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44
石洲詩話
石洲詩話提要
《石洲詩話》八卷,據嘉慶二十年蔣氏刻本點校。附録卷九、卷十,據國家圖書館藏鈔本點校。撰者翁方綱,生平見《漁洋杜詩話》提要。此書有乾隆三十三年自序,謂乾隆三十年乙酉至三十三年戊子視學粤東諸郡時,與幕中同僚論詩,積久得五百餘條;是年秋間任滿銷職,與諸生續談,又補益至八百餘條,令各抄一部云云。此指前五卷。又據翁氏嘉慶十七年跋語,稿久失去,偶由葉繼雯(雲素)得之書肆,因謄存一本,增附《漁洋評杜》一卷。嘉慶二十年張維屏跋語云又增元遺山、王漁洋論詩絶句二卷,凡八卷,並於是年由翁氏門人蔣攸銛在兩廣總督節署開雕,時距稿初成已逾四十年矣。其後又作卷九、卷十,然已未及增補刊出矣。此書論詩甚精悍,雖云成於早年,然經晚年增訂,前五卷復可驗之於後五卷,故足當定論。覃溪一生詩學,可謂從漁洋人,又從漁洋出,曾各作《格調論》、《神韵論》專文,揭橥神韵猶格調之秘,即爲漁洋而發。本書亦始終視漁洋爲第一對手,評唐以下詩人,和盤托出,進而可窺覃溪如何轉神韵爲「肌理」之形跡。實兩家論詩,皆爲清人中之極精深者,故能相承相敵如此。此書已屢用「肌理」一辭,如謂元好問較之東坡「肌理稍粗」、楊維楨擬杜《秋興八首》「肌理頗粗」等;然其正面之樹立,乃主要在評説老杜、香山、山谷等大家中完成,尤以説杜爲最關鍵。如卷一論元稹《杜公墓係》「鋪陳」、「排比」一段,竟以漁洋所許之盛唐「妙悟」一義,抉發遺山論詩絶句「少陵自有連城璧」之「璧」,姑不論其是否合乎遺山本意,然以「妙悟」濟「鋪陳排比」,轉較微之原論爲豐;繼而又横插香山之「鋪陳排比」,所謂「尺土寸木,經營締構」者,以重抑妙悟,正説反説,創爲新論,既合二元説杜爲一,又别於漁洋之神韵矣。又如論宋詩,覃溪雖尊東坡,卻斷然以山谷爲「總萃處」,爲之「提挈」,推衍劉克莊「本朝詩家宗祖」之説,以爲此論不特深切豫章,抑且深切宋詩三昧,其自用語則是「刻抉入裏」、「益加細密」云云,皆所謂「杜法」、所謂「肌理」説之用武地也。此覃溪詩學精詣所在,故必不以漁洋之推山谷爲然,而辨之甚力,出語亦重,以致屢有「予不得已」之表白。蓋漁洋詩學從辨體入手,故五言推王孟,老杜僅屬七言名家;而自家興味實又偏在五言一體,遂熱衷於「神韵」,以致論山谷亦衹落在所謂「掉臂自清新」上,宜招來覃溪之駁難。卷六辨析所傳漁洋評杜語不遺餘力,除分清真贗外,於二王斥杜處一 一反駁之,亦此意。卷七、卷八評説遺山、漁洋之論詩絶句,所著意者仍在老杜、香山、義山、山谷諸家上,大抵申遺山而不許漁洋,與前五卷保持貫一。其前五卷除説大家外,唐、宋、金、元中小詩人皆有論析,與吴之振《宋詩鈔》、顧嗣立《元詩選》等新出選本頗多商榷,於吴鈔尤致不滿。覃溪論詩切實著明,「不似《説詩晬語》多公家語」(崔旭《念堂詩話》),此是其長處,宜與後人論其作詩語「如博士解經,苦無心得」(洪亮吉《北江詩話》分别觀之。然其論過實而失當者亦復不少,如太白「七言又其靡也」一語,被坐實爲「專指七律言耳,故其七律不工」。即如不喜孟郊亦有説,乃從不服歐陽修「窮而後工」説來,以爲「未有窮工而達轉不工者」。又嘗持此論編選黄仲則遺詩,而竟削其半。諸如此類,雖不失爲一家言,終嫌不穩。稍後潘德舆《養一齋詩話》駁之甚峻厲。覃溪於宋人則不喜楊萬里,此固詩學不同,然或借斥併時之袁隨園也。又卷七、卷八兩記當日同在四庫館校詩集,紀曉嵐有勇改之失,或亦不無微意。此二卷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有稿本。又八卷本於嘉慶二十年刊出後,覃溪復作卷九、卷十,接卷八之附説漁洋論詩絶句,繼續就漁洋之諸種《詩問》著論。漁洋此數種詩答問,皆出自問者記録,非由手定;當時就問者回答,問既不能盡愜本心,(覃溪所謂「本不必問」者。)答語亦非如文字之可以字斟句酌,(覃溪所謂「先生隨口偶舉之語,不必筆諸簡」。)宜招來糾駁。然如「古詩萬不可入律句」之類,漁洋原就一般情形而言,並無不妥,故覃溪之駁,亦每有「非可一概而論」等轉語。其駁漁洋者大端有二,一是釐清與明人尤其是滄溟詩學之曖昧關係,至有「白雲樓郷後進」之誚;一爲端正其七律「蘇、黄必不可學」而由「熟玩劉文房」人的前後倒置論。此皆覃溪數十年間商榷漁洋之老話題,惟此時已是晚年最後之論,義理透闢,語更圓融。其中尤可關注者,乃借駁神韵、格調而大暢其肌理之説至於定論矣。如集韓愈「周詩三百篇,雅麗理訓誥」、杜甫「熟精文選理」、杜牧謂李賀詩「加之以理,可以奴僕命騒」三語之「理」字,謂即《三百篇》之理、漢魏六朝詩之理、唐詩之理也。又以爲「非必研析義理而後謂之理」,「詩言志,志即理也」,心即理也」,「文理之理即肌理之理也」,而總歸於老杜「肌理細腻骨肉匀」一語。至此其「肌理」之「理」字出處,乃真可謂「徹上徹下之語」,較其曩年《杜詩「熟精文選理」理字説》、《韓詩「雅麗理訓誥」理字説》等文又有進焉。又進而以「細肌密理」一詞,析出右丞、東川七律與老杜七律之肌理不同處,前者内藴於「格韵」中而難尋,後者則「於氣骨筋節出之,於章法頓宕出之」,「出」則雖運轉深微亦能得也。從而確立蘇、黄、陸及遺山、道園諸家爲七律乃至學杜之正宗,必先知此宋、金、元七律,而後可以語唐七律。即使唐人七律,也非漁洋所示之右丞、東川、文房一路,杜之外,必以香山、義山、樊川爲正宗。此誠能糾補漁洋詩學諸體弱於七律之弊,七律與七古,亦最是「肌理」用武之地,遂至其能大放厥詞也。至於五古,覃溪亦非議滄溟、漁洋之「唐無五言古詩」説,轉而支持張篤慶之論,此固從其維護老杜五古之立場來,然終不如漁洋之識精微,反落其後矣。此二卷久湮無聞,卷十手稿載上海圖書館藏《蘇齋存稿》,題記有云:「此卷是端簡公所撰,方綱全録於此,附以管見,非若前卷偶節録也。」知兩卷相繼而作。又《復初齋詩集》卷六八有《跋然燈記聞六首》,系在嘉慶乙亥八月至丙子十二月,全爲此卷所論之詩語改寫,可窺其逝世前用心之篤於此也。
自序
自乙酉春迨戊子夏,巡試諸郡,每與幕中二三同學,隔船窗論詩,有所剖析,隨手劄小條相付,積日既久,彙合遂得五百餘條。秋間諸君皆散歸,又届報滿受代之時,坐小洲石畔,日與粤諸生申論諸家諸體,因取前所劄記散見者,又補益之,得八百餘條。令諸生各鈔一本,以省口講,而備遺忘,本非詩話也。時乾隆三十三年九月二十四日,覃谿。
石洲詩話卷一 大興翁方綱
入唐之初,永興、鉅鹿並起,而鉅鹿骨氣尤高。
王無功以真率疎淺之格,人初唐諸家中,如鸞鳳群飛,忽逢野鹿,正是不可多得也。然非入唐之正脈。
劉汝州希夷詩,格雖不高,而神情清鬱,亦自奇才。
李巨山《汾陰行》末四句,明皇聞而掩泣,曰:「李嶠真才子也。」此事互見《明皇傳信記》及鄭嵎《津陽門詩》注。而一以爲將幸蜀登花萼樓,使樓前善《水調》者登而歌之。一以爲過劍閣下,望山川,忽憶《水調辭》。二條小異。〇漢武《秋風辭》,此結四句脱胎所自也。用其意而不用其詞,特爲妙麗。至老杜《渼陂行》竟用其辭而並不相犯,乃尤妙也。此即詞場祖述,可覘古人之變化。
李巨山咏物百二十首,雖極工切,而聲律時有未調,猶帶齊、梁遺習,未可遽以唐人試帖例視。
薛少保「驅車越陝郊」一篇,即杜詩所謂「少保有古風,得之陝郊篇」者也。「古風」,蓋指擬古咏懷之體。今觀此詩,依然阮公遺意也。可見唐初諸公原有此一種,直至陳拾遺乃獨用此格,直接古調耳。此可見少陵之於唐賢,處處尋求古人門户。
詩有可以不必分古今體者,如《劉生》、《驄馬》、《芳樹》、《上之回》等題,後人即以平仄黏聯之體爲之,豈應别作律詩乎?在初唐人,則平仄又未盡黏聯者,尤可以不必分也。
伯玉《感遇》詩「朝發宜都渚」一章,乃正合古樂府《巫山高》之本旨。後人作《巫山高》詩,皆不如此。
唐初群雅競奏,然尚沿六代餘波。獨至陳伯玉,蟑兀英奇,風骨峻上,蓋其詣力畢見於《與東方左史》一書。
伯玉《薊丘覽古》諸作,鬱勃淋漓,不減劉越石。而李滄溟止選其《燕昭王》一首,蓋徒以格調賞之而已。
伯玉《峴山懷古》云:「丘陵徒自出,賢聖幾凋枯。」《感遇》諸作,亦多慨慕古聖賢語。杜公《陳拾遺故宅》詩云:「位下何足傷,所貴者聖賢。」正謂此也。今之解杜者,乃謂以「聖賢」指伯玉,或又怪「聖賢」字太過,何歟?
杜必簡於初唐流麗中,别具沉摯,此家學所由啓也。
沈雲卿《龍池篇》,大而拙,其勢開啓三唐,而非七律之盡善者。「盧家少婦」一篇,斯其佳作。
沈、宋律句匀整,格自不髙。杼山目以「射雕手」,當指字句精巧勝人耳。
沈、宋應制諸作,精麗不待言,而尤在運以流宕之氣。此元自六朝風度變來,所以非後來試帖所能幾及也。
盧鴻一《嵩山十志》詩,似是《騷》裔,而去《騒》却遠,此不過自適其適而已。張燕公「秋風樹不静,君子嘆何深」,即杜之「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所本也;「洞房懸月影,高
枕聽江流」,即「人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所本也。杜於唐初前哲,大都攬其菁英,不獨原本家學。
曲江公委婉深秀,遠出燕、許諸公之上,阮、陳而後,實推一人,不得以初唐論。
明順德薛岡生序南海陳喬生詩,謂:「粤中自孫典籍以降,代有哲匠,未改曲江流風,庶幾才術化爲性情,無愧作者。」然有明一代,嶺南作者雖衆,而性情才氣,自成一格,謂其仰企曲江則可,謂曲江僅開粵中流風則不然也。曲江在唐初,渾然復古,不得以方隅論。
近時粤中所刻曲江公集,頗未精校,即如開卷載蘇子瞻一詩,其詞之俚,不知出誰附會。其《金鑑録》之僞,則阮亭《皇華記聞》已辨之。
王尉灣詩句,張燕公手題政事堂。殷璠謂「詩人已來,少有此句」。至其《终南山》一篇,亦自超雋,非復唐初諸公平迤之製。
崔侍郎湜《白鹿觀》詩「捧藥芝童下,焚香桂女留」,即杜《金華觀》詩「焚香玉女跪,霧裏仙人來」所本也。「芝童」、「桂女」,「仙人」、「玉女」,皆以仙靈之類爲辭,不必確有所指。近時解杜者,頗穿鑿可笑。
讀孟公詩,且毋論懷抱,毋論格調,只其清空幽冷,如月中聞磬,石上聽泉,舉唐初以來諸人筆虚筆實,一洗而空之,真一快也。
崔司勳票疾,有似俠客一流。
崔司馬國輔詩,最有古意。如「悵矣秋風時,余臨石頭瀨」,更何必以工於發端目古人乎?
齊、梁遺音在唐初者,長篇則煩而易濫,短篇則婉而多風,如崔國輔五言小樂府是也。
崔司馬樂府,殷璠以爲「古人不及」,然「下簾彈箜篌,不忍見秋月」,不如「爲舞春風多,秋來不堪著」;「故侵珠履跡,不使玉階行」,不如「畫眉猶未竟,魏帝使人催」也。其故難以言詮。〇「故侵珠履跡」二句,阮亭以爲直用庾詩,然視庾尤巧矣。
盛唐之初,若獨孤常州及薛侍郎據,皆遒勁雄渾,少陵之嚆矢也。侍郎曾與少陵同登慈恩寺塔,今其詩不傳。〇丘庶子爲、祖員外咏,則右丞之先聲也。
右丞五言,神超象外,不必言矣。至如「故人不可見,寂寞平陵東」,未嘗不取樂府語以見意也。豈獨《唐子西語録》始以樂府取給詩材乎?
今之選右丞五古者,必取「下馬飲君酒」一篇,七古則必取「終南有茅屋」一篇,大約皆自李滄溟啓之。此元遺山所謂「少陵自有連城璧,争奈微之識碔砆」者也。
古今咏桃源事者,至右丞而造極,固不必言矣。然此題咏者,唐、宋諸賢略有不同,右丞及韓文公、劉賓客之作,則直謂成仙,而蘇文忠之論,則以爲是其子孫,非即避秦之人至晉尚在也。此説似近理。蓋唐人之詩,但取興象超妙,至後人乃益研核情事耳。不必以此爲分别也。王荆公詩亦如蘇説。而崇寧中汪彦章藻一詩亦佳,乃曰「花下山川長一身」,則亦以爲避秦人得仙也。〇劉賓客之作,雖自有寄託,然遜諸公詩多矣。郭茂倩並取入《樂府》,似未當。
昔人稱李嘉祐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黄鸝」,右丞加「漠漠」、「陰陰」字,精彩數倍。此説阮亭先生以爲夢囈。蓋李嘉祐中唐時人,右丞何由預知,而加以「漠漠」、「陰陰」耶?此大可笑者也。然右丞此句,精神全在「漠漠」、「陰陰」字上,不得以前説之謬而概斥之。
岑嘉州詩「忽思湘川老,欲訪雲中君」,此乃後人用雲中君之所本也,與《九歌》原旨不同。
嘉州之奇峭,入唐以來所未有。又加以邊塞之作,奇氣益出。風會所感,豪傑挺生,遂不得不變出杜公矣。
高常侍與岑嘉州不同,鍾退谷之論,阮亭已早辨之。然高之渾樸老成,亦杜陵之先鞭也。直至杜陵,遂合諸公爲一手耳。
李東川《王母歌》云:「若能鍊魄去三尸,後當見我天皇所。」此二語前人已言其寓意。然篇中「複道歌鐘杳將暮,深宫桃李飛成雪」二句,復不讓少陵《麗人行》「楊花」、「青鳥」一聯也。東川句法之妙,在高、岑二家上。
高之渾厚,岑之奇峭,雖各自成家,然俱在少陵籠罩之中。至李東川,則不盡爾也。學者欲從精密中推宕伸縮,其必問津於東川乎?
東川七律,自杜公而外,有唐詩人,莫之與京。徒以李滄溟揣摹格調,幾嫌太熟。然東川之妙,自非滄溟所能襲也。
古人唱和,自生感激。若《早朝大明宫》之作,並出壯麗;《慈恩寺塔》之咏,並見雄宕,率由興象互相感發。至於裴蜀州之才詣,未遽齊武右丞,而輞川唱和之作,超詣不減于王。此亦可見。
龍標精深可敵李東川,而秀色乃更掩出其上。若以有明弘、正之間,徐迪功尚與李、何鼎峙,則有唐開、寳諸公,太白、少陵之外,舍斯人其誰與歸?〇司空表聖之論曰:「傑出於江寧,宏肆於李、杜。」信古人不我欺也。
常建《第三峰》詩:「願與黄麒麟,欲飛而莫從。」此亦是順口急氣之故。可以取證歐公《菱溪大石》詩。〇常較王、孟諸公,頗有急疾之意,此所以爲飛仙也。又多仙氣語。
儲侍御《張谷田舍》詩:「碓喧春澗滿,梯倚緑桑斜。」雖只小小格致,然此等詩,却是儲詩本色。竊謂一人自有一人神理,須略存其本相,不必盡以一概論也。阮亭《三昧》之旨,則以盛唐諸家,全入一片空澄澹濘中,而諸家各指其所之之處,轉有不暇深究者。學人固當善會先生之意,而亦要細觀古人之分寸,乃爲兩得耳。
常尉以玄妙得之,儲侍御以淺淡得之。儲近王,常近孟,而常勝於儲多矣。
元次山《别何員外》詩結句:「不然且相送,醉歡於坐餘」,與韓文公《送王含序》結句同旨,而韓尤妙矣。次山稱文章之弊,煩雜過多,欲變淫靡,以系風雅。然其詩樸拙處過甚。此乃棘子成疾周末文勝,等虎豹、犬羊爲一鞟者也。天寳、至德之際,英哲相望,似未可盡以文勝抹之。君家遺山所云:「風雲若恨張華少,温李新聲奈爾何?」未必次山之詩,遂爲有唐風雅正宗也。獨其詩序,則稍有致。〇觀《篋中集》所録,其意以枯淡爲高,如以孟東野詩投之,想必愜意也。
盛唐諸公之妙,自在氣體醇厚,興象超遠。然但講格調,則必以臨摹字句爲主,無惑乎一爲李、何,再爲王、李矣。愚意拈出龍標、東川,正不在乎格調耳。
漁洋先生云:「李詩有古調,有唐調,當分别觀之。」所録止《古風》二十八首,蓋以爲此皆古調也。然此内如「秦皇掃六合」、「天津三月時」、「鄭客西人關」諸篇,皆出没縱横,非斤斤於踐跡者。即此可悟古調不在規摹字句,如後人之貌爲選體,拘拘如臨帖者。所謂古者,乃不古耳。
子昂、太白,蓋皆疾梁、陳之艷薄,而思復古道者。然子昂以精深復古,太白以豪放復古。必如此,乃能復古耳。若其揣摹於形迹以求合,奚足言復古乎?
漁洋云:「韓、蘇七言詩,學《急就篇》句法,如『鴉鸱鷹鵰鴙鵠鵾』、『騅駓駰駱驪騮騵』等句。近又得五言數語,韓詩『蚌螺魚鼈蟲』,盧仝『鰻鱣鮎鯉鰌』」云云。然此種句法,間作七言可耳,五言即非所宜,解人當自知之。蓋漁洋先生所謂五古者,專指《唐賢三昧》一種淡遠之體而言。此體幽閒貞静,何可雜以急管繁絃?他日先生又謂「東坡效韋蘇州之作,是《生查子》詞」者,即此旨也。至於五言詩,則初不限以一例。先生又嘗云:「感興宜阮、陳,山水閒適宜王、韋,鋪張叙述宜老杜。」若是則格由意生,自當句由格生也。如太白云:「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若以「十二樓五城」之句人韋蘇州詩中,豈不可怪哉?不必至昌黎、玉川方爲盡變也。
魏程曉詩云:「今世褦襶子,觸熱到人家。」字書:「褦襶,不曉事也,音耐戴。」而太白詩云:「五月造我語,知非佁儗人。」字書:「佁,夷在切,癡貌。儗,海愛切。儓儗,癡貌。」「儓」字下又注云:「又他代切。儓儗,癡貌。」按「佁儗」音義並與「褦襶」相似,太白詩當即用程詩也。然「儓」字恐不當與「儗」字相連,此是字書因「佁」誤「儓」耳。
敖器之評太白,謂「如劉安鷄犬,遺響白雲,覈其歸存,怳無定處」。愚謂須知太白又自有十分着實處耳,然器之語自妙。
太白咏古諸作,各有奇思。滄溟只取《懷張子房》一篇,乃僅以「豈曰非智勇」、「懷古欽英風」等句,得贊嘆之旨乎?此可謂僅拾糟粕者也。〇入手「虎嘯」二字,空中發越,不知其勢到何等矣,乃却以「未」字縮住,下三句又皆實事,無一字裝他門面,及至説破「報韓」,又用「雖」字一勒,真乃逼到無可奈何,然後發洩出「天地皆震動」五個字來,所以其聲大而遠也。不然,而但講虚讚空喝,如「懷古欽英風」之類,使後人爲之,尚不值錢,而況在太白乎?
太白《遠别離》一篇,極盡迷離,不獨以玄、肅父子事難顯言,蓋詩家變幻至此,若一説煞,反無歸着處也。惟其極盡迷離,乃即其歸着處。〇「緑雲」謂竹。
太白《秋思》云:「海上碧雲斷,單于秋色來。」「單于」當指臺。
太白云:「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少陵云:「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此等句皆適與手會,無意相合,固不必謂相爲倚傍,亦不容區分優劣也。
太白五律之妙,總是一氣不斷,自然入化,所以爲難能。蘇長公「横翠峩嵋」一聯,前人比于杜陵《峽中覽物》之句。然太白作《上皇西巡南京歌》云:「地轉錦江成渭水,天迴玉壘作長安」,則更大不可及矣。〇《西巡》之歌,殊于風雅之旨不類。安、史之亂,豈得云「輕拂邊塵」?不觀杜公直書「仙仗離丹極,妖星帶玉除」乎?甚且鋪張蜀中濃麗,尤爲非體。若反言之則不必,若正言之則不宜,即不能作《北征》之篇,亦何必有《西巡》之頌也。此事在唐,自非細故,而李、杜二家爲有唐一代詩人冠冕,若此之類,何以立詩教乎?
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其李詩之謂乎?太白之論曰:「寄興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若斯以談,將類于襄陽孟公以簡遠爲旨乎?而又不然。蓋太白在唐人中,别有舉頭天外之意,至於七言,則更迷離渾化,不可思議,以此爲寄興深微,非大而化者,其烏乎能之?所謂七言之靡,殆專指七律言耳,故其七律不工。
《李詩補注》一書,頗未修整。即如「中間小謝又清發」,乃以惠連作注,竟若不知題爲「宣城謝朓樓」者。此猶蘇詩之王注,未經淘洗故耳。如有識力者取而删補訂正之,亦快事也。
元相作《杜公墓係》,有「鋪陳」、「排比」,「藩翰」、「堂奥」之説,蓋以「鋪陳終始,排比聲韵」之中,有「藩籬」焉,有「堂奥」焉。語本極明。至元遺山作《論詩絶句》,乃曰:「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連城璧,争奈微之識碔砆。」則以爲非特「堂奥」,即「藩翰」亦不止此。所謂「連城璧」者,蓋即杜詩學所謂參苓桂朮、君臣佐使之説,是固然矣。然而微之之論,有未可厚非者。詩家之難,轉不難於妙悟,而實難於「鋪陳終始,排比聲律」,此非有兼人之力,萬夫之勇者,弗能當也。但元、白以下,何嘗非鋪陳、排比?而杜公所以爲高曾規矩者,又别有在耳。此仍是妙悟之説也。遺山之妙悟,不減杜、蘇,而所作或轉未能肩視元、白,則「鋪陳」、「排比」之論,未易輕視矣。即如白之《和夢遊春》五言長篇以及《遊悟真寺》等作,皆尺土寸木,經營締構而爲之,初不學開、寳諸公之妙悟也。看之似平易,而爲之實艱難。元、白之鋪陳、排比,尚不可躋攀若此,而況杜之鋪陳、排比乎?微之之語,乃真閲歷之言也。自司空表聖造二十四品,抉盡秘妙,直以元、白爲屠沽之輩。漁洋先生韙之,每戒後賢勿輕看《長慶集》。蓋漁洋之教人,以妙悟爲主者,故其言如此。當時宣城施氏已有頓、漸二義之論,韓文公所謂「及之而後知,履之而後難」耳。
《墓係》又舉「夏、殷、周千餘年,仲尼緝拾選練,取三百篇。至子美之作,使仲尼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此亦究極波瀾之言。竹垞先生有言:「《王制》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得列于《詩》者,僅十有一而已。殆所操類鄰國之音,所沿者前人體製,則膠固不知變,變而不能成方。司馬遷謂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去其重複,信矣。聖人固未嘗盡以少爲貴,顧其多者,篇體何如耳。」然漁洋先生謂「少陵晚年五律,後半往往重複」,《墓係》所舉,則但以諸大篇全局論之。南宋金華杜仲高旃讀杜詩,有「仲尼不容删」之句,可作此注脚。
自初唐至開、寳諸公,非無古調。但諸家既自爲體段,而紹古之作,遂特自成家,如射洪、曲江是也。獨至杜公,迺以紹古之緒,雜入隨常酧酢布置中,吞吐萬古,沐浴百寳,竟莫測其端倪所在。
《奉先咏懷》一篇,《羌村》三篇,皆與《北征》相爲表裏。此自周《雅》降《風》以後,所未有也。跡熄《詩》亡,所以有《春秋》之作。若《詩》不亡,則聖人何爲獨憂耶?李唐之代,乃有如此大製作,可以直接《六經》矣。〇滄溟首先選次唐詩,而此等皆所不取,乃獨取《玉華宫》一篇,蓋以「萬籟笙竽」、「秋色瀟灑」,爲便於掇拾裝門面耳。
《垂老别》一首,「土門壁甚堅」二句,接上「加餐」,通是述其老妻代慮之詞。「勢異鄴城下」以下,則行者答慰其妻也。注家多未之及。
《羌村》第一首,「歸客千里至」五字,乃「鳥雀噪」之語,下轉入妻子,方爲警動。鳥雀知遠人之來,而妻子轉若出自不意者,妙絶!妙絶!若直作少陵自説千里歸家,不特本句太實太直,而下文亦都偪緊無復伸縮之理矣。此等處最是詩家關捩,而評杜者皆未及。〇蘇詩「塔上一鈐獨自語,明日顛風當斷渡」,下七字即塔鈐之語也。乃少陵已先有之。
《四松詩》:「得恡千葉黄。」「恡」與悋同,亦慳惜之意。「得恡」者,不得恡也。或作「得愧」,非。〇「足以送老姿」,亦錢刻之訛耳,本作「足爲送老資」,訛二字,即講不通矣。錢本之謬,類如此。他如「雨聲先以風」,「以」訛「已」《種萵苣》;「杜曲换耆舊」,「换」訛「晚」《壯遊》;「實唯親弟昆」,「實」訛「督」《别李義》;「汩吾隘世網」,「汩」訛「洎」《望嶽》;「雲雷屯不足」,「屯」訛「此」《三川觀水漲》之類,實不可枚舉。
杜之魄力聲音,皆萬古所不再有。其魄力既大,故能於正位卓立鋪寫,而愈覺其超出。其聲音既大,故能於尋常言語,皆作金鐘大鏞之響。此皆後人之必不能學,必不可學者。苟不揣分量,而妄思攀援,未有不顛躓者也。
杜五言古詩,活於大謝,深於鲍照,蓋盡有建安、黄初之實際,而并有王、孟諸公之虚神,不可執一以觀之。
漁洋以五平、五仄體,近於游戲,此特指有心爲之者言。若杜之「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憂端齊终南,鴻洞不可掇」,「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鴟梟鳴黄桑,野鼠拱亂穴」,「清暉回群鷗,暝色帶遠客」,至于「山形藏堂皇,壁色立積鐵」,于五平五仄之中,出以叠韵,並屬天成,非關游戲也。
「乃是蒲城鬼神入」,阮亭抹之,豈虞其戆耶?然妙處固到極頂,看其上下銜接,是何等神理!不以阮亭之抹而稍減也。昔太倉王宫詹原祁嘗自言作畫「使筆如金剛杵」,此可以參杜詩。〇阮亭先生意在輕行浮彈,不着邊際,見地自高。此所謂言各有當也。即如歐公《明妃曲》後篇,阮亭亦嘗譏之,而其妙自不可及。
歌屈鐵迴枝之雙松,故以「直幹」爲出路。而説者乃以直幹難畫,謂少陵以此戲之,不亦異乎?
杜公《相從歌》「銅盤繞蠟光吐日」一句,蘇長公因之作《日喻》,古人文章善于脱化如此。
《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一篇,前云「蹴踏風沙」,後言「騰驤磊落」,而中間特着「顧視清高氣深穩」一句,此則矜重頓挫,相馬入微,所以苦心莫識,寥寥今古,僅得一支遁、一韋諷耳。韋諷只是借作影子,亦非僅僅此人眼力足配道林也。此一段全屬自喻,故不覺因而自慨,想到《三大禮》獻賦時矣。末段徵引「翠華」,並非尋路作收,此乃正完得「可憐」二字神理耳。
杜《古柏行》中間雖有「憶昨」一折,然「落落盤踞」以下,只是渾渾就古柏唱嘆。朱注分「上二句咏成都之柏,此二句咏夔府之柏」,殊可不必。要知此等處,不須十分板劃也。
東坡和張耒《高麗松扇》詩:「可憐堂上十八公,老死不入明光宫。萬牛不來難自獻,裁作圑圑手中扇。」「萬牛」句可作《古柏行》「誰能送」三字注脚。又東坡《木山》詩:「木生不願回萬牛,願終天年仆沙洲。」即從「不露文章」意脱化而出。古人之善用事如此。
唐之八分,自開元時已多趨肥碩。李潮于爾時,筆法能步武李、蔡。故《八分小篆歌》謂「書貴瘦硬」,而以《嶧山》傳刻之肥本反形之;及後又迴繞八分,乃却以「肉」字顯出之。至蘇文忠作《墨妙亭詩》,則因亭中石刻,自秦篆《嶧山》、褚摹《蘭亭》以迨顔、徐諸人,家數既多,體格不一,所云「短長肥瘠」,「飛燕玉環」,特總統櫽括之詞,故借杜詩語側入,以見筆鋒耳。此所謂言各有當,不得因此二詩,而區别論書之旨,以爲杜、蘇殊嗜也。〇《苕溪漁隱叢話》云:「唐初書得晉、宋之風,故以勁健相尚,褚、薛尤極瘦硬。開元、天寳以後,變爲肥厚,至蘇靈芝輩,幾於重濁。杜詩云云,雖爲篆而發,亦似有激於當時也。」此論與鄙意相合。
漢人分隸古勁,至唐以後,乃漸以流麗勝。此詩之所謂「不流宕」者,不獨對草書言之也。漁洋論此歌有敗筆,不知指何句而言。蓋漁洋論詩,以格調撑架爲主,所以獨喜昌黎《石鼓歌》也。《石鼓歌》固卓然大篇,然較之此歌,則杜有停蓄抽放,而韓稍直下矣。但謂昌黎《石鼓歌》學杜此篇,則亦不然,韓又自有妙處。
杜公以「取樂喧呼」之重濁字眼放人「三更風起寒浪湧」之下,其手腕有萬鈞之力。如「取樂」之字眼抛出,如蜻蜓點水,一毫不覺其滯實,此誰能之?而後人不知,一味填實,即如作遊宴詩,將「取樂」一種字眼放入,有不令人聞而嘔噦者乎?〇渠偏不怕,而下文又以「歡會」字放入。今人不知杜公有多大喉嚨,而以爲我輩亦可如此,所以紛如亂絲也。
《陪姚通泉宴東山》一首,即《渼陂行》也。更不用「湘妃漢女」等迷離之幻字,而直用真景,則晚年之境更大也。
《朱鳳行》:「願分竹實及螻蟻,盡使|#梟相怒號。」盡,即忍切。《曲禮》:「虚坐盡後,食坐盡前。」《左傳》:「公子商人盡其家貸于公」,即此「盡」字也,猶儘教之儘。《白黑二鹰》詩「雪飛玉立盡清秋」之「盡」亦同此。又劉夢得「且盡薑芽斂手徒」,李義山「緑楊枝外盡汀洲」,亦皆此「盡」字。
杜五律亦有唐調,有杜調,不妨分看之,不妨合看之。如欲導上下之脈,溯初、盛、中之源流,則其一種唐調之作,自不可少。且如五古内《贈衛八處士》之類,何嘗非《選》調?亦不可但以杜法概乙之也。此如右軍臨鍾太傅《丙舍》、《力命》諸帖,未嘗不借以發右軍之妙處耳。
竊謂「花柳更無私」,却不如「欣欣物自私」更爲化工之筆,願與解人質之。
杜五律《所思》一首,當是與「地下蘇司業」一首同時而作,末句「無計斸龍泉」,指蘇也。解此方覺第六句頓挫之妙。「徒勞望牛斗」,乃倒因下句生耳。解者或以此二句仍作懷鄭,則不通矣。
杜五律《洞房》諸作、七律《秋興》諸作,皆一氣噴灑而出,風涌泉流,萬象吞吐,故轉有不避重複之處。其他諸什,大都類此。其巨細精粗,遠近出入,各自争量分寸之間,不必以略複爲疑也。七律到後來,實無可以變化處,不得不參以拗體。五律地窄,則不能也。此等處,微茫之至。
《贈張垍》詩:「無復隨高鳳」。蓋因上數聯叙張之寵遇,不啻朝陽翽羽,故此句落到自己,言不克追隨也。劉會孟謂用古人姓名,錢箋駁之,良是。但「高鳳」二字如此用,則另當記出。
《謁先主廟》一首,只「雜耕」二句跟上「仗老臣」來,指武侯説,其餘俱與武侯無涉。而説者必牽武侯,所以「關張」、「耿鄧」句不可通也。錢箋以爲公自叙,是矣。而亦不免粘着武侯,何也?近又有查初白評本,謂「孰與」四句,應移至「事酸辛」之下,此尤謬矣。〇「乘時」、「應天」皆指先主,所謂「有王者興,必有名世」也。「事酸辛」則正接下「歇」字,所謂「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也。劉夢得《蜀先主廟》詩「得相能開國」五字,可作此篇注脚。
杜公之學,所見直是峻絶。其自命稷、契,欲因文扶樹道教,全見於《偶題》一篇,所謂「法自儒家有」也。此乃羽翼經訓,爲《風》、《騒》之本,不但如後人第爲綺麗而已。無如飛騰而人者,已讓過前一輩人,不得不懷江左之逸、謝鄴中之奇;而緣情綺靡,斯已降一格以相從矣。又無奈所遇不偶,遷流羈泊,併所謂緣情者,只用以慰漂蕩,尤可慨也。故山不見,只作愁賦,别離之用,更何堪説。遠想《風》、《騷》,低徊堂構,牽連綴述,縷縷及之,豈僅以詩人自許者乎?
