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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6

小石帆亭著録

小石帆亭著録提要

《小石帆亭著録》六卷,據乾隆五十七年刊本點校。編撰者翁方綱,生平見《漁洋杜詩話》提要。此書有乾隆五十七年自序,時正視學山東,應新城學官之請而編纂。其中王文簡、趙秋谷兩種聲調譜即作於此時;兩種《舉隅》則是舊作,云爲「二十年前」任粤東學使時作,則爲乾隆三十六年離粤前作,然観其中屢引錢蘀石語,或後亦有所訂定;惟《七言詩三昧舉隅》一種作於兩年前之乾隆五十五年庚戌,末卷爲《漁洋先生書目》,蓋皆爲漁洋詩學而發也。「石帆亭」者,即漁洋昔年論詩之處,故取以爲總名。全書約分兩題,前四卷爲辨漁洋、秋谷之古詩聲調説,後一卷則欲爲漁洋之神韵三昧説正名。按古詩之聲調問題,首由趙秋谷著成譜式發佈,引來漁洋弟子相繼發明師説,時已在漁洋身後,故精粗之間,頓生聚訟。覃溪以漁洋後學兼精於漁洋詩學之身份斷此疑案,定此本爲「先生的筆」,然又細析「三平式」、「别律句」之爲非必,剔出過泥、「門弟子粗記一 二大略」及「必非先生之言」種種情況,既爲鑒别真贗,亦使此説益趨精審矣。又區别趙譜與漁洋之異,以爲趙氏前譜所舉詩例不典,不足爲程式,僅得對句之三平而不及出句變化之妙,故知是秋谷自述而非漁洋原本,續譜、後譜則更無論矣。至其自著兩種,題不用「聲調」而用「平仄」,已較秋谷爲平允;所選詩例五言以六朝爲主,七言以杜、韓、蘇爲主,既爲大家名篇,亦各在兩體發展之峰段;又重在析出漁洋三平正調外之種種變化,以示古詩平仄法式「無一定而實有至定者」。其論可謂申漁洋、糾秋谷、出己説而達於持平。此題後雖不無更趨詳密之專作出現,要多偏爲譜式而弗届覃溪論説之功矣。至於七古之「三昧」説,亦即其《神韵論》、《格調論》諸文欲擴「神韵」及於「格調」乃至「肌理」之思路,以爲漁洋三昧之説非不佳,惟自我設限於五言而未盡其義也。故精選六朝以來十四家詩二十六首,長、中、短篇皆備,一一析其「三昧」所在,而爲漁洋所不及見、不愿見者。此舉竟如其自爲《神韵論》諸文作詩注耳。然「擴容」之餘,又可見其「肌理説」何嘗不以漁洋神韵三昧之趣爲「心」、爲「髓」也。末卷《漁洋先生書目》亦極用心,定漁洋手著書四十二種,佚一種,又補《杜詩評》一種,此種又曾在《漁洋評杜摘記》中鄭重提及之。然此一卷,後世如《天壤閣叢書》、《清詩話》等叢書本多删之,頗負覃溪原意也。

小石帆亭著録序目

石帆亭者,漁洋先生論詩處,在新城里第池北書庫間。昔吾邑黄崑圃先生受學於漁洋,至視學山東役竣,猶親執經問業於此。方綱幼侍先大夫,及崑圃之門,輒心慕之。後四十餘年,而方網視學於此。竊念漁洋先生以詩學沾溉後賢,顧受其膏馥者或往往厭薄先生,蓋始於趙秋谷,而後人所聞不逮秋谷,亦從而效之。實則先生言詩,窺見古作者不傳之秘,滌盡渣滓,獨存精液,所謂詞場祖述、江河萬古者歟?方綱既得承先生門墙緒論,又得與學人訓故齊魯之間,急以闡揚先生言詩大指爲要務,輒因此地新刻《古詩平仄論》而推廣沿溯,約爲六卷。使院廳事後四照樓前有石焉,旁有水亭三椽,因題以「小石帆」,而勉效著録之義,庶與吾學侶共質之。乾隆五十七年歲在壬子冬十月朔,文淵閣直閣事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提督山東學政大興翁方綱。

卷一

新城縣新刻古詩平仄論

卷二

趙秋谷所傳聲調譜

卷三

五言詩平仄舉隅

卷四

七言詩平仄舉隅

卷五

七言詩三昧舉隅

卷六

漁洋先生書目

小石帆亭著録卷第一 文淵閣直閣事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提督江南學政大興翁方綱

新城縣新刊王文簡古詩平仄論

方綱序曰:詩家爲古詩,無弗諧平仄者。無弗諧,則無所事論已。古詩平仄之有論也,自漁洋先生始也。夫詩有家數焉,有體格焉,有音節焉。是三者常相因也,而不可泥也,相通也,而不可紊也。先生之論古詩,蓋爲失諧者言之也。紊亦失也,泥亦失也,紊斯理之,泥斯通之,夫言豈一端而已?言固各有當也。方綱束髮學爲詩,得聞先生緒論於吾邑黄詹事,因得先生所爲《古詩聲調譜》者。既又見江南屢有刊本,或詳或略。又有所謂《詩問》、《詩則》者,其論間有搘拄,亦大同小異。今見新城此刻,抑又不同,或遂疑其有贋。方綱蓋嘗熟復先生言詩之旨,而知其不相悖也。夫張、王、元、白之雅操,不可以例杜、韓,山谷之逆筆,不可以概歐、梅。吾惡知先生當日有所爲而言之之爲桓司馬耶?爲南宫敬叔耶?其知者則曰舉一以反三也,其不知者則曰舉一而廢百也。今日高才嗜古者,稍有所得,輒往往訕薄先生,漸且加甚矣。其墨守先生之論者,尚知聞謦欬而愛慕之,得其片紙隻詞,以爲拱璧。方網若不爲之剔抉原委,俾讀者知其立言之所以然,其於甘辛丹素經緯浮沈之界,所關非細。故因新城學官之請而爲之序如此。乾隆五十七年二月朔。

謝太傅問王子猷曰:「云何七言詩?」對曰:「『昂昂若千里之駒,泛泛若水中之鳧。』」此命名所自也。

七言古自有平仄。若平韵到底者,斷不可雜以律句。其要在第五字必平。如韓詩:

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

五嶽祭秩皆三公,四方環鎮嵩當中。火維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專其雄。噴雲泄霧藏半腹,雖有絶頂誰能窮?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静掃衆峰出,仰見突兀撐青空。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森然魄動下馬拜,松柏一逕趨靈宫。粉牆丹柱動光彩,鬼物圖畫填青紅。升階傴僂薦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廟令老人識神意,睢盱偵伺能鞠躬。手持盃珓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竄逐蠻荒幸不死,衣食纔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絶,神縱欲福難爲功。夜投佛寺上高閣,星月掩映雲朣朧。猿嗚鐘動不知曙,杲杲寒日生於東。

第五字既平,第四字又必仄。如歐陽詩:

啼鳥

窮山候至陽氣生,百物如興時節争。官居荒涼草樹密,撩亂紅紫開繁英。花深葉暗耀朝日,日暖衆鳥嚶鳴。鳥言我豈解爾意,綿蠻但愛聲可聽。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曉催天明。黄鸝顔色已可愛,舌端啞咤如嬌嬰。竹林静啼青竹笋,深處不聞聲。陂田遶郭白水滿,戴勝穀穀催春耕。誰謂嗚鳩拙無用?雄雌各自知陰晴。雨聲蕭蕭泥滑滑,草深苔綠無人行。獨有花上提葫蘆,勸我沽酒花前傾。其餘百種各嘲𠹗,異鄉殊俗難知名。我遭讒口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盞常恨無娉婷。花開鳥語輒自醉,醉與花鳥為交朋。花能嫣然顧我笑,鳥勸我飲非無情。身閒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騒憔悴愁獨醒。第四字第五字平仄既合,第二字可平可仄,然不如平之諧也。古人多用平。如蘇詩:

武昌西山

春江渌漲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誰栽?憶從樊口載春酒,步上西山尋野梅。西山一上十五里,風駕兩腋飛崔嵬。同遊困卧九曲嶺,褰衣獨到吴王臺。中原北望在何許?但見落日低黄埃。歸來解劍亭前路,蒼崖半入雲濤堆。浪翁醉處今尚在,石臼抔飲無樽罍。爾來古意誰復嗣?公有妙語留山隈。至今好事除草棘,常恐野火燒蒼苔。當時相望不可見,玉堂正對金鑾開。豈知白首同夜直?卧看椽燭高花摧。江邊曉夢忽驚斷,銅環玉鎖鳴春雷。山人帳空猿鶴怨,江湖水生鴻雁來。請公作詩寄父老,往和萬壑松風哀。

右詩第二字用仄者,纔六句耳。

方綱按:此條云:「第二字用仄者,纔六句耳。」此語有誤。末句「往和」,「和」字去聲,非平聲也。今以〇記之,知非先生手稿原本也。即「卧看」「看」字可平可仄,然此處亦作仄,非作平也。必無一連四句第二字皆平之理耳。此首凡十四韵,而對句之第二字用平者六,用仄者八,則此條所云古人多用平者,失其實矣。借使先生當日偶爾援及此詩,亦不爲定論耳。

又按:此條所云第二字多用平者,指對句言耳。然對句第二字,古人初無多用平聲之説。即以此卷内先生所舉諸篇言之,如《衡嶽廟》一首,凡十六韵,而其對句第二字用平者纔三句,《石鼓》一首,凡三十三韵,而其對句第二字用平者纔八句。八句之内,「其年始改稱元和」句,「年」字則因上句第七字以平聲另提其勢,與他句不同。而末句「嗚呼」,「呼」字是正收通篇,音節亦與他句不同。除此二句外,其第二字用平者,纔六句耳。惡見有所謂第二字多用平者耶?蓋出句第五字多用仄,是以第二字多用平也。若對句則第五、六、七字既皆多用平,而第二字又多用平,毋乃不均乎?此條必非先生之言,所不得不辨者也。

至其出句第五字多用仄,如間有用平者,則第六字多仄。如蘇詩: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

金山樓觀何耽耽,撞鐘擊鼓聞淮南。焦山何有有脩竹,採薪汲水僧兩三。雲霾浪打絶,時有沙户祈春蠶。我來金山留宿,而此不到心懷慙。同遊盡返決獨往,賦命窮薄輕江潭。清晨無風浪自湧,中流歌笑倚半酣。老僧下山驁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談。自言久客忘鄉井,只有彌勒爲同龕。困眠得就紙帳暖,飽食未厭山蔬甘。山林飢卧古亦有,無田不退寧非貪?展禽雖未三見黜,叔夜自知七不堪。行當投劾謝簪組,爲我佳處留茆庵。

至出句之第二字,又多用平。如蘇詩:

答吕梁仲屯田

亂山合沓圍彭門,官居獨在懸水村。居民蕭條雜麋鹿,小市冷落無鷄豚。黄河西來初不覺,但訝清泗奔流渾。夜開沙岸鳴罋盎,曉看雪浪浮鵬鲲。吕自古喉吻地,萬頃一抹何由吞?坐觀入市卷閭井,吏民走盡餘王尊。計窮路斷欲安適?吟詩破屋愁鳶蹲。歲寒霜重水歸壑,但見屋瓦留沙痕。入城相對如夢寐,我亦僅免爲魚黿。旋呼歌舞雜詼笑,不惜飲釂空缾盆。念君官舍冰雪冷,新詩美酒聊相温。人生如寄何不樂?任使絳蠟燒黄昏。宣房未築淮泗滿,故道堙滅瘡痍存。明年勞苦應更甚,我當畚鍤先黥髡。付君萬指伐頑石,千鎚雷動蒼山根。高城如鐵洪口快,談笑却掃看崩奔。農夫掉臂免狼顧,秋穀布野如雲屯。遺須更置軟脚酒,爲君繫鼓行金樽。

總之,出句第二字平,第五字仄,其餘四仄五仄亦諧。落句第五字平,第四字仄,上有三仄四仄,亦皆

古句正式。如蘇詩:

遊徑山

衆峰來自天目山,勢若駿馬奔平川。中塗勒破千里足,金鞭玉𩍐相回旋。人言山住水亦住,下有萬古蛟龍淵。道人天眼識王氣,結茅晏坐荒山巔。精誠貫山石爲裂,天女下試顏如蓮。寒窗暖足來樸渥,夜鉢咒水降蜿蜒。雪眉老人朝扣門,願爲弟子長參禪。爾來廢興三百載,奔走吴會輸金錢。飛樓湧殿壓山破,朝鐘暮鼓驚龍眠。晴空偶見浮海蜃,落日下數投村鳶。有生共處覆載內,擾擾膏火同享煎。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寬處差安便。嗟余老矣百事廢,却尋舊學心茫然。問龍乞水歸洗眼,欲看細字銷殘年。

古大家亦有别律句者,方綱按:此句愚有説詳于後。然出句終以二五爲憑,落句終以三平爲式。間有雜律句者,行乎不得不行,究亦小疵也。方綱按:既云行乎不得不行,則不得云疵矣,何以又云究亦小疵哉?先生豈有如此自相矛盾之語,愚有説詳後卷。如蘇詩:

送劉道原歸覲南康

晏嬰不滿六尺長,别律句。高節萬仞陵首陽。青衫白髮不自歎,富貴在天那得忙。别律句。十年閉户务幽獨,百金購書收散亡。别律句。朅來東觀弄丹墨,聊借舊史誅奸強。孔融不肯下曹操,汲黯本自輕張湯。雖無尺箠與寸刃,口吻排繫含風霜。自言静中閲世俗,有似不飲觀酒狂。衣巾狼籍又屢舞,旁人大笑供千場。交朋翩翩去略盡,惟我與子猶徬徨。世人共去君獨厚,豈敢自愛恐子傷。别律句。朝來告别驚何速,律句。歸意已逐征鴻翔。匡廬先生古君子,挂冠兩紀鬢未蒼。别律句。定將文度置膝上,喜動鄰里烹猪羊。君歸爲我道姓字,幅巾他日容登堂。

方網按:此首内注出云「别律句」者凡六句,其實古人並非有意與律句相别也。且推其本言之:古詩之興也,在律詩之前,雖七言古詩大家多出於唐後,而六朝以上,已具有之,豈其預知後世有律體而先爲此體以别之耶?是古詩體無「别律句」之説審矣。即此卷開首一條云「平韵到底者,斷不可雜以律句」,此語亦似過泥耳。又如歐陽詩:

