯左輔,百里如積雪然。」又:「嘗與蜀士黄文叔裳食花椑,因問:『蜀有此乎?』黄曰:『此物甚多,正出閬州。杜詩「黄知橘柚來」,誤矣。嘗至蒼溪,順流而下,兩岸黄色照燿,直似橘柚,其實乃此椑耳。有好事者欲爲子美解嘲,於其處大種橘柚,終以非其土宜,無一活者。』」此二條頗新異可喜。《居易録》。

余爲總憲掌内臺時,蒙恩賜御書「帶經堂」三大字,蓋用漢御史大夫兒寬故事也。余因取杜子美「細雨荷鉏立,江猿吟翠屏」句意,作《荷鉏圖》。《分甘餘話››。

嘗共晳次讀杜詩,至「分減」二字,諸家注皆不之及。先生謂出《華嚴經》,其淹博皆此類。《御史梁晳次先生傳》。

合肥龔大宗伯鼎孳,往往酒酣賦詩,輒用杜韵,歌行亦然。予常舉以爲問,公笑曰:「無他,只是綑了好打耳。」《香祖筆記》。

康熙辛酉六月,在慈仁寺市見趙松雪手書杜詩一部。用朱絲欄,字作行楷。末有新鄭高文襄公跋云:「趙文敏書,前人以爲上下三千年,縱横十萬里,都無此書。」云云。又有管志道跋。《池北偶談》。

阮通參于岳爾詢示趙松雪畫《杜子美戴笠圖》,深衣烏帽,加竹笠其上,足躡芒鞋,昂首袖手,若行吟之狀。下方有「趙子昂氏」及「松雪齋」二印。上有劉崧子高題絶句云:「杜陵憔悴鬢如絲,飯顆凄涼日午時。」云云。自跋云:「古草堂杜拾遺戴笠小像,吴興趙文敏公所畫。往年余得之高安劉氏。它日,與缺三字。徵士觀畫于桃源山中,因持以歸之,併題識其上云。洪武庚申秋仲珠林生劉崧書。」解春雨又題七言長歌一篇,書法精勁,類邢太僕。云:「碧雞坊裏春風顛,浣花溪邊晴日暄。浩歌缺二字。花弄影,慷慨缺二字。開元前。飯顆山頭憶相見,歷下新詩舊時面。吟詩未遣髭鬢愁,愁絶胡塵暗河縣。平生落筆五嶽摇,調笑不作兒女嬌。錦袍仙人伯仲耳,誰謂有作徒相嘲。詩卷長留兩不滅,玉顔癯骨俱清絶。萬古詩人照膽寒,松栢蒼然傲冰雪。吴興公子真天人,缺一字。影自與韓衆親。新圖古色照秋水,如此子美方逼真。槎翁老仙我所敬,十年寤寐遊珠林。新詩妙墨聚片紙,令我觀之諧夙心。嗟余豈是諸公徒,青天空行一事無。紛紛餘子風斯下,獨立惟見明星孤,吁嗟杜陵焉可呼。」「前翰林解縉書。」右詩不見本集。予平生所見,惟故友宋荔裳琬所刻秦州像,何宇度所刻成都浣花草堂像,皆石本,蓋皆臨松雪畫,而風神不及遠矣。阮云是故友施愚山家藏物。《居易録》。

宋紹興吴若季海本《自序》云:「凡稱樊者,樊晃《小集》也。稱晉者,開運二年官書也。稱荆者,王介甫四選也。稱宋者,宋景文也。稱陳者,陳無己也。稱刊及一作者,黄魯直、晁以道諸本也。」又宋胡仔《苕溪漁隠》云:「子美集,予所見者凡八家。《杜工部小集》則潤州刺史樊晃所序也。《注杜工部集》則内翰王原叔洙所注也。吴彦高集云:是元祐間祕閣校對黄本鄧忠臣慎思所注,託名原叔。《改正王内翰注》則王寧祖也。《補注杜工部集》則學士薛夢符也。《校定杜工部集》則黄長睿伯思也。《重編少陵先生集》并《正異》則東萊蔡興宗也。《注杜詩補遺正謬集》則城南杜田也。《少陵詩譜》則縉雲鮑彪也。」《池北偶談》。

右凡一百四十七條,丁丑冬在蠡縣所輯。此外尚有應補收者,心計稍暇,當重訂之。爾時自跋云爾,至今十年矣。偶撿繹先生所評杜本,而各種書未在案頭,輒取此稿付劂,以資印證。丁亥秋日,石洲艸堂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