《宣政殿退朝》一首,五六二句烘染「出遲」,舂容醖藉,而傾心戀君之意,亦復流溢筆墨。讀者但作寫景看,淺矣。
杜《晚出左掖》一詩,較之《春宿左省》篇,尤爲含蓄醖藉。評家或稱其退食之風度,或稱其得諫臣之體,皆未得其深處。蓋其曰「晚出左掖」,乃純是一片戀主之忱,融結而出,所以覺得「簇仗」齊班之際,「晝」漏殊「淺」也。「散」而「迷」者,非因身在「柳邊」,正因心在君側耳。末句「騎馬」二字,筆略宕開,「欲鷄栖」,乃正拍合,實自比於日夕鷄塒之暫安,而非如所謂出銀臺門上馬謂之大三昧者也。解此,則雖出而猶未出,雖栖而猶未栖,即雖晚而猶未晚也。解此,則五六句,濃染之筆,更有精神矣。
杜五律雖沉鬱頓挫,然此外尚有太白一種暨盛唐諸公在。至七律則雄闢萬古,前後無能步趨者,允爲此體中獨立之一人。
「不覺前賢畏後生」,此反語也。言今人嗤點昔人,則前賢應畏後生矣。嬉笑之詞,以此輩不必與莊論耳。〇《六絶句》皆戒後生之沿流而忘源也。其曰「今人嗤點」,曰「爾曹輕薄」,曰「今誰出群」,曰「未及前賢」,不惜痛詆今人者,蓋欲俾之考求古人源流,知以古人爲師耳。六首俱以師古爲主。盧、王較之近代,則盧、王爲今人之師矣;公有「近代惜盧王」之句。漢、魏,則又盧、王之師也;《風》、《騷》,則又漢、魏之師也。此所謂「轉益多師」,言其層累而上,師又有師,直到極頂,必須《風》、《雅》是親矣。此乃汝師,汝知之乎?蓋深嫉今人之依牆靠壁,目不見方隅者,而以此儆覺之也。盧、王亦且必祖述漢、魏,漢、魏亦且必祖述《風》、《騒》,知此中之誰先,則知今人之所以不古若矣,故曰「未及前賢更勿疑」也。第五首「不薄今人愛古人」句,皆作不肯薄待今人説。愚竊以爲不然。使如此説,則下三句俱接不去矣。其曰「輕薄爲文哂未休」,即指今人之好嗤點古人者。此句之「今人」,亦猶是也。「薄」乎云者,即上「輕薄」之「薄」,言今無出群之雄,而翻多嗤點前輩,則此風乃今時之薄也。故反言以醒之,曰:若不此之薄,而不古之愛,文法猶如「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則必逐逐于詞句之巧麗而已。吾知其不深求古人立言之意,而但惟是一詞之美、一聯之麗,必依附爲鄰而已耳。揣其意,亦豈不謂從此可以方駕屈、宋哉?然自我觀之,「恐與齊梁作後塵」也。如此則不流于僞體不止,與下章「未及」句,亦復針鋒相接也。「别裁僞體」,正是薄之也。「親風雅」,正是愛之也。杜陵薄今人嗤點之輩,至于如此。與「爾曹身名俱滅」之言,未免太剌骨矣。故題之曰「戲」也。皇甫持正嘗嘆「時人詩未有駱賓王一字,已駡宋玉爲罪人矣」,此語可作《六絶句》注脚。
杜《晚洲》詩:「危沙折花當。」注家或以爲花蒂,非是。
「李陵蘇武是吾師」,此七字乃孟雲卿平日論詩之語,觀下句可見。
「孰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言欲以大小謝之性靈,而兼學陰、何之苦詣也。「二謝」只作性靈一邊人看,「陰何」只作苦心鍛鍊一邊人看,似乎公之自命,乃欲兼而有之,亦初非真欲學陰、何,亦初非真自許爲二謝也。正須善會。
杜詩「自在嬌鶯恰恰啼」,今解「恰恰」爲嗚聲矣。然王績詩「年光恰恰來」,白公《悟真寺》詩「恰恰金碧繁」,疑唐人類如此用之。又韓文公《華山女》詩「聽衆狎恰排浮萍」,白樂天《櫻桃》詩「洽恰舉頭千萬顆」,「狎恰」即「洽恰」。
杜詩有不待辨而知者,如「鼓角漏天東」之用大小漏天,「遺恨失吞吴」之爲失在吞吴,「筍根稚子」之指筍,皆灼然無疑。而説者必嘵嘵不已,何也?
近日有《讀杜心解》一書,如《送遠》、《九日崔氏莊》、「諸葛大名」等篇,所解誠有意味。然苦于索摘文句,太頭巾酸氣,蓋知文而不知詩也。不過較之《杜詩論文》、《杜詩詳注》等略爲有説耳,其實未成片段。
石洲詩話卷二 大興翁方綱
劉隨州《龍門八咏》,體清心遠。後之分題園亭諸景者,往往宗之。
偶讀高季迪《吴越紀遊》詩《海昌城樓望海》之作,嘆其筆力優裕。因思劉文房《龍興寺望海》詩,似覺閒散,而乃更切實、更闊大。前人之不可及如此。然非心氣寧定之後,不知也。
杜公「不意書生耳,臨衰厭鼓鼙」,與劉隨州「跡遠親魚鳥,功成厭鼓鼙」不同。
隨州七律,漸人坦迤矣。坦迤則一往易盡,此所以啓中、晚之濫觴也。隨州只有五古可接武開、寳諸公耳。〇錢仲文七律,平雅不及隨州,而撑架處轉過之。
盛唐之後,中唐之初,一時雄俊,無過錢、劉。然五言秀絶,固足接武。至於七言歌行,則獨立萬古,已被杜公占盡,仲文、文房皆浥右丞餘波耳。然却亦漸於轉調伸縮處,微微小變。誠以熟到極處,不得不變,雖才力各有不同,而源委未嘗不從此導也。
王、孟諸公,雖極超詣,然其妙處,似猶可得以言語形容之。獨至韋蘇州,則其奇妙全在淡處,實無跡可求。不得已,則取徐迪功所謂「朦朧萌拆,渾沌貞粹」八字,或庶幾可仿象乎?〇柳州稍重,然妙處亦復不減。
儲得陶之質,韋得陶之雋。
班婕妤《怨歌行》云:「出人君懷袖,動摇微風發。」已自恰好。至江文通擬作,則有「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烟霧」之句,斯爲刻意標新矣。迨劉夢得又演之曰:「上有乘鸞女,蒼蒼網蟲遍。」即此可悟詞場祖述之秘妙也。
劉賓客自稱其《平蔡州》詩「城中晨鷄喔喔嗚,城頭鼓角聲和平」云云,意欲駕於韓《碑》、柳《雅》。此詩誠集中高作也。首句「城中」一作「汝南」,古《鷄鳴歌》云:「東方欲明星爛爛,汝南晨鷄登壇唤。」蔡州,即汝南地。但曰「晨鷄」,自是用樂府語。而「城中」、「城頭」,兩兩唱起,不但於官軍入城事醒切,抑且深合樂府神理,似不必明出「汝南」,而後覺其用事也。末句「忽驚元和十二載」,更妙。此以《竹枝》歌謡之調,而造老杜詩史之地位,正與「大曆三年調玉燭」二句近似。此由神到,不可强也。〇其第二首「漢家飛將下天來,馬箠一揮門洞開」,亦確是李愬夜半入蔡真情事。下轉入「從容鎮撫」,歸到「相公」,正復得體。叙淮西事,當以夢得此詩爲第一。
劉賓客《西塞山懷古》之作,極爲白公所賞,至于爲之罷唱。起四句洵是傑作,後四則不振矣。此中唐以後,所以氣力衰颯也。固無八句皆緊之理,然必鬆處正是緊處,方有意味。如此作結,毋乃飲滿時思滑之過耶?《荆州道懷古》一詩,實勝此作。
劉賓客之能事,全在《竹枝詞》。至于鋪陳排比,輒有傖俗之氣。山谷云:「夢得《竹枝》九章,詞意高妙,昔子瞻嘗聞余咏第一篇,嘆曰:『此奔軼絶塵,不可追也。』」又云:「夢得樂府小章,優於大篇。」極爲確論。山谷又賞其《淮陰行》,而疑「脱菜」二字,今刻本則是「晚來」耳。
東坡《峽山寺》詩:「山僧本幽獨,乞食況未還。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爲關。」語意全本皇甫孝常《送少微上人》詩,但令人不覺耳。又竇庠《金山行》「歘然風生波出没,瀖濩晶熒無定物。居人相顧非世間,如到日宫經月窟。信知靈境長有靈,住者不得無仙骨」。數語即東坡《金山》詩所脱胎也。在庠詩本非高作,而蘇公脱出實境來,神妙遂至不可測。古人之善于變化如此。
白公《天竺》詩,本皇甫孝常《秋夕寄懷契上人》詩,而出以連珠體,自令人不覺。此等處,皆足見古人之脱化。
自錢、劉以下,至韓君平輩,中唐諸子七古,皆右丞調也,全與杜無涉。
劉賓客詩品,無論錢、劉、柳,尚在郎君胄、韓君平之下。
韓君平「鳴磬夕陽盡,捲簾秋色來」,已漸開晚唐之調。蓋律體奇妙,已無可以争勝前人,故不得不於一二平仄間小爲變調,而骨力漸靡,則不可强爲也。
大曆十才子:盧綸、司空曙、耿湋、李端諸公一調;韓君平風致翩翩,尚覺右丞以來格韵,去人不遠;皇甫兄弟,其流亞也;郎君胄亦平雅;獨錢仲文當在十子之上。〇江鄰幾所志乃十一人,有皇甫曾而無冉,無韓翃,不知何所據也。王應麟《玉海》所記,與《唐書·盧綸傳》同是十人,有韓,無兩皇甫。然兩皇甫爾時極負重望,不知何以不人十子之列?若有曾無冉,則尤不可解矣。且升盧于錢之上,亦不知何謂。
《古詩爲焦仲卿妻作》云:「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牀。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顧況《棄婦詞》乃云:「憶昔初嫁君,小姑纔倚牀。今日辭君去,小姑如妾長。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直致而又帶傖氣,可謂點金成鐵。
顧逋翁歌行,邪門外道,直不入格。
戎昱詩亦卑弱,《滄浪詩話》謂「昱在盛唐爲最下,已濫觴晚唐」,是也。然戎昱赴衞伯玉之辟,當是大曆初年,其爲刺史,乃在建中時,應入中唐,不應入盛唐。
戴容州《懷素上人草書歌》:「始從破體變風姿。」可證義山《韓碑》語。
容州七古,皮鬆肌軟,此又在錢、劉諸公下矣。
戴容州嘗拈「藍田日暖,良玉生烟」之語以論詩,而其所自作,殊平易淺薄,實不可解。
中唐六七十年之間,除韋、柳、韓三家古體當别論,其餘諸家,堪與盛唐方駕者,獨劉夢得、李君虞兩家之七絶,足以當之。
韓公《猗蘭操》:「雪霜貿貿,薺麥之茂。」按傅玄《董逃行歷九秋篇》:「薺與麥兮夏零,蘭桂踐霜逾馨。」董仲舒《雨雹對》:「薺麥始生,由陽升也。」薺麥正當寒冬所生,故曰「雪霜貿貿」,祇惟薺麥之是茂也。與傅玄同用以託蘭,而意有反正。〇「子如不傷」二句,在篇中爲最深語。蓋有不妨聽汝獨居之意,較「不採何傷」更進一層。然説着「不傷」,而傷意已深矣。此亦妙脱本詞也。前曰「何傷」,後曰「之傷」,迴環婉摯。評家或以子指夫子,我指蘭,非是。
韓文公《岳陽樓》詩「宜春口」未知在何處。注以爲宜春郡,非也。且上句云在袁州,而下句「夜纜巴陵洲」,注云「即岳州」,亦殊可笑。
「妥帖力排奡」,「奡」字,《五百家注本》内引《論語》:「奡盪舟」,甚是。宋末《月泉吟社送詩賞小劄》云:「語無排奡,體不效崑。」此可證也。舊以「奡」與「傲」同,作「排奡」兩字連説者,未然也。
文公《雙鳥詩》,即杜詩「春來花鳥莫深愁」、公詩「萬類困陵暴」之意而翻出之,其爲己與孟郊無疑。劉文成《二鬼詩》出於此。
唐詩似《騷》者,約言之有數種:韓文公《琴操》,在《騷》之上;王右丞《送迎神曲》諸歌,《騒》之匹也;劉夢得《竹枝》,亦《騷》之裔;盧鴻一《嵩山十志》詩最下。
文公《琴操》,前人以入七言古,蓋《琴操》,琴聲也。至蘇文忠《醉翁操》,則非特琴聲,乃水聲矣,故不近詩而近詞。
昌黎《劉生》詩,雖紀實之作,然實源本古樂府《横吹曲》。其通篇叙事,皆任俠豪放一流,其曰:「東走梁宋」,「南逾横嶺」,亦與古曲五陵、三秦之事相合。末以酬恩讐結之,仍還他俠少本色。不然,昌黎豈有教人以官爵酬恩讐者耶?不惟用樂府题,兼且用其意、用其事,而却自紀實,並非仿古,此脱化之妙也。
韓文公「約《六經》之旨而成文」,其詩亦每于極瑣碎、極質實處直接《六經》之脈。蓋爻象、繇占、典謨、誓命、筆削記載之法,悉醖入《風》、《雅》正旨,而具有其遺味。自束晳、韋孟以來,皆未有如此沉博也。
諫果雖苦,味美於回。孟東野詩則苦澀而無回味,正是不鳴其善鳴者。不知韓何以獨稱之?且至謂「横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亦太不相類。此真不可解也。蘇詩云:「那能將兩耳,聽此寒蟲號。」乃定評不可易。
李長吉驚才絶艷,鏘宫戛羽,下視東野,真乃蚯蚓竅中蒼蠅鳴耳。雖太露肉,然却直接《騒》賦。更不知其逸詩復當何如?此真天地奇彩,未易一洩者也。
長吉《惱公》一篇,直是徐、庾妙品,不知者乃編人律詩,誤矣。看其通用韵處自明。
韓門諸君子,除張文昌另一種,自當别論。皇甫持正、李習之、崔斯立皆不以詩名。惟孟東野、李長吉、賈閬仙、盧玉川四家,倚仗筆力,自樹旗幟。蓋自中唐諸公漸趨平易,勢不可無諸賢之撑起。然詩以温柔敦厚爲教,必不可直以粗硬爲之。此内惟長吉錦心繡口,上薄《風》、《騒》,不專以筆力支架爲能。其餘若玉川《月蝕》一篇,故自奇作,閬仙五律,亦多勝概。外此則如東野、玉川諸製,皆酸寒幽澀,令人不耐卒讀。劉叉《冰柱》、雪車二詩,尤爲粗直傖俚。而韓公獨謂孟東野「以其詩鳴」,則使人惑滋甚矣。
孟、盧皆硜硜小音,執定不化,安可接武韓詩?必欲求接韓者,定推歐陽子。
韓公效玉川《月蝕》之作,删之也。對讀之,最見古人心手相調之理。然玉川原作雄快,不可逾矣。
《摭言》稱賈島跨驢天街,吟「落葉滿長安」之句,唐突京尹。然此詩聯對處,極爲矯變,必非凑泊而成者也。
劉言史亦昌谷之流,但少弱耳。嚴滄浪《詩話》賞之,終未爲昌谷敵手也。張碧則更傖氣矣。
张、王樂府,天然清削,不取聲音之大,亦不求格調之高,此真善于紹古者。較之昌谷,奇艷不及,而真切過之。
歐陽《詩話》云:「王建《宫詞》,言唐禁中事,皆史傳小説所不載。」《唐詩紀事》乃謂建爲渭南尉,贈内官王樞密云云以解之。然其詩實多秘記,非當家告語所能悉也。其詞之妙,則自在委曲深摯處,别有頓挫,如僅以就事直寫觀之,淺矣。
元和間權、武二相,詞並清超,可接錢、劉。武公之死,有關疆埸,而文詞復清雋不羈,可稱中唐時之劉越石。嚴滄浪但舉權相,猶未盡也。
白公五古上接陶,下開蘇、陸。七古樂府,則獨闢町畦,其鈎心鬥角,接筍合縫處,殆於無法不備。
白公《官牛》樂府,從丙吉問喘事翻出。
白公之妙,亦在無意,此其似陶處也。即如宋人詩「有時俗物不稱意,無數好山俱上心」,稱爲佳句。而白公則云:「有山當枕上,無事到心中。」更爲自然。
白詩「巫山暮足霑花雨,隴水春多逆浪風」,語本杜詩「夜足霑沙雨,春多逆水風」。
《竹枝》泛咏風土,《柳枝》則咏柳,其大較也。然白公《楊柳枝詞》:「葉含濃露如啼眼,枝嫋輕風似舞腰。小樹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兩三條。」于咏柳之中,寓取風情,此當爲《楊柳枝詞》本色。薛能乃欲搜難抉新,至謂劉、白「宫商不高」,亦妄矣。
唐人詩至白公,自不當盡以阮亭先生所講第一義繩之。蓋白公詩,格調聲音之皆不事也。阮亭力戒人看《長慶集》,但取其一 二小詩。此在阮亭先生,固當如此。阮亭獨標神韵,言各有當耳。阮亭先生意中,却非抹煞白公之妙也。看《十選》中所取自見。尚恨胡孝轅《十籤》,阮亭未嘗全見耳。
白公之爲《長恨歌》、《霓裳羽衣曲》諸篇,自是不得不然。不但不蹈杜公、韓公之轍也,是乃「瀏灕頓挫,獨出冠時」,所以爲豪傑耳。始悟後之欲復古者,真强作解事。
張、王已不規規于格律聲音之似古矣,至元、白乃又伸縮抽换,至于不可思議,一層之外,又有一層。古人必無依樣臨摹,以爲近古者也。
元相《望雲騅歌》,賦而比也。玉川《月蝕詩》點逗恒州事,則亦賦而比也,而元則更切本事矣。詩至元、白,針線鈎貫,無乎不到,所以不及前人者,太露太盡耳。
徐昌國「燕歌易水動,劍舞白虹流」,本于鲍溶《秋思》詩「燕歌易水怨,劍舞蛟龍腥」也。徐之學古,能以神致發揮之,所以爲妙。
張祜《金山》詩:「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只唐人常調耳。而譚藝家奉爲傑作,失之矣。
中唐之末,如吕温、鮑溶之流,概少神致。李涉、李紳,稍爲出類,然求之張、王、元、白數公,皆未能到,況前人耶?盛之後漸趨坦迤,中之後則漸入薄弱,所以秀異所結,不得不歸樊川、玉溪也。
張祜絶句,每如鮮葩颭豔,燄水泊浮,不特「故國三千里」一章見稱於小杜也。
徐凝《廬山瀑布》詩:「千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白公所稱,而蘇公以爲惡詩。《芥隠筆記》謂本《天台賦》「飛流界道」之句。然詩與賦,自不相同,蘇公固非深文之論也。至白公稱之,則所見又自不同。蓋白公不於骨格間相馬,惟以奔騰之勢論之耳。阮亭先生所以與白公異論者,其故亦在此。
李贊皇詩亦軼倫,雖不敵香山,亦權、武二相之亞也。
李廓樂府,視張、王大減。不知《才調集》何以捨仲初而獨取之?此自是好惡各别。而阮亭先生《十選》,以應付彼十家則有餘,不可以概二一唐作者也。
周賀五律,頗有意味,在中末、晚初諸人五律之上,尚可頡頏温岐。
姚武功詩,恬淡近人,而太清弱,抑又太盡,此後所以漸靡靡不振也。然五律時有佳句,七律則庸軟耳。大抵此時諸賢七律,皆不能振起,所以不得不讓樊川、玉溪也。
小杜《感懷詩》,爲滄州用兵作,宜與《罪言》同讀。《郡齋獨酌》詩,意亦在此。王荆公云:「末世篇章有逸才。」其所見者深矣。
小杜「濃薰班馬香」,對屈、宋説,自指班固、馬相如,此二句謂詩賦也。上文已拈「史書閲興亡」,此不應復及馬史、班史。杜詩「以我似班揚」,班與揚可合稱,則馬亦可合稱,不必定指馬遷也。今人但因《班馬異同》書名,熟在人口,因以此句指二史,其實非也。
樊川真色真韵,殆欲吞吐中晚千萬篇,正亦何必效杜哉。小杜詩「自滴堦前大梧葉,干君何事動哀吟」,亦在南唐「吹皺一池春水」語之前,可證杜「黑白鷹」語。
小杜之才,自王右丞以後,未見其比。其筆力迴斡處,亦與王龍標、李東川相視而笑。「少陵無人謫仙死」,竟不意又見此人。只如「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烟輕颺落花風」,「自説江湖不歸事,阻風中酒過年年」,直自開、寳以後百餘年無人能道,而五代、南北宋以後,亦更不能道矣。此真悟徹漢、魏、六朝之底藴者也。
詩不但因時,抑且因地。如杜牧之云:「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此必是陝西之終南山。若以咏江西之廬山,廣東之羅浮,便不是矣。即如「夜足霑沙雨,春多逆水風」,不可以人江、浙之舟景,「閶闔晴開詄蕩蕩,曲江翠幕排銀膀」,不可以咏吴地之曲江也,明矣。今教粤人學爲詩,而所習者,止是唐詩,只管蹈襲,勢必盡以西北方高明爽塏之時景,熟於口頭筆底,豈不重可笑歟?所以閩十子、吴四子、粤五子皆各操土音,不爲過也。〇格調自要高雅,不以方隅自限,此則存乎其人耳。
玉溪五律,多是絶妙古樂府。蓋玉溪風流醖藉,尤在五律也。近時程午橋補注,以爲花鳥諸題,多是平康、北里之志,良然。
義山《碧城三首》,或謂咏其時貴主事,蓋以詩中用蕭史及董偃水精盤事。阮亭先生亦取其説。然竹垞跋《楊太真外傳》,則謂妃不由壽邸入宫,證以此三詩:一咏妃人道,一咏妃未歸壽邸,一咏明皇與妃定情係七月十六日。此説當爲定解。而注家罕有引之者。
《藥轉》一篇,程箋以爲如廁之義,亦謂出自竹垞。然此詩之境頗淺。
微婉頓挫,使人蕩氣迴腸者,李義山也。自劉隨州而後,漸就平坦,無從覩此丰韵。七律則遠合杜陵,五律七絶之妙,則更深探樂府。晚唐自小杜而外,惟有玉溪耳。温岐、韓偓,何足比哉?
歐公言平生作文,得自「三上」。予嘗戲謂義山詩殆兼有之:「鬱金堂北畫樓東」,廁上詩也;「天上真龍種」,馬上詩也;「卧後清宵細細長」,枕上詩也。
飛卿七古調子元好,即如《湖陰詞》等曲,即阮亭先生之音節所本也。然飛卿多作不可解語。且同一濃麗,而較之長吉,覺有傖氣,此非大雅之作也。
温詩五律在姚武功之上。蓋温詩短篇則近雅,如五古「欲出鴻都門」一篇,實高作也。許丁卯五律,在杜牧之下,温岐之上,固知此事不盡關塗澤也。七律亦較温清迥矣。趙嘏五七律,亦皆清迥,許之匹也。
馬戴五律,又在許丁卯之上,此直可與盛唐諸賢儕伍,不當以晚唐論矣。然終覺樊川、義山之妙不可及。
司空表聖在晚唐中,卓然自命,且論詩亦入超詣。而其所自作,全無高韵,與其評詩之語,竟不相似。此誠不可解。〇《二十四品》真有妙語,而其自編《一鳴集》,所謂「撑霆裂月」者,竟不知何在也。
曹鄴、劉駕,古詩皆無足取。李群玉五古,實勝司空表聖,不可以名譽而甲乙之也。表聖《秋思》詩,阮亭所選,然只得五六一聯耳。
陸魯望謂「張祜元和中作宫體小詩,辭曲艷發。及老大,稍窺建安風格,誦樂府録,知作者本意,短章大篇,往往間出,諫諷怨譎,時與六義相左右。善題目佳境,言不可刊置他處,此爲才子之最。」此段論詩極有見。而其所自作,未能擇雅。何也?〇所謂「不可刊置别處」,非如今日八股體,曲曲鈎貫之謂也。乃言每一篇,各有安身立命處耳。如太白《遠别離》、《蜀道難》等篇,極其迷離,然各篇自有各篇之歸宿收拾。即如樂府各題,各自一種神氣。以此易彼,則毫釐千里矣。
皮、陸聯句詩,勝其自作。蓋兩賢相當,節短勢偪,則反掩其孱弱之狀也。〇聯句體,自以韓、孟爲極致。然韓、孟太險,皮、陸一種,固是韓、孟後所不可少。
鄭嵎《津陽門詩》,只作明皇内苑事實看,不可以七古格調論之。
杜詩《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但稱「公孫劍舞初第一」,《津陽門詩》云:「公孫劍伎方神奇。」其注則直云:「有公孫大娘舞劍,當時號爲雄妙。」「劍舞」、「劍伎」語尚可通,至云「舞劍」,則毋乃傳聞異詞耶?豈當時人即以《劍器曲》名呼爲「舞劍」歟?
晚唐人七律,只于聲調求變,而又實無可變,故不得不轉出三、五拗用之調。此亦是熟極求生之理,但苦其詞太淺俚耳。然大約出句拗第幾字,則對句亦拗第幾字,阮亭先生已言之。至方干「每見北辰思故園」,則單句三、五自拗。此又一格,蓋必在結句而後可耳。
胡曾《咏史》絶句,俗下令人不耐讀。
唐彦謙師温八叉,而頗得義山風致,但稍弱耳。
鄭都官以《鷓鴣》詩得名,今即指「煖戲烟蕪」云云之七律也。此詩殊非高作,何以得名于時?鄭又有《貽歌者》云:「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此雖淺,然較彼咏鷓鴣之七律却勝。
吴融《李周彈筝歌》起句:「古人云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乃知此語未必然,李周彈筝聽不足。」此起法,已開元人門逕。
韓致堯《香奩》之體,遡自《玉臺》。雖風骨不及玉溪生,然致堯筆力清澈,過于皮、陸遠矣。何遜聯句,瘦盡東陽,固不應盡以脂粉語擅場也。
韓致堯《寒食日重遊李氏園亭》一篇,以七律作扇對格,此前人所少也。咸通十哲,概乏風骨。方干、羅隱皆極負詩名,而一望荒蕪,實無足採。杜荀鶴至令嚴滄浪目爲一體,亦殊淺易。大約讀唐詩到此時,披沙揀金,甚爲不易。即追想錢、劉諸公,已爲高曾規矩,又毋論開、寳也。
阮亭先生「緑楊城郭是揚州」,爲時所稱,至形諸圖畫。然唐人韋莊已有「初日照揚州」之句,此尤自然可愛也。然韋集又有「緑楊城郭雨淒淒」之句,乃華下作,則似乎不類。
韋莊在晚唐之末,稍爲官樣,雖亦時形淺薄,自是風會使然,勝於咸通十哲多矣。
羅虬《比紅兒》詩,俚劣之甚,亦胡曾《咏史》、曹唐《遊仙》之類。乃以此得名于時,亦奇矣。
曹唐如巫婆念咒化齋,令人掩耳,欲其亟去。
楊誠齋謂「詩至晚唐益工」,蓋第挑摘于一聯一句間耳。以字句之細意刻鏤,固有極工者。然形在而氣不完,境得而神不遠,則亦何貴乎巧思哉。
杼山《觀王右丞維滄洲圖歌》云:「滄洲説近三湘口,誰知卷得在君手。披圖擁褐臨水時,翛然不異滄洲叟。」此篇在唐人本非傑出之作,而何仲默題吴偉畫,用此調法,遂成巨觀。此所貴乎相機布勢,脱胎换骨之妙也。今若取杜陵題畫膾炙人口之大篇,摹其韵句調法,有是理乎?
東坡十二《琴詩》「若言絃上有琴聲」云云,已爲禪偈子矣。而杼山《戛銅椀爲龍吟歌》云:「未必全由戛者功,聲生虚無非椀中。」則更在前。
詩話載唐僧齊己謁鄭谷獻詩:「自封修藥院,别下着僧床。」谷覽之云:「請改一字,方可相見。」經數日,再謁,改云「别掃着僧床」。谷嘉,結爲詩友。此一字,元本改本俱無好處,不知鄭谷何以賞之?唐詩僧多卑卑之格,惟皎然、靈一差勝。
釋子之詩,閨秀之詩,各自一種。隨其所到,皆可成名。獨于應制之作,非其所宜。此體自應求諸文學侍從之彦,豈可以此等當之。若唐詩内所載上官婉兒與貝州宋氏姊娣詩,皆是也。近日顧俠君撰《詩林韶濩》,多録釋子之詩,殊令人生厭。
晚唐之漸開鬆浮者,莫如皮、陸之可厭。此所謂「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也。後之不從事于大本大原,而專以搏撦鬭湊爲事者,實此一種啓之。楊誠齋所以不免也。
此事必要從源頭打出,方是真境,即聖人所謂言有物也。若「不揣其本而齊其末」,則安得有通之日哉?厥弊之滋,不能不追憾皮、陸一輩人。然有志者,竟當自立,奈何怨古人耶?甚矣廓除一切之難也。
漁洋《十選》,大意歸重在殷璠、元結二本,而以《文粹》爲備。《文粹》首載樂章、樂歌、琴操,韙矣。然元次山之《補樂歌》,徒有幽深之韵,未爲古雅之則。至皮襲美《補九夏歌》,豈足與韓之《琴操》同日而語耶?