聖俞會飲時聖俞赴湖州

傾壺豈徒彊君飲?别律句。解帶且欲留君談。洛陽舊友一時散,十年會合無二三。京師旱久塵土熱,忽值晚雨涼纖纖。滑公井泉釀最美,赤泥印酒新開緘。更吟君句勝啖炙,杏花妍媚春酣酣。吾豪俊天下誰得衆美如君兼。詩工纔刻露天骨,將論縱横輕玉鈐。遺最愛孫武說,往曹杜遭夷芟。關幕府不能辟,隴山敗將死可漸。别律句。嗟余身賤不敢薦十白髮猶青衫。吴興太守詩亦好,往奏玉琯和英咸。盃行到手莫辭醉,明日舉棹天東南。

方綱按:此首内注出「别律句」者凡二句,皆屬對之句也。既是對句,自應合二句同讀之,乃見音節也。不特此也,古人一篇之中,句句字字,皆是一片宫商,未有專舉其一句以見音節者,則焉有專於某句特有意「别律句」者乎?今即以此首論之,「關西幕府不能辟,隴山敗將死可慚」,此二句若依漁洋先生所講三平之法,則「隴山」句第四字既仄,自應五六皆平矣,今乃五六皆仄者何也?蓋此篇十二韵對句皆三平之調,只前半第四句「無二三」,略於第六字間入一仄字耳。至第七韵「詩工纔刻露天骨,將論縱横輕玉鈐」,此聯對偶乃於對句第四字用平,第五字又用平,而第六字用仄,此在通篇中爲稍變矣。則此下豈得不再有一略變之句以配應之?所以「關西」二句又作對聯。「隴山」句第四字既仄,則疑於三平之不變者矣。故特將五六用仄,非以示其矯變,正以拍其諧合也。試取此上下對偶之數句,按節吟之,而後知愚説不妄也,而豈得專於「隴山」句注云「别律句」耶?至若此篇起句亦注云「别律句」,則更不然矣。此理甚微,請細論之。「傾壺豈徒强君飲,解帶且欲留君談。洛陽舊友一時散,十年會合無二三。京師旱久塵土熱,忽值晚雨涼纖纖。滑公井泉醸最美,赤泥印酒新開緘。更吟君句勝啖炙,杏花妍媚春酣酣。」昔年讀此詩時,有友人在旁,疑上下數句相去不遠,「涼纖纖」「春酣酣」似嫌複者。愚曰:不然。歐陽公自注云:「君詩有『春風酣酣杏正妍』之句。」蓋此句是引用梅聖俞詩語,與上句「涼纖纖」本不相犯,此一説也。尚有不盡此者,此篇「强君飲」一層,「留君談」又一層,「吟君句」又一層,此三層若參差鼎峙遥相配者。則「涼纖纖」之實景,與「春酣酣」之虚景,又豈不可參差若相配乎?在古人原出以無意,而其實天然之節奏,皆於無意中拍合之,未有特出有心,别乎律句,以爲古詩者也。即如下篇先生所舉之韓《石鼓歌》起首四句,第一句末三字「石鼓文」,第二句末三字「石鼓歌」,第四句末三字「石鼓何」,正是同聲相應之理。東坡《安州老人食蜜歌》結四句云:「因君寄與雙龍餅,鏡空一照雙龍影。三吴六月水如湯,老人心似雙龍井。」即是三叠相應之法也。歐陽詩之「强君飲」「留君談」「吟君句」則遥遥相盼,又是一種吸應之法。文章千變萬化,如碧空之雲,無一同者,無一複者,而無一處不自成章法,不可泥也。此下條於《石鼓歌》起句既注云「别律句」,又云「妙在石字入聲」,似尚未喻此理。愚謂此等處,恐是先生偶然語及,而門弟子輒筆之於册’似皆非先生定論耳。

又如韓詩:

石鼓歌

張生手持石鼓文,别律。勸我試作石鼓歌。别律句。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别律句,又妙在石字入聲。周綱陵遲四海沸,宣王憤起揮天戈,大開明堂朝賀,諸侯劍佩鳴相磨。蒐于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鐫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鼓隳嵯峨。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撰刻留山阿。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撝呵。公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頻隸與蝌。年深免有缺畫?劍斫斷生蛟鼉。鸞翔鳳翥衆仙下,瑚碧樹交枝柯。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方綱按:委,平,音逶,今作,誤。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嗟余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憶昔初蒙博士徵,其年始改稱元和。别律句。方網按:此句原刻有誤,今改正。故人從軍在右輔,爲我量度掘臼科。别律句。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寳存豈多?氈苞席裹可立致,十鼓祗載數駱駝。别律句。薦諸太廟比郜鼎,光價豈止百倍過?别律句。聖恩若許留太學,諸生講解得切磋。别律句。觀經鴻都尚填見舉國奔波。剜苔剔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大厦深簷與蓋歷久遠期無他。中朝大官老於事,詎肯感激徒媕娿?方綱按:媕音諳,今作·誤。牧童敲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爲摩掌?方網按:此爲字去聲,今作〇誤。趙飴山《續譜》於此字亦誤作平,説詳後卷。日銷月鑠就埋没,六年西顧空吟哦。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别律句。繼周八代争戰罷,無人收拾理則那。别律句。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丘軻。别律句。安能以此上論列?願借辯口如縣河。石鼓之歌止於吾意其蹉跎。

方綱按:此首内注出「别律句」者凡十一處,皆不必泥也。説已見前。

又如蘇詩:

和蔣夔寄茶

我生百事常隨方水陸無不便。扁舟渡江適吴越飲食窮芳。金虀玉鱠飯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臨風飽食甘寢罷,一甌花乳浮輕圓。自從捨舟人東武,沃野便到桑麻川。翦毛胡羊大如馬,誰記鹿角腥盤筵?廚中蒸粟埋飯罋,大杓更取酸生涎。柘羅銅碾棄不用,脂麻白土須盆研。故人猶作舊眼看謂我好尚如當年。沙溪北苑强分别脚一線争誰先?詩幅寄千里,紫金百餅費萬錢。别律句。吟哦烹噍兩奇絶,只恐偷乞煩封纏。老妻稚子不知愛,一半已入薑鹽煎。人生所遇無不可,南北嗜好知誰賢?死生禍福久不擇,更論甘苦争媸妍!知君窮旅不自釋,因詩寄謝聊相鐫。

方綱按:此首内注出「别律句」者只一句,實不必也。篇内〇●皆是正式,但以爲有意别於律句,則非。若仄韵到底,間似律句無妨。以用仄韵半非近體,其平仄抑揚,多以第二字第五字爲關捩。如蘇詩:

石鼓

冬十一月歲辛丑,我初從政見魯叟。舊聞石鼓今見之,文字鬱律跤蛇走。細觀初以指畫肚,欲讀嗟如箝在口。韓公好古生已遲,我今況又百年後。强尋偏旁推點畫,時得一二遺八九。我車既攻馬亦同,其魚維鰱貫之柳。古器縱横猶識鼎,衆星錯落僅名斗。模糊半已似瘢胝,詰猶能辨跟肘。娟娟缺月隠雲霧,濯嘉禾秀莨莠。漂流百戰偶然存,獨立千載誰與友?上追軒頡相唯諾,下揖冰斯同鷇㝅。憶昔周宣歌鴻雁,當時籀史變蝌蚪。厭亂人方思聖賢,中興天爲生耆耈。東征徐夷闞鳩虎,北伐犬戎隨指嗾。象胥雜遝貢狼鹿,方召聯翩賜圭卣。遂因鼓鼙思將帥,豈為考擊煩矇瞍。何人作頌比崧高?萬古斯文齊岣嶁。勳勞至大不矜伐,文武未遠猶忠厚。欲尋年歲無甲乙,豈有名字記誰某?自傱周衰更七國,竟使秦人有九有。掃除詩書誦法律,投棄俎豆陳鞭杻。當年何人佐祖龍?上蔡公子牽黄狗。登山刻石頌功烈,後者無繼前無偶。皆云皇帝巡四國,烹滅强暴救黔首。六經既已委灰塵,此鼓亦當遭鑿剖。傳聞九鼎淪泗上,欲使萬夫沉水取。暴君縱欲窮人力,神物義不汙秦垢。是時石鼓何處避?無乃天公令鬼守。興亡百變物自閑,富貴一朝名不朽。細思物理坐歎息,人生安得如汝壽?

又如韓詩:

寒食日出遊贈張十一院長

李花初發君始病,我往看君花轉盛。走馬城西惆悵歸,不見千株雪相映。爾來又見桃與梨,交開紅白如争競。可憐物色阻攜手,空展霜縑吟九咏。紛紛落盡泥與塵,不共新粧比端正。桐華最晚今已繁,君於强起時難更。關加遠别固其理,寸步難見始知命。憶昔與君同貶官,夜渡洞庭看斗柄。豈料生還得一處,引袖拭淚悲且慶。各言生死兩追隨,直置心親無貌敬。念君又署南荒吏,路指鬼門幽且夐。三公盡是知音人,曷不薦賢陛下聖?囊空甑倒誰救之,我今一食日還併。自然憂氣損天和,安得康强保天性?斷鶴兩翅鳴何哀,縶驥四足氣空横。今朝寒食行野外,緑楊匝岸蒲生迸。宋玉亭邊不見人,輕浪參差魚動鏡。自嗟孤賤足瑕疵,特見放縱荷寬政。飲酒寧嫌𧣴底深,題詩尚倚筆鋒勁。明宵故欲相就醉,有月莫愁當火令。

又如歐陽詩:

讀張李二生文贈石先生

先办二十年東魯,能使魯人皆好學。其間張續與李常,剖琢珉石得天璞。大圭雖不假雕琢,但未磨礲出圭角。二生固是天下寶,豈興先生私褚橐?先生示我何矜誇,手攜文編謂新作。得之數日未暇讀,意欲百事先屏却。夜歸獨坐南窗下,寒燭青熒如熠爚。病眸昏澀乍開緘,燦若月星明錯落。辭嚴意正質非俚,古味雖淡醇不薄。千年佛老賊中國’禍福依憑群黨惡。拔根掘窟期必盡,有勇無前力何犖?乃知一 一子果可用,非獨詞堅由志確。朝廷清明天子聖,陽德彙進群陰剥。烹養賢有列鼎,豈久師門共藜藿?予慚職未能薦,有酒且慰先生酌。

若换韵者,已非近體,用律句無妨。大約首尾腰腹須銖兩匀稱爲正。如王右丞詩:

桃源行

漁舟逐水愛山春,兩岸桃花夾去津。坐看紅樹不知遠,行盡青溪不見人。山口潛行始隈隩,山開曠望旋平陸。遥看一處攢雲樹,近入千家散花竹。樵客初傳漢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居人共住武陵源,還從物外起田園。月明松下房櫳静,日出雲中雞犬喧。驚聞俗客争來集,競引還家問都邑。平明閭巷掃花開,薄暮漁樵乘水入。初因避地去人間,及至成仙遂不還。峽裏誰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雲山。不疑靈境難聞見,塵心未盡思鄉縣。出洞無論隔山水,亂家終擬長游衍。自謂經過舊不迷,安知峰壑今來變。當時只記入山深,青溪幾曲到雲林。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

方綱按:此篇凡七换韵,惟第二段第六段是六句,餘皆四句。若以第二字第四字上下粘聯之格論之,第一段「坐看」,第四段「平明」,第六段「塵心」「出洞」「自謂」凡五句皆不粘也。蓋至第五段「世中遥望空雲山」放出三平之調,所以第六段竟至全不用粘,此亦勢所必然,不假安排者也。末段仍用粘,則與前半亦略相配應。此則其時尚去初唐未遠,不比後來换韵者,多以不粘爲正格耳。

又如歐陽詩:

千葉紅梨花

紅梨千葉愛者誰?白髮郎官心好奇。徘徊繞樹不忍折,一日千匝看無時。夷陵寂寞千山裹,地遠氣偏時節異。愁烟苦霧少芳菲,野卉蠻花鬬紅紫。可憐此樹生此枝絶艶無人顧。春風吹落復吹開,山鳥飛來自飛去。根盤樹老幾經春,真賞今纔遇使君。風輕絳雪罇前舞,日暖繁香露下聞。從來奇物産天涯,安得移根植帝家。猶勝張騫爲漢使,辛勤西域徙榴花。

方綱按:此篇惟「一日千帀看無時」一句是三平之調,餘皆不粘。末四句則用粘聯結之,此則非稍變不能結也。粘者,不粘之變也。〇大約唐、宋已後大家爲七古之正調,凡换韵者,總以不粘爲正,此一語可當發凡矣。

又如杜詩: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彩風流猶尚存。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顔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淡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將軍畫善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填纏其身。

方綱按:此篇凡五段,中間雖亦有一二句近似粘聯者,然如此氣勢充盛之大篇’古今七言詩第一壓卷之作,豈復可以尋常粘調目之?直謂通首不粘可矣。

以愚意’若以换韵銖兩匀稱言之,則此篇五段,每段八句,似亦可以拈出作式,然第以换韵作式,則終覺崑崙、洞庭,元氣混茫,遽以位置於盆山溪沼之間,愚竊未敢也。

又如蘇詩:

往富陽新城李節推先行三日留風水洞見待

春山磔磔鳴春禽,此間不可無我吟。路長漫漫傍江浦,此間不可無君語。金鯽池邊不見君,追君真過定山村。路人皆言君未遠,騎馬少年清且婉。風水穴舊聞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橋曉溜浮梅萼,知君繫馬巖花落。出城三日尚逶遲,妻孥怪駡歸何時。世上小兒誇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

方綱按:此篇八换韵。每段一句,皆作不粘論。

右詩换韵皆極勻稱,亦有不盡然者。如杜詩:

玄都壇歌

故人昔隠東蒙峰,已佩含景蒼精龍。故人今居子午谷,獨在陰崖結茅屋。屋前太古玄都壇,青石漠漠常風寒。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知君此計成長往,芝草琅玕日應長。鐵繅高垂不可攀,致身福地何蕭爽。

高都護驄馬行

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歘然來向東。此馬臨陣久無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櫪恩,氣猶思戰場利。腕促蹏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却出横門道?

方綱按:此上二首皆换韵之正格,不知何以又於勻稱之外分觀也。恐非先生定論。

石犀行

君不見秦時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自古雖有厭勝法,天生江水向東流。蜀人矜誇一千載,泛溢不近張儀樓。今年灌口損户口,此事或恐爲神羞。終藉隄防出衆力,高擁木石當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詭怪何得參人謀。嗟爾三犀不經濟,缺訛只興長川病逝。但見元氣常調和,自免洪濤恣凋瘵。安得壯士提天綱,再平水土犀奔茫。

方綱按:此篇凡三换韵,前六韵十二句,中二韵四句,末二韵二句,似乎多寡參差矣。然合拍吟之,只是以四句收束十二句,以二句收束四句,此理易明,絶非參差也。

又如蘇詩:

吴中田婦歎

今年粳稻熟苦遲,庶見霜風來幾時。霜風來時雨如瀉,杷頭出菌鎌生衣。眼枯淚盡雨不盡,忍見黄穗卧青泥。茆苫一月壠上宿,天晴穫稻隨車歸。汗流肩赬載入市,價賤乞與如糠粞。賣牛納税拆屋炊,慮淺不及明年饑。官今要錢不要米,西北萬里招羌兒。龔黄滿朝人更苦,不如卻作河伯婦。

方綱按:此篇前一韵凡七韵十四句,後一韵凡二韵二句。(「苦」與「婦」不同部,蘇、黄諸家古詩往往如此,非正也,此又當别論。)而其前韵於第十一句插入一韵,以振其勢,此則一韵中隨手之變,其法與杜《石犀行》之中間换韵處相似而不同,要其以音節爲頓挫則一也,亦是正格,不得以參差異之。

武昌銅劍歌

雨餘江青風卷沙,雷公躡雲捕黄蛇。蛇行空中如枉矢,電光煜煜燒蛇尾。或投以塊鏗有聲,雷飛上天蛇人水。水上青山如削鐵,神物欲出山自裂。細看兩脅生碧花,猶是西江老蛟血。蘇子得之何所爲,蒯緱彈鋏咏新詩。君不見凌烟功臣長九尺,腰間玉具高拄頤。

方網按:此篇换韵之格,乍看似參差,而實整齊之至也。末一韵多一長句,故第一韵少二句,以蓄其勢,第五句六句仍順承三四句之韵,則中間仍是四句一韵,前後伸縮,音節天然,豈得以參差異之?

右换韵多寡不一,雖是古法,不可爲常也。

方綱按:以上於换韵匀稱之外,又舉杜詩三首,蘇詩二首。其杜詩前二首仍與换韵匀稱者無異,不必言矣,其杜詩後一首及蘇詩二首,則皆變而不離於正,細論之亦元非變耳。右軍之書勢似欹而反正,焉有筆筆必取匀整以爲正格者哉?乃此刻本載先生手記,於後三詩止圈記其似律之二語,亦於换韵之法無所關繫。蓋此本直是先生當日偶對門弟子匆匆語次,以筆麤記一二之大略,又未知當日語次,口講指畫,更有何等微妙之談?今但存此手記之迹,後人遂以爲先生之定論而刊之,以印定學人眼目,其去刻舟膠柱者幾何矣?此方綱所以不得不詳辨也。

此刻諸詩内先生手圈處,亦尚有偶然隨筆略記一 二而未及合前後審定者,今既因其爲先生手迹而具仍之,故附述於此。

又有長短句者,唐惟李太白多有之,然不必學。如:

蜀道難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烟。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横絶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鈎連。上有六龍迴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迴川。黄鶴之飛尚不得過,猨猱欲度愁攀緣。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巖巒。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歎。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巖不可攀。但見悲鳥號枯木,雄飛呼雌遶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顔。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絶壁。飛湍瀑流争喧豗,砅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爲乎來哉!劍閣峥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爲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

效之而無其才,洵難免滄溟英雄欺人之誚。

方綱按:漁洋先生答郎梅谿問云:「七言長短句,惟李太白多有之,滄溟謂其英雄欺人是也。或有句雜《騒》體者,總不必學,乃爲大雅。」今此本則云效之而無其才,難免斯誚,語較平允矣。然先生五七言詩鈔,於太白此等篇,皆已入選,則此云不必學者,究非定論也。

方綱按:古詩平仄是無一定而實有至定者。既經元、明以來,爲古體者,間有出人失諧之弊,今若不加剖説,則外間竟以爲古詩不論平仄矣。相傳漁洋先生論古詩平仄之書,蓋出於趙秋谷傳寫本,而此則先生裔孫新城縣學生王允熙出其家藏一册刊行,云是先生原稿,與秋谷所傳不同。秋谷之本,久已行於南北,此刻乍見必有疑者,況其中亦實有先生未定之論。方綱細加審訂,此本實在秋谷本之上,其爲先生的筆無疑。是以不得不稍加辨析,具列如右。壬子九月二十五日記於小石帆亭。

小石帆亭著録卷第二 文淵閣直閣事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提督山東學政大興翁方綱

趙秋谷所傳聲調前譜

方綱按:此卷或云《前譜》是漁洋著,《後譜》是秋谷著。以愚考之,前、後《譜》皆秋谷所爲也。今以新城所刻《平仄論》合觀之,愈見新城所刻,是漁洋真筆,而此爲秋谷無疑矣。故附録於此。

五言古詩

秦越人洞中詠于鵠

扁鵲得拗字仙處,傳是西南峰。三平聲字。年年山下人,下句是律,上句第五字必平。〇第三字平,亦拗以别律。長見龍。上注言:凡下句是律之調如此,非謂此句,而此句亦非律也。洞門黑無底,拗句同律。日夜惟田風。三平。清齋將入時,平。戴星兼抱松。拗律句,一本脱拗字誤。〇拗在第一字仄,第三字平。石徑陰且寒,平。地響知遠鐘。古句。似行山林三平外,聞葉履聲重。上句不律,下句可律。〇此句律。底礙更俯身。平。上四字仄。〇方綱按“此句底乃低字之訛也,何以謂上四字仄耶。同。時時白蝙蝠,律句。飛入茅衣中。三平。行久路轉窄。四仄。〇不平則爲律矣。水淙平淙。但願逢一人,平。自得朝天宮。三平。

間有律句,即以古句救之。總之兩句一聯中,不得全與律詩相亂也。

息舟荆溪入陽羨南山遊善權寺呈李功曹羊士諤

結纜蘭渚曉,紫嵓平上仄連。平岡。晏溫值初霽,二四平。〇起句二四仄,得此句調甚協。去遶山河長。三平。獻歲冰雪盡,細仄,在律詩則爲失調。泉在路傍。行披松杉入,四平。激瀾横石梁。層閣表精廬,律。飛甍切雲翔。沖襟得高步,清眺三仄方。潭嶂積仄佳氣,荑英多平早芳。二句律中拗,救句可用。具觀澤仄國秀,重使春心傷。三平。念遵煩平促塗,興澤國句並拗律。光。勉君脱冠意,共匿無何鄉。三平。

方綱按:此所舉五言二首,内以「聞葉履聲重」、「時時白蝙蝠」、「層閣表精廬」皆目爲律句,非也。又所謂拗律句、古句者,亦皆非也。凡爲古詩,必無有意與律體相拗之理,其目爲似拗者,皆其極和諧處也。前卷已於七言詩具論其概矣。五言正變源流,則愚於下卷詳之。

又按:于、羊二家皆中唐時詩人。而五言之作,上自漢、魏,下及唐、宋,音節因乎格調,格調因乎家數,家數因乎風會,淵流品藻,萬有不同,烏可執一時之體製,賅萬世之繩墨乎?自漁洋先生論五七言詩,大約以對句末三字叠峙三平,以見蒼勁,是固然已。相傳秋谷得緒論於漁洋,及其筆之於書,抑又不屑墨守漁洋三平之式,故特於貞元之世,舉此三篇,稍於三平之調潤澤大略,以爲五言之則,具在此矣。然黄初以降,陶、謝擅其精能,王、孟以還,杜陵屹爲砥柱,多師以爲師,言豈一端已也?愚於此譜,信知是秋谷所自述,而非漁洋之原本爾。

七言古詩

西山詩和者三十餘人再次前韵爲謝蘇拭

朱顔發過如春中梨棗初未栽。丹砂未易埽白松卻欲參黄梅。寒溪本自遠公律句。白蓮翠竹依崔嵬。當時石泉照金像,神光夜發如五臺。飲泉鑑面得真意,亦拗律。坐視萬物皆浮埃。欲收暮景返田拗律。遠溯江水窮離堆。還朝豈獨羞老病,自歎才盡傾空罍。諸公渠渠若夏屋,吞吐風月清隅隈。我如廢井久不食,古甃缺落生陰苔。數詩往復相感發,汲新除舊寒光開。遥知二月春江闊,句。雪浪倒捲雲。石中無聲水亦静,云何解轉空山雷。欲就諸公評此句,律句。要識憂喜何從來。願求宗一勺水,與屈賈湔哀。

和蔣夔寄茶

我生百事常隨緣,四方水陸無不便。第五字平,第六字非律句。扁舟渡適吴越,仄。此字不可輕用平聲。三年飲食窮芳鮮。此三字平,第四字必仄。如第四字平,則第六字必仄以救之。此法人多不知。金虀玉膾飯炊雪,拗律句。海螯江柱初脱泉。臨風飽食甘寢罷,一甌花乳浮輕圓。自從捨舟入東武,沃野便到桑麻川。翦毛胡羊大如馬,誰記鹿角腥盤筵。廚中蒸粟埋飯甕,大杓更取酸生涎。柘羅銅碾棄不用,脂麻白土須盆研。故人猶作舊眼看,謂我好尚如當年。沙谿北苑强分别,拗律。水脚一線争誰先?清詩兩幅寄千里,上句雖不論’亦宜少拗乃健。〇拗律句。此正謂第五字拗也。紫金百餅費萬錢。即六字仄,獨令末一字平,亦可。吟哦烹噍兩奇絶,拗律。只恐偷乞煩封纏。老妻稚子不知愛,拗律。一半已入薑鹽煎。人生所遇無不可北嗜好知誰賢?生福久不擇論甘苦争媸妍!知君窮旅不自釋,因詩些論寄謝聊相鐫。

方綱按:此條内云上句雖不論,又云此二字不論,此則顯然與漁洋之論不合。漁洋《平仄論》亦載此詩,每於第二字用平聲處,加以圈識,而此本則以出句爲不必論,徒然拈舉拗律等句而已。是則秋谷只記得漁洋所説對句末三字宜用三平之語,而於其他祕妙,概未及也。此惡可以冒爲漁洋手定之書乎?又按:前卷新城所刻《平仄論》,雖亦只是漁洋偶然拈示人語,然於七言則已合杜、韓、歐、蘇諸家各體略具其概矣。今秋谷所述《前譜》,既稱得自漁洋,而於五言止載中唐一 一篇,自漢、魏以及三唐皆所不事研求也,於七言止載蘇詩二篇,於杜、韓已下諸家亦皆不復參擇也。試與學人平心翫之,孰果漁洋之真本乎?

樂詞

正月李賀

上樓迎春新春歸,六字皆平。暗黄平著柳宫漏仄遲。薄薄淡靄弄野六字皆仄姿,第七字用平’下句可律。寒緑幽風生平短絲。律句五字用平,少拗以叶之。錦牀曉卧玉拗字肌冷,露臉未開平對朝平暝。官街柳帶不拗字堪折,蚤晚菖蒲勝綰結。

三月

東方風來滿眼春,花城柳暗愁煞人。複宫深凝竹風起,新翠舞衿浄如水。光風轉蕙百拗餘里,暖霧驅雲撲天地。軍妝宫妓掃拗蛾淺,摇摇錦旗夾城暖。曲水飄香去不歸,梨花落盡成秋苑。此一 一句亦宜少拗乃健。〇謂二句俱律也。

方綱按:此末二句自應諧和,方可收束。秋谷乃載此詩而議其不健’何也?嘗見漁洋手評杜詩《醉時歌》末句「生前相遇且銜盃」,云結似律甚不健。此蓋先生一時未定之説,而秋谷所專服膺者爾。

五月

雕玉押簾額,輕縠籠虚門。井汲鉛華水,律句。扇織鴛鴦紋。三平。迴雪涼殿,甘露洗空緑。第一句同,此二句皆拗律也。羅袖從徊翔,三平。香汗滴寳粟。

七月

星依雲渚冷,律句。露滴盤中圓。三平。好花生木末,律句。衰蕙愁空園。三平。〇第三字不平,亦律句矣。夜天如玉砌,池葉極青錢。二句律。僅厭舞仄衫薄,稍知花平簟寒。二句拗律。曉風何拂拂,律。北斗光闌干。

九月

離宫散螢天似水,竹黄池冷芙蓉死。律句。月綴金鋪光脈脈,涼院虚庭空淡白。二句亦律。露華飛飛風草草,翠錦斑斕滿層道。拗律。雞人罷唱曉瓏璁,鴉啼金井下疎桐。二句亦律。

十月

玉壺銀箭稍難傾,律。釭花夜笑凝幽明。碎霜斜舞上羅幕,拗律。燭龍兩行照飛閣。珠幃怨卧不成眠,律。金鳳刺衣著體寒。第五字仄,與拗律少異。長眉對月鬭彎環。律。

方綱按:李長吉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在《長吉集》中之一體,元自諧合《雲》《韶》。顧欲舉古今七言詩式,甫載東坡二篇而遽及於此。姑勿論杜、韓諸大家正聲正格皆未之及,即以張、王、元、白旁及諸作者,音節之繁不一 ,豈能遍悉舉隅,而僅載長吉之樂詞,是惡足以程式後學乎?即如其後卷《續譜》,於長短句雜言則先載任華一篇於《蜀道難》之前,於「《柏梁》體」則先載《陸渾山火》於《箜篌引》之前,亦可謂失倫矣。愚非敢妄議前人,第以古詩平仄,學人知者既少,今欲指陳以爲準式,則絲毫不可紊者也。今故於秋谷《前譜》全載其五七言數篇,略論其概:而於其《後譜》、《續譜》,第載其題目,亦爲略言其概。俾學人知其譜之不可爲據,而益潛心翫索古人之作,庶幾實有心得也。

秋谷後譜

五言古詩

與高適薛據同登慈恩寺塔岑參

無一聯是律者。平韵古體,以此爲式。方網按:此内所注出律句,皆可不必也。且所云無一聯是律,爲古體之式,抑又過泥之論耳。説見愚所撰後卷。

崔濮陽兄季重前山興王維

末二句入律,盛唐人時有之。

方綱按:末二句諧者,亦視全篇音節到此不得不然耳,豈必僅盛唐有之哉?