石洲詩話卷三 大興翁方綱
宋初柳仲塗以古文名家,遠紹韓、柳,其刻石湘妃廟詩,詞氣亦近樊宗師之徒,於風雅殊遠。
騎省雖人宋初,尚沿晚唐靡弱之音。南唐後主詩亦然。騎省《挽吴王》二章,自是合作。
《小畜集》五言學杜,七言學白,然皆一望平弱,雖云獨開有宋風氣,但於其間接引而已。
《西崑酬唱》諸公,皆以楊、錢、劉三公爲之倡,其刻畫玉溪,可謂極工。
宋子京《筆記》:「晏丞相末年詩,見編集者乃過萬篇,唐人以來未有。」又云:「天聖初元以來,縉紳間爲詩者益少,唯丞相晏公殊、錢公惟演、翰林劉公筠數人而已。」按元獻有《臨川集》、《紫微集》,今所傳元獻詩,或未得其全耳。然亦去楊、劉未遠。
蘇文忠《金門寺跋李西臺與二錢唱和詩》云:「五季文章墮劫灰,昇平格力未全回。故知前輩宗徐庾,數首風流似《玉臺》。」蓋宋初諸公,習尚如此,至歐、蘇始挽正之。
宋初之西崑,猶唐初之齊、梁;宋初之館閣,猶唐初之沈、宋也。開啓大路,正要如此,然後篤生歐、蘇諸公耳。但較唐初,則少陳射洪一輩人,此後來所以漸薄也。
宋初司馬池《行色》詩,或謂范文正《野色》詩足以配之。然二詩皆一時佇興,故佳。不比後人某聲某影,連類成題也。
宋莒公兄弟,並出晏元獻之門,其詩格亦復相類,皆去楊、劉諸公不遠。漁洋云:「宋景文近體,無一字無來歴,而對仗精確,非讀萬卷者不能。」査初白云:「楊大年、宋子京輩,務爲艱澀隠僻,以誇其能。」二先生之論,可以互參。
胡武平、王君玉皆堪與晏、宋方駕。大約宋初諸公,多自晚唐出耳。
宋元憲、景文、王君玉並遊晏元獻之門,其詩格皆不免楊、劉之遺。雖以文潞公、趙清獻,亦未嘗不與諸人同調。此在東都,雖非極盛之選,然實亦爲歐、蘇基地,未可以後有大匠,盡行抹却也。
石門吴孟舉鈔宋詩,略西崑而首取元之,意則高矣。然宋初真面目,自當存之。元之雖爲歐、蘇先聲,亦自接脈而已。至於林和靖之高逸,則猶之王無功之在唐初,不得徑以陶、韋嫡派誣之。若夫柳、种、穆、尹,學在師古,又不以詩擅長矣。
吴序云:「萬曆間李蓑選宋詩,取其遠宋而近唐者。曹學佺亦云:「選始萊公,以其近唐調也。以此義選宋詩,其所謂唐終不可近也,而宋詩則已亡矣。』」此對嘉、隆諸公吞剥唐調者言之,殊爲痛快。但一時自有一時神理,一家自有一家精液,吴選似專於硬直一路,而不知宋人之精腴,固亦不可執一而論也。且如人宋之初,楊文公輩雖主西崑,然亦自有神致,何可盡祧去之?而晏元獻、宋元憲、宋景文、胡文恭、王君玉、文潞公,皆繼往開來,肇起歐、王、蘇、黄盛大之漸,必以不取濃麗,專尚天然爲事,將明人之吞剥唐調以爲復古者,轉有辭矣。故知平心易氣者難也。
觀歐公《答劉廷評》詩,蓋嘗以《五代史》資原父訂證,不獨《集古録》與有功也。
歐公有《太白戲聖俞》一篇,蓋擬太白體也。然歐公與太白本不同調,此似非當家之作。《廬山高》亦然。
張子野《吴江》七律,於精神丰致,兩擅其奇,不獨《西溪無相院》之句膾炙人口也。《過和靖居》詩亦絶唱。
石守道《慶曆聖德詩》,仿韓《元和聖德詩》而作,顧其末段,音節頗欠調叶,未可以變化藉口。當是伉厲之氣,不受繩律耳。
蘇子美《淮中晚泊犢頭》、《初晴遊滄浪亭》諸絶句,妙處不減唐人。
歐公謂「蘇子美筆力豪焦,以超邁横絶爲奇」,劉後村亦謂「蘇子美歌行雄放」,今觀其詩殊不稱,似尚不免於孱氣傖氣,未可與梅詩例視。
山谷謂「荆公之詩,暮年方妙,然格高而體下」,此語甚當。又敖器之有「鄧艾縋兵入蜀」之喻,亦是妙語。
王荆公詩「强逐蕭騷水,遥看慘淡山」,李雁湖注云:「白傅『池殘寥落水,窗下悠颺風』。唐人多有此句法。」然唐太宗固已有「色含輕重霧,香引去來風」之語。
「繅成白雪桑重緑,割盡黄雲稻正青」二句,荆公集中再見。荆公謂「用《漢書》語止可以《漢書》語對,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李雁湖又謂「公以梵語對梵語,如『阿蘭若』、『窣堵波』之類」。此理亦是神氣之謂。
「一鳥不嗚山更幽」,自不如「鳥鳴山更幽」。王介甫好争長短,如此類之小者亦然。
王半山「青山繚繞疑無路,忽見千帆隱映來」,秦少游「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所祖也。陸放翁「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乃又變作對句耳。
王介甫《殘菊》詩:「黄昏風雨打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小説載嘉祐中歐陽文忠見此詩,笑曰:「百花盡落,獨菊枝上枯耳。」因戲曰:「秋英不比春花落,爲報詩人子細看。」或又誤作王君玉詩。今世俗又傳作東坡笑之。介甫聞之曰:「是不知《楚辭》云『夕餐秋菊之落英』,歐陽九不學之過也。」李雁湖《王荆公詩注》云:「落英乃是『桑之未落』華落色衰之落,非必言花委於地也。」歐、王二巨公,豈不曉此,小説謬不可信也。又蔡絛《西清詩話》云:「落,始也。」今按始之義,乃落成之落,自與此「落」字不同。而詩既以「飄零滿地」爲言,則似亦不僅色衰之義矣。
王荆公詩「迢迢建業水,中有武昌魚」,如此鍊用古語,可謂入妙。
王岐公,君玉從弟也,其詩亦不減君玉。大抵真宗、仁宗朝諸鉅公,詩多精雅整麗。蓋自宋初楊、劉以降,其源漸宏肆,遂不得不放出歐、蘇矣。
陳襄述古,亦是妍好一路,而不及張子野。
《公是》、《公非》二集不傳,阮亭亦僅稱原父之「涼風響高樹」二句耳。厲太鴻乃輯得原父十四首,貢父十一首,内如原父《鐵漿館》、《檀州》五律、貢父《長蘆寺》七律、《自校書郎出倅秦州》七絶,皆傑作也。然李雁湖王詩注所載《金陵懷古》四詩,尚未採入。
朱子謂李泰伯文字得之經中,皆自大處起議論。范文正薦之,以爲著書立言,有孟軻、揚雄之風。此不可以詩人論也。惟阮亭所採諸絶句有致,而吴鈔轉不具録。
蘇才翁與子美聯句《送梁子熙》四言一篇,句句奇壯,魏武「對酒當歌」後,應推此篇。《明道雜志》稱「才翁詩書,俱過子美也」。
宛陵以《河豚》詩得名,然此詩亦自起處有神耳。
都官詩天真藴藉,自非郊寒可比,然其直致處則相同,亦不免微帶酸苦意。唐、宋之有韓、歐,皆振起一代,而同時心交者,乃俱以刻苦出之若此,亦異矣。〇敖器之謂「歐公若四瑚八璉,止可施之宗廟」。梅詩則正與相反,至謂「關河放溜,瞬息無聲」,比喻亦妙絶矣。
都官思筆皆從刻苦中逼極而出,所以得味反淺,不如歐公之敷愉矣。讀此方識荆公之高不可及也。刻苦正須從敷愉中出,然梅公之筆,殊於魚鳥洲渚有情,此則孟東野所不能也。
一篇之中,步步押險,此惟韓公雄中出勁,所以不露韵痕。然視自然渾成、不知有韵者,已有間矣。至若梅宛陵以清瘦之筆,每押險韵,無韓之豪,而肖韓之勁,恐未必然也。
李供奉雜言之體,乃壯浪者優爲之,豈可以清直之筆仿乎?而《宛陵集》亦有之,固無怪其擊賞歐公《廬山高》,至於傾倒若彼也。
蘇文忠《月華寺》詩自注:「寺鄰岑水場,施者皆坑户也,百年間蓋三焚矣。」語足儆頑,不特爲彼宗説法也。查初白注引余靖《大峒山記》有月華之名。按大峒山自在郡北五十里,所謂月華,當别一處。此月華寺在濛滚,去郡南百里,去曹溪三十里,正岑水場之地。乃梁天監二年丁未智藥三藏開創,今其真身在焉。予以正月十日晡時停舟訪之,虎跡滿岸,破茅三楹。寺僧出菩提樹葉以贈,并出近人所作《月華寺志》。詞之悝陋,固不足道,而其意大率爲檀施開説,正中蘇詩所訶也。
蘇詩云:「水香知是曹溪口。」按《韶志》載「智藥三藏至此水口,飲水香美,謂其徒曰:『此水與西天之水無異,源上必有勝地』」云云。予以盂準量其水,已較曹溪九龍井水加重一錢。而曹溪九龍井水,又不及峽山寺水。蓋「出山泉濁」之理,於兹益信。而彼宗之妄,不辨自明矣。
《舟中聽大人彈琴》一篇,對世人愛新曲説,必當時坐間或有所指,因感觸而云然。故一篇俱是「激昂」意,直到末句,始轉出正意也。〇此篇阮亭亦第以格韵之高選之,其實在蘇詩,只是平正之作耳。
蘇《石鼓歌》,《鳳翔八觀》之一也。鳳翔,漢右扶風,周、秦遺迹皆在焉。昔劉原父出守長安,嘗集古簋、敦、鏡、甗、尊、彝之屬,著《先秦古器記》一編。是則其地秦蹟尤多,所以此篇後段,忽從嬴氏刻石頌功發出感慨,不特就地生發,兼復包括無數古蹟矣。非隨手泛泛作《過秦論》也。
蘇詩此歌,魄力雄大,不讓韓公,然至描寫正面處,以「古器」、「衆星」、「缺月」、「嘉禾」錯列於後,以「鬱律蛟蛇」、「指肚」、「箝口」渾舉於前,尤較韓爲斟酌動宕矣。而韓則「快劍斫蛟」一連五句,撑空而出,其氣魄横絶萬古,固非蘇所能及。方信鋪張實際,非易事也。
《王維吴道子畫》一篇,亦是描寫實際,且又是兩人筆墨,而浩瀚淋漓,生氣迥出。前篇尚有韓歌在前,此篇則古所未有,實蘇公獨立千古之作。〇即如「亭亭雙林間」直到「頭如黿」一氣六句,方是箇「筆所未到氣已吞」也。其神彩,固非一字一句之所能盡。而後人但舉其總挈一句,以爲得神,以下則以平叙視之,此固是作時文語,然亦不知其所謂得神者安在矣。〇看其王維一段,又是何等神理。有此鍛冶之功,所以貴乎學蘇詩也。若只取其排場開闊,以爲嗣響杜、韓,則蒙吏所訶「貽五石之瓠」者耳。
《和子由記園中草木》第一首「煌煌帝王都」四句,乃左太沖、陳伯玉之遺,而却以起句揭過一層,此又一變。
第六首「喜見秋瓜老」,兼《國風》之妙義,而出入杜、韓,不獨語用杜也。言及韓者,蓋有會於「照壁喜見蝎」也。
《夜直秘閣呈王敏甫》云:「只有閒心對此君。」「此君」,施注引晉王子猷語,指竹,恐未必然。白香山《效陶詩》云:「乃知陰與晴,安可無此君?」「此君」,指酒也。蘇豈用白語耶?
《石蒼舒醉墨堂》詩末句云:「不用臨池更苦學,完取絹素充衾裯。」此與《答文與可》「願得此絹足矣」同意,而一勸人,一自謂,一意又可翻轉。
《和蔡準郎中見邀遊西湖三首》之一,首四句叙四時之景:一夏,二秋,三冬,四春。此即變化。《次韵和王鞏六首》,其二「敲冰春搗紙,刈葦秋織箔,櫟林軒冬炭,竹塢收夏籜」。此又變。
《夜泛西湖五絶》,以真境大而能化。在絶句中,固已空絶古人矣。
神宗熙寧二年,議更貢舉法,王安石以爲古之取士,俱本於學,請興建學校以復古。其明經諸科,欲行廢罷,使兩制三館議之。直史館蘇軾上議,以爲不當廢。卒如安石議,罷詩賦帖經墨義,士各占治《易》、《詩》、《書》、《周禮》、《禮記》一經,兼《論語》、《孟子》。謂《春秋》有三傳難通,罷之。試分四場:初大經,次兼經大義凡十道,次論一道,次策三道。時齊、魯、河朔之士,往往守先儒訓詁,質厚不能爲文辭。東坡《試院煎茶》詩,作於熙寧壬子八月,時先生在錢唐試院,其曰「未識古人煎水意」,又曰「且學公家作若飲」,蓋皆有爲而發。又有《呈諸試官》之作,末云「聊欲廢書眠,秋濤舂午枕」,與此詩末二句正相同。但此篇化用盧仝詩句,乃更爲精切耳。
次韵用韵,至蘇公而極其變化。然不過長袖善舞,一波三折,又與韓公之用力真押者不同,未可概以化境目之。
《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起句「方丈仙人出淼茫」,《揮麈録》以爲譏語。然次首則仍是「方丈仙人」之意,蓋亦演之使不覺耳。
《娱老堂詩話》謂詩有以法家史文語爲對者,如東坡《七月五日》作「避謗詩尋醫,畏病酒入務」之類。後來陸放翁亦時有之,然究非雅道也。
東坡集中《陽關曲三首》:一《贈張繼愿》,一《答李公擇》,一《中秋月》。《詩話總龜》謂:「坡作彭城守時,過齊州李公擇,中秋席上作絶句。其後山谷在黔南,以《小秦王》歌之。」初白《補注》云:「按玉局文及《風月堂詩話》云:東坡中秋詩,紹聖元年自題其後:『予十八年前中秋與子由觀月彭城時作。』此詩以《陽關》歌之,此段正與詩合。其在李公擇席上所賦,即前篇《答李公擇》者是也。《詩話總龜》混兩詩爲一時事,訛也。」據此,則三詩不必其一時所作,特以其調皆《陽關》之聲耳。《陽關》之聲,今無可考。第就此三詩繹之,與右丞《渭城》之作,若合符節。今録於此以記之: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受降城下紫髯郎,戲馬壹前古戦場。狠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歸故鄉。右《贈張繼愿》。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使君莫忘霅溪女,時作陽關腸斷聲。右《答李公擇》。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磁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右《中秋月》。其法以首句平起,次句仄起,三句又平起,四句又仄起,而第三句與四句之第五字,各以平仄互换。又第二句之第五字,第三句之第七字,皆用上聲,譬如填詞一般。漁洋先生謂「絶句乃唐樂府」,信不誣也。
《答任師中家漢公五古》長篇,中間句法,於不整齊中,幻出整齊。如「豈比陶淵明」一聯,與上「閒隨李丞相」一聯,錯落作對,此猶在人意想之中。至其下「蒼鷹十斤重」一聯,我今四十二」一聯,與上「百頃稻」、「十年儲」一聯,乃錯落遥映,亦似作對,則筆勢之豪縱不羈,與其部伍之整閒不亂,相輔而行。蘇詩最得屬對之妙,而此尤奇特,試尋其上下音節,當知此説非妄也。
海寧査夏重酷愛蘇詩「僧卧一庵初白頭」之句,而并明人詩「花間啄食鳥紅尾,沙上浣衣僧白頭」,亦以爲極似子瞻。不知蘇詩「身行萬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頭」,此何等神力。而「花間」、「沙上」一聯,只到皮、陸境界,安敢與蘇比倫哉?査精於蘇,奚乃以目皮相若此?若必以皮毛略似,輒入品藻,則空同之學杜,當爲第一義矣。
孟東野詩,寒削太甚,令人不歡。刻苦之至,歸於慘慄,不知何苦而如此。坡公《讀孟郊詩二首》,真善爲形容。尤妙在次首,忽云「復作孟郊語」,又摘其詞之可者而述之,乃以「感我羈旅」跋之,則益見其酸澀寒苦,而無復精華可挹也。其第一首目以「蟲號」,特是正面語,尚未極深致耳。葛常之云:「坡貶孟郊詩亦太甚。」因舉孟詩「楚山相蔽虧,日月無全輝。萬株古柳根,拏此磷磷溪」。以爲造語之工。下二句誠刻琢,至于「日月無全輝」,是何等言語乎?
詩人雖云「窮而益工」,然未有窮工而達轉不工者。若青蓮、浣花,使其立於廟朝,製爲雅頌,當復如何正大典雅,開闢萬古。而使孟東野當之,其可以爲訓乎?
坡公亦太不留分際,且如孟東野之詩,再以牛毛細字書之,再於寒夜昏燈看之,此何異所謂「醉來黑漆屏風上,草寫盧仝《月蝕詩》」耶?
《芙蓉城》篇,前半每六句略以頓歇,見其音節也。至「仙宫」句以下,則一氣不停者,又從「夢中」一句,用律句變轉而下,以轉换其音節也。此借仙家寓言,而渺然無迹,不落言詮。不知漁洋先生何以不入七言選本?或因復一「空」字乎?
《續麗人行》末句,何以忽帶腐氣?不似坡公神理。
《和子由送將官梁左藏仲通》一篇,前半寫睡景入神,然其語意,自有歸宿,須將後半談仙之意,挽轉看來,始得之。此與少陵聽「西方《止觀經》」而以「妻兒待米」收轉,同一理也。非少陵「桃花氣暖」一聯可比。
玉川《月蝕詩》「星如撒沙出」云云,記異則可耳。若東坡《中秋見月懷子由》,欲顯月之明,而云「西南大星如彈丸,角尾奕奕蒼龍蟠。今宵注眼看不見,更許螢火争清寒。」此則未免視玉川爲拙矣。尚賴「青螢明滅」以下轉得靈變,故不甚覺耳。
「舟中賈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是題畫詩,所以並不犯呆。而劉須溪豈有不知,《歸田録》之譏,不必也。題畫則可,賦景則不可,可爲知者道耳。
譏此詩者,凡以爲事出俚語耳。不知此詩「沙平風軟」句,及「山與船低昂」句,則皆公詩所已有,此非複見語耶?奈何置之不論也?試即以《潁口見淮山》一首對看,而其妙畢出矣。彼云「青山久與船低昂」,故以「故人久立」結之。「故人」即「青山」也,初無故事可以打諢也。但既是即目真話,亦不須借語打諢,始能出場也。至此首,則「舟中賈客」,即上之「棹歌中流聲抑揚」者也,「小姑」,即上「與船低昂」之山也,不就俚語尋路打諢,何以出場乎?況又極現成,極自然,繚繞縈迴,神光離合,假而疑真,所以複而愈妙也。
「沙平風軟望不到」,用以題畫,真乃神妙不可思議,較之自咏望淮山不啻十倍增味也。昔唐人江爲題畫詩,至有「樵人負重難移步」之句,比之此句,真是下劣詩魔矣。而評者顧以引用小姑事,沾沾過計,蓋不記此爲題畫作也。
《容齋三筆》謂「蘇公《百步洪》詩,重複譬喻處,與韓《送石洪序》同」。此以文法論之,固似矣,而此詩之妙,不盡於此。今之選此詩者,但以《百步洪》原題爲題,而忘其每篇自有本題。此篇之本題,則序中所謂「追懷曩遊,已爲陳迹」也。試以此意讀之,則所謂「兔走隼落」、「駿馬注坡」、「絃離箭脱」、「電過珠翻」者,一層内又貫入前後兩層,此是何等神光,而僅僅以叠下譬喻之文法賞之耶?査初白評此詩,亦謂「連用比擬,古所未有」。予謂此蓋出自《金剛經》偈子耳。
《泗州僧伽塔》詩,看得透徹,説來可笑,此何必闢佛,乃能塞彼教之口耶?
《東坡八首》,第一首用「刮毛」,第八首又用「刮毛」,愈見其大,而不覺其犯。遺山《移居》詩,從此八首出也。
《四時詞》,閨情之作也,當與《四時子夜》、《四時白紵》爲類。
《五禽言》,亦近《竹枝》之神致。梅詩《四禽言》,惟《泥滑滑》一首,爲歐公所賞,果然神到。其餘亦無甚佳致。蘇詩五首,亦不爲至者。
《姪安節遠來夜坐》詩第二句云:「殘年知汝遠來情。」既是用作對句,而題中又恰有「遠來」字,所以更有致也。雖同一姪事,尚不可苟且吞用也。蘇詩内和人韵之詩,亦有只云和某人某題,而不寫出次韵者,亦有寫次韵者,其只云和,而不云次韵者,實多次韵之作。想蘇公詩题,固無一定之例也。
「半雜江聲作悲健」,改「悲壯」爲「悲健」,「壯」雖與「健」同意,而用法神氣,似乎不同。似未可以出自先生,而從爲之辭。
即《和秦太虚梅花》詩末句押「畀昊」,「畀昊」恐又是一種神氣,似乎不甚稱。在先生之大筆,固是不規規於尺度,然後學正未可藉口。
蘇公《石鼓歌》末一段,用秦事,亦本韋左司詩,而魄力雄大,勝之遠矣。且從鳳翔覽古意,包括秦蹟,則較諸左司爲尤切實也。
《王中甫哀辭》,自次前韵,結句云:「區區猶記刻舟痕。」固是收裹全篇之意,然於自次前韵,亦復即離關合。蘇詩之妙,皆此類也。
太白仙才,獨缺七律,得東坡爲補作之,然已隔一塵矣。
《武昌西山》詩,不減少陵。而次篇再用前韵,尤爲超逸,真以雲英化水之妙,爲萬丈光燄者也。蘇公之詩,惟其自言「河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浄身」二語,足以盡之。
又云「始知真放本精微」,此一語殆亦可作全集評也。
《郭熙畫秋山平遠》題下注云:「文潞公爲跋尾。」此種注法,自非其人,不足當之。次亦須有關係題事。吾輩見古人題跋,宜知此。
《次韵米芾二王書跋尾二首》,其第一首,小小部位中,備極轉調之妙。
换韵之中,略以平調句子,使之伸縮舒和,亦猶夫末句之有可放平者也。尤以平韵與仄韵相參錯,乃見其勢,却須以三平正調攙和之。
《題李伯時淵明東籬圖》:「悠然見南山,意與秋氣高。」本小杜詩句,而更加超脱。
《安州老人食蜜歌》結四句云:「因君寄與雙龍餅,鏡空一照雙龍影。三吴六月水如湯,老人心似雙龍井。」亦若韓《石鼓歌》起四句句法,此可見起結一樣音節也。然又各有抽放平仄之不同。
東坡《澄邁驛通潮閣》詩:「貪看白鷺横秋浦,不覺青林没晚潮。」真唐賢語也。僧仲殊即蜜殊《過潤州》絶句「北固樓前一笛風」一首,亦唐人佳境。此皆阮亭《池北偶談》採宋絶句所未之及者。
《送小本禪師歸法雲》:「是身如浮雲,安得限南北?」《過大庾嶺》詩:「仙人拊我頂,結髮受長生。」皆全用少陵、太白詩句,在東坡自有擺脱之道,然後學正不可學也。
潁州詩中《勸履常飲》一首結句:「他年《五君咏》,山王一時數。」《初貶英州》詩:「殷勤竹裹夢,猶自數山王。」「數」字應作上聲,而此詩七遇韵,蓋以義則從上,以音則從去也。
歐公咏雪,禁體物語,而用「象笏」字,蘇用「落屑」字,得非亦「銀」、「玉」之類乎?蘇詩又有「聚散行作風花瞥」之句,「花」字似亦當在禁例。
《洞庭春色》詩:「應呼釣詩鈎,亦號掃愁帚。」頗不雅,與「詩尋醫」、「酒入務」相類。此詩題内自謂「醉後信筆,頗有沓拖風氣」,良然。
《柏家渡》七古一首,阮亭所選。然此詩在蘇集中,非其至者。蓋此猶是渾渾唐詩氣象,而下四句,又似乎發洩不透,又不得以含蓄目之,亦不知其命意所在。査氏《補注》依外集編南遷卷中。但以盛唐格調爲詩,只可以範圍李空同一輩耳,豈可以範圃東坡哉?
坡公所云「游羅浮道院棲禪精舍」,棲禪寺與羅浮道院並在豐湖之上,見《江月五首引》中。今編《羅浮志》者或以羅浮山中之道院實之,乃傅會之訛也。
東坡在儋州詩有云:「問點爾何如?不與聖同憂。」雖是偶爾撇脱語,却正道着春風沂水一段意思。蓋春風沂水一段,與聖人老安少懷,究有虚實不同,不過境象相似耳。用舍行藏,未可遽以許若人也。孰謂東坡僅詩人乎?
蘇公在惠州《真一酒》七律,是即賦其酒也。在儋州《真一酒歌》七古,則非賦其酒也。查初白既以爲取道家「三一還丹」之訣,借題作寓言矣,而又據本集《寄徐得之真一酒法》,以爲釀酒在惠州,此詩當亦在惠州作。或醸酒在惠,而作歌則在儋,未可知也。此言殊屬拘泥。本詩「細莖」云云,雖是借麥之字面,而其實與惠州所醸之酒,全無交涉,觀其序自明。
《汲江煎茶》七律,自是清新俊逸之作。而楊誠齋賞之,則謂「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此等語,誠令人不解。如謂蘇詩字句皆不落凡近,則何篇不爾?如專於此篇八句刻求其奇處,則豈他篇皆凡近乎?且於數千篇中,獨以奇推此,實索之不得其説也。豈誠齋之於詩,竟未窺見深旨耶?此等議論,直似門外人所爲。
「前生自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二句,蘇詩凡兩見。其後一處,用以贈術士,則更妙矣。
東坡《歸自嶺外再和許朝奉》詩「邂逅陪車馬」四句,用扇對格。胡元任謂本杜詩「得罪台州去」云云,是也。但此詩「邂逅」一聯乃第四韵,下「淒涼望鄉國」一聯乃第五韵,如此錯綜用之,則更變耳。
東坡《自嶺外歸次韵江晦叔》詩,苕溪漁隱極賞其「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所謂語意高妙,吐露胸襟,無一毫窒礙者也。然予意則賞其結二語云:「二江争送客,木杪看橋横。」以爲言外有神也。
東坡《和蔡景繁海州石室》「後車仍載胡琴女」云云,施注引東坡在黄有《答景繁帖》云:「某當攜家一遊,時有胡琴婢,就室中作《濩索涼州》,凛然有冰車鐵馬之聲。婢去久矣,因公復起一念」云云。此與篇中「前年開閤」云云相合。而《中州集》載党承旨《弔石曼卿》詩,自注云:「曼卿嘗通守朐山,攜妓飲山石間,嗚琴爲冰車鐵馬聲。」則以此事爲曼卿,豈傳訛耶?
東坡與子由别詩,題中屢言「初别」。考嘉祐六年辛丑冬先生授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判官時,子由留京侍老蘇公,《十一月十九日與子由别於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七言古一篇,此二公相别之始也。熙寧二年己酉服闋還朝,任開封推官,尋改杭州通判,子由自陳送至潁州而别,有《潁州初别子由》五言古二首,其詩云:「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所謂二二度别」者,自鄭州一别西門之後,治本三年,先生自鳳翔還朝,子由出爲大名推官。此事詳《欒城集》,而先生集中無詩。熙寧十年丁巳,先生以四月赴徐州任,是秋子由至徐,留月餘赴南都,有《初别子由》五言古一首。其將赴南都也,與先生會宿逍遥堂,作兩絶句,先生有和作二首,時子由從張文定簽書南京判官也。元豐三年庚申,先生赴黄州過陳,子由自南都來别,有《子由自南都來陳三日而别》五言古一首,時正月十四日也。五月,子由將赴筠州,復至黄州,留半月乃去,先生有《迎子由》詩七律一首,又五言古一首,而相别時無詩。元豐七年甲子,先生授汝州圑練副使,五月由九江至筠州與子由别,有《别子由三首兼别遲》,皆七言古詩,又有《初别子由至奉新作》五言古一首。元豐八年乙丑,先生自登州以禮部員外郎召遺朝。明年爲元祐元年丙寅,先生除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而是年子由亦自績溪令召人爲秘書省校書郎。至元祐四年己巳,先生除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出守杭州,子由代爲翰林學士。是年子由使契丹,先生自杭作七律一首送之。其出守杭時,相别無詩。元祐六年辛未,先生自杭召還朝,除翰林承旨,是時子由爲尚書右丞。五月入院,以弟嫌請郡。八月,以龍圖閣學士出知潁州。時先生寓居子由東府,在右掖門之前。數月而出知潁,乃作五言古一篇留别子由,題曰《感舊詩》。其序中記嘉祐中與子由同舉制策、寓居懷遠驛事,此事在《辛丑馬上》一篇之前,而本集無詩可攷也。元祐七年壬申,以兵部尚書召還,遷禮部尚書、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明年癸酉八月,以龍圖、端明兩學士出知定州,九月十四日與子由别於東府,有《東府雨中别子由》五古一首。合前出知潁時,則東府之别,凡二次矣。此首叙及「對床夜雨」事,先生與子由詩凡屢用之。《感舊詩序》中所記:「元豐中謫居黄岡,而子由亦貶筠州,嘗作詩以記其事。」則指元豐六年癸亥初秋寄子由五古一首言之非别詩也。紹聖四年丁丑,先生謫海南,子由亦貶雷州,五月十一日相遇於藤,同行至雷,六月十一日相别渡海,有《子由終夕不寐因誦淵明詩勸余止酒和元韵贈别》詩五古一首。以上考先生别子由詩次第,大略如此。中言「初别」者凡三,蓋皆一時合併,不忍遽以别言,而特加「初」字,以志驚目之筆也。迨其後,又變别而云「感舊」,則「初别」之義益明矣。
廣東有羊桃,一曰洋桃。其樹高五六丈,花紅色,一蒂數子。七八月間熟,色如蠟。一曰三歛,亦曰山歛,俗語訛「菱」爲「歛」也。有五稜者名五稜,以糯米水澆之則甜,名糯羊桃。粤人以爲蔬,能辟嵐瘴之毒。以白蜜漬之,持至北方,可已瘧。蘇詩「恣傾白蜜收五稜」,謂此也。或乃指廣南以田爲稜,白蜜以言酒,或又引《嶺表録》瀧州山中多紫石英,其大小皆五稜,皆謬説也。
七古平韵到底者,單句末一字忌用平聲,固已,然亦有文勢自然,遂成音節者。以蘇詩論之,即如「問今太守爲誰歟?雪眉老人朝扣門」,「潮陽太守南遷歸,山耶雪耶遠莫知」,「畫山何必山中人,汝應奴隸蔡少霞」之類,皆行乎其所不得不然者也。若「欲從穉川隠羅浮,故人日夜望我歸」,乃於一篇中有二句,要之非出自然,則固不可耳。
東坡《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詩,阮亭不取入七言詩選,蓋以爲音節非正調也。然此間呼吸消納,自不得不略通其變,其于正調之理一也。〇詩二十韵,單句以仄押句尾者凡十一句,單句第五字用仄者凡十七句,此則所以與對句第五字相爲吐翕,而可以不須皆用仄矣。蘇詩似此者尚多,可以類推。《古夫于亭問答》所載:「張蕭亭論單句住脚字,如以入爲韵,則第三句或用平,第五或用上,第七或用去,必錯綜用之,方有音節。」其言雖是,然猶未盡其窾郤也。
蘇詩「丹楓翻鴉伴水宿」,施注引「水禽曰宿」。但此句「宿」字,自指人説。
《宋詩鈔》之選,意在别裁衆説,獨存真際,而實有過於偏枯處,轉失古人之真。如論蘇詩,以使事富縟爲嫌。夫蘇之妙處,固不在多使事,而使事亦即其妙處。奈何轉欲汰之,而必如梅宛陵之枯淡、蘇子美之鬆膚者,乃爲真詩乎?且如開卷《鳳翔八觀》詩,尚欲加以芟削,何也?餘所去取,亦多未當。蘇爲宋一代詩人冠冕,而所鈔若此,則他更何論。
文定自是北宋一作家,而《鈔》亦不入。
漁洋云:「文定視文忠,邾、莒矣。」然實亦自在流出,無一毫掩飾,雖局面略小,然勝於子美多矣,抑且大於聖俞也。蓋自楊、劉首倡接踵玉溪,臺閣鉅公先以温麗爲主,其時布衣韋帶之士,何能孤鳴復古?而獨宛陵志在深遠,力滌浮濫,故其功不可没,而其所積則未厚也。昔人所云:「去浮靡之習於崑體極弊之際,存古淡之道於諸大家未起之先。」斯爲確評定論耳。
清江三孔,蓋皆學内充而才外肆者,然不能化其粗。正恐學爲此種,其弊必流於真率一路也。言詩於宋,可不擇諸。
平仲《題老杜集》云:「吏部徒能嘆光燄,翰林何敢望藩籬。」是亦以「吏部」爲韓對李翰林矣。何以誤會歐詩而沿用之耶?