青谿

近體有用仄韵者。仄韵古詩,卻自不同,只在粘聯及上句落字中細玩之。

方綱按:此條所論最合,學者宜熟復焉。

秋登萬山寄張五孟浩然

平平仄平仄,爲拗律句,乃仄韵古詩下句正調也。

方網按:此條亦極是。但於篇中注出律句,拗律句爲非是耳。故删去其所圈記之詩,而獨存其評。

夏日南亭懷辛大

開元、天寳之間,鉅公大手,頗尚不循沈、宋之格。至中唐以後,詩賦試帖日嚴,古近體遂判不相入。然盛唐諸公詩,亦無四句純律者,今人不得藉口也。

方網按:此條亦未嘗不是,但總是有心與律相異耳。有心與律相異,而不深求古詩所以抗墜抑揚之故,則終於不得其解也。故愚意惟欲講古詩音節上下合拍相生相應之所以然,則自然合節矣,不必注出律句、拗律句等式,致滋拘閡也。

七言古詩

同族弟金城尉叔卿燭照通首在此二字著眼。山水壁畫歌李白

末句亦是仄韵,七言古詩正調也,與五言同。

方網按:此篇内注云:「九字句只以下七字爲主。」雖如此説,然究竟上二字「若」「如」亦相乘除。即如杜詩云:「皎如一段清冰出萬壑,置在迎風露寒之玉壺。」其上二字「如」「在」亦相乘除也。

夢遊天姥吟留别

方網按:《扶風豪士歌》、《夢遊天姥吟》二篇,雖句法音節極其變化,然實皆自然人拍,非任意參錯也。秋谷於《豪士》篇但評其神變,於《天姥》篇則第云:「觀此知轉韵元無定格。」正恐難以示後學耳。

樂遊園歌杜甫

方網按:此篇内於「拂水」以下六句,注云:「純用律調六句,卻妙絶。」然實未言其所以然也。「卻憶」句轉調而下,乃是句句拍節出之,初不必目爲律耳,其法只在「皇天慈」句以三平峙其後,故八句皆第一字仄,而益見諧和也。顧乃第於「聖朝」句第一字云:「可平。」似尚未圓此旨。

渼陂行

轉韵格調,已盡於此。

方網按:此首乃轉韵中之重規叠矩者,若謂轉韵之理盡在於此,固無不可。然古人轉韵之格,其變無方,豈可以一言概之?

丹青引

方綱按:此等大篇,豈可以律句拗句等語泥之?愚有説詳後卷。

寄韓諫議注

此平韵不轉格也,妙不板排。

方綱按:平韵不轉,即一韵到底之格也,第以不板排爲妙乎?元遺山云:「藩籬如此亦區區。」

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韓愈

古詩平韵句法,盡於此中。《柏梁》句句用韵,雜律句其中,猶不用韵之句,偶入律調,以下句救之也。此篇各種句法俱備。然中有數句,雖是古體,止可用於《柏梁》。至於尋常古詩,斷不可用,轉韵尤不可用,用之則失調矣,當細辨之。如仄仄平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是也。又如平平平平仄平平,亦當酌用之。轉韵中不宜,以其乖於音節耳。

方綱按:此二條所論皆是。但謂古詩不用韵之句偶入律調,下句救之,此説尚過泥。古人作詩無一字不諧宫商,即其偶然似律之句,皆係必應如此,並非不得已姑著此句,而尚煩下文出救兵以解之,則是上句已先自蹈於踰閑,而又自爲彌缝其闕,無此理也。蓋一云救,必已有病而後救之,苟上句之不愆,奚下句之待救?若然則無怪前卷新城刻本内阮亭先生云:「間有雜律句者,究亦小疵也。」即是此一種議論,秋谷所以有救之一説,不知此特漁洋偶然一時未定之論,不可以爲據也。

此内又云:「古詩平韵句法盡於此。」此亦尚未然。蓋若論平韵句法,未可但於「柏梁體」求之也。且即以一層言之,七言古詩多以上四下三爲句法,而此首卻有上三下四者,凡二句,「溺厥邑囚之崑崙」、「雖欲悔舌不可捫」是也。此則七言句法之變,而卻不注出,何也?

石鼓歌

方網按:此篇愚有説,詳後卷。

雪後寄崔二十六丞公

押韵强穩,開宋人法門。

方網按:韓詩如此者甚多,宋人自學此耳,豈必云開其門乎?

韓碑 李商隱

七言古不轉韵平聲格已盡矣,仄韵可推。

方網按:此篇謂平韵之格已盡,似矣,然於「詠神聖功」「功」字平聲,則尚未論及也。愚有説,詳後卷。

齊梁體

和杜麟臺元志春情 沈佺期嘉樹滿中園,氛氲羅秀色。不見不粘上句仙山雲,倚琴空太息。沉思若在夢,緘怨似無憶。青春不粘上句坐南移,白日忽西匿。峨眉不粘上句返清鏡,閨中不相識。末二句古體,亦與古詩相入。

方綱按:此篇所注出不粘者皆是也。其云:「末二句古體,亦與古詩相入。」則古體古詩奚别焉?

宿東亭曉興 白居易

温温土爐火,耿耿紗籠燭。獨抱一張琴,夜入東齋宿。折腰。窗聲度殘漏,此句卻粘不折腰,正調。簾影浮初旭。頭癢曉梳多,眼昏春睡足。負暄簷宇下,第五字用仄。散步池塘曲。南鴈去未迴,東風來何速。雪依瓦溝白,第五字仄。草繞墻根綠。何言不粘上句萬户州,太守常幽獨。

若上句末字平及下聯與上聯相粘,便是仄韵律詩矣。

方綱按:此首之論亦是,但前篇以「齊梁體」標目,卻不可以概此。

邊笳曲 温庭筠

朔管迎秋動,末字仄。雕陰鴈來早。上郡不粘隱黄雲,天山吹白草。嘶馬不粘渡寒發,末字仄。朝陽照雪堡。江南戍客心,門外芙蓉老。

晴雲 李商隠

緩逐烟波起,如妬柳綿飄。故臨飛閣度,欲入回波銷。三平。縈歌憐畫扇,敞景弄柔條。更奈天南位,牛渚宿殘宵。次句與末句上下不粘,只本句調。

方網按:此二首所論俱是。

半格詩

方網按:此三字標目非是,應删去。

小閣閒坐 白居易

閣前竹蕭蕭,第五字平。閣下水潺潺。律句。拂簟卷簾坐,清風生其間。五字平。静聞新蟬鳴,遠見飛鳥可平。〇惟此詩此字以獨仄見律。還。以上古體。但有巾挂壁,第五字仄。〇古句。而無客叩關。二疏返故里,第五字仄。四老歸舊山。古句。吾亦適所願,第五字仄。求閒而得閒。後六句齊梁。〇第二字上下粘,末字上下諧。

方網按:此篇所注出律句、古句、古體、齊梁體,皆拘泥不可據也。「遠見飛鳥遺」「鳥」字必仄,斷無此字可平之理。秋谷但泥於所聞漁洋三平之説,而不知此句音節之不同也。此句若末三字三平,則以下音節皆轉不出矣。

又按:白香山集中所云半格詩者,謂此卷中半是格詩也。此乃以半格二字聯讀,作體格之標目者,誤也。

又按:秋谷此譜内附論律詩平仄,今本不應置論,惟是中間有不可不説者。杜《早梅》七律起句「東閣官梅動詩興」句,注云:起句即拗,今俗云必拗第三句者,非也。按此種句法,不過以第五第六兩字平仄互换,乃古人之正格,元不得云拗,且又何處有俗云必拗第三句之説?此皆不可爲據。杜「所思」七律下評云:此種詩不可不學,不可專學。不學則無格,專學則滑矣。此條實不可解。至其謂:絶句始於六朝,元非近體,後人誤以爲絶律。此自是正論,附識於此。

又有所謂《續譜》者,前載曹植《怨歌行》七解,謂:「樂府惟漢、魏中著解者多,大約不著解者通爲一章,意句不得重複,前後綰應森細,著解者詞意循環相生,宜檢郭茂倩《樂府詩集》。」此條之論皆是。次載任華寄杜拾遺一首,謂:「雜言只在末四字中尋筋節。」又云:「雜言既無定局,字句多寡長短,皆可任意。」按:任華此詩,本不可舉以爲式。而所謂末四字者,既無定則,又云皆可任意,此豈可以示後學乎?又載《蜀道難》一首、《箜篌引》一首,於《蜀道》篇既無所闡發,於《箜篌》篇則謂與《陸渾山火》句法相同,其假借處亦同。按:《箜篌》篇在《陸渾》篇之前,乃反載於《續譜》,已失先河後海之義。又謂其假借處亦同,此篇内句法,豈得目爲假借乎?愚於後卷詳之。

附録渔洋詩問十三條

方綱按:此皆當日偶相答問之詞,後人遂刻之以爲定本。今姑就其論古詩平仄者附於卷内。其有愚所已辨於前卷者,兹亦不悉辨也。

郎廷槐問:七言平韵仄韵句法同否?

漁洋答:七言古平仄相間,换韵者多用對仗,間似律句無妨。若平韵到底者,斷不可雜以律句。

大抵通篇平韵貴飛揚,通篇仄韵貴矯健,皆要頓挫,切忌平衍。

般陽張篤慶歷友答:七古平韵上句第五字,宜用仄字以抑之也,下句第五字,宜用平字以揚之也。仄韵上句第五字,宜用平字以揚之也,下句第五字,宜用仄字以抑之也。七言古大約以第五字爲關捩,猶五言古大約以第三字爲關捩。彼俗所云「一三五不論」,不惟不可以言近體,而亦不可以言古體也。安可謂古詩不拘平仄而任意用字乎?故愚謂古詩尤不可一字輕下也。

問:七古换韵法?

漁洋答:此法起于陳、隋,初唐四傑輩沿之,盛唐王右丞、高常侍、李東川尚然,李、杜始大變其格。大約首尾腰腹須銖兩匀稱,勿頭重脚輕、脚重頭輕乃善。

張歷友答:初唐或用八句一换韵,或用四句一换韵,然四句换韵其正也,此自從《三百篇》來,亦非始于唐人。若一韵到底,則盛唐以後駸多矣。四句换韵,更以四平四仄相間爲正,平韵换平,仄韵换仄,必不叶也。

鄒平張實居蕭亭答:或八句一韵,或四句一韵,或兩句一韵,必多寡匀停,平仄遞用,方爲得體。亦有平仍换平,仄仍换仄者,古人實不盡拘。亦有通篇一韵,末二句獨换一韵者,雖是古法,宋人尤多。

問:五古亦可换韵否?如可换韵,其法何如?

漁洋答:五言古亦可换韵,如古《西洲曲》之類。唐李太白頗有之。

歷友答:五古换韵,《十九首》中已有,然四句一换韵者,當以《西洲曲》爲宗。此曲係梁祖蕭衍所作,而《詩歸》誤人晉無名氏,不知何據也。

蕭亭答:《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冉冉孤生竹」、「生年不滿百」皆换韵。魏文帝《雜詩》「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曹子建「去去勿復道,沈憂令人老」,皆末二句换韵,不勝屈指。一韵氣雖矯健,换韵意方委曲。有轉句即换者,有承句方换者,水到渠成,無定法也。要之,用過韵不宜重用,嫌韵不宜聨用也。

長山劉大勤問:「古詩以音節爲頓挫」,此語屢聞命矣,終未得其解。

漁洋答:此須神會,以麤迹求之,如一連二句皆用韵,則文勢排宕,即此可以類推。熟子美、子瞻二家,自了然矣。專爲七言而發。

問:蕭亭先生曰:「所云『以音節爲頓挫』者,此爲第三第五等句而言耳。蓋字有抑有揚,如平聲爲揚,入聲爲抑,去聲爲揚,上聲爲抑,凡單句住脚字,必錯綜用之,方有音節。如以人聲爲韵,第三句或用平聲,第五句或用上聲,第七句或用去聲,大約用平聲者多。然亦不可泥,須相其音節,變换用之,但不可於人聲韵單句中再用入聲字住脚耳。」此説足盡音節頓挫之旨否?

漁洋答:此説是也,然其義不盡於此,此亦其一端耳。且此語專爲七言古詩而發,當取唐杜、岑、韓三家,宋歐、蘇、黄、陸四家七古諸大篇,日吟諷之,自得其解。

問又曰:每句之間亦必平仄均匀,讀之始響亮。古詩既異於律,其用平仄之法,於無定式之中,亦有定式否?

漁洋答:毋論古、律、正體、拗體,皆有天然音節,所謂天籟也。唐、宋、元、明諸大家無一字不諧,明何、李、邊、徐、王、李輩亦然,袁中郎之流便不了了矣。

問:七言古用仄韵、用平韵,其法度不同何如?

漁洋答:七言古凡一韵到底者,其法度悉同。唯仄韵詩單句末一字可平仄間用,平韵詩單句末一字忌用平聲。若换韵者,則當别論。

方網按:此條謂平韵七古上句末字忌平,此語亦不可泥。

問:古詩换韵之法應何如?

漁洋答:五言换韵,如「折梅下西洲」一篇可以爲法,李太白最長於此。七古則初唐王、楊、盧、駱是一體,杜子美又是一體。若仿初唐體,則用排偶律句不妨也。

小石帆亭著録卷第三 文淵閣直閣事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提督山東學政大興翁方綱

五言詩平仄舉隅

二十年前,在粤東使院九曜池上,與學侣論詩,偶識此二卷,不足示人也。今因著録漁洋先生《平仄論》,不得已而附此於後,良用恧然!壬子十月二日方綱識。

阮嗣宗詠懷 録七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第四句「我」字,末句「獨」字,皆必須用仄者,清風「風」字則提起之健筆也。

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娱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驅車復來歸,反顧望三河。黄金百鎰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阮亭先生以五言出句第三字與對句第三字相乘。然對句第三字之平仄,亦必兼合上句煞尾一字節拍定之。其似變調而實非變調者以此。有謂五平之句,對必五仄,五仄之句,對必五平者。有謂對句全似律,則其出句必極拗,出句全似律,則其對句必極拗者。此皆閲歷之言,而究非平心定氣之論。若此篇「西遊咸陽中」五平句也,其對句反用二仄三平,何嘗五平必對五仄乎?「白日忽蹉跎」對句全似律也,其出句既用仄字煞尾,仍用第二字仄第四字平,與五律起句亦相似,何嘗對句似律,出句必拗乎?豈但已哉,其下又有「反顧望三河」一句全似律者,而其氣反勁,其節轉和,是何故哉?

昔聞東陵瓜,近在外。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鈎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布衣可終务,寵禄豈足賴?

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饑。此一亦字,十倍之勁。如何當路子,罄折忘所歸。豈爲夸譽名,憔悴使心悲。寧與燕雀翔,不隨黄鵠飛。黄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霜字平聲,在第二字尤勁。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鳴雁飛南征,鶗鴂發哀音。素質游商聲,悽愴傷我心。即五平五仄之句,亦各自有變化歸宿,如前篇「西遊咸陽中」是出句,則筋脈在「咸」字「中」字,此篇「凝霜霑衣襟」是對句,則筋節全在一「霜」字,不可一概而論也。

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皐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爲黄雀哀,淚下誰能禁?平對仄,仄對平,此乘除闔闢之理也。平因平,仄因仄,此乘除變化之理也。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横飛鳥相隨翔。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羁旅無儔匹,俛仰懷哀傷。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

張景陽雜詩 録三

秋夜涼風起,清氣蕩暄濁。蜻蛚吟階下,飛蛾拂明燭。君子從遠役,佳人守煢獨。離居幾何時,鑽燧忽改木。房櫳無行跡,庭草萋以緑。青苔依空牆,蜘蛛網四屋。感物多所懷,沈憂結心曲。此則阮亭先生所講仄韵詩之正調也。然「萋」字必平,以上句仄在尾也。

述職投邊城,羈束戎旅間。下車如昨日,望舒四五圓。第三四字亦必上去相扭。借問此何時,胡蝶飛南園。流波戀舊浦,行雲思故山。閩越衣文虵,胡馬願度燕。風土安所習,由來有固然。

結宇窮岡曲,耦耕幽藪陰。荒庭寂以閒,幽岫深。第三四字亦以上去互扭。淒風起東谷,有渰興南岑。雖無箕畢期,膚寸自成霖。澤雉登壟雊,寒猿擁條吟。溪壑無人跡,荒楚鬱蕭森。投耒循岸垂,時聞音。重基可擬志,迴淵可比心。養真尚無爲,道勝貴陸沉。游思竹素園,寄亂翰墨林。

左太沖詠史 録二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著論準過秦,作賦擬子虚。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雖非甲冑士,疇昔覽穰苴。第三字變化排蕩。長嘯激清風,風字平聲排蕩。志若無東吴。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鬱鬱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冑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此極勁之筆,非律句也。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徑以中間第三字一連四仄作收,其勢一往無前。

招隱二首

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巖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白雲一作雪。停陰岡,丹葩林。石泉漱瓊瑤,纖鱗或善作亦。浮沉。非必絲興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嘨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亦有樞紐轉在第四字者,如「非必絲與竹」四句是也。

經始東山廬,果成榛。前有寒泉井,聊可瑩心神。峭蒨青葱間,竹柏得其真。弱葉棲霜雪,飛榮流餘津。此五字皆平,則怡愉恬適之至矣。又與阮公篇中不同,其歸宿則仍在第三字,所以至和且平也。爵服無常玩,好惡有屈伸。結綬生纏牽,彈冠去埃塵。惠連非吾屈,首陽非吾仁。相與觀所尚,逍遙良辰。「飛榮流餘津」五字皆平,而彌諧和者,以其上七句第二字皆仄也。所以每句第二字,最爲音節關鍵。

劉越石重贈盧諶

握中有懸璧,本自荆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濱叟。此句「渭」字在第三字,間以一仄。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重耳任五賢,小白相射鈎。苟能隆二伯,安問黨與讐。中夜撫枕歎,想與數子遊。吾衰久矣夫,何其不夢周。此以下皆一氣捲掣而下,不復可以變化名之。誰云聖達節,知命故不憂。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輈。摧字平聲,亦略控制。何意百鍊剛,化爲繞指柔。性情之愉戚,事景之舒慘,聲調之正變,蓋各有當也。阮亭先生固亦云:山水閑適宜王、韋,叙述鋪張宜老杜。原非盡以楊夢山、皇甫兄弟概天下之作者。而今之論者或執其一以爲先生云爾,不亦誤乎?

陶靖節遊斜川

開歲倏五日,吾生行歸休。念之動中懷,及辰爲兹遊。氣和天惟澄,班坐依遠流。弱湍馳文魴,閑谷矯鳴鷗。迥澤散遊目,緬然睇曾丘。雖微九重秀,顧瞻無匹儔。提壺接賓侣,引滿更獻酬。未知傱今去,當復如此不?中觴縱遥情,忘彼千載憂。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陶詩,琴聲也。玉、孟、韋、柳皆自此出,而原非句句三平耳,其筋摇脈動,轉以第四字生發之。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虚舟縱逸棹,回復遂無窮。「遂」字妙,仄。發歲始俛仰,星紀奄將中。南窗罕悴物,北林榮且豐。神淵寫時雨,晨色奏景風。三四字上去互扭。既來孰不去,人理固有終。居常待其盡,曲肱豈傷冲?遷化或夷險,肆志無窊隆。即事如已高,「高」字妙,平。何必升華嵩。

謝康樂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

朝旦發陽崖,景落憇陰峰。舍舟眺迴渚,停策倚茂松。側逕既窈窕,環洲亦玲瓏。俯視喬木杪,仰聆大壑淙。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絶蹤。解作竟何感,升長皆丰容。初篁苞緑蘀,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撫化心無厭,覽物眷彌重。不惜去人遠,但恨莫與同。孤游非情歎,賞廢理誰通?謝詩密麗,其平仄皆於掩映顧盼出之。昔敖臞翁謂如「東海揚帆,風日流麗」,雖言天藻之工,亦備依永之理。而或者謂爲不肖,其亦不知審音者矣。

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猿嗚誠知曙,谷幽光未顯。巖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泫。逶迤傍隈澳,迢遞陟陘峴。過澗既厲急,登棧亦陵緬。川渚屢經復,乘流翫迴轉。蘋萍泛沈深,孤蒲冒清淺。企石挹飛泉,攀林摘葉卷。想見山阿人,薜蘿若在眼。握蘭勤徒結,折麻心莫展。情用賞爲美,事昧竟難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

廬陵王墓下作

曉月發雲陽,落日次朱方。含淒泛廣川,灑淚眺連岡。眷言懷君子,沈痛切中腸。道消結憤懣,運開申悲涼。神期恒若存,德音初不忘。徂謝易永久,松柏森已行。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平生疑若人,通蔽互相妨。理感心情動,定非識所將。脆促良可哀,夭枉特兼常。一隨往化滅,安用空名揚?舉聲泣已瀝,長歎不成章。「不」字必仄,乃可收也。此首人律者凡十三句,而純以正調開合頓挫,豈得謂之變哉?

魏徵述懷

中原還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横計不就,慷慨志猶存。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請纓繫南越,憑軾下東藩。鬱紆陟高岫,出没望平原。古木嗚寒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一 一諾,侯赢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對句一連五句,皆第二字仄,第四字平,又一連五句,皆第二字平,第四字仄,而卻崚嶒之極,又諧和之極。讀此一首,則上而六朝,下而三唐,正變源流,無法不備矣。豈其必於對句末用三平耶?愚故於唐人五言,特舉此篇以見法,不可泥乃真法耳。

杜少陵望岳

南岳配朱鳥,秩禮自百王。歘噏領地靈,澒洞半炎方。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巡狩何寂寥,有虞今則亡。洎吾隘世網,行邁越瀟湘。渴日絶壁出,漾舟清光旁。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紫蓋獨不朝,争長嶪相望。恭惟魏夫人,群仙夾翱翔。有時五峰氣,散風如飛霜。牽迫限脩途,未暇杖崇岡。歸來覬命駕,沐浴休玉堂。三歎問府主,曷以贊我皇?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

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刈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竪子阿段往問

東渚雨今足,佇聞粳稻香。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人情見非類,田家戒其荒。功夫競搰搰,除草置岸傍。穀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務,勤墾免亂常。吴牛力容易,並驅動莫當。豐苗亦已穊,雲水照方塘。有生固蔓延,静一資隄防。督領不無人,提挈頗在綱。荆揚風土煖,肅肅候微霜。尚恐主守疎,用心未甚臧。清朝遣婢僕,寄語踰崇岡。西成聚必散,不獨陵我倉。豈要仁里譽,感此亂世忙。北風吹蒹葭,蟋蟀近中堂。荏苒百工休,鬱紆遲暮傷。杜詩無一首非譜也,略舉二篇,以見其概。即《北征》、《南山》可推矣,即元、白、蘇、黄可推矣。

小石帆亭著録卷第四 文淵閣直閣事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提督山東學政大興翁方綱

七言詩平仄舉隅

王龍標箜篌引

盧谿郡南夜泊舟,夜聞兩岸羌戎謳。其時月黑猿啾啾,微雨沾衣令人愁。有一遷客登高樓,不言不寐彈箜篌。彈作薊門桑葉秋,風沙颯颯青塚頭。將軍鐵驄汗血流,「汗」字妙,仄,若非此字之仄,則不得勢矣。深人匈奴戰未休。此以似律之句作開宕。黄旗一點兵馬收,亂殺胡人積如丘。瘡病驅來役邊州,仍披漠北羔羊裘。顔色飢枯掩面羞,此非律句。眼眶淚滴深兩眸。思還本鄉食氂牛,欲語不得指咽喉。或有强壯能咿嚘,意説被他邊將讐。五世屬蕃漢主留,碧毛氈帳河曲遊。橐駝五萬部落稠,敕賜飛鳥金兜鍪。爲君百戰如過籌,静掃陰山無鳥投。此非律句。家藏鐵券特承優,黄金千斤不稱求,九族分離作楚囚。深谿寂寞絃苦幽,草木悲感聲颼颼。僕本東山爲國憂,明光殿前論九疇。麤讀兵書盡冥搜,爲君掌上施權謀。洞曉山川無與儔,紫宸詔發遠懷柔。摇筆飛霜如奪鈎,此非律句。鬼神不得知其由。憐愛蒼生比蚍蜉,朔河屯兵須漸抽。盡遣降來拜御溝,便令海内休戈矛。何用班超定遠侯,史臣書之得已不?古詩音節以律句爲抽放,凡有長句叠句者皆然,而「柏梁體」尤不可不和轉筋脈,讀此可知其概。蘀石云:七言「柏梁體」,尤以第五字之仄見筆力。

杜少陵麗人行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五六字入上互扭,於中間作推宕。肌理細腻骨肉匀。繡羅衣裳照暮春,裳字平聲,開筆。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㔩葉鬢脣。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五六字亦以上去互扭。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五六入上互扭。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筋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黄門飛鞚不動塵,五六字之仄,皆因「塵」字叠人一句故也。下句「送八」二字亦然。御廚絡繹送八珍。簫鼓哀吟感鬼神,此亦非律句也,須細看其筋摇脈轉之妙。賓從雜遝實要津。應上「不動」「送八」兩句也。下句乃放出正聲。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人錦茵。五六用仄摇曳之,「人」上互扭。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絶倫,第五字用仄,又一勒。慎莫近前丞相嗔。

哀王孫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寳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爲奴。巳經百日竄荆棘,身上無有完肌膚。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爲王孫立斯須。立字筋摇脈轉。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橐駞滿舊都。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鋭今何愚。竊聞天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花門剺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孫慎勿疎,五陵佳氣無時無。篇中叠人一韵者凡三句。「青珊瑚」「臨交衢」二句,皆以三平正調叠入,所以下句緊接「泣路隅」「立斯須」句,皆以第五字微變,以承其勁勢,而第六字則「路」字仍仄,「斯」字乃漸放平,此則自有淺深次第之不同矣。至末句「慎勿疎」則必以仄字叠入,方可用三平正調作收,此一定之势也。「問之不肯道姓名」、「昨夜東風吹血腥」二句,皆於出句用平字煞尾,然皆在三平叠韵極勁之勢方接之下,此可以悟其乘除轉變之理矣。阮亭先生謂七言平韵到底者,出句不可用平聲字煞尾。此蓋言其大略,而未及於潤澤爾。

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

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將軍得名三十載,此定是「三」字,有作「四」字者不知音節者也。若作四字,則第一句「畫鞍馬」「畫」字既仄,而此第三句之第五字又用仄,則是印板文字矣。人間又見真乘黄。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内府殷紅馬腦盤,婕妤傳詔才人索。盤賜將軍拜舞歸,輕紈細綺相追飛。貴戚權門得筆跡,始覺屏障生光輝。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時郭家獅子花。今之新圖有一 一馬,復令識者久歎嗟。五六字上去互扭。此皆戰騎一敵萬,縞素漠漠開風沙。其餘七匹亦殊絶,迥若寒空動烟雪。霜蹄蹴踏長楸間,馬官廝養森成列。可憐九馬争神駿,顧視清高氣深穩。借問苦心愛者誰,後有韋諷前支遁。第四字用仄,第五字用平,此正調之互换處,皆必然之勢也。憶昔巡幸新豐宫,翠華拂天來向東。騰驤磊落三萬匹,皆與此圖筋骨同。自從獻寳朝河宗,無復射蛟江水中。「朝」字平「江」字又平。蘀石云:「此兩句要得崚嶒之勢,然後結句放平來,超超然和而暢,有遠神矣。」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柏裏,龍媒去盡鳥呼風。「内府殷紅馬腦盤,婕妤傳詔才人索。」雙律句也。「盤賜將軍拜舞歸」以單句律句承接之。「霜蹄蹴踏長楸間,馬官廝養森成列。」此二句亦以「可憐九馬争神駿」單句律句承接之。而「霜蹄」句卻已换一「長」字,蓋正當中間勁氣横空而來,風利不得泊也。至于「金粟堆前」二句,則「新豐宫」句以下堂堂之陣,壁壘精勁之極,勢不得不和以收之矣。益可見贈鄭虔《醉時歌》末二句有云「結似律甚不健者」是未定之論也。蘀石云:「初唐古詩多諧似律句,然不可以律句目之。盛唐諸公不肯諧,所以健,然其諧者亦是恰應如是。」「更聞臺閣求三語,遥想風流第一人。」「自惜蔡邕今已老,更將書籍與何人?」此皆對而諧以作結也。但通首諧者,結句之出句第二字,即與上句第二字相粘亦可,否則結句之第二字必要不與上句第二字相粘爲更妙。如此首「自從」「無復」二句,如駿馬騰踏而來。金粟之「粟」字與上句「復」字卻已粘矣,而妙在用「君不見」則粘而不粘。末二句之直放出更爲和暢也。