吴鈔云:「元祐文人之盛,大都材致横闊,而氣魄剛直,故能振靡復古。」其論固是。然宋之元祐諸賢,正如唐之開元、天寳諸賢,自有精腴,非徒雄闊也。即東坡妙處,亦不在於豪横。吴鈔大意,總取浩浩落落之氣,不踐唐迹,與宋人大局未嘗不合,而其細密精深處,則正未之别擇。即如論蘇詩,首在去梅溪之餖飣,而并欲汰蘇之富縟。夫梅溪之餖飣,本不知蘇,不必與之較也。而蘇豈以富縟勝者?此未免以目皮相。觀吴孟舉所作序,對針嘉、隆人一種吞剥唐人之習,立言頗爲有見。而及觀其中間所選,則是目空一切、不顧涵養之一莽夫所爲,於風雅之旨殊遠。
節孝先生徐積,東坡比之玉川子。然其《月食詩》,蹊逕淺露,非玉川之比也。其中間雜言後忽四言,與所作《愛愛歌》後半忽夾四言《毛詩》成句,皆不調叶。
徐仲車《大河》一篇, 一筆直寫,至二百韵,殊無紀律。詩自有篇法節制,若此則不如發書一通也。《李太白雜言》一首,亦空叫囂,尚在任華之下。
鄭介公人品本不以詩重,阮亭謂其《古交行》、《呈子京》等篇,在樂天、東野間,亦因人而重其言耳。《和王荆公何處難忘酒》一章,大言炎炎,遂令荆公無地可容矣。
雲巢詩勝於西谿。雲巢,西谿之弟也。其《和荆公土山韵》詩三首,雖乏警策,亦自不弱。
張舜民芸叟詩,頗有意議。《賜資治通鑑》一首甚佳,不獨情文兼到,抑亦可備故實也。
王逢原《題定州閲古堂詩叙》:「韓丞相作堂,而於堂之兩壁,畫曆任相將帥。」又謂「請留中壁,搜國匠第一手寫韓公像」。此乃懸計之詞。其後果有作韓公像者,乃在魏公去定州之後。觀宋子京詩可見。
逢原詩學韓、孟,肌理亦粗,而吴鈔乃謂其高遠過於安石。大抵吴鈔不避粗獷,不分雅俗,不擇淺深耳。
文湖州詩,氣韵不俗,比之蘇、黄諸公,覺未能深造耳。
秦淮海思致緜麗,而氣體輕弱,非蘇、黄可比。
張文潛氣骨在少游之上,而不稱着色,一着濃絢,則反帶傖氣,故知蘇詩之體大也。
《侯鯖録》所載文潛《七夕歌》、《韓幹馬》之類,皆不見佳。《中興頌》詩亦不佳。
厲樊榭疑《聲畫集》劉叔贛即貢父。今觀所載題畫諸作,氣格亦不凡,當是貢父詩也。初白注蘇,於《韓幹馬》詩,竟未採人。
郭功父《金山》、《鳳凰臺》諸作,皆體氣豪壯。而阮亭以爲詩格不高,其旨微矣。
黄裳冕仲詩,格雖不高,而頗有疏奇處。此自不能深造。然亦可見各人各種之不同,豈必蹈常襲故哉?
情景脱化,亦俱從字句鍛鍊中出,古人到後來,只更無鍛鍊之迹耳。而《宋詩鈔》則惟取其蒼直之氣,其於詞場祖述之源流,概不之講,後人何自而含英咀華?勢必日襲成調,陳陳相因耳。此乃所謂腐也。何足以服嘉、隆諸公哉?
説部之書,至宋人而富,如姚令威、洪容齋、胡元任、葛常之、劉後村之屬,不可枚舉。此即宋人注宋詩也。不此之取,而師心自用,庸有當乎?
晁无咎《信州南巖》詩,起結純用杜公《望嶽》詩,可謂有形無神。
无咎才氣壯逸,遠出文潛、少游之上,而亦不免有邊幅單窘處。
李端叔詩,殊不爲工,東坡稱其工尺牘耳。
魏泰道輔《隱居詩話》云:「黄庭堅喜作詩得名,好用南朝人語,專求古人未使之一 二奇字綴葺而成詩,自以爲工,其實所見之狹也。故句雖新奇,而氣乏渾厚。吾嘗作詩題編後云:『端求古人遺,琢抉手不停。方其得璣羽,往往失鵬鯨。』」此論雖切,然未盡山谷之意。後之但求渾厚者固有之矣,若李空同之流,殆所謂「鵬鯨」者乎?
俞紫芝秀老詩思清逸,當與林君復並稱。
石洲詩話卷四 大興翁方綱
山谷《竹枝詞序》云:「古樂府有「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嗚三聲淚霑裳』。但以抑怨之音,和爲數叠,惜其聲今不傳。予自荆州上峽入黔中,備嘗山川險阻,因作三叠,傳與巴娘,令以《竹枝》歌之。」蓋每首後二句,叠一遍也。又云:「或各用四句入《陽關》、《小秦王》,亦可。」此則每句用叠也。按《苕溪漁隱叢話》:「唐初歌詞所存者,止《瑞鷓鴣》、《小秦王》二曲,是七言詩。《瑞鷓鴣》猶依字易歌,若《小秦王》必須雜以虚聲,乃可歌也。」査他山云:「《小秦王》一名《古陽關》,蓋《小秦王》與《陽關》音節相埒耳。」
後三首託太白,大約此皆《竹枝》中極着意者矣。當與劉夢得之作抄寫一編,而以楊鐵崖之屬繼之。
「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阮亭自謂其「月映清淮何水部,雲飛隴首柳吴興」勝於前句。至若山谷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而後人有句云:「揮毫對客曹能始,閉閣焚香尹子求。」此不謂之襲舊乎?
阮亭所舉宋賢絶句可繼唐賢者凡數十首,然何以不舉山谷《廣陵早春》之作云:「春風十里珠簾捲,髣髴三生杜牧之。紅藥梢頭初繭栗,揚州風物鬢成絲。」
山谷於五古,亦用巧織,如古律然,特其氣骨高耳。
談理至宋人而精,説部至宋人而富,詩則至宋而益加細密,蓋刻抉入裏,實非唐人所能囿也。而其總萃處,則黄文節爲之提挈,非僅江西派以之爲祖,實乃南渡以後,筆虚筆實,俱從此導引而出。善夫劉後村之言曰:「國初詩人如潘閬、魏野,規規晚唐格調;楊、劉則又專爲崑體;蘇、梅二子,稍變以平澹豪傑,而和之者尚寡;至六一、〔坡〕公,巋然爲大家,學者宗焉。然各極其天才筆力之所至,非必綴鍊勤苦而成也。豫章稍後出,會粹百家句律之長,究極歷代體制之變,蒐討古書,穿穴異聞,作爲古律,自成一家,雖隻字半句不輕出,遂爲本朝詩家宗祖。」按此論不特深切豫章,抑且深切宋賢三昧。不然而山谷自爲江西派之祖,何得謂宋人皆祖之?且宋詩之大家無過東坡,而轉祧蘇祖黄者,正以蘇之大處,不當以南北宋風會論之,舍元祐諸賢外,宋人蓋莫能望其肩背,其何從而祖之乎?吕居仁作《江西宗派圖》,其時若陳後山、徐師川、韓子蒼輩,未必皆以爲銓定之公也。而山谷之高之大,亦豈僅與厭原一刻争勝毫釐!蓋繼往開來,源遠流長,所自任者,非一時一地事矣。論者不察,而于《宋詩鈔》品之曰「宋詩(宋)〔宗〕祖」,是殆必將全宋之詩境與後村立言之旨,一一研勘也。觀其所鈔,則又不然,專以平直豪放者爲宋詩,則山谷又何以爲之宗祖?蓋所鈔全集與其品山谷之言,初無照應,非知言之選也。
宋人精詣,全在刻抉入裏,而皆從各自讀書學古中來,所以不蹈襲唐人也。然此外亦更無留與後人再刻抉者,以故元人祇剩得一段丰致而已,明人則直從格調爲之。然而元人之丰致,非復唐人之丰致也;明人之格調,依然唐人之格調也。孰是孰非,自有能辨之者,又不消痛貶何、李始見真際矣。
漁洋先生所講神韵,則合丰致、格調爲一而渾化之。此道至于先生,謂之集大成可也。
漁洋先生則超明人而人唐者也,竹垞先生則由元人而人宋而入唐者也。然則二先生之路,今當奚從?曰吾敢議其甲乙耶?然而由竹垞之路爲穩實耳。
吴孟舉之鈔宋詩,若用其本領以鈔邵堯夫、陳白沙、莊定山諸公之詩,或可成一片段耳。
山谷詩,譬如榕樹自根生出千枝萬幹,又自枝幹上倒生出根來。若敖器之之論,只言其神味耳。
「不貪夜識金銀氣」,「手自與金銀」,是真事,故不礙。然阮亭尚以「手自與金銀」爲病。至後山云「莫辭行樂費金銀」,則不可矣。
後山贈魯直云:「陳詩傳筆意,願立弟子行。」又云:「人言我語勝黄語,扶竪夜燎齊朝光。」此其所以叙入紫微宗派之圖也。任天社云:「讀後山詩,似參曹洞禪,不犯正位,切忌死語,非冥搜旁引,莫窺其用意深處。」因爲作注。而敖器之亦謂「後山如九皋獨唳,深林孤芳,冲寂自研,不求賞識」。昔漁洋先生嘗疑天社之語未盡然,而謂「後山終落鈍根,視蘇、黄遠矣」。按《詩林廣記》云:「後山之詩,近于枯淡。」愚觀宋詩之枯淡者,惟梅聖俞可以當之,若後山則益無可回味處,豈得以枯淡爲辭耶?若黄詩之深之大,又豈後山所可比肩者。蓋元祐諸賢,皆才氣横溢,而一時獨有此一種,見者遂以爲高不可攀耳。
後山極意仿杜,固不得杜之精華,然與吞剥者終屬有間。即以中間有生用杜句者,亦不似元遺山之矯變,亦不似李空同之整齊,蓋此等處尚有朴拙之氣存焉。求之杜詩,如「吾宗老孫子」一篇,是其巔頂已。
後山所作《温公挽詞三首》,真有杜意,而吴不鈔。
唐詩妙境在虚處,宋詩妙境在實處。初唐之高者,如陳射洪、張曲江,皆開啓盛唐者也。中、晚之高者,如韋蘇州、柳柳州、韓文公、白香山、杜樊川,皆接武盛唐、變化盛唐者也。是有唐之作者,總歸盛唐。而盛唐諸公,全在境象超詣,所以司空表聖二十四品及嚴儀卿以禪喻詩之説,誠爲後人讀唐詩之準的。若夫宋詩,則遲更二三百年,天地之精英,風月之態度,山川之氣象,物類之神致,俱已爲唐賢占盡,即有能者,不過次第翻新,無中生有,而其精詣,則固别有在者。宋人之學,全在研理日精,觀書日富,因而論事日密。如熙寧、元祐一切用人行政,往往有史傳所不及載,而于諸公贈答議論之章,略見其概。至如茶馬、鹽法、河渠、市貨,一一皆可推析。南渡而後,如武林之遺事,汴土之舊聞,故老名臣之言行、學術,師承之緖論、淵源,莫不借詩以資考據。而其言之是非得失,與其聲之貞淫正變,亦從可互按焉。今論者不察,而或以鋪寫實境者爲唐詩,吟咏性靈、掉弄虚機者爲宋詩。所以吴孟舉之《宋詩鈔》,舍其知人論世、闡幽表微之處,略不加省,而惟是早起晚坐、風花雪月、懷人對景之作,陳陳相因。如是以爲讀宋賢之詩,宋賢之精神其有存焉者乎?
徐俯師川詩亦清逸,在龜父、無逸之上。
韓子蒼詩,平匀中自有神味,目之曰江西派,宜其不樂。《游赤壁》七律,直到杜、蘇分際。
李商老彭之詩,後村謂其拘狹少變化,良然。
晁具茨詩高逸,漁洋極賞之,然邊幅究不能闊大。至《送一上人還滁》一詩,則无咎不能爲也。漁洋所心賞當在此,而吴鈔乃獨不取之,蓋以爲涉禪耳。
劉後村謂具茨詩惟放翁可以繼之,然具茨五言詩殊非陸務觀所能髣髴。
刑惇夫居實才氣横逸,其《明妃引》乃十四歲作,而奄有元祐諸公之氣勢。東坡、山谷皆深惜之。此宋時之李長吉也。
小斜川詩自注:「吴開府游隆中爲諸葛孔明賦詩,有『翻覆看俱好』之句,爲世稱誦。」此句可抵一篇孔明傳論,而簡質婉妙。蘇詩《哭习景純》有「反覆看愈好」之句,又《留别叔通元弼坦夫》一首内亦有之。
米詩亦入《宋詩鈔》。其實米固有英靈氣,而自别一路人,其精力不專聚於詩也。其平生精力,大抵全在書畫,所與往還,則薛道祖、劉巨濟也。
「春光吴地減,山色上林深」,此江公望民表題艮嶽句。劉後村跋云:「比之鄧肅《花石綱詩》,彼刻露而此含蓄矣。」然《拼櫚集》中《花石詩》,氣格亦自遠大,不減少陵。
葉石林詩,深厚清雋,不失元祐諸賢矩矱。證以《避暑録話》,平生出處翛然,集中點次景物亦如之。然方虚谷《瀛奎律髓》有「黨蔡尊舒、陰抑蘇、黄」之論,甚矣知人論世之不易也。
王明清記李邯鄲孫亨仲言:「家有梅聖俞詩善本。世所傳,多爲歐陽公去其尤者,忌能名之壓己也。」明清辨其非實。梅之能名,本不足以壓歐陽,而邯鄲此説,以小人誣君子,其謬妄固不必言。然亦實因都官全集警策處差少,所以致來誣者之口。若蘇詩,則人雖欲爲此誣言,其可得乎?
漁洋先生舉「扁舟洞庭去,落日松江宿」,謂愚山驚爲蘇州、文房之作,聞是聖俞,乃爽然自失。然予謂梅詩若以一句兩句高出衆流,尚不止此,如「淮南木葉驚,淮上使君行」,「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南國易悲秋,西風起高樹」,「雨脚收不盡,斜陽半古城」之類,何嘗非廣德以前人語?但通篇氣到力到者,不可多得,此其所以不及歐、蘇諸大家耳。鄙意正非薄視梅詩,須知甫變崑體,其力量已不可當,初不必求全責備也。
《墨莊漫録》稱:「唐子西詩多新意,不沿襲前人語,當時有小東坡之目。同生眉山,同貶惠州。然格力雖新,而肌理粗疏,遜于蘇、黄遠矣。」吴鈔乃謂「後出固勝」,亦矯枉過正之言也。
「養生主」、「齊物論」,並子西在惠所作酒名。其詩有「滿引一杯齊物論」之句,然新而帶愴氣矣。此較東坡「詩尋醫」、「酒人務」,更當何如?
汪彦章藻已有《漫興》絶句,此誤故不始於楊廉夫也。
汪浮溪詩,深厚麗密,非南渡諸人可及。
《詩人玉屑》云:「陸放翁詩本於茶山,茶山本于韓子蒼,三家句律,大概相同,至放翁則加豪矣。」然茶山詩較放翁渾成自然,固不可及。
拗律如杜公「城尖逕仄」一種,歷落蒼茫,然亦自有天然鬭筍處,非如七古專以三平爲正調也。曾文清幾《遊張公洞》一首,第二句及四六八句皆以三平煞尾,此昔所未見也,得毋執而不知變耶?
王履道安中,宣和七年《睿謨殿應制百韵》詩,鋪叙而已,未見作家之致,且有音節不諧處。其《題老杜畫像》一首云:「聲名乾坤破,生事歲月促。」二句頗有杜意。
孫仲益五歲屬對,爲東坡所賞。其詩思筆亦自清峻,但多生剥前人字句,則亦不能開拓無前也。
孫仲益詩云:「解啼孤月如鷄口,堪笑窮郊作許悲。」此雖一時漫與之言,然亦見孟詩之苦太過也。
苕溪漁隱所舉其尊人汝明舜陟,號三山老人。《泛歙溪五首》,謂句法深得老杜意味。然中間如「舟疑天上坐」,則亦孫仲益《鴻慶集》之類也。豈後人則不可,而前人轉可乎?但其氣味究竟與何、李不同,所以後人不復議之。
簡齋《葆真宫避暑》詩,一時推爲擅場,人皆傳寫。然「清池不受暑」,「夜半嘯烟艇」,起結亦本杜句也。中間固自脱然。簡齋自言曰:「詩至老杜極矣,蘇、黄復振之,而正統不墜。東坡賦才大,故解縱繩墨之外,而用之不窮。山谷措意深,故游咏玩味之餘,而索之益遠。要必識蘇、黄之所不爲,然後可以涉老杜之涯涘。」
簡齋以《墨梅》詩擢置館閣,然唯「意足不求顔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皐」句有生韵,餘亦不盡佳也。「京洛緇塵」尚有神致,「陳玄」則傖氣矣。
「平生老赤脚,每見生怒嗔」,「張子霜後鷹,眉骨非凡曹」,「覺來迹便掃」,「韓公真躁人,顧用憂懷抱」,「乾雲進酒杯」,「片雲無思極」,「我知丈人真」,「清池不受暑」,「惜無陶謝手」,「日動春浮木」。以上諸句,《簡齋集》中似此類者尚多,不可二枚述。大約仿佛後山之學杜,而氣韵又不逮。蓋同一未得杜神,而後山尚有朴氣,簡齋則不免有愴氣矣。若以此爲杜嗣,則不若直舉李空同之堂堂旗鼓,明目張膽,上接指麾,何必瞞人哉。
後村舉簡齋「登臨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時」,此其《岳陽樓》句也。又「樓頭客子杪秋後,日落君山元氣中」二語,亦不愧學杜。
胡邦衡謫新州,王盧溪獨作詩送行,盧溪以此得名。其詩亦多剥襲杜句,想爾時諸賢所得如此,尚不及後來李、何輩之雄力耶?
王荆公題惠崇畫,屢用「道人三昧力」之語。初以爲只摹寫其畫筆之精耳,及見王盧溪題崇畫詩自注云:「往年見趙德之説惠崇嘗自言:『我畫中年後有悟入處,豈非慧力中所得之圓熟故耶?』今觀此短軸,定非少年時筆也。」此可取以證荆公之詩,雖贊畫之語,亦有所據而云也。
朱新仲翌「此時老子興不淺,旦日將軍幸早臨」,「何以報之青玉案,我姑酌彼黄金罍」,固是成語,然「黄金」尚露墨痕。若其《題顔魯公畫像》云:「千五百年如烈日,二十四州惟一人。朝衣視坎趨前死,羽服行山即此身。」則自出手眼,實爲奇特。
曹松隱勛《乾道聖德頌》,自謂擬《元和》之作,然平平無佳處。
知稼翁黄公度《悲秋》詩最有名,然只是形,不是神耳。其《題嵩臺》詩云:「四山如畫古端州,州在西江欲盡頭。」二語切肇慶,確不可易。
王瞻叔之望《中興頌》一詩,亦非高作,而其論頗有理。至云「次山之文可也簡」,亦平允之論也。次山詩亦然。
劉屏山《汴京紀事》諸作,精妙非常。此與鄧拼櫚《花石綱詩》,皆有關一代事迹,非僅嘲評花月之作也。宋人七絶,自以此種爲精詣。阮亭先生所舉四十首,蓋借作印證,欲學者超人唐人耳。
《梁溪集》詩亦平雅,其《遊張公洞》五古長篇,雖不及香山,尚較皮、陸有實際。竹垞云:「尤延之、范致能爲楊廷秀所服膺,而不入其流派。」
朱子《齋居感興二十首》,于陳伯玉採其菁華,剪其枝葉,更無論阮嗣宗矣。作詩必從正道,立定根基,方可印證千條萬派耳。
袁機仲《通鑑紀事本末》,徽國文公讀之,有詩云:「要將報答陛下聖,矯首北闕還潸然。屬辭比事有深意,憑愚護短驚群仙。」讀此,足見機仲此書意識遠矣。
朱子《山北紀行十二章》,并注觀之,可抵一篇《遊廬山記》。
「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朱子《次陸子静韵》詩也。朱子詩自以此種爲正脈,蓋從道中流露也。而吴鈔轉不之及。
周益公自謂「人以老杜相期」,惟童敏德謂「不合學東坡」,殆非知詩者矣。吴鈔亦謂「其由白傅而溯浣花」。今看其詩,未能免於傖俚,已入楊誠齋法門矣。惟《高宗挽詞》差佳,吴所不取。
少室山房《詩藪》及方萬里跋並云「尤、楊、范、陸」,或又稱「蕭、楊、范、陸」,爲南宋四大家。見漁洋
《香祖筆記››。誠齋答堯章詩,又云「尤蕭范陸四詩翁」。竹垞獨以此爲四家,云尤公之作,流傳者寡,蕭特僅見其數首。後之論者,遂易之曰尤、楊、范、陸。
白石學詩于千巖,同時有黄巖老亦號白石,亦學於千巖,時稱「雙白石」云。千巖學於曾幾吉甫。
阮亭云:「范石湖之視陸放翁,何啻霄壤。」蓋平熟之中,未能免俗也。
石湖於桑麻洲渚,一一有情,而其神不遠。其佳處,則白石所稱「温潤」二字盡之。
《巫山圖》一篇,辨後世媟語之誣,而語不工。且云「玉色赬顔元不嫁」,此更傖父面目矣。其後入蜀,又作《巫山高》一篇,亦不佳。
石湖善作風景語,于《竹枝》頗宜。
范、陸皆趨熟,而范尤平迤,故間以零雜景事綴之,然究未爲高格也。
竹垞云:「正者極於杜,奇者極於韓,此躋夫三峰者也。宋之作者,不過學唐人而變之耳,非能軼出唐人之上。若楊廷秀、鄭德源之流,鄙俚以爲文,詼笑嬉褻以爲尚,斯爲不善變矣。」又曰:「今之言詩者,每厭棄唐音,轉入宋人之流派,高者師法蘇、黄,下乃效及楊廷秀之體,叫囂以爲奇,俚鄙以爲正。譬之於樂,其變而不成方者與。」又曰:「自明萬曆以來,公安袁無學兄弟,矯嘉靖七子之弊,意主香山、眉山,降而楊、陸,其辭與志,未有大害也。竟陵鍾氏、譚氏,從而甚之。」阮亭亦有「楊、范佻巧取媚」之論。
秦檜賣奸誤國,當時目爲金人姦細。而楊誠齋以栘中儗之,獨不畏下筆之不倫耶?篇末用杜語,亦帶傖父氣。誠齋過楚州淮陰侯廟(一)〔二〕詩,《(柱)〔桯〕史》謂壁間無繼者。此篇屬辭比事,可謂極工,然亦不過祇到元人分際。
誠齋《讀罪己詔詩》極佳,此元從真際發露也。若但取其嬉肆之作,則失之矣。
誠齋之詩,巧處即其俚處。
《讀唐人及半山詩》云:「半山便遣能參透,猶有唐人是一關。」此與嚴滄浪論半山之語相合,豈滄浪用此耶?然誠齋之參透半山,殊似隔壁聽耳,又不知所謂唐人一關在何處也。
寫景事有筆酣時,此則楊、范、陸三家之所同也。
誠齋之詩,上規白傅,正自大遠,下視子畏,却可平衡。
吴孟舉之鈔宋詩,於大蘇則欲汰其富縟,於半山則病其議論,而以楊誠齋爲太白,以陳後山、簡齋爲少陵,以林君復之屬爲韋、柳。後來頹波日甚,至如祝枝山、唐伯虎之放肆,陳白沙、莊定山之流易,以及袁公安、鍾伯敬之佻薄,皆此一家之言浸淫灌注,而莫可復返,所謂率天下而禍仁義者。吴獨何心,乃習焉不察哉?
誠齋之《竹枝》,較石湖更俚矣。
誠齋《寄題儋耳東坡故居》詩云:「古來賢聖皆如此,身後功名屬阿誰?」此套用蘇詩「古來重九皆如此,别後西湖付與誰」也,可謂點金成鐵。
誠齋屢用轆轤進退格,實是可厭。至云:「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爲上將,更牽白石作先鋒。」叫囂傖俚之聲,令人掩耳不欲聞。
石湖、誠齋皆非高格,獨以同時筆墨皆極酣恣,故遂得抗顔與放翁並稱。而誠齋較之石湖,更有敢作敢爲之色,頤指氣使,似乎無不如意,所以其名尤重。其實石湖雖只平淺,尚有近雅之處,不過體不高、神不遠耳。若誠齋以輕儇佻巧之音,作劍拔弩張之態,閲至十首以外,輒令人厭不欲觀,此真詩家之魔障,而吴鈔鈔之獨多。「自有肺腸,俾民卒狂」,孟子所謂「放淫息邪」,少陵所謂「别裁僞體」,其指斯乎?
吴竹洲《送錢虞仲兄弟》云:「窮愁懶漫吾猶故,文采雍容子甚都。」句下自注云「借用」。然「車騎雍容子甚都」,用相如事,已見蘇詩,不知何以注云「借用」也。
宋人七律,精微無過王半山,至于東坡,則更作得出耳。阮亭嘗言東坡七律不可學,此專以盛唐格律言之,其實非通論也。
樓大防之詩,密於考證,蓋其夙學如此。至於氣格,則終自單窘,未能自樹一幟。
後村稱王義豐詩「高處逼陵陽、茶山」。今觀其詩,清切有味,遠出誠齋、石湖之上,而世不甚稱之。即以近體中《姑蘇龍塘》云:「浮玉北堂三萬頃,扁舟西子二千年。」此豈南渡諸公所能耶?其他如「山在斷霞明處碧,水從白鳥去邊流」,「倚松茅屋斜開逕,近水人家半賣魚」,亦皆佳句。
竹垞嘗摘劍南七律語作比體者,至三四十聯。然亦不僅七律爲然,放翁每遇摹寫正面,常用此以舒其筆勢,五古尤多。蓋才力到正面最難出神彩耳,讀此方知蘇之大也。
放翁《謁昭烈惠陵及諸葛祠》詩:「論高常近迂,才大本難用。」竟是全用蘇句,但有顛倒,以下句作上句耳。
七古末句放平,初無一定之式,只看上面下來如何耳,又看通體如何。
放翁《荆州歌》七古,儼然《竹枝》。
放翁詩「我得茶山一轉語,文章切忌參死句」二語,自道其得力處也。
放翁五言古詩,平揖石湖,下啓遺山。
直用杜句,陸每有之,然與遺山之超脱不同。
楊、范、陸極酣肆處,正是從平熟中出耳,天固不欲使南渡復爲東都也。
雖以陸公有杜之心事,有蘇之才分,而驅使得來,亦不離平熟之逕。氣運使然,豪傑亦無如何耳。
放翁詩善用「痕」字,如「窗痕月過西」、「水面痕生驗雨來」之類,皆精鍊所不能到也。
放翁《稽山行》五言一首,意擬《吴趨》、《燕歌》之製也。「何以共烹煮」,句法猶近。
放翁以寳章閣待制修《實録》訖即致仕,優游鏡湖、耶谿間,久領林泉之樂。筆墨之清曠,與心地之淡遠,夷然相得於無言之表,固有在葉石林之上者,無論他人之未忘世諦者也。
自後山、簡齋抗懷師杜,所以未造其域者,氣力不均耳。降至范石湖、楊誠齋,而平熟之逕,同輩一律,操牛耳者,則放翁也。平熟則氣力易均,故萬篇酣肆,迥非後山、簡齋可望。而又平生心力,全注國是,不覺暗以杜公之心爲心,于是乎言中有物,又迥出誠齋、石湖上矣。然在放翁,則自作放翁之詩,初非希杜作前身者,此豈後之空同、滄溟輩但取杜貌者,所可同日而語。
止齋贊讀嘉邸,於孝、光間過宫之事,最致懃拳,《癸丑冬》一詩,可覘其志矣。此極有關係詩,而吴不鈔。
陳止齋詩,吴鈔稱其「得少陵一體」。然氣力單窘,尚在後山、簡齋之下。
王晦叔炎《雙溪集》詩,力庸格窘。
《梅碉詩話》稱「雪巢林憲景思詩,尤、楊二公皆許之。近世三衢鄭景龍編《宋百家詩續選》,摘出『群花飛盡楊花飛,楊花飛盡無可飛』等句,謂其超出詩人準繩之外」云云。此句殆所謂「下劣詩魔」者,不知選者何以稱之也?
陳唐卿造《官務命書》諸作,自白樂天《秦中吟》出,亦風人之旨,足以感人善俗者也。
唐卿亦有打諢處,然傖俚矣。打諢最要精雅。
水心《永嘉橘枝詞》三首,記永嘉土風,而以永橘起義,其第一首則專咏橘也。
薛士龍七言,以南渡俚弱之質,而效盧玉川縱横排突之體,豈復更有風雅?而吴鈔乃稱之。
西山真文忠公帥潭州日,《會長沙十二縣宰》之作,可謂「仁義之人,其言藹如」。
姜白石《除夜自石湖歸苕溪》十絶句,極爲誠齋所賞。然白石詩風致,勝誠齋遠矣,誠齋顧以張功父比之耶?
周方泉氣味頗自不俗,當在姜堯章伯仲間。
高菊磵翥詩,亦有風致,不減白石、方泉。當時書坊陳起刻《江湖小集》,自是南渡詩人一段結構,正何必定求如東都大篇,反致力不逮耶?
陳起絶句,如《秋懷》、《夜過西湖》之類,皆工。
四靈皆晚唐體,大率不出姚合、賈島之緖餘,阮亭謂「如襪材窘于方幅」者也。吴鈔乃謂「唐詩由此復行」。
徐璣之言曰:「昔人以浮聲切響、單字雙句計巧拙,蓋風騷之至精也。近世乃連篇累牘,汗漫而無禁,豈能名家哉。」趙師秀亦云:「一篇幸止有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末如之何矣。」右皆深悉甘苦之語。然亦惜其知專一而不知變化,故能事止于琢句也。師秀所謂「飽喫梅花數斗,使胸次玲瓏」者,全在工於鍊句處耳。
戴石屏《白紵歌》託寄清高,與樂府《白紵詞》之旨不同。
石屏有《論詩十絶》,其論宋詩曰:「本朝詩出于經。」此人所未識,而復古獨心知之。又謂「胸中無千百卷書,如商賈乏貲,本不能致奇貨」。此皆務本之言。而其詩純任自然,則阮亭所謂「直率」者也。
自唐之司空表聖、宋之敖器之,皆精於評語,爲譚藝家所推,而所自作,皆未能與所評相稱。若嚴滄浪五言數篇,稍與所談微中,《閨怨》、《懊儂》諸小詩,亦不減唐賢風味,但惜不多見耳。
朱繼芳《静佳乙稿》,俞桂《漁溪稿》,皆有秀韵。杜旃《癖齋集》長句,亦有風格。戴昺,石屏之從孫也。其《答妄論宋唐詩體》云:「性情元自無今古,格調何須辨宋唐。」語意自是,而直率逞快者,未必不因乎此。
後村《齊人少翁招魂歌》諸篇,得長吉韵致。
阮亭嘗謂:「後村詩專用宋事,畢竟欠雅。」蓋直作故事入聯中,非如《讀崇寧長篇》、《題繫年録》諸作,咏感時事之謂也。
文信國《亂離六歌》,迫切悲哀,又甚於杜陵矣。
黄希聲文雷《昭君行》一篇,序中辨從來作者沿襲之誤,甚與本事相合。按《漢書》:「郅支既誅,呼韓邪單于且喜且懼,上書願朝。竟寧元年,單于入朝,自言願壻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後宫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此與贊語中所述「孝文妻以漢女,增厚其賂」云云,情形迥乎不同,不得以和親事一概而論也。
吴惟信中孚小詩極有意味,不獨吴下老儒爲之下拜而已。
何潛齋夢桂深於《易》,吴鈔謂其詩淳樸,阮亭則與王義山同評爲「酸腐庸下」者也。
梁隆吉嘗以《登大茅峰》詩繋獄,蓋宋末詩人一志士也。此種當與《天地間集》諸詩,同作知人論世之慨,不必盡以格律律之。
牟獻之《題淵明圖序》云:「江州刺史王茂弘諸孫,已荷朝寄,猶知有賦《歸去來》者。於此時遣白衣擔酒遠餉,邂逅一醉,大是奇事。集中九日詩僅兩首,而王弘所餉己酉九日,十有餘年略不見於詩。此翁志節耿亮,與秋俱高,固不暇於歲歲皆詩。『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正當求之言句之外可也。」此論固獻之以自寓耳,亦翻舊生新。《居易録》稱其《九日詩序》「發前人所未發」,倘指此耶?
皐羽諸樂府,慷慨飛動,《騒》之裔也。然帶巫觋氣,故非盛世之音。
皐羽《晞髮近稿》一卷,詩五十首,皆近體,即阮亭所謂「才盡」者。後附《天地間集》十餘首,即阮亭所謂「此太寥寥,當是不完之書」。
南渡自四靈以下,皆摹擬姚合、賈島之流,纖薄可厭。而《谷音》中數十人,乃慷慨頓挫,轉有阮、陳、杜少陵之遺意。此則激昂悲壯之氣節所勃發而成,非從細腻涵泳而出者也。
天台山人黄星甫,嘗於粤中詩社試《枕易》詩,推爲第一。考官李侍郎應祈批:「詩題莫難於《枕易》,蓋以其不涉風雲雨露、江山花鳥,此其所以爲難也。」然後四句,頗寓易代之感,此則文外寄託。
元初之詩,亦宋一二遺民開之,況其詩半在入元後所作,似乎入元亦是。若另爲數卷以别於元人,其庶幾可乎。
林同《魏孝子》詩,以「陟屺」望母,不比狄參軍之望雲,亦前人所未道。
周草窗詩,肌理頗粗。
《許彦周詩話》云:「覺範《題李想愬像》,當與黔安並驅。」然其他篇,亦有氣格近山谷處。
石洲詩話卷五 大興翁方網
遺山撰録《中州集》云:「國初文士,如宇文太學、蔡丞相、吴深州等,不可不謂之豪傑之士。然皆宋儒,難以國初文派論之。故斷自正甫爲正傳之宗,党竹谿次之,禮部閒閒公又次之。」遺山之論如此,而顧俠君乃以遺山入元詩,何耶?
朱諫議之才《和東坡跋周昉欠伸美人》,用漢宫李夫人「轉面不顧」事,頗精。全篇合看,尚非高作耳。
朱葭州自牧句云:「寒天展碧供飛鳥,落日留紅與斷霞。」頗工。
党承旨《粉紅雙頭牡丹》詩,不爲高作。
屏山李先生純甫《赤壁風月笛圖》一詩,即遺山《赤壁圖》所本。
照了居士王或《和二宋落花詩》,頗傖劣。
遺山舉李長源佳句,如「洛陽才子懷三策」之類凡數聯。阮亭則於中獨舉「烟波蒼蒼孟津戌,旌旗歷歷河陽城」一聯。愚謂長源《懷淮陰》詩「渭水波濤喧隴阪,散關形勢軋興元」,氣格亦不減古人也。大約以幽、并慷慨之氣出之,非盡追摹格調而成。
遺山金亡不仕,著《壬辰》之編,撰《中州》之詩,掩淚空山,殫心野史,此豈可以元人目之?顧俠君選《元百家詩》,既欲自附於《中州集》,知人論世之大義,而開卷先錯謬如此,此何説也?
當日程學盛於南,蘇學盛於北,如蔡松年、趙秉文之屬,蓋皆蘇氏之支流餘裔。遺山崛起党、趙之後,器識超拔,始不盡爲蘇氏餘波沾沾一得,是以開啓百年後文士之脈。則以有元一代之文,自先生倡導,未爲不可,第以入元人,則不可耳。
遺山以五言爲雅正,蓋其體氣較放翁淳静。然其鬱勃之氣,終不可掩,所以急發不及入細,仍是平放處多耳。但較放翁,則已多渟蓄矣。
遺山五古,每叠一韵,以振其勢,微與其七古相類。蓋肌理稍疏,而秀色清揚,却自露出本色耳。
五言詩,自蘇、黄而後,放翁已不能脚踏實地。居此後者,欲復以平正自然,上追古人,其誰信之?雖以遺山秀筆,而執柯睨視,未之審也。甚矣取逕之難也。
遺山七言歌行,真有牢籠百代之意。而却亦自有間筆、對筆,又攙和以平調之筆,又突兀以叠韵之筆,此固有陸務觀所不能到者矣。
遺山七古,詞平則求之於氣,格平則求之於調。
合觀金源一代之詩,劉無黨之秀拔,李長源之俊爽,皆與遺山相近。而由遺山之心推之,則所奉爲一代文宗如歐陽六一者,趙閒閒也;所奉爲一代詩宗如杜陵野老者,辛敬之也。至於遺山所自處,則似乎在東坡,而東坡又若不足盡之。蓋所謂乾坤清氣,隱隠自負,居然有集大成之想。
《梁園春五首》,可與《西園詩》相印證。
遺山樂府,有似太白者,而非太白也;有似昌谷者,而非昌谷也。
「切響浮聲發巧深」一篇,蓋以縛于聲律者,未必皆合天機也。然音節配對,如雙聲叠韵之類,皆天地自然之理,亦未可以「巧」字概抹之。
《論詩絶句》「奇外無奇」、「金人洪爐」二篇,即先生自任之旨也。此三十首,已開阮亭「神韵」二字之端矣,但未説出耳。
《梁園春》、《續小娘歌》、《雪香亭雜咏》,皆關係金源史事與遺山心事。
顧俠君所選元詩,凡三集,漁洋、竹垞並稱述之。然漁洋所稱,只初集之百家而已,或後兩集漁洋未及見耶?
李莊靖詩,肌理亦粗。説者乃合韓、蘇、黄、王以許之,殊爲過當。
爾時蘇學盛於北,金人之尊蘇,不獨文也,所以士大夫無不沾丐一得。然大約于氣概用事,未能深入底藴。
遺山雖較之東坡,亦自不免肌理稍粗。然其秀骨天成,自是出群之姿。若無其秀骨,而但于氣概求之,則亦末矣。
顧俠君謂元人用韵,頗有淆譌,而入聲尤甚。或以北方土語,混入古音;或以閩、越方言,謬稱通用。如庚、青、蒸與真、文韵同押,再如魚、虞與支、齊同押,此豈非變而太過者,然其來已久矣。若劉静修《桃源行》:「漁舟載入人間世,却悔桃花露蹤跡。」此則竟是北方土音之偶相似者,未及檢審耳。然竊疑遺山《虞坂行》「孫陽骐驥不並世」句亦是如此,雖上已有韵,而以文勢論之,此句似叠一韵者耳。
静修全學遺山。遺山風力極大,而所受則小。若静修之《桃源行》云:「小國寡民君所憐,賦役多慚負天子。」則傷於小巧矣。
宋人諺云:「江南若破,白雁來過。」静修《白雁行》即賦此事也。
静修詩,純是遺山架局,而不及遺山之雅正,似覺加意酣放,而轉有傖氣處。即以調論,細按亦微有未合。以遺山之天骨開張,學之者自應别有化裁。如静修之詩,第以雄奇磊落之氣賞之可耳,若以詩家上下源流之脈言之,殊未人於室也。
方虚谷《秋晚》詩云:「堂堂陳去非,中興以詩鳴。」又云:「恭惟陳無己,此事獨兼之。」看其意甚尊兩陳。
又云:「沈宋非不工,子昂獨高步。畫肉不畫骨,乃以帝閑故。」以此論詩,其旨隘矣。然末二句,可作東坡《韓幹馬》七古長篇注脚。
方虚谷論宋詩,如謂宋初諸公,李文正、徐常侍昆仲、王元之、王漢謀爲白體,楊、劉、二宋、張乖崖、錢僖公、丁崖州爲崑體,寇萊公、魯三交、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遥、趙清獻之徒爲晚唐體,皆是。獨以蘇子美與歐陽公稱「二難」,相爲頡頑,又謂梅聖俞爲唐體之出類者,此則未喻其旨。大約虚谷之意,以江西體裁,量後先諸家。於蘇門中,獨取張文潛,謂「自然有唐風,别成一宗」。
西崑之靡弱,江西以粗勁反之,四靈以清苦洗之,而又太狹淺。此馮定遠之言也。
虚谷自言七言決不爲許渾體,妄希黄、陳、老杜,力不逮,則退爲白樂天及張文潛體。五言慕後山苦心久矣,亦多退爲平易,蓋其職志如此。
戴帥初詩「寒起松鳴屋,吟圓月上身」,「老樹背風深拓地,野雲依海細分天」,「鄉山雲淡龍移久,湖市春寒鶴下遲」,皆佳句也。又如「甃塹水温初荇菜,粉墻風細欲梨花」,「六橋水暖初楊柳,三竺山深未杜鵑」,此二聯句法亦新。
耶律文正詩,阮亭評爲「質率」。《池北偶談》摘其《從軍西域》數詩,以爲頗有風味。今統觀之,大約總不出乎「質率」。
蘇子卿上林雁足書事,乃詭言以動單于,非實有其事也。至元郝伯常使宋,被留於真州,汴中民射雁金明池,得繫帛書云:「『霜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孤臣有帛書。』中統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於真州忠勇軍營新館。」是時南北隔絶,不知中統之爲至元也。中統十五年,即至元十一年也。明年乙亥四月,奉使還。
郝伯常《唐十臣像歌》,每人四句,平板實無義味。
子昂云:「作詩用虚字殊不佳,中兩聯填滿方好。」以此力矯時弊。此言雖近于有意,然初學正不可不知。
趙子昂《東陽八咏樓》詩,頗有風致。
袁伯長才氣,在趙子昂之上。
伯長《上京雜咏》,叙次風土極工,不減唐人。
馬伯庸詩,亦極展才氣。然較之袁伯長,覺邊幅稍單窘矣。
漁洋謂「仲章境地未能深造,歌行間工發端,而窘於邊幅。視同時虞伯生、范德機,亦諸侯之附庸也」。今觀其詩才,又在馬伯庸之下。子師泰有《玩齋集》,父子相繼,著述並傳,亦盛事也。
張中丞養浩《贈劉仲憲》一詩,七古至六十八韵,然殊平漫。
許有孚《泠然臺雪用東坡聚星堂韵》之作,並非禁體,詩亦不工。
有宋南渡以後,程學行於南,蘇學行於北,其一時才人俊筆,或未能深人古人腠理,而一 二老師宿儒之傳,精義微言,專在講學,又與文家之妙,非可同條而語。至如南宋諸公之學,尤在精于考證,如鄭漁仲、馬貴與以逮王深寧,源遠流長,百年間亦須有所付受。入元之代,雖碩儒輩出,而菁華醖醸,合美爲難。虞文靖公承故相之世家,本草廬之理學,習朝廷之故事,擇文章之雅言,蓋自北宋歐、蘇以後,老于文學者,定推此一人,不特與一時文士争長也。
道園兼有六朝人醖藉,而全於含味不露中出之,所以其境高不可及。嘗有「少陵愛何遜,太白似陰鏗」之句,實亦自道。
虞伯生七律清深,自王荆公以後,無其匹敵。
虞伯生《竹枝歌》,不減劉夢得。
伯生七古,高妙深渾,所不待言。至其五古,於含蓄中吐藻韵,乃王龍標、杜牧之以後所未見也。
至治、天曆之間,館閣諸公如虞伯生、袁伯長、王繼學、馬伯庸,每多唱和,如《代祀西嶽》、《上京雜咏》之類。
田汝成《西湖志餘》所載「順帝即位時,馬尾縫眼,由是兩目喪明」之事。顧氏但據史「寧宗殂時,曾召入議政,謝病歸」,以證其誣。然爲此説者,第因文靖晚年目疾而傅會耳。予前年得宋宣和畫猫卷,有文靖題云:「『御筆製猫毛毨奇,畫師雖巧亦難齊。中原麟鳳知多少,未得君王一品題。』至正五年夏仙井虞集。」按至正五年文靖已七十四矣,筆勢尤蒼逸,信乎前説之誣也。
文靖有一筆可當人數十筆處,而又于風流醖藉得之,並不枯直。
楊仲弘詩,骨力既孱,格調復平,設色賦韵,亦未能免俗,不解何以與虞齊名?
仲弘格力,尚在袁伯長、馬伯庸之下。乃鐵崖《西湖竹枝序》云:「我朝詞人能變宋季之陋者,稱仲弘爲首,而范、虞次之。」此真不可解也。
范文白詩頗有格調,亦不能深人。此事有格調,則可以支架矣,亦較楊仲弘稍雅。
仲弘覺有盛氣,故有「百戰健兒」之稱。德機純就格調,故有「唐臨晉帖」之目。然而德機之格調,亦自不能堅實,與仲弘之盛氣等耳。
揭曼碩《曉出順承門有懷太虚》五言四句,全襲古詩,只改「東門」爲「南門」,其餘不易一字。此真不可解也。
虞伯生嘗謂揭曼碩詩如「三日新婦」,己詩如「漢庭老吏」。揭聞之不悦,故《憶昨》詩有「學士詩成每自誇」之句。虞得詩,謂門人曰:「揭公才力竭矣。」因答以詩云:「故人不肯宿山家,夜半驅車踏月華。寄語傍人休大笑,詩成端的向誰誇?」并題其後云:「今日新婦老矣。」按揭曼碩詩,格調固自不乏,然亦不能深人,雖間有秀色,而亦不爲新艷,不知所謂「三日新婦」與「美女簪花」者,何以肖也?總之,楊、范、揭三家,不應與虞齊名。其所以齊名者,或以袁伯常、馬伯庸輩,才筆太縱,轉不若此三人之矜持格調者,謂可以紹古乎?然以格調論之,范稍雅飭,揭稍有致,楊則平平,皆非可語於道園之「學古」也。
黄文獻爲有元制作大手,其詩亦具風骨,而入之不深,放之不大。若比楊仲弘,則固勝之遠矣。此究是讀書人詩也,只不能超然脱化耳。
以詩筆論之,黄文獻應在袁、馬之次。
柳道傳《觀趙使君所藏書畫古器物》詩,太平直無節族變化。試以梅都官《三館書畫》詩比之,則優劣見矣。
柳道傳詩有矩镬,亦未能含蓄變化,聲調亦不能開拓,大抵黄晉卿伯仲間耳。
歐陽原功詩,所傳雖不甚多,而精神亦少,又在黄、柳之次。蓋學有本原,詞自規矩,初非必專精於詩也。
薩天錫《白翎雀》一首,學虞伯生作,可謂點金成鐵。
薩雁門《京城春暮》七律,太像小杜。雁門詩多如此者,然似此轉非善學小杜,不過大致似之耳。
天錫《雀鎮阻風》云:「南人北人俱上塚,桃花杏花開滿城。」此是自然風致。
天錫七律,故不深入,然其才情有餘,則亦有詞到而氣格俱到者矣。
雁門自有才情,然句法有太似前人者,則以其中未嘗深入故耳。
雁門風流跌宕,可謂才人之筆。使生許渾、趙嘏間,與之聯鑣並馳,有過之無不及也。
王子宣《宫詞》云:「南風吹斷采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王龍標、杜樊川之流亞也。然昔人論此篇,却謂不及薩天錫之作。天錫云:「清夜宫車出建章,紫衣小隊兩三行。石闌干外銀燈過,照見芙蓉葉上霜。」此則才人之極筆矣。愚謂即此二詩,而元、明兩代與唐人離合遠近之故,已自判然,不待拈諸大篇而後知也。
薩天錫詩,宫詞絶句第一,五律次之,七古、七律又次之,五古又次之。再加含蓄深厚,杜牧之不是過也。
顧秀野《元百家詩》,體裁潔浄,勝于吴孟舉《宋詩鈔》遠矣,猶嫌未盡審别雅俗耳。如關係史事,及可備考證者,自不應概以文詞工拙相繩。若其言懷叙景之作,自當就各家各體,從其所長,而去其所短。一人有一人之菁華,豈必一例編載,陳陳相因哉?
宋子虚七言樂府諸篇,馮海粟所極賞者。藻力雖極横逸,然不無矯强處,非薩雁門天然清麗可比,似未可概以古錦囊中語目之。
宋子虚《李翰林墓》詩:「承恩金馬詔,失意玉環詞。」雖太白復生,亦當激賞。
子虚《春别》云:「楊柳昏黄晚西月,梨花明白夜東風。」可謂清新未經人道。
《西湖酒家壁畫枯木》云:「拗怒風雷龍虎氣,盤摺造化乾坤力。」「造化乾坤」,復見句中,可乎?
宋子虚詩題中稱唐玄宗爲李三郎,此小説口角,烏可以入詩哉?元人文字,所以漸流於曲子也。
宋子虚《西湖》詩云:「戀著銷金鍋子暖,龍沙忘了兩宫寒。」語雖直致,可當宋詩史。
宋子虚《啽囈集》咏古諸作,甚塵陋。《題龔翠巖中山出遊圖》七古亦劣。
張蜕庵《范寬山水》一首中,忽插九言一句,似未盡叶。元人如宋子虚之類,才氣非不豪縱,然其音節,未必皆天然合拍者也。
張仲舉不爲孛羅帖木兒草詔,《自誓》一詩,足表千古矣。
蜕庵《小遊仙》詞八首,勝於曹堯賓。
蜕庵才調富有,兼以宕逸之氣出之,阮亭先生稱其有法度。阮亭所見,乃洪武三年錫山郎成鈔本,凡四卷,稱書法妍妙,逼真佛遺教經。此本秀野當未見也。
楊廉夫序《玩齋集》,論元一代之詩,有「郝、元初變,未拔於宋;范、楊再變,未幾于唐」之語,此似以遺山人元詩。然第一時稱述之詞,從流溯源之論耳,未可以爲據也。
當時之論,以虞、楊、范、揭齊名。或者又以子昂入之,稱虞、楊、趙、范、揭。楊廉夫序貢師泰《玩齋集》,又稱「延祐、泰定之際,虞、揭、馬、宋,下顧大曆與元祐,上踰六朝而薄《風》、《雅》」。金華戴叔能序陳學士基《夷白齋集》云:「我朝自天曆以來,以文章擅名海内者,並稱虞、揭、柳、黄。」鐵崖又序郯九成曰:「虞詩爲宗,趙、范、楊、馬、陳、揭副之。」此言是矣,而不及袁伯長。由此觀之,可見諸公齊名,兀無一定之稱。楊、范、揭與馬、宋等耳,皆非虞之匹。趙子昂亦馬伯庸伯仲。黄、柳雖皆著作手,而以詩論之,亦不敵虞。爾時論者,必援虞以重其名耳。
貢玩齋《黄河行》七古,中間及結處,忽然叠下《騒》句,又插以四言,似于音節太硬。昔阮亭嘗以雜言長句,爲英雄欺人,然亦看上下音節何如耳。
玩齋《題韓滉移居圖》詩,清勻有節。元人七古,多濃鋪金粉,似此者正不可多得。
玩齋《學圃吟》七古長篇中「水菘山芥菠䔖笟」云云,一連排蔬果名目,至十句之多,亦前人所未有也。
玩齋力清勁而韵深秀,又非横逞才氣者可比。
玩齋《題蘇子瞻像》詩甚奇。其《題淵明小像》云:「呼童檢點門前柳,莫放飛花過石頭。」則細意之作也。一作袁敬所詩,恐誤。蓋敬所嘗書此詩耳。
玩齋《西湖竹枝》亦工。
張蜕庵、貢玩齋皆元末大家。玩齋元亡隱吴淞江上,其才致清逸,殆不讓雁門。
前輩有一篇名作,後人多效之。如虞道園《白翎雀》,迺易之《京城燕》詩效之,薩天錫又效之。
易之《金臺集》,風格翹秀,多有關風化之言,不苟爲炳炳烺烺者也。
蜕庵、玩齋、易之諸什,皆具有風骨,非漫爲彩色者。置諸馬伯庸、揭曼碩諸公間,正自未肯多讓。
鹿皮子陳樵《寒食詞》:「緜上火攻山鬼哭,霜華夜入桃花粥。重湖烟柳高插天,猶是咸淳賜火烟。」語濃意警。阮亭謂其有「麥秀、黍離之痛」。
陳居采詩,學温、李而有清奇之氣。
謝宗可咏物詩凡百篇,題既皆出雕鐫,詩亦刻意纖瑣,大率有形無神,所謂麗而無骨者也。然亦不能十分綺麗,以其都是平鋪耳。
吴淵穎《泰山高》,仿歐公《廬山高》也,奇氣似欲駕出其上。韓文公云:「横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此評孟東野,却不甚肖,若以評吴淵穎,却肯也。淵穎詩奇情異彩,都從生硬斫出,又以自己胸中鎔經鑄史之氣,而驅使一時才俊之字句,卓然豪宕,凌厲無前。視黄、柳諸公,不啻倍蓰過之。但細按之,未免出於有意耳。
吴正傳才藻凡弱,不能與黄、柳相抗,又勿論立夫也。
歐陽原功叙周衡之《此山集》云:「宋、金之季詩人,宋之習近骫骳,金之習尚號呼。南北混一之初,猶或守其故習,今則皆自刮劘而不爲矣。世道其日趨于盛矣乎。」此論特借《此山集》發之耳。
李長吉詞調藻韵,故自艷發。然至元人,不拘何題,不拘何人,千篇一律,千手一律,真是可厭。其一二體氣稍弱者,亦復效之,實無謂也。
朱德潤《德政碑》、無禄員諸詩,亦香山《秦中吟》之遺意,而語益切,至使聞者足以戒。此皆有用之文也。
長沙陳志同歌行,如《趙子昂畫馬歌》、《朔方歌》、《萬里行》諸篇,嶔㟢磊落,在元人諸名家中,卓然有風骨,不徒以金粉競麗者。昔漁洋先生從人借宋、元人詩集數十種,獨手鈔《所安遺藁》一卷,良是具眼。又先生《居易録》云:「陳泰志同歌行,馳騁筆力,有太白之風。在元人諸名家中,當居道園之下,諸公之上。而名不甚著,豈名位卑耶?」今觀其詩,如《萬里行》之類,實有似太白處。然合一卷通看之,似尚未可遽躋諸道園之次。合看其一 二近體,即知之矣。若較楊仲弘輩,則固勝之耳。至顧秀野乃以「清婉」評之,則殊屬違戻,此直似不知詩者之言。
杜清碧,即撰宋末遺民詩《谷音》者。漁洋先生評其自作殊庸膚,無足採者也。清碧嘗自謂得楊仲弘詩法。
余忠宣五言,卓有風骨,非同時諸家所可及。此與陳龍泉泰七言,並當拔萃者也。
歐公《廬山高》用江韵尚可,若胡傲軒《海棠給四江韵》一篇,則幾于有韵無詩矣。
周伯温《天馬行》,咏至正二年壬午七月西域拂郎國獻馬,詩語頗得應制之體。陸河南仁亦有歌,極爲楊鐵崖所稱。然平板無生氣,較伯温作,遜之遠矣。
張思廉《咏史》諸樂府,皆不如《代魏徵田舍翁詞》一篇。
張思廉驚才絶艷,然純是雄冠劍佩氣象。殆天所以位置斯人,故不爲舂容和鳴耳。
鐵崖《湖龍姑曲》全與張思廉作相同,中只换數字。豈改而存之,未暇芟去耶?
《禽言》,亦樂府、《竹枝》之一類也。然廉夫《禽言》,亦自不能出奇。蓋《禽言》達意,元不能出奇,即都官《泥滑滑》一首,亦只神韵佳耳。
廉夫自負五言小樂府在七言絶句之上。然七言《竹枝》諸篇,當與小樂府俱爲絶唱,劉夢得以後,罕有倫比,而《竹枝》尤妙。至于七言長篇,則張思廉亦有之,仍是從李長吉打出耳。
楊廉夫詩:「夜半酒酣呼阿吉。」「吉」字注「平聲」。此與《日下舊聞》所載《賣驢券》中語同。小朱何以獨譏之?
《漫興七首》序云:「學杜者必先得其情性語言而後可,得其情性語言,必自《漫興》始。」朱竹垞嘗譏其不知「興」字本爲「與」字之訛。然姑無論此,即以學杜而論,亦豈可先自此等絶句入手?此廉夫自文其弔詭之習,而援儒入墨之論也。〇若以此爲學杜入逕,則必專以《江上尋花》、《風雨看落花》等詩爲職志。此種在杜公原自有大處,而專目此爲杜公之情性語言所在,則謬矣。所謂情性,猶言脾氣,非性情之謂也。杜詩原有此二字。
《竹枝》本近鄙俚。杜公雖無《竹枝》,而《夔州歌》之類,即開其端。然其吞吐之大,則非但語《竹枝》者所敢望也。劉夢得風力遠不能躋杜、韓,而惟《竹枝》最工,可見其另屬一調矣。虞伯生竟以清遒得之,楊廉夫乃以浮艷得之,非可以一概與杜論也。
編録《竹枝》,竟須以劉、虞、楊三家爲主。
楊之妙處,自不可掩。而其他詩之靡,亦不可掩。
《小游仙》,以廉夫之艷彩爲之,自有奇情,迥非唐人之濫可比。
鐡崖《毘陵行》,結處以兩句叠作收場,此從來所未有也。
玉山主人云:「所謂嬉春體,即老杜以『江上誰家桃李枝,春寒細雨出疏籬』爲新體也。先生謂詩人多爲宋體所梏,故作此體變之云。廉夫嬉春體七律,一云《賦俏唐體遺錢塘詩人學杜》者,此猶之《漫興七首》意也。杜公七律中似此者自言『效吴體」、『戯爲俳偕體』,在杜律中拗平仄者已是變體,此則杜公之變而又變者。廉夫乃持此以告當世之學杜者,豈非『不揣其本,而齊其末』者哉?此種在杜公已屬俳偕,而在廉夫集内,則尚算拘謹者矣,固無怪其自負爲去杜不遠耳。」玉山與鐵崖情迹最密,此言必親受之。但不知所謂以此體變「宋體」之「所梏」者,是何機括?元音靡弱,正是太趨長吉一派,而中少骨力耳。南宋之弱,又與元之靡弱不同,烏可以宋體爲詞哉?
楊廉夫自命學杜,正如老旦扮外,上場道白,時露情態。廉夫於元末時事,洞在胸中,而沉酣聲伎,此達人之識,不待吟《老客婦》也。觀其在張士誠席上一絶,足見一斑矣。此詩在廉夫集中,却屬去杜不遠,正不必其摹杜之詞也。
張光弼《白翎雀歌》,竹垞取人《明詩綜》,亦是清直之作,非可與道園詩同論。但舉以證題,作本事詩可耳。
張光弼酒間爲瞿宗吉誦其《歌風臺》詩,以界尺撃案,淵淵作金石聲。然此詩只起二句豪邁稱題,以下亦不能酣恣也。
張光弼之詩,竹垞謂其派出西崑,未免過于濃縟。然其筆勢,却自平直。
詩固不妨淺澹,然雲林則未能免俗。
元人之綺麗,恨其但以淺直出之耳,此所以氣格不逮前人也。
周石初霆震序張梅間集曰:「近時談者,糠粃前聞,或冠以虞邵庵之序,而名《唐音》,有所謂『始音』、『正始』、『遺響』者,孟郊、賈島、姚合、李賀悉在所黜。或託范德機之名,選《少陵集》,止取二一百十一篇,以求合於夫子删《詩》之數。承譌踵謬,轉相迷惑,而不自知。」蓋石初持論耿介,不苟隨時者也。
石初多亂離紀事之作,有關史事。
王梧溪《夜何長》三叠,蓋寓亂極思治之意,不減甯越《扣角歌》。
王梧溪《白翎雀引》亦主石德閭,而其詞該括有元一代興亡之事,其旨則《書無題後》詩云:「莫讖《白翎》終曲語,蛟龍雲雨發無時。」可以相證也。
王原吉才力富健,而抑揚頓挫,不盡如元人概塗金粉,至此而元人之境與宋人之境歸於一矣。
華彦清幼武詩,竹垞評其淺易。其《義兵行》一篇,雖從《兵車行》脱出,而質直潔浄,尚不同吞襲調子。
丁鶴年《題鳳浦方氏梧竹軒》七律,時作者俱爲歛衽。然末句「共負奇才」,似乎再一含蓄更妙。
鶴年齧血葬母,忠孝性成。其《感夢》、《遷葬》諸什,悲痛沉鬱,《異鄉清明》一律,直到杜公。
顧仲瑛《次鐵崖天寳宫詞韵》云:「韓虢並騎官厩馬,醉攙丞相踏堤沙。」可謂翻新。
仲瑛小詩,極擅風致,《竹枝》固頡頏鐵崖,題畫亦足配雲林。
崑山亭館三十六處,鐵崖《吴咏》所謂「三十六橋明月夜,姑蘇城裏有瓊花」也。按仲瑛有二妓,曰小璚花、南枝秀。其《花游曲》所謂「璚花起作回風杯」,蓋亦指此。
顧仲瑛《玉山璞藁》,雖皆一時飛觴按拍,豪興吐屬,然自具清奇之氣。其一段遐情逸韵,飄飄欲仙,乃有楊鐵崖所不能到者。
張伯雨《竹枝詞》「黄土築墙茅蓋屋,門前一樹紫荆花」,漁洋所極推賞也。其《西湖竹枝》云:「光堯内禪罷言兵,幾番御舟湖上行。東家鄰舍宋大嫂,就船猶得進魚羹。」可備故實。〇漁洋極賞貞居絶句,謂有坡、谷遺風。
葉静齋《草木子》云:「趙仲穆,子昂之子,宋秀王後裔,能作蘭木竹石。道士張伯雨題其墨蘭云:『近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徧天涯。』仲穆見而愧之,遂不復作。」然「王孫」之怨,以諷子昂可耳,又以諷仲穆,則太紛紛矣。
張伯雨方外畸人,其《遊仙詞》特爲奇麗。金相蔡松年跋東坡墨蹟所云「醉笑調歌,靈音相答,皆九霞空洞中語。後復有神遊八表者,傳誦而來,洗空萬古俗氣」數語,髣髴遇之。
仇山村《讀陳去非集》云:「莫道《墨梅》曾遇主,黄花一絶更堪悲。」其首句云:「簡齋吟册是吾師,句法能參杜拾遺。」山村之言曰:「近世集唐詩者,以不用事爲第一格。少陵無一字無來處,衆人固不識也。若不用事云者,正以文不讀書之過耳。」蓋其志杜如此。其詩則《興觀詩集》,止七言近體三十八首,因卷首有王修撰希範大書「興觀」二字,遂以名之。後有石嵓民瞻跋,稱其「手書筆筆無倦意,他日貴游子弟捐一石刻之,使吾輩皆得墨本,以刮目散懷,亦一奇事」。此本即漁洋所謂「格調靡靡,遠在趙子昂下」者也。《閻氏園池》、《春日田園雜興》、《遊石室洞》三首,漁洋稱其「差可觀,亦皆淺淺耳」。又漁洋所稱《輓陸右丞》「甘抱白日没,不知滄海深」二句,實警策語也。
仇、白宋末齊名,皆有小致耳,論者乃等諸元初之歐、虞,過矣。
龔子敬瓏《咏史》有「文若縱存猶九錫,孔明雖死亦三分」之句,爲時傳誦。其咏《岳王孫縣尉復栖霞墓田》七律,甚有風格。
楊文憲奂《録汴梁宫人語十九首》,即宫詞之遺意,而裁作五言,爲小變矣。文憲又嘗作《汴故宫記》。
七言歌行,以極長之句,雜以《騒》體,中插三言、四言,皆所不難,獨中間插入七言整句一聯,則頗難合拍,雖以歐公《廬山高》,尚未免以氣勝壓人也。求於此等處拍出正調之七言,而從容中節,毫無强拗,蓋洵所罕見。所以漁洋極不勸人爲此。
陳剛中孚《安南即事》五律長篇,可當《安南志略》。
鄧善之際元之盛,一時如范德機、高彦敬、趙子昂、鮮于伯機輩,皆相與往來,其詩亦名重一時。而今觀之,殊多膚率。
善之集中題畫詩極多,想一時所接,皆勝流鑒藏家也,而其詩皆不足觀。
高房山小詩,有勝於雲林處。
盧彦威亘《讀王維夷門歌》,雖意在懷古,而語頗直率。序云:「用其意作歌續其後。」不知所謂用其意者,用其何意也?