丹青引 贈曹將軍霸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彩風流猶尚存。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顔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淡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將軍畫善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行」字必平,與「猶尚存」句同,並非律句。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此七古之名篇,杜集之傑作,而中間近律之句凡十餘句,此何説乎?則説者必曰:其氣格雄渾,令人不覺也。如是則必規摹其字句以爲氣格雄渾矣。故凡評杜公之氣格雄渾者,其必從事於字句之盛唐字句之杜無疑也,又安可以塞李、何輩之口耶?蓋杜公初不僅以句句必三平而後謂之正調,其换韵人仄者,亦初不僅以句句必仄平仄而後謂之正調爾。有神氣在第六字者,有神氣在第四字者,有神氣并在第二字者,有神氣并在上句者,有神氣并遥唱在前段者,句句勁放,實句句迴合,必無純以硬語盤空者也。蘀石云:「此篇乃杜之大篇而整飭者,四韵一轉,凡五韵,兩仄三平,蓋即四句之常調,而加一倍,遂乃大而整。《洗兵馬》六韵一轉,凡四韵,兩平兩仄,而《洗兵馬》篇一以諧句見排奡之力。」

冬狩行

君不見東川節度兵馬雄,校獵亦似觀成功。夜發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圍步驟同。禽獸已斃十七八,殺聲落日迴蒼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馲駝𡾋峞垂玄熊。東西南北百里間,髣髴蹴踏寒山空。有鳥名鸛鵒,力不能高飛逐走蓬。「逐走」入上互扭。肉味不足登鼎俎,此二句兩「不」字見音節。何爲見覊虞羅中?「覇虞」兩個平聲,此逼極無可轉身之字。春蒐冬狩候得同,使君五馬一馬驄。「五馬」下又着「一馬」字,音節之至妙也。況今攝行大將權,號令頗有前賢風。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喜君士卒甚整肅,爲我迴轡擒西戎。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宫。朝廷雖無幽王禍,「幽」字逼極無可轉身,此平聲之極盡處。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雖有一直放出三平之正調處,而無垂不縮,無往不收。全以五六之抽掣變轉與上句之提空挺起相爲乘承,此等皆可當杜之七言平韵到底者。其《瘦馬行》末句「明年」二字既平,「春」字又平,亦正其撑拄不放處,與篇内「三軍」「毛暗」二句相爲激應收束,初非律句收平者比也。然杜公固未嘗以七言平韵到底之作,句句對用三平爲正耳。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爲之久低昂。燿音酷。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絳唇珠袖兩寂寞,況有弟子傳芬芳。臨潁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此句第六字仄,即是節拍。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傾動昏王室。梨園子弟散如烟,女樂餘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此第五字又仄,如往而復。瞿唐石城草蕭瑟。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結處一氣不可收轉之音也。前半收處猶略用「惋」字變轉,以作節拍,至後半收處,更無復節拍之可言矣。此皆各因情景而生節奏,非可劃定此首爲上下兩半篇之式也。

韓文公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

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絶,第五字平,爲轉韵地。一盃相屬君當歌。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没猩鼯號。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牀畏蛇食畏藥,海氣溼蟄熏腥臊。昨者州前槌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皐。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第五字平聲,開宕。遷者追迴流者還,滌瑕蕩垢朝清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衹得移荆蠻。判司卑官不堪説,未免捶楚塵埃間。同時輩流多上道,第五字平,爲轉韵地。天路幽險難追攀。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末句第五字必仄,方能收得住。

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

五嶽祭秩皆三公,四方環鎮嵩當中。火維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專其雄。噴雲泄霧藏半腹,雖有絶頂誰能窮?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浄掃衆峰出,仰見突兀撑青空。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森然魄動下馬拜,松柏一逕趨靈宫。粉墻丹柱動光彩,鬼物圖畫填青紅。升階傴僂薦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廟令老人識神意,睢盱偵伺能鞠躬。手持盃珓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竄逐蠻荒幸不死,衣食纔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絶,神縱欲福難爲功。夜投佛寺上高閣,星月揜映雲朣朧。猿鳴鐘動不知曙,杲杲寒日生於東。此始以句句第五字用平矣。是阮亭先生所講七言平韵到底之正調也。蓋七古之氣局,至韓、蘇而極其致爾。

石鼓歌

張生手持石鼓文,須此「文」字平聲撑空而起,所以三句「石」字皆仄。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周綱陵遲四海沸,宣王憤起揮天戈。大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劍佩鳴相磨。蒐于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鐫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鼓隳嵯峨。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撰刻留山阿。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撝呵。公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蝌。此句五六上去互扭,是篇中小作推宕。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鸞翔鳳翥衆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此句末字用平聲峙起,此是中間頓宕,全以撑拄爲能。掎摭星宿遺羲娥。嗟余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憶昔初蒙博士徵,其年始改稱元和。故人從軍在右輔,爲我量度掘臼科。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寶存豈多。氈苞席裹可立致,十鼓衹載數駱駝。薦諸太廟比郜鼎,光價豈止百倍過。聖恩若許留太學,諸生講解得切磋。觀經鴻都尚填咽,坐見舉國來奔波。剜苔剔藓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大廈深簷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他。中朝大官老於事,詎肯感激徒媕娿。牧童敲火牛礪角,此句乃雙層之句,在韓公最爲宛轉矣。所以下句僅换第五字,亦與篇中諸句之换仄者不同。誰復着手爲摩挲?日銷月鑠就埋没,六年西顧空吟哦。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繼周八代争戰罷,無人收拾理則那。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丘軻。安能以此上論列?願借辯口如懸河。石鼓之歌止於此,嗚呼吾意其蹉跎。平聲正調長篇一韵到底之正式。

李義山韓碑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軒與羲。誓將上雪列聖恥,坐法宫中朝四夷。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貙貙生羆。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帝得聖相相曰度,賊斫不死神扶持。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澹天王旗。愬武古通作牙爪,儀曹外郎載筆隨。行軍司馬智且勇,十四萬衆猶虎貔。入蔡縛賊獻太廟,功無與讓恩不訾。帝曰汝度功第一,中間頓宕紆迴,於此第五字用平處見之。汝從事愈宜爲辭。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爲。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係于職司。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聖功書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斗,負以靈鼇蟠以螭。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麄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人人肝脾。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詞。嗚呼聖王及聖相,相與烜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後,曷與三五相攀追?願書萬本誦萬遍,口角流沫右手胝。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爲封禪玉檢明堂基。第四字變换者二句,皆極力摹仿韓公之撑拄也。而前句以二「貙」字相磨戛出之尚自不覺,後句以「功」字撑出又以「書」宇硬接,則勁勢到二十分矣。此句内五平問以二仄,而其勢較前句之七平者更勁,是豈得以七仄七平之例泥之乎?

蘇文忠遊徑山

衆峰來自天目山,勢若駿馬奔平川。中塗勒破千里足,此「千」字所以不遽用仄者,以第一句「山」字之勢高起也,此所以和其氣。金鞭玉𩍐相回旋。人言山住水亦住,下有萬古蛟龍淵。道人天眼識王氣,結茅晏坐荒山巔。精誠貫山石爲裂,天女下試顔如蓮。寒牕暖足來樸朔,夜鉢咒水降蜿蜒。雪眉老人朝扣門,此句末字平,以伸其氣,方不是呆板聲調。願爲弟子長參襌。爾來廢興三百載,此句第五字平,與前句「來」字皆因中間横插入「門」字一聲也。奔走吴會輸金錢。飛樓湧殿壓山破,朝鐘暮鼓驚龍眠。晴空仰見浮海蜃,落日下數投林鳶。有生共處覆載内,擾擾膏火同烹煎。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寬處差安便。嗟余老矣百事廢,卻尋舊學心茫然。問龍乞水歸洗眼,欲看細字銷殘年。在韓則勢愈挺勁者,在蘇則氣愈圓和,其舒散迴環,全於正調見之。則其他作之可以不句句正調者,及其知之一也。

和蔣夔寄茶

我生百事常隨緣,四方水陸無不便。第六字用仄小變,因第一句三平也。扁舟渡江適吴越,三年飲食窮芳鲜。金虀玉鱠飯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臨風飽食甘寢罷,第五字用平以舒和其氣,此在首段也。一甌花乳浮輕圓。自從捨舟入東武,沃野便到桑麻川。剪毛胡羊大如馬,誰記鹿角腥盤筵。廚中蒸粟埋飯罋,此第五字用平,以開展其氣,此在篇之中間也。大杓更取酸生涎。柘羅銅碾棄不用,脂麻白土須盆研。故人猶作舊眼看,謂我好尚如當年。沙溪北苑强分别,水脚一線争誰先?清詩兩幅寄千里,紫金百餅費萬錢。吟哦烹噍兩奇絶,只恐偷乞煩封纏。老妻稚子不知愛,一半已入薑鹽煎。人生所遇無不可,此第五字用平以舒和其氣,此在篇末也。南北嗜好知誰賢。死生禍福久不擇,更論甘苦争媸妍。知君窮旅不自釋,因詩寄謝聊相鐫。氣之舒和圓轉,必隨其段落之勢,亦不止於句法相應。

書韓幹牧馬圖

南山之下,汧渭之間,想見開元天寳年。此正調之領句也,全與律句不同。八坊分屯隘秦川,此句第二字第四字用平,最要緊。四十萬匹如雲烟。騅駓駰駱驪騮騵,白魚赤兔辟皇䮧。龍顱鳳頸獰且妍,奇姿逸態隠駑頑。此以似律之句駘宕。碧眼胡兒手足鲜,又以律句接轉,亦因「開元」句未成律句,所以醸出此等句。歲時翦刷供帝閑。柘袍臨池侍三千,此與「八坊」句同。紅妝照日光流淵。樓下玉螭吐清寒,往來蹙踏生飛瑞。衆工舐筆和朱鉛,多少層重樓叠翠,方頓出「先生」句。先生曹霸弟子韓。「弟子」二字重按,氣緊。廐馬多肉凥脽圓,此第五字用平接開,以舒其氣。肉中畫骨誇尤難。金羁玉勒繍羅鞍,又以律句駘宕。鞭箠刻烙傷天全,不如此圖近自然。此句乃「八坊」句之變,也所以拍將結之勢。平沙細草荒芊綿,驚鴻脱兔争後先。王良挾策飛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轅?此結一句之五六字入上互扭,所以緊拍一篇之音節。

書王定國所藏烟江叠嶂圖

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積翠如雲烟。山耶雲耶遠莫知,第一句既押平起,此句又裝平於尾,此通篇所以必用長句動蕩之也。烟空雲散山依然。但見兩崖蒼蒼暗絶谷,中有百道飛來泉。縈林絡石隱復見,下赴谷口爲奔川。川平山開林麓斷,林字必平,以舒緩其氣。小橋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喬木外,此句第五字再以平聲舒緩之,亦因實景到此二句束盡也,不然,則無可轉身矣。漁舟一葉江吞天。使君何從得此本,點綴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置二頃田。第五字仄,變换關紐之妙。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絶處,纔過關紐,所以要開之於此,第五字必平也。東坡先生留五年。春風摇江天漠漠,第五字平聲,再開,亦以對,不覺。暮雲捲雨山娟娟。丹楓翻鴉伴水宿,長松落雪驚醉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還君此畫三歎息,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此與七言到底者雖同一三平之正調,而微有不同。蓋有長句伸縮其問,則句句皆帶動轉之勢矣。

黄文節聽宋宗儒摘阮歌

翰林尚書宋公子,文采風流今尚爾。蘀石云:「第二句『今』字平聲,空裹縮得好,下皆叠此音節也。」蓋此篇第一句是韵,而其下出句皆以平聲颺起,颺到「飛鴻」「鴻」字,聲音已大矣,又一「秋」字,又一「年」字,對對險峻之勢以撑拄之,不如是,不足以言絶技也。一路排壓到無可轉身,妙極矣,然後轉平韵,則自然不得不字字句句衝出去矣。自疑書域是前身,囊中探丸起人死。蘀石云:「此句最見節奏。」貌如千歲枯松枝,落魄酒中無定止。蘀石云:「此句即「囊中』句之音節而叠上去。」得錢百萬送酒家,一笑不問今餘幾。蘀石云:「此句又叠上去。」手揮琵琶送飛鴻,促絃聒醉驚客起。寒蟲催織月籠秋,獨雁叫群天拍水。楚國羈臣放十年,漢宫佳人嫁千里。深閨洞房語恩怨,紫燕黄鶸韵桃李。楚狂行歌驚市人,漁父拏舟在葭葦。問君枯木著朱繩,何能道人意中事。君言此物傳數姓,元璧庚庚有横理。閉門三月傳國工,身今親見阮仲容。我有江南一丘壑,安得與君醉其中,曲肱聽君寫松風。此篇之「文彩風流今尚爾」、「自疑耆域是前身」、「落魄酒中無定止」、「寒蟲催織月籠秋,獨雁叫群天拍水」、「楚國羈臣放十年」、「問君枯木著朱繩」,皆不可以律句目之。蓋山谷之平仄,其似極順處,乃皆其極逆處。此於阮亭先生所講三平正調之理之外,别闢洞天。詩家音節,必到此乃極其矯變。而此篇乃其最平正通達之作。其於仄韵不肯輕放出仄平仄之正調,則拗怒之中,轉餘圓勁,故録此以見七言之體段音節,必至蘇、黄而極其致。而蘇之圓折如意與黄之變轉而不失其正,途雖殊而理則一也。然古詩中所插平仄適均之句,亦原是恰好應爾,原皆不可謂之律句,又不但山谷已也。蘀石云:「『曲肱聽君寫松風』「寫」字必要仄,此一仄字,抵得百十個平聲字之響也。」有此一仄字之筆力聲響,而後上句「其中」二字之節奏始足,而前半仄韵之對句縮上去不放下來之神理,一齊於平韵償還矣。

小石帆亭著録卷第五 文淵閣直閣事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提督山東學政大興翁方綱

七言詩三昧舉隅

漁洋於唐賢,撰《三昧集》矣。其爲《五七言詩鈔》,則皆三昧也。皆三昧,則皆舉隅也,奚又擇諸?曰:擇其最易見者,擇其隅之最易反者而已。客曰:然則子所不舉者,其皆三昧乎?非乎?曰:請循其本。夫漁洋先生,既不得不以杜、韓、蘇、黄爲七言之正矣,因於初唐諸作,僅取數篇,曰此其氣格高者。夫所謂氣格高者,以神乎?以貌乎?説者必曰以神,非以貌也。然則有明李、何之徒,文必西漢,詩必盛唐,必杜者,亦曰以神,非以貌也。吾安能必執以爲漁洋是而李、何非乎?吾故曰:神韵者,格調之别名耳。雖然,究竟言之,則格調實而神韵虚,格調呆而神韵活,格調有形而神韵無迹也。七言視五言,又開闊矣。是以學人才人,各有放筆騁氣處。氣盛則言之短長聲之高下皆宜。先生又惡能執一以裁之?夫是以不得已而姑取短章也,爲其騁之尚未極也。然而仁知見矣,浮沈判矣,真贋雜矣,微乎危乎,不可以不慎也。原先生之意,初不謂壯浪馳騁者,非三昧也,顧其所以拈示微妙之處,則在此不在彼也。即先生述前人之言曰:「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此豈僅言短章乎?曰:「羚羊挂角,無迹可求。」此豈僅言短章乎?知其不僅在此,而姑舉此以爲一隅先也,或有合於先生之意歟?凡録十四家詩二十六首,請吾學侣印證之。

所以必拈取七言者,五言多含蓄,七言則疑於縱矣,故不得不舉隅證之。且愚所爲舉隅者,直就漁洋先生所舉之隅言耳。若先生於五言兼取杜、韓以下也,則吾亦奚憚更拈取之乎?

鮑明遠代白紵舞歌辭 四首之第三

三星參差露霑溼,絃悲管清月將入,寒光蕭條候蟲急。荆王流歎楚妃泣,紅顔難長時易戢。凝華結藻久延立,非君之故豈安集。

附録李翰林《烏栖曲》:「姑蘇臺上烏棲時,吴王宫裏醉西施。吴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銀箭金壷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太白此篇亦漁洋所鈔,而云附者,正不欲求備之意也。古人各有極至,豈敢有所軒輊?然而言各有當,願吾學侣共質之。

後魏咸陽王歌

可憐咸陽王,奈何作事誤。金牀玉几不得眠,夜踏霜與露。洛水湛湛彌岸長,行人那得渡。

北齊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舉此一篇,則後來如坡公「大孤小孤江中央」等篇之類,何煩悉舉矣。

王右丞夷門歌

七國雄雌猶未分,攻城殺將何紛紛。秦兵益圍邯鄲急,魏王不救平原君。公子爲赢停駟馬,執轡愈恭意愈下。亥爲屠肆鼓刀人,嬴乃夷門抱關者。非但慷慨獻奇謀,意氣兼將身命酬。向風刎頸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所謂「羚羊挂角」「不着一字」者,舉此一篇足矣。此乃萬法歸原處也。

隴頭吟

長城少年遊俠客,夜上戍樓看太白。隴頭明月迥臨關,隴上行人夜吹笛。關西老將不勝愁,駐馬聽之雙淚流。身經大小百餘戰,麾下偏裨萬户侯。蘇武纔爲典屬國,節旄空盡海西頭。

此則空際振奇者矣,與前篇之平實叙事者不同也。愚所以説但舉前一篇已足也。

平實叙事者,三昧也;空際振奇者,亦三昧也;渾涵汪茫千彙萬狀者,亦三昧也,此乃謂之萬法歸原也。若必專舉寂寥沖淡者以爲三昧,則何萬法之有哉?漁洋之識力,無所不包,漁洋之心眼,抑别有在?

即如後來空際振奇之作,無過元遺山。遺山奇情健筆,揮斥八極,處處可作三昧參也。然而漁洋平生所追摹者,只得「䧿山寒食泰和年」一句耳。

右丞云:「來不語兮意不傳,作暮雨兮愁空山。」又云:「忽雲收兮雨散,山青青兮水潺潺。」此漁洋所未鈔也。就其所鈔者:「子午山裏杜鵑啼,嘉陵水頭行客飯」、「霧中遠樹刀州出,天際澄江巴字迴」、「平明閭巷掃花開,薄暮漁樵乘水入」、「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則已舉之不勝舉矣。

王少伯城旁曲

秋風鳴桑條,草白狐兔驕。邯鄲飲來酒未消,城北原平掣皁雕。射殺空營兩騰虎,迴身卻月佩弓弰。

漁洋取韋蘇州詩云:「遥知郡齋夜,凍雪封松竹。時有山僧來,懸燈獨自宿。」又嘗取高敖曹詩云:「壠種千口牛,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並非一 一理。學子參之。

李翰林金陵城西樓月下吟

金陵夜静涼風發,獨上江樓望吴越。白雲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沈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浄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太白詩無一首不可作三昧觀。獨舉此者,亦不求備之意。

且如「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騒人」,此以爲五言之正,不必言矣。至於「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新人非舊人,年年橋上遊」,至於「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而亦以爲五言之正。先生乃又云:「太白有古調,有唐調。」其實神來氣來,何古調、唐調之可分耶?而七言復何區别之有?

義山云:「李杜操持事略齊,三才萬象共端倪。」青蓮、少陵所以齊名千古者,此二語道盡矣。漁洋先生乃謂古今詩家齊名者,惟太白與子美不相似,豈猶未見及此乎?若義山之論,可謂真能知詩,真能知李、杜者矣。至於漁洋所謂三昧,其説出於嚴滄浪,雖以此義言李、杜,亦無不可,而實未足以盡李、杜耳。

漁洋極不喜人作《騷》體,然如太白之《遠别離》、《夢遊天姥吟》,亦未嘗不取之。此亦見先生之不滞於一見也。

先生論詩絶句,取太白懷謝朓及王維畫孟浩然二事。爲之注者,於孟浩然一首但敷衍本事而已,未知其意所在也。愚按先生《香祖筆記》云:或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是如何?先生舉二詩答之曰:「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高望明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挂帆去,楓葉落紛紛。」「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不可見,落日空聞鐘。」此前一首雖與謝朓事不同,然先生之意,大約如此。愚今爲補注此一條,直可作先生全部詩集之總注耳。

杜工部曲江三章之第三。凡數首内選第幾首,皆當於題下注出,此書應重刊之體例也,今姑舉此一處。

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此在杜只偶然耳,在先生則以爲三昧也。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猶尚存。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顔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阊闔生長風。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將軍畫善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

此詩豈得僅以漁洋之三昧論者。然即以漁洋之三昧論之,則亦舉此一篇足矣,此乃萬法歸原處也。

漁洋選《唐賢三昧集》,不録李、杜,自云仿王介甫《百家詩選》之例,此言非也。先生平日極不喜介甫《百家詩選》,以爲好惡拂人之性,焉有仿其例之理?以愚竊窺之,蓋先生之意,有難以語人者,故不得已爲此託詞云爾。先生於唐賢獨推右丞、少伯以下諸家得三昧之旨,蓋專以沖和淡遠爲主,不欲以雄鷙奥博爲宗。若選李、杜而不取其雄鷙奥博之作,可乎?吾窺先生之意,固不得不以李、杜爲詩家正軌也,而其沈思獨往者,則獨在沖和淡遠一派,此固右丞之支裔,而非李、杜之嗣音矣。其論某體格當用某家也,曰:「亂離叙述,宜用老杜。」然則先生意中,豈不竟以變風變雅視杜矣?杜雖生於兵燹播遷之際,似竟一生言愁者,然此其面目耳,非其神髓也。設若杜公當周、召之遭逢,則《時邁》、《思文》之《頌》,《皇矣》、《旱麓》之《雅》,舍此其誰也?歐陽子論詩,亦曰:「窮而益工。」吾最不許此言。若依漁洋之論杜,準以歐陽子語,則必評杜曰變而不失其正乎?夫見其時勢之艱,則以爲詩之窮,見其叙述之苦,則以爲詩之變,此惡可與言詩也哉?經曰:「温柔敦厚,詩教也。」人之爲志,有不必繁言以含蓄爲正者,亦有必以發抒詳實爲正者,所謂言豈一端而已,達而已矣,各指其所之而已矣。今漁洋之論詩,以漢魏五言無過十韵者,恨後人言之太盡,遂以崔德符語,疑《八哀》之蕪累。充此類也,則《北征》、《奉先詠懷》與陶、謝、阮、陳竟劃然分界乎?其果孰爲温柔敦厚之正,則必推陶、謝、阮、陳,而杜公不得與焉矣。愚嘗論文章之正變,初不盡以繁簡濃淡之外貌求之,如「於穆清廟」,「維清緝熙」,《周頌》也,而篇章極簡古。「小球大球」,「來享來王」,《商頌》也,而篇章極暢達。夫值其當含蓄之時,而徒事繁縟者,非也。值其不能含蓄之時,而故爲斂抑者,亦非也。故曰:「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不求與古人離,而不能不離,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此古今文之總括也。不惟七言不能以此分界,即五言體尚質實,而《北征》、《奉先詠懷》實繼二《雅》而作,温柔敦厚之旨,所必歸之者也。七言則不但《悲陳陶》、《哀江頭》皆温柔敦厚也,即《長恨歌》、《連昌宫》、《望雲騅》,亦皆温柔敦厚之至者也,香山樂府,亦皆温柔敦厚之至者也。然而漁洋先生方且矜矜持擇於盛唐四十一 一家之間,焚香鼓琴於陶、韋之際,吾安敢旁贊一辭乎?昔唐文皇評右軍書,亦曰:「勢似欹而反正。」然後人學其欹乎?抑學其正乎?夫他書勿論已,《蘭亭》,篆勢也,豈其欹?夫他詩勿論已,《丹青引》,正聲也,豈其變?使漁洋選《三昧集》而專舉杜之一篇,固若乖其例也。吾則深測先生之意揣似焉而專舉此一篇,又奚不可之有?

漁洋先生不喜詩有龍虎鉛汞氣,其於太白此等處,亦微有别擇焉。是故「蓬萊織女」、「倒景瀟湘」之篇,吾未敢輒舉之。先生又不喜多作刻畫體物語,其於昌黎《青龍寺》前半,蓋因「炎官火傘」等句,微近色相而弗取也。是故《麗人行》後半之妙,真三昧神境矣,而前半有寫物比擬之語,吾亦未敢舉之。至於《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後半一往不收之音,尤爲神妙。然而四如之調,吾尚未揆先生意中何如矣?

先生又不喜詩中用經語。如杜公《槐葉冷淘》篇之類,往往意弗善之。然至於「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則是水中着鹽,點化之妙,正三昧神理也。

此篇古今膾炙人口,其臨摹翻本,則李獻吉送劉大夏云:「九重移榻數召見,夾城日高未下殿。英謀祕語人不知,左右惟聞至尊羨。」此僅以貌非以神,不待辨矣。近日朱竹垞贈鄭簠云:「平山堂成蜀岡湧,百里照耀連雲榱。工師斲扁一丈六,觀者歎息相瞠眙。斯須望見簠來至,井水一斗研隃麋。由來能事在獨得,筆縱字大隨手爲。觀者但妬不敢訾,五加皮酒浮千鴟。」此段亦臨摹此篇而不襲貌者矣。然「由來」句既滑弱似時文語,「井水一斗」句最好,「五加皮酒」亦但旁襯而已,只剩得「斯須」二字有臨摹之迹,而相較何啻萬千也?又近日査初白《廬山五老峰海綿歌》云:「背負碧落蓋地圓,尺吴寸楚飛鳥邊。初看白縷生棲賢,樹杪薄罥兜羅綿。移時騰涌覆八埏,四旁六幕一氣連。滔滔滚滚浩浩然,混沌何處分坤乾?」此段並不仿此篇,而「移時」二字,可以彷彿「斯須」二字之勢矣。然又苦「六幕」與「八埏」究竟犯複而出之「柏梁體」,以捷急取勢,亦非可與此篇並論者也。甚矣,此事不得存一毫摹擬之見也。今由漁洋所講三昧之理,澄定觀之,原不使人稍存摹擬之見,而既經拈取,又誠恐學者執迹而尋也,故爲極言臨摹之不易,庶幾其深造而自得之乎?然則千古以來,此段神理,竟無繼踵者耶?曰:太史遷叙鉅鹿之戰,至「當是時楚兵冠諸侯」一段,後來實無第一 一,則或以「昆陽屋瓦皆震」一段,略可仿之。此篇中間一段是斷不能仿者,則或如東坡《鳳翔八觀》内《王維吴道子畫》一篇略可髣髴乎?此亦不求合而自合之一驗也。漁洋先生述其與友人論詩,似亦即是此理。但於此篇專取「一洗萬古凡馬空」一句,於坡詩專取「筆所未到氣已吞」一句,則似欲於此二處各挈其渾括一語,以爲居要,蓋猶是時文家言也。且以東坡才力之富健,於《石鼓》中間用力摹寫,亦何難直造昌黎堂室。然亦只得「勳勞至大不矜伐,文武未遠猶忠厚」爲昌黎未道,而已着議論矣。焉能有「快劍蛟鼉」「鸞翔鳳翥」一段光芒乎?此畫家所謂筆虚筆實二義,皆一毫勉强不得也。

歐陽文忠明妃曲和王介甫作

胡人以鞍馬爲家,射獵爲俗。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争馳逐。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面如玉。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推手爲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咨嗟。玉顔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漢宫争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黄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

再和明妃曲

漢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絶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顔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

先生《香祖筆記》以「耳目所及」二句,議論近腐,與高季迪作同譏。而此篇卻鈔入《七言詩》者,何也?