任松鄉士林《题翰墨十八輩封爵圖》,用事頗巧。
于紫巖以李長吉《金銅仙人辭漢歌》未能達意,因作《後歌》以廣之,此所謂畫蛇添足。
「山圍花柳春風地,水浸樓臺夜月天」,此紫巖所足西湖句也,雖平正而尚雅。然西湖詩以「樓臺」對「花柳」,不嫌稍熟乎?
傅汝礪詩有格調,其用小謝體詩,神貌俱似。《劍門圖》一首,直用杜韵,却無出路。
虞公極賞傅若金《古松圖歌》,由是名動京師。然末句仍回到首句之意,未免味薄。雖多一韵,以唱嘆出之,然此句似不必叠韵也。
《渾沌石行》,賦武侯八陣磧中小石也。其詩仿少陵《古柏行》,此固不爲化境,然與李景文一輩不同。至於《題劉伯希古木》、《雙劍圖歌》之類,則真得杜意,宜乎漁洋謂其「歌行得子美一鱗片甲」也。
《送鄧朝陽歸赴分寧州杉市巡檢》詩末句云:「我有家君欲寄將。」此上三、下四句法,自韓公以後,人罕爲之。然與礪筆雖清勁,而與韓派法自殊,似未叶合。
傅與礪歌行之學杜,自後山、簡齋不及也。然尚恨未能出脱變化,此亦邊幅之隘,難以相强者也。
宋誠夫本大都人,至治元年廷試第一人。其殿試詩云:「扶摇九萬風斯下,禮樂三千日未斜。」此真狀元語也。
誠夫《大都雜詩》,亦學樊川,可與薩雁門雁行。
歐陽元功謂:「宋顯夫詩,務去陳言,雖《大堤》之謡,《出塞》之曲,時或馳騁乎江文通、劉越石之間,而燕人凌雲不羈之氣,慷慨赴節之音,一轉而爲清新秀偉之作,齊、魯老生不能及也。」此可參證吾北平人詩脈
宋顯夫褧才力在誠夫之下。
王繼學《題蘭亭定武本》五古,以周成顧命垂戈爲比,其意竟以《定武》爲昭陵玉匣之本上石者矣。詩不佳。
繼學《行路難》二首,調諧詞達。
繼學《竹枝》本灤陽所作,山川風景,雖與南國異,而《竹枝》之聲,則無不同。鐵崖《西湖竹枝詞序》云爾。
元時如傅與礪之似杜,李溉之之似李,皆有格調而無變化,未免出于有意耳。
鐵崖謂:「善作《琴操》,然後能作古樂府。和余操者李季和爲最,其次夏大志也。」今觀李季和
《和鐵崖箕山操》,誠爲近古。金仁山作有「廣」字,自不同。
五峰五古,喜言仙家事。
五峰《鐵笛歌》:「具區下浸三萬六千頃之白銀浪,洞庭上立七十二朵之青瑶岑。」下一句調不合,須添一字。
李季和詩非一調,大約本之《詩》、《騒》,亦有似佛偈者、道籙者,時出叶韵,以爲近古,頗似英雄欺人。
元人專於風調擅場,而句每相犯,如「銀河倒挂青芙蓉」等類之句,殆幾于人人集中有之。其所謂枕藉膏腴者,不出太白,則出長吉,此唱彼和,摇鞞拊鐸,至于千篇一律,曾神氣之不辨,逕路之不分,其亦可厭也已。
黄子久嘗終日在荒山亂石叢木深篠中坐,意態忽忽。每往泖中通海處,看激流轟浪,雖風雨驟至,水怪悲咤,不顧也。作詩亦須如此用功,乃有得耳。
黄清老《送海東之》雜言古詩,竟是邪魔外道。
劉詵《桂隱集》,用韵亦多隨手牽就,蓋元人不甚精研韵學也。
丁仲容復《題畫馬》一篇,周旋「韓幹畫肉」,從「服轅病瘦」説來,雖是寄託,而無意味。
侍郎伯顔子中《七哀詩》七首,臨終之先一夕作。仿少陵《七歌》調,而沉痛鬱結,令人不忍卒讀。
元時諸畫家詩,如雲林、大癡、仲珪集中,多屬題畫之作。雲林最有清韵,而尚不能剔去金粉。至王元章,則純是十指清氣霏拂而成,如冷泉漱石,自成湍激,亦復不能中律。
竹垞先生本自元人打人,其《夢游天台歌》起句:「吾聞天台山高一萬八千丈,石梁遠挂藤蘿上。」元郭羲仲《天台行》云:「吾聞天台山一萬八千丈。」固在前矣。太白先有「天台四萬八千丈」之句,但非起句耳。李壁《王荆公詩注》謂太白「四萬」字誤。又貢南湖《送人歸天台》云:「天台山高四萬八千丈。」大約自元遺山而降,才氣化爲風調,逮乎楊廉夫、顧仲瑛之屬,一唱百和,殘膏賸馥,一撇一拂,幾于人人集中有之。即後來西泠、雲間諸派風調所沿,其源何嘗不出自唐賢,詎可以相承相似而廢之耶?但撑架視乎筆力,而變化能事,存乎其人,則不能以相强也。
郭義仲《欸乃歌詞》,頗有風調。其序亦援杜之《夔州歌》、劉夢得之《竹枝》,蓋《竹枝》、《欸乃》,音節相同也。
鐵崖曰:「人呼老郭爲『五十六』,以其長於七言八句也。」然其擬杜《秋興八首》,肌理頗粗。蓋感事述懷,作此八詩,自無不可,而不當以擬杜《秋興》爲名耳。〇看其第一首起句,猶似沿老鐵所論杜詩情性之説,未爲知杜者也。
元末詩人於七古聲調雜遝中,忽用「不有祝鮀之佞,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世矣」。又云:「甚矣吾衰也久矣」云云。太近隨手漫與,且經語尤不宜妄爾闌入。
徐舫《白雁》詩,亦在袁海叟、時大本之間。末句有寄託,而五六爲佳。
戴叔能《題何監丞畫山水歌》一篇,凡九句,似杜,亦太無變化矣。
《秋興五首》,亦郭羲仲《秋興八首》之類,而才力更不逮矣。其第四首中聯腰字,四句一樣,亦是一病。
昔竹垞嘗譏楊廉夫誤以「漫與」爲「漫興」,若杜之《咏懷古迹五首》,則是合五首皆是咏古蹟、懷古蹟,而撮四字爲題也。戴叔能《越遊稾》中,乃有「咏懷古迹」之題,則未然。
舒道原《適耕堂詩》,評者謂極似昌黎,殆是以目皮相。
劉仲修與劉子高、宋景濂爲友,其詩如《余仲楊山水古木幽篁圖》之類,妙逼古人,非元人侈爲富麗者可到也。竹垞編之明初,與青田、青丘諸公相映發,庶其合諸?
七古仄韵,一韵到底,苦難撑架得住。每於出句煞尾一字,以上去入三聲配轉,與平聲相間用之,到撑不住時,必以仄字硬撑也。
白雲子房希白《讀杜詩》,頗涉直致一流,宜其詩似邵堯夫也。
曹兑齋《讀唐詩鼓吹》云:「不經詩老遺山手,誰解披沙揀得金。」兑齋從遺山遊,而其言如此,則
《鼓吹》之選,信是遺山用意處耶?
元初中州文獻,推詩專家,必以劉静修與盧疏齋摯爲首。虞文靖爲李仲淵源道作詩序,亦言:「五言之道,近世幾絶,數十年來,人稱涿郡盧公。」故仲淵自序,亦屬意盧公也。然疏齋五古,雖近質雅,而不能深造古人。
李雪庵溥嘗題息齋李衍墨竹云:「息齋畫竹,雖云規模與可,蓋其胸中自有悟處,故能振迅天真,落筆臻妙。簡齋賦《墨梅》有云:『意足不求顔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皐。』余於此公墨竹亦云。」右一段不獨論畫,可以參作詩之法也。
南山先生汪珍《湖陰曲》,是效潁濱作法而襲其面貌也。「一虎六龍」語殊拙。
元人多尚風調,宫詞一體,推雁門爲最。若柯敬仲之作,亦爾時雅正者矣。
《宫詞》多紀元時故事,蓋皆其親承典禮恩澤,不比王仲初閑説内邊事,所以當時推爲得體也。
《宫詞》内,如世祖建大内,命移沙漠莎草于丹墀,示子孫毋忘草地,及陳祖宗大札撒以爲訓,諸條皆關史事,可誦可傳。至其後十首内,亦有説宫女事,蓋亦沿宫詞之體,偶及之耳。至其和人宫詞,又當别論。
柯敬仲《幹馬圖》一首,寫肥入妙,較東坡更深進一層。故非工畫者,不能得意至此也。
柯敬仲詩本不深,而緜邈處,時有醖醸,殆從畫家清境託來,非可以書生章句求也。較之王元章,則有極淺處;較之倪元鎮,則有極深處。想爾時入侍奎章,與虞伯生接近,筆札自當别有所得耳。元時書畫家之詩,以此人爲第一。
顧俠君所舉陳雷佳句,如「烟村白屋留孤樹,野水危橋蹋卧槎」,上句乃一半用杜,與下句相對,是何句法,徒形其支吾耳。顧豈未之知耶?
潘子素詩以才調勝,喜爲今樂府,而絶句多佳,如《題宋高宗二劉妃圖》,尤妙。
鄭杲齋東《題徽廟馬麟梅》一首,《題江貫道平遠圖》諸絶句,皆佳。元人自柯敬仲、王元章、倪元鎮、黄子久、吴仲珪每用小詩自题其畫,極多佳製。此外諸家題畫絶句之佳者,指不勝屈。蓋元人題畫,長篇雖多,未免限於李長吉之詞句,罕能變轉。而絶句境地差小,則清思妙語,層見叠出,易於發露本領。如就元人題畫小詩,選其尤者,彙鈔一編,以繼唐人之後,發揚風人六義之旨,庶有冀乎?
鄭曲全采,杲齋弟也,其子思先合寫爲《聯璧集》。曲全《題復古秋山對月圖》七絶一首,二十八字内,乃用「𡚌」字二,「朤」字二,「⿰岀岀」字二,「㵘」字二,「森」字二,「𥴒」字二,「𡬜」字二,「鱻」字二,亦太好奇。
周履道與高季廸、徐幼文結社,其詩清迥有逸氣,非一時徒事長吉調者可比。
許北郭恕,俊拔激昂處,較之王原吉才力差遜。
雲丘道人張簡,玉山以「陶、韋」稱之,鐵崖以「韋、柳」稱之。鐵崖最賞其《鬻石篇》,以爲「飄飄有凌雲之氣」。然雲丘之詩在七客寮、白雲海間,不過才氣稍縮減耳,非遂能爲陶、韋、柳也。
元季淮南行省參知政事臨川饒介之,分守吴中,自號醉樵。求諸作已,設宴酬欵,以詩工拙是坐。仲簡之歌最協意,居首席,酬黄金十兩。次高青丘,白金三斤。次張羽來儀,止一鎰,蓋詩有諷,略不滿快也。張羽《静居集》述其事云爾。然雲丘此歌,不過就醉樵詞頭打合主人耳,是應酬習氣,無甚可取。
陸河南仁《騒》體詩,句調不盡叶於音節。
陸河南《夫子去魯圖》一篇,可謂用意烹鍊,末句「周旋天下」,尤其用意鍊筆處也。然「津則有舟」四句,尚是幫襯。幫襯固不礙,而人之材力厚薄見焉矣。如昌黎《龜山》、《猗蘭》諸操,是何等魄力。
玉山諸客,一時多爲鐵厓和《花游之曲》,然獨玉山一篇爲佳。蓋諸公和作與鐵厓原唱,縱極妍麗,皆不免傖俗氣耳。
石洲詩話卷六 大興翁方綱
漁洋評杜摘記
曩輯漁洋《杜詩話》一卷,不盡評騭語也。而外間所傳漁洋評本,又多雜以僞作。今就海鹽張氏刻本摘記。
《贈李白》:「此詩語意,原不甚楚楚。」
方綱竊按:此評固謬,不待辨説矣。然愚所見評杜本,則此條是王西樵之筆,張刻誤爲漁洋也。漁洋幼學詩於西樵,或有傳録踵訛者,尚不止此。今姑就張刻記出。其西樵評本,直抹杜詩處極多,不能悉舉正矣。學者勿惑焉。
《陪李北海宴歷下亭》:「此首頗近《選》。」
按此評亦非漁洋之筆。
《同李太守登歷下古城員外新亭》:「以上二首並暫如臨邑詩,與公他詩不類,當是有意仿北海耳。」
按此亦西樵評。
《冬日有懷李白》:「『更尋嘉樹傳」二語,畢竟難通。」
按此亦西樵評也。愚所見漁洋評本,則獨圈此聯,信知僞本之不足信矣。〇以此二句爲難通,是乃真未通人之語。豈有漁洋作此評者乎?自此以下,皆依愚所舊鈔次序,不依張刻。
《送孔巢父歸江東》:「結句有深意。」
按此西樵評。
《飲中八仙歌》:「無首無尾,章法突兀,然非杜之至者。」
按此亦西樵評也。又有「無意味,于鱗誤選」云云。又抹「左相」句,皆謬之甚者。而張氏刻本録之,貽誤匪細。
《高都護驄馬行》:「此子美少壯時作,無一句不精悍。」
按此條是漁洋評。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西樵云:此作不爲完美之篇,五句『方知』一字與『曠士』二句不相叶,末八句四截不相續,中間一段,則誠奇語耳。『秦山』五字,是憑高奇句。」
按此評愚所見本是西樵筆也,上無「西樵云」三字。今以張刻屬漁洋評,而有「西樵云」三字。即此一條推之,則外間所傳西樵評本,託名漁洋,不爲無因耳。蓋漁洋早年學詩於其兄,有手録西樵語,後遂誤傳爲漁洋評耶?第張刻此卷自識,謂未覩其全,則又非外間所傳以西樵評溷入之本矣。足見藝林多傳新城王氏評本,真贋雜淆久矣。愚此卷附記之,裨益良非淺也。〇愚所見漁洋評本,此篇評云:「與高適、薛據三篇,氣魄真勁敵。」此評勝此遠矣,其僞妄何待辨?〇此詩但以高、薛相擬,尚未爲極至也,已勝西樵之評遠矣。西樵語本不必與辨,然海鹽張氏既刻人《帶經堂詩話》卷中,誠恐有誤信者,豈可嘿而息乎?其謂此篇非完美之作,而但賞中段之奇,若果通篇非完美,而結處八句又四截不相屬,則豈可專賞其中間奇句?此非以目皮相者乎?第五句「方知」二字提起,正與「仰穿」、「始出」一氣銜接,其上句「自非」二字,先用反説,亦正與此第五句以下相應也。乃謂之「不相叶」,可乎?末八句筆筆正鋒,何以謂之「不相續」,豈欲於八句内用虚活字連繋,方謂之相續乎?此是三家村習八股者語耳。《醉時歌》:「『相如』二句可删。結似律,不甚健。」
按此却是漁洋評,而實謬誤。「相如」、「子雲」一聯,在「高歌」一聯下,以伸其氣,乃覺「高歌」二句倍有力也。此猶之謝玄暉《新亭渚别范雲》詩「廣平」、「茂陵」一聯,必借用古事,以見兩人心事之實迹也。漁洋乃於玄暉詩亦欲删去「廣平」一聯,以爲超逸,正與評杜詩此二句之應删,其謬同也。愚嘗謂空同、滄溟以格調論詩,而漁洋變其説曰神韵,神韵者,格調之别名耳。漁洋意中,蓋純以脱化超逸爲主,而不知古作者各有實際,豈容一概相量乎?至此篇末「生前相遇且銜盃」一句,必如此乃健,而何以反云「似律不健」耶?且此句並不似律,試合上一句讀之,若上句第二字仄起,而此收句「生前」「前」字平聲,則似乎與律相近也。今上句「不須」「須」字亦是平聲,而此收句第二字又用平聲,則正與律不相似矣。何以云「似律」乎?況即使上句第二字用仄起,此收句第二字用平,亦必古詩内有音節逼到不得不然,而後以似律之句結之,亦必不可云「結似律」也。況又上下句第二字皆平耶?先生獨不讀杜公《人日寄高常侍》之七言古詩乎:「鼓瑟至今悲帝子,曳裾何處覓王門。文章曹植波瀾闊,服食劉安德業尊。長笛誰能亂愁思,昭州詞翰與招魂。」此結段一連六句,平仄粘連,竟與律詩無别,而更覺其古也。漁洋先生乃必篇篇結句皆以下三字純用平聲爲正調乎?〇此篇結六句,「先生早賦歸去來」一句,既以第六字用仄矣,「儒術於我何有哉」句,又於第六字用仄,所以此下相間以二句之下三字皆平也。此二句下三字皆平,所以不能即結住者,一連二句之平仄平,與一連二句之平平平,正相齊押住,則其勢必不可即作結句矣。而此下結句,若又用三平之調,則又是直縱不收之音節矣。所以必用二四六相諧之調作一句結,乃可以結住也。此乃音節正變相乘一定之理,而漁洋轉以爲「似律」,此誠何説哉?
《麗人行》:「意在言外,《三百篇》之致也。」
按此評不謬。然是西樵評。
《渼陂行》:「末本漢武《秋風辭》,妙在絶不相似,古人之善學如此。」
按此是漁洋評。
《渼陂西南臺》:「『錯磨終南翠』二句,刻畫。」
按此是漁洋評。
《示從孫濟》:「『所來爲宗族』二句,笑柄。」
按此是漁洋評。其意以超逸語爲古雅,故見此等句若近質率者,輒笑之。其實論詩不應如此。
《沙苑行》:「結未喻。」
按此亦漁洋評。不知其意欲如何收束?此結句正不當深求也。
《戲簡鄭廣文兼呈蘇司業》:「偶爾妙謔,便成故實。」
按此漁洋評。
《天育驃騎歌〉:「畫出神駿。」結處云:「無限感慨,一句盡之。」
按此西樵評。
《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賞其生造。」結處云:「忽然生色。」
按此西樵評,亦皆不知詩者之語。
《哀王孫》:「此等自是老杜獨絶,他人一字不能道矣。」
按此西樵評。
《哀江頭》:「亂離事只叙得兩句,『清渭』以下以唱嘆出之,筆力高不可攀。樂天《長恨歌》,便覺相去萬里。即兩句亦是唱嘆,不是實叙。」
按此西樵評,所説皆合,但不必以《長恨歌》相較量耳。
《大雲寺贊公房四首〉:「其一『開懷無愧辭』,語似陶。其三『玉繩迥斷絶』,言殿宇之高,玉繩亦爲虧蔽而斷絶也。」
按此皆西樵評。然予見漁洋評本,其一「撞鐘齋及兹」,評云「拙句」,此則亦猶西樵評。其二「文義難通」云云。其三「夜深殿突兀」二句,評云:「三四果是名句。」然則漁洋之讀杜,如此等亦皆未造其至者。
《喜晴》:「『久旱雨亦好,既雨晴亦佳」,皆是人胸臆語,公先探而出之耳。」
按此西樵評。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漢中判官》:「『柱史晨征憩』,趁韵。『後漢更列帝』,唐雖遭亂,然非滅而更興,不得以後漢爲比。」
按此二條漁洋、西樵評本皆無。
《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郡防禦判官》:「結弱。」
按此西樵評。
《晦日尋崔戢李封》:「『上古葛天民』四句,得此一段生色。」
按此西樵評。
《徒步歸行》:「平正通達,尚嫌淺易。」
按此西樵評。真八股先生語。
《玉華宫》:「後亦弩末,竟删四句更警。」
按西樵評。其謬至此。
《前出塞》:「九首是一首。」
按西樵評。此亦時文先生語。
《春贈鮮于京兆二十韵》:「『計疏疑翰墨」一聯,西樵嗟賞此二語,每三復之。」
按此在予所見本,是西樵評。而張刻有「西樵云云」,是則漁洋評本,實有述西樵語者,無怪二本之偶有同異也。蓋漁洋每喜舉兄説耳,苟非大乖謬者,並存何害。
《鄭駙馬宅宴洞中》:「此詩過苦,無甚趣味。『秦樓』句,謔語也。」
按此西樵謬評。
《李監宅》:「意頗諷之。三四句俗。」
按此亦西樵評。
《假山》:「無味。」
按漁洋評云「可删。」
《暫如臨邑至蜡山湖亭懷李員外〉:「語亦不佳。」
按此西樵評。
《巳上人茅齋》:「『岱宗夫如何』『夫』字,及此詩『可以』字,皆是少陵句法。」
按此是西樵謬評,然亦即録漁洋評者誤人之。正恐新城詩學,於「岱宗」句竟未之解耳。「岱宗夫如何」五字,是杜公出神之筆,「如何」二字虚,「夫」字實,從來皆誤解也。此一「夫」字,實指岱宗言之,即下七句全在此一「夫」字内。蓋少陵縱目遍齊、魯二大邦,而其「青未了」,所以不得不仰嘆之。此「夫」字,猶言「不圖爲樂之至於斯」,「斯」字神理,乃將「造化神秀」、「盪胸層雲」諸句,皆攝人此一「夫」字内,神光直叩真宰矣。豈得以虚活字妄擬之乎?
《房兵曹胡馬》:「落筆有一瞬千里之勢。『批』、『峻』字,今人以爲怪矣。」
按此亦西樵語。夫誰以爲怪哉?蓋先生自以爲怪乎?
《畫鷹》:「西樵云:命意精警,句句不脱『畫』字。」
按此西樵語。而張刻有「西樵云」三字,則是漁洋述之也。爾日未嘗聞新城王氏專以制舉義得名也,何以八股氣味深入至此。
《臨邑舍弟書至苦雨》:「『利涉』句太遠無涉。」
按此亦西樵語。
《過宋員外舊莊》:「五六句感慨跌宕,無所不包。」
按此亦西樵語。
《夜宴左氏莊》:「起甚有風趣,結遠。」
按此西樵語。
《送裴二虬尉永嘉》:「平。」
按此評未見。
《遊何將軍山林十首》:「『紅綻雨肥梅』,俗句。」
按此則是漁洋評也。漁洋以超逸立格,故應戒人看白香山詩也。
《得家書〉:「此等事作一排律,自不能盡意。」
按此西樵謬説。
《行次昭陵》:「『玉衣」一聯,言神靈如在也。」
按此西樵評。
《端午日賜衣》:「何大復極贊此,吾所不知。」
按此評未見。
《送李校書》:「『老雁』句比也。」
此亦西樵。
《洗兵行》:「此杜集七古中極整麗可法者。」
亦西樵。
《病後過王倚飲贈歌》:「又一體。」
亦西樵。
《貽阮隱居》:「結説盡。」
亦西樵。
《遣興五首》:「達。」
亦西樵。
《鳳凰臺》:「似孟郊。」
亦西樵。
《劍門》:「高視見霸王」句抹「王」字:「王,平聲。」
按此亦西樵謬語。試問「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字,亦是平聲乎?
《戲爲雙松圖歌》:「起處便老放。『葉裏松子』句,看此老筆底畫意。」
亦皆西樵。
《光禄坂行》:「『暝色』句不如『暝色帶遠客』。」
亦西樵。
《陳拾遺故宅》:「『聖賢』、『日月』,太過。」
此亦西樵誤也。「所貴者聖賢」,「聖賢」二字,正用陳拾遺詩也。陳伯玉《懷古》詩:「賢聖幾凋枯。」此類慨慕古聖賢語,拾遺每多有之。若以「聖賢」指陳拾遺,則誤也。至於「日月」二字,承上句「揚馬」言之,亦豈可泥耶?
《謁文公上方》:「『庭前猛虎」,謂石也。」
亦西樵。
《山寺》:「老杜頻用『樹羽』字,皆未妥。」
亦西樵。
《桃竹杖引》:「酷似太白。」
亦西樵誤也。蓋以間用長句,遂妄謂似太白,不特不識杜,亦不識李矣。
《冬狩行》:「『有鳥名鸛鵒』一二句比也。」
亦西樵謬語。不知何比?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起處全是樂府意。」
亦西樵。
《八哀詩》:「《八哀詩》本非集中高作,世多稱之不敢議者,皆揣骨聽聲者耳。其中累句,須痛刊之方善。石林葉氏之言,其識勝崔德符多矣。余《居易録》中詳之。」
按此則漁洋評也。今以漁洋諸條,詳列於此。
《漁洋詩話》云:「杜《八哀詩》,最冗雜不成章,亦多啽囈語,而古今稱之,不可解也。」
《居易録》一條云:「杜《八哀詩》,鈍滯冗長,絶少剪裁。而前輩多推之,崔鷃至謂『可表裏《雅》、《頌》』,過矣。試摘其累句,如《汝陽王》云:『愛其謹潔極』,『上又回翠麟』,『天笑不爲新』,『手自與金銀』,『匪惟帝老大,皆是王忠勤』。《李邕》云:『眄睞皆已虚,跋涉曾不泥』,『衆歸賙給美,擺落多藏穢』,『是非張相國,相扼一危脆0《蘇源明》云:『秘書茂松意』,『溟漲本末淺』。《文苑英華》本異,亦不可曉。《鄭虔》云:『地崇士大夫,況乃氣清爽』,『方朔諧太枉』,『寡鶴誤一響』。《張九齢》『骨驚畏曩哲,鬂變負人境』,『諷咏在務屏』,『用才文章境』,『散帙起翠螭」,『未闕隻字警』云云,率不可曉。披沙揀金,在慧眼自能辨之。未可爲群瞽語白黑也。」
又一條云:「予嘗議子美《八哀詩》,《後村詩話》先已言之,曰:「如《鄭虔》之類,每篇多蕪詞累句,或爲韵拘,殊欠條暢。不如《飲中八仙》之警策。蓋《八仙歌》每人止三兩句,《八哀詩》或累押二三十韵,以此知繁不如簡,大手筆亦然。』又云:「《八哀詩》,崔德符以爲表裏《雅》、《頌》,中古作者莫及。韓子蒼謂其筆力變化,與太史公諸贊方駕。惟葉石林謂長篇最難,魏、晉已前,不過十韵,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傾倒爲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不敢議其病。蓋傷於多,如《李北海》、《蘇源明》篇中多累句,刮去其半方善。石林之論累句之病,爲長篇者,不可不知。』右皆確論,與予意脗合。」
并録予舊抄漁洋評本於後:
「《八哀詩》自是鉅篇,顧多鈍拙不可曉。何也?」
《贈司空王公思禮》:「物不隔」三字抹,「九曲」四句密圈,「自有適」三字抹,「爽氣」句密圈。
《故司徒李公光弼》:「零落」句密圈。
《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不知萬乘出」四句密圈,「終相并」三字抹:「多冗長之句。」
《贈太子太師汝陽郡王璡》:「虬髯」二句密圈,「愛其謹潔極」句抹,「上又回」句抹,「不爲新」
三字抹,「聖聰」句抹,「匪惟帝」二句抹。
《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起二句密圈,「森然」句密圈,「多藏穢」三字抹,「竟掩」句却未抹。張刻此句全抹,評云「不倫」。以予所見,此是西樵評。此所云「不倫」者,又與漁洋所摘累句之説不同。「危脆」二字抹。
《故秘書少監武功蘇公源明》:「秘書茂松色」句抹。
《故著作郎貶台州司户滎陽鄭公虔》:「氣精爽」三字抹,「太枉」二字抹,「寡鶴」句抹,「百年」二句密圈。
《故右僕射相國曲江張公九齡》:「詩罷地有餘」二句密圈,「用才」句抹,「翠螭」二字抹,「未闕」句抹。
按,漁洋以此八詩爲鉅篇,原自與前人贊賞略同。其所摘累句,則漁洋於詩,以妙悟超逸爲至,與杜之陰陽書帥、利鈍並用者,本不可同語也。愚於《八哀詩附記》卷中,偶亦及此。今舉其一條云:「《汝陽王璡》篇中,專叙射雁一事,史遷法也。『上又迴翠麟』,乃插入之筆,若無此句,則『扣馬』、『諫獵』諸句,皆無根矣。此種健筆,豈得以漁洋之評議之?其餘漁洋所摘累句,又或以爲啽囈難曉,若然,則《三百篇》變雅中亦頗多似後人不可曉之句矣。善論詩者,豈可如此?且如『金銀』二字,以今日俗眼視之,似是俗字乎?然而『不貪夜識金銀氣』,又何嘗非『金銀』二字連用?亦將以爲累句乎,如以漁洋所抹累句,若『紅綻雨肥梅』,與上句『緑垂風折笋』等耳。『緑』不聞其俗,而『紅』獨俗乎?『笋』不聞其俗,而『梅』獨俗乎?『垂』不聞其俗,而『綻』獨俗乎?『折』不聞其俗,而『肥』獨俗乎?蓋漁洋爲詩,多擇樂府中清雋之字,不則年號、地名亦選其清雋悦目之字。如是則詩人止當用清揚、婉變之字,而不當用『籧篨』、『戚施』之字矣。説詩正不當如此也。」
約而言之,葉石林可謂「以意逆志」,上溯魏、晉者,此原是漁洋論五言詩之大旨,其所鈔《三昧》、《十選》,皆此職志也。然漁洋於六朝則鈔及庾子山廿韵之作,而於唐則轉不取十韵外者,何也?故其於初唐亦止取短章以爲近古,而長篇則以爲近靡,又何論元、白諸篇矣。若杜公五言古詩,長篇如《北征》諸作,正復何減《雅》、《頌》,而可以長短較量乎?所以就學杜言之,人皆知其高古雄渾,而其用鈍筆處,不如其用利筆之適於諷誦也。即如「苗滿空山」一聯,更無人理會矣。觀古人墨蹟,遇秃毫處,則嗤爲敗筆者,人皆如是耳。然而杜詩初不以鈍筆見長,即漁洋之每摘杜公累句,固於學杜之理,非其至論,而亦於評杜之妙,初不相妨也。杜詩固不因漁洋之摘累句而稍有損,即漁洋之論詩,亦豈以其摘杜累句而有損乎?況愚所見漁洋評杜之真本,其所圈識,尤關精微之詣。愚方欲摘取漁洋圈識之句,以醒學者之目,又恐其近似時文八股之習,是以聊因張氏此刻内《八哀詩》評,而略具其概於此。愚豈敢以漁洋心眼,印定讀杜之指歸哉?
又張刻此内「事絶萬手搴」句、「正始」句、「不要懸黄金」二句,皆全抹,評云「多不可解0此則漁洋本所未抹。蓋西樵亦多摘其累句,又不盡出漁洋也。又「百年見存没」二句,評云「十字悲甚」,亦非漁洋語。此皆無足詳辨者。
《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贈》:「卓氏近新寡」以下,西樵云:「忽入此一段,不倫不理,無端之甚。」「空中右白虎」二句抹:「如囈語。」「襄王薄行跡」以下:「此段又不倫。」
按此有「西樵云」三字,則亦漁洋述其兄語也。讀杜詩何苦於此等處尋鬧。
《醉歌行贈公安顔少府〉:「『君不見』句,朴。」
亦西樵。
《上水遣懷》:「『窮迫』二句,真。」「回斡」以下:「『回斡」五字已足,不必下四句。鄭繼之謂『此等爲杜公滯處,良是。」
按此亦西樵評也。「回斡明受授」一句,必得伸長以下四句,其氣乃足,何爲轉欲省下四句乎?
《早行〉:「『前王』二句,亦是警語。『碧藻非不茂」,此句語勢不亮,下句覺接不倫。」
此亦西樵語,直不知詩理者。此詩圓至深厚,乃是以中鋒之筆出之,爲此評者,自不解耳。
《歲晏行》:「『歲云暮矣多北風』四句,喜其氣老,只在參錯中。」
亦西樵。
《題鄭縣亭子〉:「『巢邊』句,比也。」
亦西樵。
《望岳》:「無一句與前人登華同。」
亦西樵。
《得舍弟消息二首》其:「此等皆杜之可存者,不得以其平而忽之。『憐』、『存』語更悽。」
亦西樵也。誰言「平而忽之」哉?時文習氣,至於如此。
《憶弟》:「『兵在見何由』,朴。」
亦西樵。
《秦州雜詩二十首》其十七:「『簷雨亂淋幔』下三字,不成句。」
亦西樵謬語。
《蒹葭》:「句句太切。」
亦西樵。可笑。
《有客》:「作聲價,却有致。」
亦西樵。
《野老》:「『片雲』句,比也。」
亦西樵。
《少年行》:「直書所見,不求語工,但覺格老。」
亦西樵。
《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此詩自叙處大多,覺氣格亦散緩。」
亦西樵謬説。
《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末句『汝』俱指鷗,非也。余謂指王判官。」
亦西樵。此末句「汝」字,豈有指鷗之理?何須辨説。
《謁先主廟》:「包舉得大。」
亦西樵。
《偶題》:「此篇前半氣勢甚雄,惜後半多滯語。」
此評予所未見,不知是西樵,抑是漁洋?要是不知詩者語耳。不特所云「後半多滯」是謬語也,即所云「起處甚雄」亦是謬贊。《偶題》一篇,讀者或目爲前後二截,固謬矣,即以起二句,似是統挈全篇,而實非文家空冒之起句也。愚嘗與即墨張肖蘇論之,又與欽州馮魚山論之,詳具於《杜詩附記》卷内。
《秋日夔府咏懷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韵》:「未免鋪叙,難此整贍。『霧雨』句自己,『馨香』句鄭、李。」
此評亦未見,不知是西樵,是漁洋?其以「霧雨」句爲杜自謂,亦未然。
《洞房》:「《洞房》、《宿昔》諸篇,俯仰盛衰,自是子美絶作。」
此漁洋評。
《酬韋韶州見寄》:「起老。」
亦西樵。
《千秋節有感》:「此等則李滄溟之濫觴也。」
亦西樵。
《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侍御弟》:「『舟重』句遂爲咏雪粉本。」
亦西樵。
《對雪》:「『囊罄』不宜有『銀壺』。」
此評却是西樵。然漁洋亦抹「銀壺」二字。
方綱自束髮誦詩,所見杜詩古今注本已三十餘種。手録前人諸家之評,及自附評語,丹黄塗乙,亦三十三遍矣。大約注家於事實或有資以備考,於詩理則概未之有聞。評家本不易言,在杜公地分,既非後來學者所能仰窺,其謬誤擅筆者,固不必言矣。即或出於詩家,偶有所見,而就其稍近者,亦有二端:一則或出於初誦讀時,偶有未定之論;一則或爲學徒指點,有所爲而借發。此皆不足以言評杜也。即以近日王漁洋標舉神韵,於古作家,實有會心。然詩至於杜,則微之
《係》説,尚不滿於遺山,後人更何從而措語乎?況漁洋於三唐雖通徹妙悟,而其精詣,實專在右丞、龍標間,若於杜則尚未敢以瓣香妄擬也。惟是詩理,古今無二,既知詩,豈有不知杜者?是以漁洋評杜之本,於詩理確亦得所津逮,非他家輕易下筆者比矣。愚幼而遊吾里黄崑圃之門,得遍識漁洋手定之説,既而於朋輩借閲,所稱漁洋評本者,大約非西樵之評本,則漁洋早年述西樵之評本。其後於同里趙香祖齋得漁洋評本,嘗以漁洋平日論杜語,逐條細較,實是其親筆無疑。昔在山東學使廨,刻拙作《小石帆亭著録》六卷,已載此本於《王氏遺書》目矣。海鹽張氏刻有《帶經堂詩話》一編,於漁洋論次古今詩,具得其概,學者頗皆問詩學於此書。而其末附有《評杜》一卷,細審之,則真贋混淆,有不得不辨析者。故因張刻此卷爲略記如右。若夫讀杜之法,愚自有《附記》二十卷,非可以評語盡之也。
石洲詩話卷七
元遺山論詩三十首丁丑歲三鄉作 大興翁方綱
金宣宗興定元年丁丑,先生年二十八歲。自貞祐三年乙亥,蒙古兵人金燕都,四年丙子,先生自秀容避亂河南,至是歲寓居三鄉,在其登進士第之前四年。漢謡魏什久紛紜,正體無人與細論。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
「正體」云者,其發源長矣。由漢、魏以上推其源,實從《三百篇》得之。蓋自杜陵云「别裁僞體」、「法自儒家」,此後更無有能疏鑿河源者耳。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論詩從建安才子説起,此真詩中疏鑿手矣。李太白亦云:「蓬萊文章建安骨。」韓文公亦云:「建安能者七。」此於曹、劉後特舉一劉越石,亦詩家一大關捩。鄴下風流在晉多,壯懷猶見缺壷歌。風雲若恨張華少,温李新聲奈爾何。鍾嶸評張華詩:「恨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
此首特舉晉人風格高出齊、梁也,非專以斥薄温、李也。後章「精純全失義山真」,豈此之謂乎?義山在晚唐時,與飛卿、柯古並稱三十六體」,原自以綺麗名家,是又不能盡以義山得杜之精微而概例之也。即放翁論詩亦有「温李真自鄶」之句,蓋論晚唐格調,自不得不如此。遺山之論,前後非有異義耳。
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柳子厚,唐之謝靈運;陶淵明,晉之白樂天。
此章論陶詩也。而注先以柳繼謝者,後章「謝客風容」一詩具其義矣。蓋陶、謝體格,並高出六朝,而以天然閑適者歸之陶,以藴醸神秀者歸之謝,此所以爲「初日芙蓉」,他家莫及也。東坡謂柳在韋上,意亦如此,未可以後來王漁洋謂韋在柳上,輒能翻此案也。遺山於論杜不服元微之,而於繼謝者獨推柳州。四十年前,愚在粤東藥洲亭上與諸門人論詩,嘗有《韋柳詩話》一卷,意亦竊取於此。
慷慨歌謡絶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中州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敕勒川。
遺山録金源一代之詩,題曰《中州集》。「中州」云者,蓋斥南宋爲偏安矣。虞道園嘗欲撰《南州集》而未果成,然而推此義也,適以在遺山籠罩中耳。「中州」二字,却於「慷慨歌謡」一首拈出,所謂文之心也。
沈宋横馳翰墨場,風流初不廢齊梁。論功若準平吴例,合著黄金鑄子昂。
此於論唐接六代之風會,最有關係,可與東坡「五代文章付劫灰」一首並讀之。於初唐獨推
陳射洪,識力直接杜、韓矣。然而遺山詩集,初不斤斤效阮、陳作《咏懷》、《感寓》之篇也,豈其若
李、何輩冒稱復古者得以藉口邪?鬭靡誇多費覽觀,陸文猶恨冗於潘。心聲只要傳心了,布穀瀾翻可是難。「陸蕪而潘浄」,語見《世説››。
此首義與下一首論杜合觀之。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連城璧,争奈微之識碔砆。事見元稹《子美墓志》。
此首與上章一義,「排比鋪張」,即所云「布穀瀾翻」也。然正須合前後章推柳繼謝之義同善會之,然後知遺山之論杜,並非吐棄一切之謂耳。王漁洋嘗謂杜公與孟浩然不同調,而能知孟詩,此方是上下原流、表裏一貫之旨也。其實元微之所云「鋪陳終始」、「排比聲律」與所謂「渾涵汪茫」、「千彙萬狀」者,事同一揆。而漁洋顧欲删去「相如」、「子雲」一聯,與其論謝詩欲删「廣平」、「茂陵」一聯者正同。然則遺山雖若與元微之異説,而其識力則超出漁洋遠矣。望帝春心託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拈此二句,非第趁其韵也。正以先提唱「杜鵑」句於上,却押「華年」於下,乃是此篇迴復幽咽之旨也。遺山當日必有神會,惜未見其所述耳。漁洋以釋道安當之,豈其然乎?遺山於初唐舉射洪,於晚唐舉玉溪,識力高絶,知世傳《唐詩鼓吹》非出遺山也。然而遺山云「精純全失義山真」,拈出「精」、「真」分際。有此一語,豈不可抵得一部鄭氏《箋》耶?餘更於下卷詳之。〇宋初楊大年、錢惟演諸人館閣之作,曰《西崑酬唱集》,其詩效温、李體,故曰西崑。西崑者,宋初翰苑也。是宋初館閣效温、李體,乃有西崑之目,而晚唐温、李時,初無西崑之目也。遺山沿習此稱之誤,不知始於何時耳。然遺山論詩既知義山之「精」、「真」,而又薄温、李爲「新聲」者,蓋義山之精微,自能上追杜法,而其以綺麗爲體者,則斥爲新聲,但以其聲言之,此亦所謂言各有當爾。
筆底銀河落九天,何曾顦顇飯山前?世間東抹西塗手,枉著書生待魯連。
此妙於借拈李詩以論杜詩,可作李、杜二家筦鑰,與義山「李杜操持」一首正相發也。與前章斥元微之意同。其不以鬼怪目玉川,意亦如此。
切響浮聲發巧深,研磨雖苦果何心?浪翁水樂無宫徵,自是雲山《韶》《濩》音。「水樂」,次山事。又其《欸乃曲》云:「停橈静聽曲中意,好是雲山《韶》《濩》音。」
此皆絃外之旨,亦須善會之。猶夫「排比鋪陳」一章,非必吐棄一切之謂也。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
韓門諸家,不斥賈而斥孟,亦與東坡意同。不論及李長吉者,遺山心眼抑自有屬矣。昔杜樊川爲《李長吉詩序》曰:「若使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未知遺山意中分際如何。
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朱絃一拂遺音在,却是當年寂寞心。柳詩繼謝之注,至此發之。以白繼陶,以柳繼謝,與漁洋以韋繼陶不同,蓋漁洋不喜白詩耳。奇外無奇更出奇, 一波纔動萬波隨。只知詩到蘇黄盡,滄海横流却是誰?
遺山寄慨身世,屢致「滄海横流」之感,而於論蘇、黄發之。竇泉《述書賦》論褚河南正是此意,不知者以爲不滿褚書也。
讀至此首之論蘇詩,乃知遺山之力争上游,非語言筆墨所能盡傳者矣。
金入洪鑪不厭頻,精真那計受纖塵。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
此章收足論蘇詩之旨,即蘇詩「始知真放本精微」也。「百態新」者,即前章「更出奇」也。「蘇門忠臣」云者,非遺山以繼蘇自命也,又非指秦、晁諸君子也。
百年纔覺古風迴,元祐諸人次第來。諱學金陵猶有説,竟將何罪廢歐梅?
此「迴」字即坡公詩「昇平格力未全迴」之「迴」字,是遺山力争上游處也。亦何嘗有人「諱學金陵」?亦何嘗有人「欲廢歐梅」?觀此可以得文章風會氣脈矣。
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裏人。
唐之李義山,宋之黄涪翁,皆杜法也。先生撮在此一首中,真得其精微矣。放翁、道園皆未嘗有此等議論,即使不讀遺山詩集,已自可以獨有千古矣。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
前首並非不滿西江社也,此首亦並非斥陳後山也,此皆力争上游之語,讀者勿誤會。
王介甫《唐百家詩》所録多非大篇,故後人多疑之者。遺山詩「陶謝風流到百家,半山老眼浄無花。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齒牙。」蓋遺山之意,謂半山多取近古之作,不必多取其大篇歟?後二句,蓋指後人有議論半山此選者。今未詳其事,不能確定「曾郎」爲誰也。昔在館下,紀曉嵐與陸耳山同几,校遺山集,予未得檢視其籤處也。後一日進書,在直廬閒話,曉嵐語予曰:「遺山詩首句,一本作「王謝風流」,或謂「王』字是「三』之訛,然乎?」予曰:「自是『陶謝』,不聞作『王謝」也。」及到館下,未暇覆檢曉嵐所校是某家藏本,顧有此異耶?曉嵐又謂「曾郎」當是茶山,予亦以無實徵,未敢定耳。遺山集訖無精校之本,明弘治戊午,沁州李翰刻儲罐家藏本,前有李冶、徐世隆二序,後有王鶚、杜仁傑二跋,末有附録一卷。今所行無錫華氏刻本,即此本重刻,無後二跋,其中訛字極多,須訪得弘治沁州原刻本校正之。此前更不聞古刻本耳。若能校勘重刻,以拙撰先生年譜附後;又凌仲子亦嘗撰先生年譜,其手稿亦在予篋,可併採録也。凡三十首。附説者十八首。
石洲詩話卷八
王文簡戲仿元遺山論詩絶句三十五首
《漁洋詩話》:「余往在如皋,馬上成《論詩絶句》,從子浄名作注。」大興翁方綱
此詩作於康熙元年壬寅之秋,先生年二十九歲,與遺山之作,皆在少壯。然二先生一生識力,皆具於此,未可僅以少作目之。
今所行《精華録》僅存三十二首。其謂從子某作注者,或即先生自注,猶夫《精華録》或云託名門人手也。
巾角彈棋妙五官,搔頭傅粉對邯鄲。風流濁世佳公子,復有才名壓建安。
論詩從建安説起,此二先生所同也,然漁洋則未加品騭也。此即所謂「不著一字」之旨,先生説詩每如此。
青蓮才筆九州横,六代淫哇總廢聲。白紵青山魂魄在,一生低首謝宣城。
挂席名山都未逢,潯陽喜見香爐峰。高情合受維摩詰,浣筆爲圖寫孟公。右丞愛襄陽「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之句,因爲寫《吟詩圖》。
或謂此詩只叙其事,而無論説,何也?予曰:先生《分甘餘話》一條云:「或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説。答云:太白詩:『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高望明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聞。明朝挂帆去,楓葉落紛紛。』襄陽詩:『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溥陽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不可見,日暮空聞鐘。』詩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無迹可求』,所謂逸品是也。」此前一首,借太白懷小謝説,意亦如此。其前五字「清晨登隴首」一篇,更不消詮釋耳。
杜家箋傳太紛拏,虞趙諸賢盡守株。苦爲南華求向郭,前惟山谷後錢盧。
此首則出議論矣。論杜而及於注家,論注杜而所斥者虞、趙,所主者錢、盧乎?虞伯生注之出於託名,夫人而知之矣,何不云魯訔、黄鶴諸家耶?山谷《大雅堂記》自是高識,然不能與後人注杜者並論也。盧氏《杜詩胥鈔》,其書不甚行於世,人罕知者。昔予在粤東,晤青州李南磵,語及此,南磵致書盧氏,屬其家以初印本見贈,始知其非定本。此蓋漁洋傅會其鄉人之詞,不可爲據也。杜詩千古詩家風會所關,豈可隨所見所傅會之?
風懷澄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絃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
《許彦周詩話》:「東坡云:『柳子厚詩,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先生《分甘餘話》:「東坡此言誤矣。予更其語曰:『韋詩在陶彭澤下,柳柳州上。」」按弇州《藝苑卮言》曰:「韋左司平澹古雅,柳州刻削雖工,去之稍遠。」此論與漁洋相似。然而遺山《論詩絶句》自注曰:「柳子厚,唐之謝靈運;陶淵明,晉之白樂天。」此實上下古今之定品也。其不以柳與陶並言,而言其繼謝,不以陶與韋並言,而言其似白者,蓋陶與白皆蕭散閒適之品,謝與柳皆藴釀神秀之品也。漁洋先生不喜白詩,故獨取韋以繼陶也。獨取韋以繼陶,則竟云陶、韋可矣,奚其必取柳以居陶、韋之次乎?且以漁洋之意推之,則有孟浩然、祖咏一輩人皆可以繼陶者,奚必其及柳乎?則必曰但取中唐時人,不得不以柳並言耳。是則因言陶、韋而及之,猶若局於東坡之論矣。夫東坡之言陶、柳、韋也,以詩品定之也,非專以襟抱閒曠定之也。若專以襟抱閒曠定之,則以陶、韋並稱足矣,不必繋以柳矣。若以詩論,則詩教温柔敦厚之旨,自必以理味事境爲節制,即使以神興空曠爲至,亦必於實際出之也。風人最初爲送别之祖,其曰「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必衷之以「其心塞淵」,「淑慎其身」也。《雅》什至《東山》,曰「零雨其濛」,「我心西悲」,亦必實之以「鸛鳴於垤」,「有敦瓜苦」也。況至唐右丞、少陵,事境益實,理味益至,後有作者,豈得復空舉絃外之音,以爲高挹群言者乎?漁洋生於李、何一輩冒襲僞體之後,欲以沖淡矯之,此亦勢所不得不然。而究以詩家上下原委,核其實際,則斷以遺山之論爲定耳。
廣大居然太傅宜,沙中金屑苦難披。詩名流播鷄林遠,獨愧文章替左司。「敢有文章替左司」,白公剌蘇州時詩也。
先生不喜白詩,故特借白詩此句,以韋左司超出白詩上也。前章固以韋在柳上,此則以五言古詩類及之,猶爲有説也。若以韋在白上,則儗不於倫也。白詩所云「敢有文章替左司」,是因守蘇州而云爾,豈其關涉詩品耶?白公之爲廣大教化主,實其詩合賦、比、興之全體,合《風》、《雅》、《頌》之諸體,他家所不能奄有也。若以漁洋論詩之例例之,則所謂廣大教化主者,直是粗細雅俗之不擇,泥沙瓦礫之不揀耳。依此,以披沙得金,則何「金屑」之有哉?竟皆目爲沙焉而已。未知先生意中所謂「金屑」者何等「金」、何等「屑」也?若以白詩論之,則無論昆田、麗水皆金也,即一切恒河沙,皆得化爲金也。若以漁洋之揀金,則宋人刻玉以爲楮葉,必如此而後爲楮葉,則凡花草之得有葉者鮮矣。明朝李、何以訖王、李,皆僞詩也。漁洋先生豈惟於滄溟不免周旋鄉人,抑且於弘治七子沿襲信陽、北地之遺,是以神韵者即格調之改稱,自必覺白公詩皆粗俗膚淺矣。故以維摩一瓣香屬之錢、劉,而以「文章替左司」之語原出於白詩,只作引述,宛似不著議論者,轉使人乍看不覺其有意貶斥白詩之痕迹耳。
獺祭曾驚博奥殫,一篇《錦瑟》解人難。千年毛鄭功臣在,獨有彌天釋道安。琴川釋道源,字石林。
所謂「彌天釋道安」者,借《世説》之釋道安,以指明末琴川釋道源也。道源之注,朱長孺雖略採取之,何足當「毛鄭功臣」之目乎?且《錦瑟》一篇,遺山《論詩絶句》已有之。遺山詩曰「望帝春心託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此二句雖拈舉義山原句,而義已明白矣。錦瑟本是五十絃,其絃五十,其柱如之,故曰「一絃一柱」也。此義山迴復幽咽之旨,在既破作二十五絃之後,而追説未破之初,「無端」二字,從空頓挫而出,言此瑟若本是二十五絃,則此恨無須追訴耳。無奈其本是五十絃,誰令其未破之先本自完全哉?「無端」者,若訴若怪,此善言幽怨者,正以其未破之時,不應當初完全致令破作二十五絃而懊惜也。所謂歡聚者,乃正是結此悲怨之根耳。五六句「珠」以「月明」而已先「含淚」,「玉」以「日暖」而已自「含烟」,所以末二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不待今已破而後感傷也。其情種全在當初未破時耳。以此迴抱三、四句之「曉夢蝴蝶」、「春心杜鵑」,乃得通體神理一片。所以遺山叙此二句,以「杜鵑」之「託」説在前,而以「華年」之「怨」收在後,大旨了然矣。何庸復覓鄭《箋》乎?漁洋此詩,先以「獺祭」之「博奥」,則似以藻麗爲主,又歸於琴川僧之注,則於虚實皆無所據。故雖同以《錦瑟》篇作《論詩絶句》,而其與遺山相較,去之千里矣。
涪翁掉臂自清新,未許傳衣躡後塵。却笑兒孫媚初祖,强將配食杜陵人。山谷詩得未曾有,宋人强以擬杜,反來後世彈射,要皆非文節知己。
先生鈔《七言詩凡例》云:「山谷雖脱胎於杜,顧其天姿之高,筆力之雄,自闢門庭。宋人作
《江西宗派圖》以配食子美,要亦非山谷意也。」按此《凡例》數語,自是平心之論。其實山谷學杜,得其微意,非貌杜也。即或後人以配食杜陵,亦奚不可。而此詩以爲「未許傳衣」,則專以「清新」目黄詩,又與所作《七言詩凡例》之旨不合矣。遺山云:「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裏人。」此不以山谷置《江西派圖》中論之也。漁洋云:「却笑兒孫媚初祖,强將配食杜陵人。」此專以山谷置《江西派圖》中論之也。山谷是江西派之祖,又何待言。然而因其作江西派之祖,即不許其繼杜,则非也。吾故曰:遺山詩初非斥薄江西派也,正以其在論杜一首中,與義山並推,其繼杜則即不作一方之音限之可矣。此不斥薄江西派,愈見山谷之超然上接杜公耳。近日如朱竹垞論詩,頗不愜於山谷。惟漁洋極推山谷,似是山谷知己矣,而此章却又必拘拘置之江西派,不許其嗣杜。揆之遺山論詩,孰爲知山谷者,明眼人必當辨之。先生他日讀黄詩絶句又曰:「一代高名孰主賓?中天坡谷兩嶙峋。瓣香只下涪翁拜,宗派江西第幾人?」此首則竟套襲遺山《論詩絶句》「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裏人」之句調。愚從來不敢效近人騰口於漁洋先生,然讀至此詩,則先生竟隨口讀過,不能知遺山詩之意矣。遺山「寧」字,百鍊不能到也。其上句云「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有一杜子美在其上,又有一李義山在其上,然後此句「寧」字,只以一半許山谷,而已超出所謂江西派方隅之見矣。只此一箇「寧」字,其心眼並不斥薄江西派,而其尊重山谷之意,與其置山谷於子美、義山之後之意,層層圓到,面面具足。有此一「寧」字,乃得上二句學杜之難,與學義山之失真,更加透徹也。若漁洋此作,云「瓣香只下涪翁拜」,换其「論詩」二字曰「瓣香」,則真不解也。夫遺山諸絶句,皆論詩也,何以此處忽出「論詩」二字乎?所以漁洋先生以「瓣香」二字换之。揆其意,似以爲「瓣香」二字近雅,而「論詩」二字近於通套乎?誰知遺山此句「論詩」二字,方見意匠,蓋正對其下一句言之,彼但以江西派目山谷者,特以一方之音限之,非通徹上下原流者也。若以論詩之脈,而不以方隅之見限之,乃能下涪翁之拜,知是子美門庭中人耳。此其位置古人分際,銖兩不差,真善於立言者也。若云「瓣香」,吾不知漁洋之意果其欲專學山谷詩乎?先生固未嘗專學山谷詩也。然即使欲專學山谷,則其意,以「只」字特見推崇山谷矣,乃其下接句却又不然,乃曰「宗派江西第幾人」,此又實不可解。夫山谷是《江西宗派圖》中之第一人也,所以云「兒孫媚初祖」,先生固明知其爲江西派之初祖也,何以此處又佯問曰:是江西派「第幾人」,不知其意欲顯其高出江西諸人乎?抑欲較量其與江西諸人之等級乎?實則不過隨手套襲遺山之句調,而改换其「社裏人」爲「第幾人」,是則近今鄉塾秀才套襲墨卷之手段耳。正與其《浯溪碑》七言古詩,襲用山谷「瓊琚詞」三字,笨滯相同,而更加語病矣。愚從來竊見近日言詩者薄視漁洋,心竊以爲未然,今日因附説《論詩絶句》至此,而不能默也。
鐵崖樂府氣淋漓,淵穎歌行格儘奇。耳食紛紛説開寳,幾人眼見宋元詩?
此首意若偏嗜吴立夫者,又不解末句「宋元詩」「宋」何指也?《七言凡例》亦謂「淵穎勝廉夫」,此在漁洋幼讀吴立夫詩故云爾。然吴立夫詩,頗帶粗獷之氣,先生遽以廁諸遺山、道園七古之後,似未稱也。
李杜光芒萬丈長,昌黎《石鼓》氣堂堂。吴萊蘇軾登廊廡,緩步空同獨擅場。
此首今《精華録》所删,然全集有之。恐讀者惑之,不可不辨也:既以韓《石鼓歌》接李、杜光燄,顧何以吴立夫繼之?且以吴居蘇前,可乎?且以李空同繼之,可乎?此則必不可以示後學者矣。
藐姑神人何大復,致兼《南》《雅》更《王風》。論交獨直江西獄,不獨文場角兩雄。
此以下十四首,皆論明朝詩,而其間讚美李、何者凡數首。此一首贊何大復亦太過。其云「《王風》」,亦不可解,豈以十五國風中王國之風,近於《雅》耶?不思《黍離》降爲《國風》,正以其不能列於《雅》耳。而《中谷》、《大車》諸篇,豈能超出《干旄》、《淇澳》諸篇上乎?若以《詩》三百篇比喻明詩,則愚竊謂唐、宋已來皆真詩,惟至明人始尚僞體,至李、何一輩出,而真詩亡矣。則或以詩亡喻李、何,庶幾其可乎?揆先生之意,却又未必如此。而妄云「《王風》」,又以藐姑射之神人推何大復,何異塗抹粉黛,以爲仙姿者乎?
正德何如天寳年?寇侵三輔血成川。鄭公變雅非關杜,聽直應須辨古賢。
鄭善夫固不可云學杜,然亦不得云「變雅」也。末七字粗直,似非漁洋先生之詩。
十載鈐山冰雪情,青詞自媚可憐生。彦回不作中書死,更遣匆匆唱《渭城》。
惟此一首,婉約有致,駡嚴嵩有味,又不著迹,此即所謂「羚羊挂角」之妙也。但以愚意,如嚴嵩者,縱使其能詩,亦不直得措一詞以駡之。若果通加選輯明詩諸家而及之,或可云不以人廢言耳;今於上下古今作《論詩絶句》,乃有論嚴嵩一首耶?
中州何李並登壇,弘治文流競比肩。詎識蘇門髙吏部,嘯臺鸞鳳獨逌然。
此首抑揚之間,歸重在高蘇門,大指不謬。獨不應以「中州登壇」推許何、李耳。
文章烟月語原卑,一見空同迥自奇。天馬行空脱羈靮,更憐《譚藝》是吾師。
漁洋有《徐高二家詩鈔》,此二首評高、徐皆當矣。此首論徐而推重空同,亦是實事如此,非前首論高而先推何、李者比也。二家究以高在徐上,徐詩不必皆真,而其古淡,究在李、何上。第以徐迪功直接古之作者,則實不敢附和,不過較空同爲近正耳。
漁洋有《題徐迪功集》詩,其首句今刊本云:「昭代嬋娟子。」昔在館下校其集至此,紀曉嵐云:「「昭」字應是「往』字之誤。」予無以應之。其後予視學山東,得見漁洋此詩手草,首句云「絶代嬋娟子」,乃豁然明白。蓋因其紙昏,左「糸」旁僅有一 二横,觀者誤以爲「日」旁,右「色」下半不明白,誤以爲「召」字,遂誤刊作「昭代」。所關匪淺,亟致書曉嵐俾改正之。附記於此。
迪功《談藝録》二千餘言,實則菁英可採者,數語而已。迪功少負雋才,及見空同,然後一意師古。惜空同專以模仿爲能事,以其能事貺其良友,故以如此天挺之清奇,以如此能改之毅力,而所造僅僅如此,亦其時爲之耳。顧空同爲之序曰:「守而未化,蹊逕存焉。」豈空同果能化歟?夫迪功所少者,非化也,真也。真則積久能化矣,未有不真而可言詩者。漁洋論詩所少者,亦正在「真」字。
迪功五集内,未嘗無造詣處。今讀《迪功集》,自必以其師古者爲正矣。然如朱竹垞録其《效何遜之作》云:「簾櫳秋未晚,花霧夕偏佳。暗牖通新燭,虚堂聞落釵。淅淅烏驚樹,明明月墮懷。相思不可見,蘭生故繞階。」第四句竹垞作「響落釵」,然原本是「聞」字也。「聞」字實不可易,以音節言,對上句「通」字,似乎可仄。然此處用仄,則上四句純乎諧調矣,下四句之「淅淅」奚爲而變仄?「蘭生」奚爲而變平耶?惟其上四句之諧調,至第四句第三字忽以「聞」字變平咽住,所以後四句移宫换羽,乃天然節拍耳。即以詩理論,此通篇叙景,至第七句乃露情事,則第四句必作「聞」字,方與「不可見」相爲環合也。若作「響」,則是僅取字勢似乎陡健,字音似乎鏘脆,而不知其於詩理全失之矣。漁洋先生最善講音節,不知曾見竹垞所録迪功詩之本誤作「響」否?故又附説於此。
濟南文獻百年稀,白雪樓空宿草菲。未及尚書有邊習,猶傳林雨忽霑衣。
邊仲子詩稿手蹟,予嘗見之,前有徐東癡手題數行,漁洋以紅筆題其卷端。其詩皆漁洋紅筆圈點,或偶改一 二字。此句「野風欲落帽,疏雨忽沾衣」,實是「疏」字。漁洋紅筆壓改「林」字,蓋以「林」與「野」相對也。不知此「野」字原不必定以「林」爲對,自以「疏」爲是,改「林」則滯矣。漁洋竟有偶失檢處。
凡三十五首。附説者十六首。
跋
《石洲詩話》八卷,大興翁覃谿先生視學粤東,與學侣論詩所條記也。前五卷草稿久已失去,葉雲素農部忽於都中書肆購得之,持歸求先生作跋。先生因命人鈔存,又增《評杜》一卷,及附説元遺山、王漁洋《論詩絶句》兩卷,共成八卷。會先生門人襄平蔣公來督兩粤,因寄至節署,屬爲開雕。公命維屏董校勘之役。維屏既以詩辱知於先生,憶丁卯、戊辰寓京師,每清曉過蘇齋,先生輒爲論古人詩源流異同,亹亹不倦。一日詢及是編,徧檢弗獲。不意是書失去,遲之又久復還,而維屏於七千里外,乃得取而細讀之,且距先生視學時已四十餘年矣。今展卷坐對,不啻追侍杖履於古榕曜石間。文字之緣,抑何紆而愜也。至先生聞見之博,考訂之精,用心之勤,持論之正,是編特全鼎之一臠耳。比年同人築雲泉山館於白雲、蒲澗之麓,先生作《雲泉》詩見寄。適是書剞劂甫竣,而《雲泉》詩亦已上石,此又一重翰墨緣,因連綴及之。嘉慶二十年四月八日,番禺後學張維屏謹跋。
石洲詩話卷九附
漁洋詩問附記
郎廷槐問:「愚意以爲學力深始能見性情。」答云:「此造微破的之論。司空表聖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此性情之説也。揚子雲:『讀千賦則能賦。』此學問之説也。」
方綱按,表聖此二語非專以性情言也。若誤執此二語以性情言,則必至蹈空疏以高談性靈矣。所謂「不著一字」者,正即含孕萬有之謂,正即讀破萬卷之謂。必知此義而後性情與學問合焉矣。漁洋拈神韵以言詩,神韵者豈空掉之謂乎?問:「杜詩云:『熟精《文選》理。』請問其理安在?」答云:「『理』字似不必深求其解。」
按,此語非也。此「理」字乃徹上徹下之語。上而《三百篇》,此理也。迨至漢魏六朝,亦即此理也。唐宋已後詩,莫非此理也。理者,非必研析義理而後謂之理也。詩言志,志即理也。凡音之起,由人心生,心即理也。文理之理,即事理、條理、肌理之理也,未有外理而言文者也。韓文公云:「周詩三百篇,雅麗理訓誥。」是即《三百篇》之理也。杜云:「熟精《文選》理。」即漢魏六朝詩之理也。杜牧之序李長吉詩謂「加之以理,可以奴僕命騒」,即唐人詩之理也。杜詠麗人云:「肌理細腻骨肉匀。」言骨肉必準於肌理也。若置「理」字不深求其解,必至於貌襲格調,撦取華藻,無弊不出矣。
漁洋蓋專執嚴滄浪所云「詩有别才,非關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二語,以爲神韵耳。嚴説固偶對滯迹者言之然也。漁洋同時已有張蕭亭云:「嚴滄浪此語是爲讀書者言之,非爲不讀書者言之。」斯言當矣。正以其入理,所以云趣不關理耳,豈可誤會?問:「滄溟謂唐無五言古詩之説。」答云:「滄溟謂「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此定論也。或乃但截取上一句以爲滄溟罪案,滄溟不受也。」
按,此究是周旋其鄕人語耳。同時張歷友則云:「世無印板詩格,前與後原不必盡相襲也。滄溟五古,全仿《選》體,不肯規摹唐人,所以有唐無五言古詩之説。究唐五言古詩各成一家,正以不依傍古人爲妙,何嘗無五言古詩哉?」歷友名篤慶,與張蕭亭實居皆漁洋同時人,而其論如此,則公論自有定也。滄溟之論唐五言古詩極嚴矣,而其録唐人五言古詩寥寥數百,果足以爲讀唐五言之法耶?若謂其因執《選》體而謂唐無五古,則切中其弊矣。愚所以云詩不應專仿《選》體也。
問:「七言長短句之法。」答云:「長短句,唐人惟李太白多有之。滄溟謂其英雄欺人是也。或有句雜騒體者,總不必學,乃爲大雅。」
按,此條亦以歷友答云「行乎不得不行」爲正論。滄溟以太白長短句爲英雄欺人,非也。正要於此得伸縮相間,動合自然之理。其不知節奏而妄效長短句者,與不知其伸縮之所以然而概目爲欺人者,皆不知詩者之語。問:「律古五七言中最不宜用字句,若何?」答云:「凡粗字、纖字、俗字皆不可用。如杜詩『紅綻雨肥梅」一句中,便有三字纖俗,不可以其大家而概法之。」
按,漁洋評杜詩於此句果用筆抹之,異哉。此一句中謂有三字纖俗。試問「綻」是開義,何纖俗之有?以開綻之「綻」爲纖俗,則花開之「開」字,亦纖俗矣。此處必不可用「開」字。若不云「綻」,則將换用何等字而後不纖俗乎?再則以「肥」爲纖俗。肥對瘦言,肥對未開之蕾言,肥對初開而未盛開者言。所以此花雖已開,若尚未經雨,未得以肥言,必經雨而後,其紅始綻,始肥也。若不用「肥」字,更當用何字而後不纖俗乎?再試問其第三俗字,則是「紅」字矣。紅是花之色,豈得以纖俗目之,紅俗則綠亦俗乎?白亦俗乎?然則五色皆不可以入詩,此乃真不通之論。
惟其如此,所以漁洋選録七言古詩,不録坡公《定慧院海棠》詩,惡其「朱唇得酒暈生臉」也。昌黎詩「炎官張火繖」數句詠柿葉之赤,必亦以爲俗也。即杜之《白絲行》「象床玉手亂殷紅」,亦以爲近俗也。如此以論古人之詩,是乃真俗眼耳。
前卷愚於漁洋評杜此句目爲俗句者,猶以爲先生取超逸之格,不取細切體物之語,所以每嫌白詩近俗,亦此意也。今試再詳説之。造物之生,必無專生梅梨水仙之淡白,而鄙棄乎桃杏海棠之紅色者。其在詩人各自即景佇興寫物,亦斷未有詠淡白之色則近於雅,詠丹赤之色則近於俗者。詩之雅俗,自在骨韵肌理,初非以字面分别雅俗也。即以詩之事境,亦未有必叩禪寮、坐定室、盆梅松月間而輒謂之雅,趨直官曹、應接倫物而輒謂之俗者。如是,則同一《國風》也,一言葭蒼露白即謂之雅音,一言旮矛鋈錞即所謂之俗乎?且如同一篇中,幽幽南山即謂之雅,其泣喧喧即謂之俗乎?且如先生所以嫌白詩者,如形容花之顔色比之如火,此則誠若未免於俗。然《春秋外傳》「望之如荼」、「望之如火」、「望之如墨」,未可區别以如荼、如墨爲雅,以如火爲俗也。又如擬歌曲之音,比其直如筆描,又豈不近於俚俗?然此自是百詩體段,如此亦斷不能盡天下後世作者,皆必效韋左司之禪定室中罄聲者也。若必盡欲剗除《八哀篇》中不甚了然之句,則「蜀江如線如針水」亦原無刊正之定本,《大食刀歌》即應先除去矣。如太白之長短句,則目爲欺人,少陵之《八哀》,又指摘累句,則將置《三百篇》中不甚易作箋疏之句,欲一舉而廢之耶?評杜之失言,未有若「紅綻」句之失言者爾。
問:「秦漢風味與三唐何如?」答云:「秦詩具於《詩》之《秦風》。漢人蘇武、李陵、枚乘、傅毅之作,去《國風》未遠。六代惟陶彭澤,三唐唯韋蘇州,可以企及。」
按,此條本不必問也,所答則未然。《秦風》,《三百篇》之體也。既以秦漢並言,則豈有舉《三百篇》之篇章與兩漢並言者乎?若言文,則豈可以秦漢並稱?若言詩,則岱嶧、之罘諸銘詞,豈得與二漢之作並言?是言詩不得以秦、漢並言也。若言晉唐之詩,以韋繼陶可也。若言漢唐之詩,以韋繼漢,可乎?
劉大勤問:「七言古用仄韵、用平韵,其法度不同,何如?」答云:「七言古一韵到底者,其法悉同。惟仄韵詩單句末一字可平仄間用,平韵詩單句末一字忌用平聲。若换韵者,則當别論。」
按,七古平韵者,其上一句末一字自以用仄爲常,然若必謂不可用平,則亦泥也。古人七古平韵之篇,其上句有末一字偶用平者,正是其音節逼到不得不然,乃以末用平之句,撑柱而起。熟味古人自知之,非可限例。
問:「明人詩可比何代?弇州可比東坡否?」答云:「明詩勝金元,才、識、學三者皆不逮宋。而弘正四傑在宋詩亦罕其匹,至嘉隆七子則有古今之分矣。弇州如何比得東坡?東坡千古一人而已。惟律詩不可學。」
按,此條内惟云「明詩才識學三者皆不逮宋」,又云「東坡千古一人」,此二語可也。然謂「明詩才識學三者不逮宋」雖是,已而謂其勝金元,可乎?豈明人才識學三者能勝於金元乎?詩至明朝,其前惟一高季迪,而其才不克終,中間惟一高子業,而其體不能備。舍此二家外,惟劉誠意、宋潛溪。若果,其中葉以後有真才實學足繼高季迪者,何不可上接宋金元?而無如前後七子競以貌襲格調爲之,使學者墮入摹擬剽竊之技。勿論宋也,以此接金元兩代,直是至明而詩亡耳。況經學既無根柢,史學亦不知考訂,徒恃空架以言詩文。若非我國朝以湛深經術之盛救其流弊,則明朝一代之學問文章盡壞於時藝之寡陋,尚何詩文之足云乎?漁洋生當文明大啓之日,宏獎衆流,扶樹大雅,宜敬慎以明詩爲規鑒,而乃謂其勝於金元。金名家輩出,即一元遺山已非明人所能到。元之虞道園,豈明人所能望見脚底乎?且明人之僞體,全在李何一輩煽其熾,使學者相率而爲僞。縱使其才力矯健,有能師古之處,正當代爲致惜,以如此才力而蹈於剽竊爲尤足懲鑒者,而乃轉揚其波,謂弘正四傑在宋亦無其匹,此非阿比李何以張僞體乎?平心而論,若欲通録有明一代之詩,則中間既有李、何一輩之恃其才力貌爲格調,雖云紙剪花鳥非真花鳥,然畢竟有人目之爲花鳥,豈可目之爲土苴糞壤乎?則選録明詩到此際,不選李、何一輩而誰選哉?不特李、何、徐、邊也,即王弇州、李滄溟輩,亦豈無可傳之篇?如弇州擬焦仲卿妻之作,自足傳後,豈可因其貌古而轉薄之?此原宜就地論才,明朝人之勝場原是如此,不能舉古人真詩以過繩之也。惟是漁洋先生標舉神韵,其意亦似有見於前明諸家矜言格調之非真,則其論上下詩家,必不應更侈言李、何一輩以誇埴坫之盛。且謂嘉隆七子有古今之别,是亦周旋李滄溟之語,非藝林公論耳。不特此也,即以論五言古詩,必謂徐、高諸家直接六代三唐作者,則將置杜、韓、蘇、黄諸大家於何地?此亦仍是其執李、何輩格調未化之見耳。夫五言古詩必以杜爲正宗,而非貌襲杜之五言古也。猶夫五七言律詩,亦必以杜爲正宗,而非貌襲杜之五七律也。若東坡初未嘗矜言學杜,然其集卷前《荆州》五律「朱檻成東角」一首,卻亦何嘗非踐杜之迹,至其後更變化不覺耳。東坡、山谷之七律,何以異於放翁七律,而必謂放翁是正矩,東坡非正矩?此則誤會唐人格調,而益滋流弊者也,故言不可不慎也。
即所推王右丞、李東川七律爲正宗,杜爲大家云者,亦是排場門面之見,仍即李、何輩格調之説耳。七律必虚實承乘,一綫清徹,而又渾淪圓足,無跡可求,乃爲成章,豈可貌唐人之格調以爲成章乎?如必貌唐人格調以爲章,則無怪其以東坡七律爲不可學矣。此即争詩之真與不真也,亦不但七律耳。
竊揆先生之意,欲代爲撰一語云:「蘇無七律而有其七律。」如此,則誠白雪樓之鄉後進矣。又如所問「詩家鍊意,意如何鍊?」答云:「鍊意或謂安頓章法,慘淡經營處。」此答亦未明白文以意爲主,文之意即「詩言志」之志也。每一詩或贈答某人,或指説某事,或詠某物,或正言,或反言,或直言,或設逕婉言,此即意也。有其事其物難遽直説,而卻從對面或從逆取者。有其指似之原委不能遽申破,而必先縱筆或反映或旁襯,而後其正指乃得申破者。此皆臨文時匠心獨造,筆之所至有養息焉,有節制焉,有收裹焉,非一端可名。而其意如穿九曲之珠,如照重輪之鏡,此乃可云鍊意耳,豈能以安頓章法盡之。
又如《池北偶談》云:「學杜詩者,退之得其神,子瞻得其氣,魯直得其意,獻吉得其體,鄭繼之得其骨。鄭繼之得杜骨本王元美語。它如李義山、陳無己、陸務觀、袁海叟輩又其次也。陳簡齋最下。」按,此所論惟「獻吉得其體,繼之得其骨」二語,未爲允當。如以李獻吉得杜之體,則是專取貌襲矣。以貌襲爲得其體,則何以能知李義山、黄山谷二家之初不貌襲杜者,未能學杜哉?同出先生之言,未知何以忽真忽假,擬不於倫耶?至謂鄭繼之得其骨,鄭繼之於杜,專效其危苦之詞氣,以爲學杜,則更非真矣。若李義山之不似杜者,乃庶可云得杜骨耳。
又《香祖筆記》云:「韓《石鼓歌》或謂學杜《李潮八分小篆歌》,非也。此歌尚有敗筆,韓《石鼓歌》雄奇怪偉,不啻倍蓰過之,豈可謂後人不及前人耶?後子瞻《石鼓篇》别自出奇,乃是韓公勍敵。」愚按,此條非是。杜《八分小篆歌》何得云有敗筆?敗筆云者,近時書畫家俚俗之談,以不甚經意隨手塗抹之率筆目爲敗筆耳。詩家無此語也。此《歌》内可有某句不經意隨手塗抹之率筆乎?揆其意,蓋以韓《歌》筆筆撑柱雄峙,而杜《歌》若隨手跌宕者,故有敗筆之説,是乃不知詩者之言爾。試詳繹之。古人此等作原不應校其軒輊,其謂韓《石鼓歌》效杜此《歌》者,固所不必也。即謂蘇《石鼓》一篇與韓勍敵,亦所不必。蘇詩此作自不及韓之力量,即以蘇之正面摹寫,「勳勞」數句豈能及韓之「快劍」以下數句乎?蘇詩後半以暴秦演至數句,亦不及韓後半之直叙也。七言古詩有以格局開展筆勢撑柱見力量者,亦有以迴復頓跌見深致者,非必其專以開拓撑柱者爲主也。若謂韓、蘇此等七古,氣格、筆力足以接武杜陵,自是正論。但不必謂此歌必效此篇作耳。乃若欲翻其案,轉謂杜《歌》有敗筆,則貽誤之甚者矣。
石洲詩話卷十附
何端簡公《然燈紀聞》一卷原本,方綱附記。
此卷是端簡公所撰,方綱全録於此,附以管見,非若前卷偶節録也。
《然燈紀聞》,新城何世璂述。
漁洋夫子口授。
七月初四日晚,師云:「學詩須有根柢,如《三百篇》、《楚辭》、漢魏,細細熟玩,方可入古。」
「脱盡時人面孔,方可人古。」
「爲詩且勿計工拙,先辨雅俗。品之雅者,譬如女子親妝,明服固雅,粗服亂頭亦雅。其俗者縱使用盡妝點,滿面脂粉,總是俗物。」
「古詩要辨音節,音節須響,萬不可人律句,且不可説盡,像書札語。」
謹按,古詩音節豈一端而已?姑勿論初唐四子體,張、王、元、白諸體,不能概以「不可用律句」繩之。即以杜、韓古體,其中險峻勁放之極,更必以諧和似律之句閒插其間,所謂筋搖脈轉處,正未可盡屏去似律之句也。此自在善於酌劑,豈得泥執曰「萬不可人律句」乎?此視其篇内上下音節相承,有必不可用諧句者,亦有其勢不得不用諧句者,非可一概論也。嘗見漁洋評杜詩《醉歌行》,末句「生前相遇且銜杯」,批云:「結似律,甚不健。」殊不知此篇末一段,「先生早賦歸去來」以下三平之調,叠唱作收場。若不束以相諧之句,則鼓聲叠拍、馬逸不能止之勢,將何以結束乎?此則必有平仄相諧之一聯拍節而住,方見收場之妙,必無此處復用三平之句者也。先生誤執,謂古詩必不可用律句,其弊遂至於誤評杜詩。且如元遺山《西園》詩,開首云「西園老樹摇清秋」,三平作起句矣。第二句「畫船載酒芳華游」又以三平之句承之,此下第三句似應五六七字有一换仄者間之,以起全篇之勢矣,乃其第三句「登山臨水銷煩憂」又用三平之句接之。此開篇一連三句皆末三字用三平,叠鼓之節,一往直前,試問此下何以轉身?乃其第四句「物色無端生暮愁」卻以相諧之律句,移宫换羽而出之,夫然後起下,通篇大章法也。此則著一相諧之律句而益加勁放也,豈得曰「似律不健」乎?總視全局上下銜接應如何耳。至若杜詩「東西南北更誰論,白首扁舟病獨存」以下一連七八句皆相諧似律句,而其氣縱横雄肆,較之末三字皆平者更加古健,是又須按拍細論者矣。總之,五言則對句之三四五字,七言則對句之五六七字,自必以純用三平爲正調,而亦視其上第四字(五言視其上第二字)之平仄如何,抑又視其通篇乘承變轉之勢如何,豈得盡以「不可入律句」一語概之?
「韵有陰陽,陽起者陰接,陰起者陽接,不可純陰純陽,令字句不亮。」
按,此合古體、近體言之,然亦言其概耳。所云「韵陰韵陽」者,即如平聲有清濁之類是也。文以意爲主,自必鍊意成章之後,偶有同一虚實字面,改其音之近啞者、犯複者,使之調和響戛耳。非别有秘訣、果若弦索宫商之按譜者也。恐學者執此,誤謂詩有音律定法,則亦實無此説。「爲詩各有體格,不可泥一。如説田園之樂,自是陶、韋、摩詰;説山水之勝,自是二謝;若道一種艱苦流離之狀,自然老杜。不可云我學某一家,則勿論那一等題,只用此一家風味也。」
按,此亦非可一概而論。王右丞若與韋左司並論,亦豈僅田園之作?昔人於田家詩,並推王、儲,亦未聞言韋也。如必謂寫艱苦流離皆學杜詩,則必致目杜詩爲變風變雅矣。愚嘗謂周文公之《雅》、《頌》,非杜莫能爲也,豈得因其在天寳、至德之際而目爲亂離之作乎?先生論詩又一條云:「五言古有二體,田園丘壑當學陶、韋,鋪叙感慨當學杜。」此竟分二體,似亦未可。
「爲詩須有章法、句法、字法。章法有數首之章法,有一首之章法,總是起結血脈要通,不則痿痺不仁,且近攢湊也。句法老杜最妙。字法要鍊,不可如王覺斯之鍊字,反覺俗氣可厭。如「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蒸』字、『撼』字何等響,何等確,何等警拔也。」
竊按,詩之警切,全在原頭上辨之,非可專用力於句法、字法也。王覺斯亦豈可與杜詩並論?似太儗不于倫。此皆先生隨口偶舉之語,不必筆諸簡也。
「爲詩先從風致入手,久之要造於平淡。」
按,「風致」二字,似未可爲入手者言之。愚嘗笑近有論詩者以風致目漁洋,此不知漁洋者,不意先生先自誤言之。詩之情韵必由理出,必由骨節出也。若其不衷於肌理,不深求於骨節,而徒以風致取勝,必致流於俗艷,豈論詩之正乎?且云「久之要造於平淡」,平淡者,對絢爛而言,非對風致言也。若對初學言,或教以先馳騁筆力,馳騁才藻,而後久之歸於平淡,尚可言也。豈可云先從風致入乎?況其後工夫須言歸於節制,歸於收裹,乃能幾於成章耳,豈可言歸於平淡?平淡者,天然成就之境候,不可以人力勉爲之。詩至於平淡之境,誰能力造耶?昌黎云:「姦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正是馳騁才力之後之真境耳。「爲詩總要古,吴梅村先生詩盡態極妍,然只是欠一古字。」
按,詩無貌古之理。古必天然神到,自然人古,亦猶平淡之不可以强爲也,豈可云詩必求其古哉?若學者相率而效爲貌古,則蹈襲之弊,競趨於僞體,是乃詩之大蠹。所以李空同、何大復輩之僞體,漁洋惟恐人譏議之,此則漁洋先生之好買假古董,實不能爲先生諱矣。吴梅村詩濃艷,是其本色。即濃艷之體,亦自有極至處,初何傷哉?梅村作古體,一有心仿杜,則傖氣畢露矣。人之造詣各有專長,奚其貌古之云耶?漁洋勸人勿學白詩,亦猶是此等貌古之見耳。「論世詩要藴藉,又要旁引曲喻,使人有諷詠不盡之意,不可只將舊事排説。」
「爲詩須博極群書。如十三經、廿一史,次及唐宋小説,皆不可不看。所謂取材於《選》,取法於唐者,盡善也。」
「律句正要辨一三五。俗云『一三五不論』,怪誕之極,決其終身必無通理。」
按,古體詩尚未必以一三五爲關捩,豈有律詩不講一三五字者?此特俗塾之俚談,所不消辨者。惟是每篇句中一三五字,實與二四六互相爲用,其乘承正變之所以然,在熟玩古大家之作,自善會之,非有印板可執也。
「爲詩結處最要健舉。如王維詩『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何等氣概。」
按,「健舉」二字本於唐人品宋之問「晦日昆明池」之作也。所難者,意盡耳。不然同一題之作,何以沈不及宋乎?意盡則無可出路,須尋一出路之法,此則有餘意難終,或涉於添出者。黄山谷於收句偶有借一事類,借一語料襯托而出者,謂之「打諢」。此則亦在乎神到,非可强爲矣。
「詩要洗刷的浄,拖泥帶水,便令人厭觀。」
「爲詩用語要典,不可杜撰。」
「詩要清挺,纖巧、濃麗總無取焉。」
按,此條則可見前條「風致」二字非定論也。
「爲詩須要多讀書以養其氣,多歷名山大川以擴其眼界,多親明師益友以充其識見。」璂問曰:「是則然矣。但寒士僻處窮巷,無書可讀,而又無緣游歷名山大川,常恨不得好友與之切磋,則奈何?」曰:「只是當境處莫要放過,時時著意,事事留心,則自然有進步處。」説畢,歎曰:「吾鄉風雅衰極,澹庵汝當努力。」
「詩學要窮源溯流,先辨諸家之脈。如何者爲曹、劉,何者爲沈、謝,何者爲陶、謝,何者爲王、孟,何者爲高、岑,何者爲李、杜,何者爲錢,劉,何者爲元、白,何者爲昌黎,何者爲大曆十才子,何者爲賈、孟,何者爲温、李,何者爲唐季,何者爲北宋,何者爲南宋。析入毫芒,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不然胡引亂竄,必入魔道。」一日論及方山謝公詩曰:「方山清漪可愛,但少嫩些。」
「七律宜讀王右丞、李東川,尤宜熟玩劉文房諸作。宋人則陸務觀。若歐、蘇、黄三大家,只當讀其古詩、歌行、絶句,至於七律,必不可學。讀前諸家七律久而有所得,然後取杜詩讀之,譬如百川學海而至於海也。此是究竟歸宿處。若驟學之,鮮不躓矣。」
竊按,此條愚所未能愜服者。此一條蓋有二失,一則謂蘇、黄七律必不可學,此大誤也。歐陽集中七律名篇尚不甚多,且不必説,若蘇、黄二家七律與其古體之沉頓雄恣,何所分别乎?不過不曾如明朝李、何輩貌爲唐律之格調耳。正當舉此種七律如北宋自王半山半山人無足論,其詩則工,其七律尤見真際。及蘇、黄二家,實皆足以爲明朝李、何、王、李輩貌襲唐調之千金良藥。必知此是七律正宗,而後可以語唐七律也。陸放翁七律最圓足,足繼前賢,亦正與蘇、黄七律克嗣也。唐七律以右丞、東川、少陵、義山爲正宗,宋則半山、蘇、黄、陸也,金則遺山,元則道園耳。且漁洋先生專取唐人七律之格調,而於其後之效唐七律者,又嘗推許李空同、李滄溟矣。然則此條内既綜論古今七律,又何不並言學者當師法空同、滄溟耶?豈非先生亦覺其非真耶?再則云「先讀諸家久而有得,然後讀杜」,此又誤也。杜少陵之詩,即儒者聖經也。若以爲文例之,則在前馬遷之史也,在後昌黎之文也。以藝事例之,即王右軍之書也。今如讀書者且先誦法諸子史集,俟其有得,然後進而讀六經,有是理乎?爲文者且先習學柳子厚、李習之、孫可之諸家,俟其有所得,然後再進而讀韓文,有是理乎?學書者且先習學王獻之、蕭子雲、羊欣、薄紹之,俟其有得,然後再進而學右軍,有是理乎?正惟四書五經、布帛菽粟,人人日用飲食所亟需而不可須臾離者,未有以道高且美若登天然,而姑遠之,姑俟之者也。愚勸學者先從根柢下手。經史,根柢也,杜詩亦即根柢也。並非欲效其貌,效其渾古,效其沉雄激壯也。學古人詩,斷無效其貌者也。所云「驟學之,鮮不躓」者,正謂學其貌耳。正惟此中細肌密理,深研其虚實銜接、乘承伸縮之所以然,在諸家雖亦有之,而無若杜之正變開合、縱斂起伏,無處非規矩方圓之極則者也。且如右丞七律,亦豈非細肌密理,可以見規矩方圓之則者乎?然而有説焉。右丞、東川七律,其肌理即在格韵之中,淵然不露,爲難尋也。是以若劉文房七律,即右丞、東川七律,所不及右丞、東川者,味稍薄耳。中唐十子七律亦又何嘗非此種七律?不過味又較更薄耳。其味漸薄矣,而其肌理、格韵無以别於右丞、東川七律也。初無人敢以貌襲右丞、東川之僞體目之者,所以漁洋於右丞、東川外,必首舉文房,其勢然也。即使其學右丞七律,真到右丞分際者,亦只望之如是。即使其後中晚唐人學右丞,具體而非造真際者亦復望之如是。故曰右丞七律,其肌理即在格韵中,淵然不露,爲難尋也。杜則不然,杜之肌理於氣骨筋節出之,於章法頓宕出之。學者誠能造其深微,得其肌理運轉之所以然,則其外貌原不必斤斤杜詩之似也。既深得其肌理運轉,則其外貌之濃淡傅色,自各有取材制勝處,豈必自名爲學杜?此則義山、山谷、道園皆如是也。其不善學者,不知其内腠理密運之所以然,第以詞色聲音之末步趨而橅仿之,則其嗜僞者艷以爲近真也。其有識者則斥爲僞體,若李空同、何大復、李滄溟是也。所以仿右丞,其真贋猝不能辨也,仿杜則真贋立辨,何者?於骨節辨之,不能欺人者也。由是言之,則右丞非不具肌理骨節,而仿之者令人不覺孰真孰僞。杜則肌理骨節,箭在的中,能者從之,不能者無從著手。此所以漁洋教人尤在熟玩劉文房七律者,正是有唐一代學右丞者衆手一同也。唐人七律自李義山外,無人知杜法者,非其不欲學也,力不能也。漁洋心眼超絶,固亦覷見義山、山谷之得杜意矣,然其意中究未能脱去空同、滄溟之格調,故於右丞、東川外,必首舉劉文房。文房豈後來李、何僞體可比?而漁洋之意,欲學者步趨響往之處則同也。惟其如此,則誠似右丞、東川易效,而杜難效也。學者居今日經籍昌明之會,皆知通經學古,非復漁洋所承從前格調摹仿之派。愚則欲正告學者,既欲學詩,必先求其真際,必先講其縱斂起伏之所以然,必宜先探杜之原,而又必合右丞、東川以植基地。至唐人七律若劉文房以下,即大曆十子之倫,七律亦有佳篇,是宜隨其質地所近,皆資取益。而學杜七律之正軌,則香山、義山、樊川以及東坡、山谷、放翁、遺山、道園,皆適道之圭臬耳。
唐人七律皆效右丞,即如劉文房是已。文房稱「五言長城」,豈其七律非正矩乎?然只骨肉停勻,情景相稱耳。杜七律則章法節奏沉頓開宕,非僅一寫景言情所能限矣。況七律唐始啓之,至宋以後,事境漸增,人之所處與其諷諭贈處又萬有不同,又豈可概以一情一景盡之?所以東坡、山谷以後,乃無境不闢,其章法乘承接筍合縫,亦非唐人格律所能該悉也。而此條云「尤宜熟玩劉文房七律」,止一卷,纔數十首,其中名作九首而已。《送柳使君赴袁州》、《江州重别薛柳二員外》;清溪口送人歸岳州》、《送耿拾遺歸上都》、《献淮寧節度使李相公》、《漢陽献李相公》、《長沙過盧鴻宅》、《登餘干古縣城》、《别嚴士元》。右丞、東川七律雖亦篇什不多,而其深厚在文房上遠矣,何以謂「尤宜熟玩文房」乎?此特偶對澹庵話及,此非通徹訂定之語,學者或勿泥執焉可耳。
七月初六日薄晚,乘涼院中,璂執古樂府中《江南可採蓮》一首進質曰:「如此詩寄託何在?」師曰:「此不可解,然但見其古。或者當時尚有闕文,亦未可知。」
按,此可不必問。且既曰「但見其古」,又曰「或有闕」,何也?後一條既援「蓬蓬白雲」之篇,而又謂中有缺處,此皆先生一時未定之論,無庸泥也。
「因言古樂府原有句有音,在當日句必大書,音必細注。後人相沿之久,並其細注之音誤認爲句,附會穿鑿,至於摹擬剽竊,毫無意義,而自命爲樂府,使人見之欲嘔。」
按,此爲剽竊者説,自是正論。至若「句必大書,音必細注」之説,亦未然也。請問「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此二句初非東西南北之總挈語,而何以當時惟恐人不知蓮葉四旁有戲魚者,而必細注之?以此詮解樂府,愈增迷惑矣。
「如南中某公作樂府,有『妃來呼豨豨知之』之語。夫妃、呼、豨三字皆音也,今乃認妃作女,認豨作豕,一似豕真有知,豈非笑談?」
「唐人樂府惟有如太白《蜀道難》《烏夜啼》、子美《無家别》《垂老别》以及元、白、張、王諸作,不學前人樂府之貌而能得其神者,乃真樂府也。後人擬古諸篇,總是赝物。」
按,此條極當。樂府被之管絃者尚不可以貌襲,而詩之古今體自抒事境者,乃轉可以貌襲耶?若推此條之理以論定何、李諸僞體,則格調之見早應銷化矣。先生論詩固有舉一反三之説,何不舉此論樂府以遍證古今諸體詩乎?
璂曰:「李、杜諸作固無假竊,然第未見其中有如古之所謂無字之音,不識被之管絃,其音將何如?」師曰:「恐亦未必可被之管絃。」璂曰:「古樂府之所謂音節,如今之工上四尺乎?」師曰:「然。」
又曰:「如伯牙《水仙操》一序妙絶,然其詩則殊不可解,料是其中有缺訛處。此等處必欲以意求之,則鑿矣。又如『蓬蓬白雲,一東一西,一南一北』,此亦『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之類,料是其中有缺處。然在今日,但見其古。如杜子美《杜鵑行》首四句,便是從此詩脱化得來。」
按,《杜鵑行》四語,注家亦有援古詩「江南採蓮」之説者,其實不必。
又曰:「學詩先要辨門庭,不可墮入魔道。」
七月初八日,登州李鑑湖來謁問曰:「某頗有志於詩,而未知何學,學盛唐乎?學中晚唐乎?」師曰:「此無論初盛中晚也。初盛有初盛之真精神、真面目,中晚亦有中晚之真精神、真面目,學者從其性之所近,伐毛洗髓,務得其神而不襲其貌,則勿論初盛中晚,皆可名家。不然學中晚而止得其尖新,學初盛而止得其膚廓,則又勿論初盛中晚,均之無當也。」璂進曰:「然則《三昧》之選,前不及初,後不及中晚,是則何説?是非欲人但學盛唐而不及中晚之意乎?」師曰:「不然。吾蓋疾夫世之膚附盛唐者,但知學爲『九天閶闔」、『萬國衣冠』之語而自命爲高華,自矜爲壯麗,按之其中毫無生氣,故有《三昧集》之選。要在剔出盛唐真面目與世人看,以見盛唐之詩,原非空殻子、大帽子話,其中藴藉風流,包含萬象,自足以兼前後諸公之長。彼世之但知學爲『九天閶闔』、『萬國衣冠』等語者,果盛唐之真面目、真精神乎?抑亦優孟、叔敖也?苟知此意,思過半矣。」
按,先生論詩曰典、曰遠、曰諧、曰則。此四言者,「典則」之内有一「真」字,而先生未拈出也。言者心之聲,心者,誰之心乎?文以意爲主,意者,誰之意乎?其要惟在一真而已。真也者,切己之謂也。夫人所處有時有地,彼不可以代此,後不能以移前,老不可以爲少壯之言,貴不可以作貧賤之語,處乎今日,不可以説昨日之語。不論登臨詠物、論古贈友,惟其中間有我在,有我之時地在,所以真也。不深究此理而惟膚廓之是懲,九天萬國之雄麗,百年萬里之屬對,周禮漢官之屬對,固非必盡真矣。而其貌爲空澄淡遠,冒爲韋左司,冒爲《三昧》空中之音、水中之月,人人皆作僧房入定之禪偈者,其與假冒九天萬國之雄麗者等耳。愚是以竊舉遺山與先生《論詩絶句》並深繹之,既爲之説而復申析於此。
是編不著何年。何端簡公康熙己丑庶吉士,漁洋先生康熙甲申冬歸里,此編之録在乙酉、丙戌、丁亥之間,漁洋晚歲里居,端簡公未出仕時也。其後先大夫因端簡以受學於黄崑圃先生,端簡以漁洋詩集授先大夫。蓋黄、何二公皆受業於漁洋,而黄氏萬卷樓,惟有新城三十六種之書,未有手授説詩之帙也。方綱視學山東,始得見此刻本。又見端簡公手寫王季木《問山亭詩集》,其書無刻本,仍還之。而此编外間未有傳本,亦漁洋説詩之一種耳。
(附二卷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