自嚴儀卿以不落言詮爲詩家上乘,漁洋力宗其説,以爲三昧在此,此其所見固超矣,而亦有未可概論者,須相其氣體神理也。況此篇「耳目所及」二句,正是唱嘆節族耳,何嘗是議論乎?此乃真所謂不着一字之妙,而何以云近腐耶?蓋漁洋先生豈無一二未定之論,而後人一概奉爲圭臬,則失之矣。

歐陽公嘗自言吾詩《廬山高》,他人莫能,惟李白能之。《明妃曲》後篇則李白亦不能,惟杜甫能之。至《明妃曲》前篇,則杜甫亦不能,惟吾能之也。據此則歐公自以爲前篇勝後篇矣。然二篇之妙,皆非言詮所能及也。

蘇東坡王維吴道子畫《鳳翔八觀》詩之第三

何處訪吴畫?普門與開元。開元有東塔,摩詰留手痕。吾觀畫品中,莫如二子尊。道子實雄放,浩如海波翻。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巳吞。亭亭雙林間,彩暈扶桑暾。中有至人談寂滅,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捫。蠻君鬼伯千萬萬,相排競進頭如黿。摩詰本詩老,佩芷襲芳蓀。今觀此壁畫,亦若其詩清且敦。祇園弟子盡鶴骨,心如死灰不復温。門前兩叢竹,雪節貫霜根。交柯亂葉動無數,一一皆可尋其源。吴生雖妙絶,猶以畫工論。摩詰得之於象外,有如仙翮謝籠樊。吾觀二子皆神俊,又於維也斂袵無間言。

必合讀其全篇,而後「筆所未到氣已吞」一句之妙乃見也。若但舉此一句,似尚非知言者。

維摩像唐楊惠之塑在天柱寺《鳳翔八觀》之第四

昔者子輿病且死,其友子祀往問之。趼𨇤鑒井自歎息,造物將安以我爲。今觀古塑維摩像,病骨磊嵬如枯龜。乃知至人外生死,此身變化浮雲隨。世人豈不碩且好,身雖未病心已疲。此叟神完中有恃,談笑可卻千熊罷。當其在時或問法,俛首無言心自知。至今遺像兀不語,與昔未死無增虧。田翁里婦那肯顧,時有野鼠銜其髭。見之使人每自失,誰能與詰無言師?

和子由送將官梁左藏仲通

雨足誰言春麥短,城堅不怕秋濤卷。日長惟有睡相宜,半脱紗巾落紈扇。芳草不動當户長,珍禽獨下無人見。覺來身世都是夢,坐久枕痕猶着面。城西忽報故人來,急掃風軒炊麥飯。徐州所出。伏波論兵初矍鑠,中散談仙更清遠。南都從事亦學道,不恤腸空誇腦滿。問羊他日到金華,應許相將遊閬苑。黄初平之兄尋其弟於金華山。

此詩轉以前半消納後半,是千古未有之奇格。

郭綸本河西弓箭手,屢戰有功,不賞。自黎州都監官滿,貧不能歸。今權嘉州監税。

河西猛士無人識,日暮津亭閲過船。路人但覺驄馬瘦,不知鐵槊大如椽。因言西方久不戰,截髮願作萬騎先。我當憑軾與寓目,看君飛矢集蠻氈。

此在漁洋先生以爲「羚羊挂角」之妙,而東坡少年時特以無意偶然得之。

陳思王云:「素服開金縢,感悟求其端。公旦事既顯,成王乃哀歎。」東坡亦云:「慷慨桓野王,哀歌和清彈。攬衣起流涕,始知使君賢。」然東坡却是無意中偶得之也。

黄山谷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爲之作詠

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絶。含香體素欲傾城,山礬是弟梅是兄。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横。

不特「山礬是弟梅是兄」是着色相語也,即「含香體素欲傾城」亦已是着色相語也。惟其用此等着色相語,所以末二語,更覺破空而行,點睛飛去耳。此淮陰侯背水陣,所謂「此在兵法,顧諸君不識」者也。或乃套襲其體物語以爲工麗,則笨伯矣。山谷《浯溪碑詩》:「臣結春秋二三策,臣甫杜鵑再拜詩。」此乃字字沈痛,不作珮玉瓊琚之詞觀也明矣。然而平生半世玩賞拓本,即一二文士亦孰不咀其詞句者?則於次山文字一段正面,究竟未能消卻也。故於此下用推宕之筆出之,曰:「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賞瓊琚詞。」此「瓊琚詞」三字,乃擲筆天外,粉碎虚空矣,正與此篇末句妙處相似,此即所謂不着一字盡得風流者也。漁洋先生深知「羚羊挂角」之旨,是以能賞此篇之妙。而其於《浯溪碑詩》亦云:「道州剌史昔漫叟,振筆大放瓊琚詞。」直以「瓊琚詞」三字作正面呆用,猶之其作《甘泉未央瓦詩》云:「兄視羽陽弟銅雀」,亦即將此詩語作正面用者,皆非先生之真境,學者所當分别觀之者也。

杜詩:「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此在江畔步行,特爲尋花而出,所以顛狂被花惱也。今乃静中欣然會心,似無被花惱之譏矣,而孰知坐對乃真犯此病哉?此其所以捲卻前半,消納通身也。愈見前半之粘,愈見末句之脱。

簡履中南玉

鎖江亭上一樽酒,山自白雲江自横。李侯短褐有長處,不與俗物同條生。經術貂蟬續狗尾,文章瓦釜作雷鳴。古來寒士但守節,夜夜抱關聽五更。

凡山谷詩實處即其空處,粘處即其脱處,而此較之東坡《梁左藏》、《郭綸》等篇更爲易見耳。

凡詩取料處皆即其見神韵處也,亦不但山谷如此。

晁具茨送一上人還滁州瑯琊山

上人法一朝過我,問我作詩三昧門。我聞大士入詞海,不起宴坐澄心源。禪波洞澈百淵底,法水蕩滌諸塵根。迅流速度超鬼國,到岸捨筏登崑崙。無邊草木悉妙藥,一切禽鳥皆能言。化身八萬四千臂,神通轉物如乾坤。山河大地悉自説,是身口意初不喧。世間何事無妙理,悟處不獨非風旛。群鵝轉頸感王子,佳人舞劍驚公孫。風飄素練有飛勢,雨注破屋空留痕。惜哉數子枉元解,但令筆畫空騰騫。君看瑯琊醸泉上,醉翁妙語今猶存。向來溪壑不改色,青嶂尚屬僧家緣。集本此下云:「君行到此知此意,辨才第二文中尊。西江一 口盡可吸,雲夢八九何勞吞。他年一瓣爐中香,此老與有法乳恩。」六句,蓋漁洋删之。凡此書所選詩,原本某處尚有幾句經漁洋所删者,皆應照此詳注於下,今舉此以當發凡。

此篇可作漁洋先生《三昧集》總序。

具茨詩自不能居无咎之上。漁洋乃謂一鱗片甲高出无咎者,專指此一篇言之耳。

大約漁洋所説三昧之理,不宜於道家鉛汞語,而宜於禪家語。然又不盡是如此,此所在乎善參活句者矣。

三昧有山水語,有禪悦語,有邊塞語,要之其理則一也。即如放翁「大梁一 一月杏花開」一篇,亦漁洋所謂三昧也。漁洋先生極不喜詩作大盡致語,所以於唐人不喜白公,甚至戒初學不可輕看白詩,此雖太過之言,亦實即其三昧之所以爲三昧也。若放翁則全以淋漓盡致爲能事,而漁洋未嘗不於放翁有取焉者,此義是也。

元邊山湘夫人詠

木蘭芙蓉滿芳洲,白雲飛來北渚游。千秋萬歲帝鄉遠,雲來雲去空悠悠。秋風秋月沅江渡,波上寒烟引輕素。九疑山高猿夜啼,竹枝無聲墮殘露。

蘇、黄之後,放翁、遺山二家並騁詞場,而遺山更爲高秀。若夫三昧之旨,則二家未免稍麄矣。然視後來之吴立夫、楊鐵厓、王梧溪諸家,則已爲深厚矣。略舉一篇以印證漁洋法乳,要亦於神骨辨之。

漁洋先生平生追摹元遺山,只在「䧿山寒食泰和年」一句,此一三昧之發凡也。

漁洋嘗舉昔人所云「蕭蕭馬鳴,悠悠旆旌」不及「訏謨定命,遠猷辰告」,此理誰能喻之?

虞道園子昂畫馬

憶昔從公侍書殿,天閑過目如飛電。池邊儘有吮毫人,神駿誰能誇獨擅?公今騎鯨隘九州,人間空復看驊騮。惟應馭氣可相逐,黄竹雪深千萬秋。

杜詩:「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驊騮。」此用其語而意更翻出下二句來,是從驊騮二字又得路也。

似是「馭氣」承「騎鯨」,「黄竹」承「驊騮」,而要之渾淪不可湊泊也。

尋常故實,一入道園手,則深厚無際,蓋所關於讀書者深矣。南宋已後,程學、蘇學,百家融液,而歸於静深澄澹者,道園一人而已。

題柯敬仲畫

予先世居隆州州治之後山。石室翁守郡時,隆爲陵州。州事簡,時來就吾家,拾故紙背作茅蘭竹木之屬,所得頗多。吾幼時尚收得數紙,今亦亡之。丹丘生用法作竹木,而坡石過之。近又以新意作墨花,甚妙。從子悦有眉山學官之行,丘爲作此,予愛而賦之。

昔者老可守陵州,守居北山吾故丘。太守時來看山雨,每畫紙背成滄洲。老蒲松烟色過重,揮霍陰崖交劍矛。百年離亂亡故物,敝篋江南誰復收。新圖賞簹枝葉脩,使我不樂思昔侯。碧鷄祠前杜鵑叫,玉女井上叢篁幽。棠梨樹高青子落,碧花翠蔓縈牽牛。揚雄無家不歸老,蟏蛸蟋蟀寒相求。丹丘先生東海客,何以見我空山秋。蕭條破墨作清潤,殘質刊落精英留。陂陀重複分細草,山石縈紆生亂流。眉山學官莫厭冷,言歸故鄉非遠遊。石田茅屋儻可得,萬里欲上東吴舟。百花潭深濯新錦,持報以比珊瑚鈎。

漁洋讀道園詩,但舉「青山一髮是江南」一句,尚不若此篇句句是三昧也。

題灤陽胡氏雪溪卷

去年予與侍御史馬公同被召,出居庸未盡,東折入馬家瓮,望縉山,度龍門百折之水,登色澤嶺,過黑谷,至於沙嶺乃還。道中奇峰秀石,雜以嘉木香草,輦道行其中。予二人按轡徐行,相謂頗似越中,但非扁舟耳。適雨過流潦如奔泉,則亦不甚相遠。郭熙《畫記》言:「畫山水數百里間,必有精神聚處,乃足記,散地不足書。」此曲折有可觀,惜不令郭生見之。灤陽胡太祝乃以雪溪自號,豈所見與予二人同乎?然灤水未秋冰已堅,尋常已不可舟,況雪時耶?當具溪意云爾。因爲賦詩云:

平沙積雪陰山道,射虎殘年不知老。豈識船如天上坐,翠竹爲帷樹爲葆。昔乞鏡湖苦不早,白髮如絲照清潦。他年此地若相逢,應著漁蓑脱貂帽。

末句乃真雪溪也。「脱貂帽」卷卻前半,所以必合其序讀之,乃知詩之頓挫。

爲汪華玉題所藏長江萬鴉圖

雲巢幽人愛江渚,抽思揮毫寫横素。波瀾不驚潦水盡,秋氣晶明絶烟霧。征帆去棹不相襲,岸曲洲旋總堪賦。孤邨城市僅如蟻,百丈牽江直如縷。蕭蕭木葉洞庭波,歷歷晴川漢陽樹。蒹葭宿雁天欲霜,叢葦寒鴉日云莫。就中樓殿何王宫,想見華年貯歌舞。丹青倒景駭靈怪,粉黛含情怨幽阻。青春游子澹一作憺忘歸,白日冷風帳中語。人間遺迹何足留,最惜精思墮塵土。郭熙平遠無散地,小米蒼茫託天趨。銛鋒鋩戟不破墨,刻畫晶熒昔誰苦。渤海細書藝文草,精絶戈波絶回互。南唐後主萬鴉圖,點點晨光動毛羽。昔年曾見今目昏,雖復逢之亦難覩。汪侯此卷出故家,相示摩挲極愁予。香奩犀軸見者稀,漫録餘情示來許。

此乃真神韵也。嚴儀卿所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卻何嘗不從實地托出?

題黄都事仲綱山居溪閣二首

出山作官十載餘,聊託筆墨懷幽居。連雲一 一列眉黛,細雨往往逢樵漁。鄰家父老每載酒,隔屋弟兄皆讀書。我久居山不待畫,獨念稚子扶犁鉏。

閣前流水秋愈深,故人東來還見尋。方舟直過彭蠡澤,把釣坐對香爐岑。雲中烟樹差可辨,江上鄉關誰與吟。我欲芳蘭寄遠者,日莫天際多輕陰。

《在朝藁賦程以文竹雨山房》二首:「春雨過山竹,幽泉遶舍鳴。燕泥書帙晚,魚浪釣絲晴。奉席從孫子,連牀總弟兄。舊聞林下叟,讀易到天明。」「遊子聞春雨,思親望故園。竹間開几席,花底注山尊。累世書連屋,頻年稻滿邨。卜鄰淳樸地,絶學欲重論。」此雖近體,視此二首之神韵复出者,似微有間然。附録之以見道園根柢,讀書深意。夫辭也者,各指其所之,要以樸學爲歸耳,豈僅於「羚羊挂角」之悟而已?方綱在江西日,與學侣研尋山谷、道園一 一先生得力之所以然,因以谷園名其書屋。舉山谷二言曰:「以古人爲師,以質厚爲本。」今雖僅爲漁洋偶拈三昧,仍日三復斯義云爾。庚戌九月十八日燈下記。漁洋先生拈取三昧,蓋專在王、孟一派,與道園之深詣本不同調,然其録道園詩,則能知道園者矣。即此具見漁洋詩眼之不可及。

吴淵穎次韵傅適道虎陂閘舟中

少年醉唱邯鄲曲,惟有垂楊夾堤緑。夜來誰弄焦尾琴,彈作東風雉登木。虎陂閘裏水生烟,荆門山頭星照船。争似揚州春十里,一雙鸞信待君傳。

淵穎集,漁洋少時所服膺者。取材極博,而肌理稍麄。其雄秀天然處,則亦漁洋所謂三昧者也。

附録方綱漁洋詩髓論

予來山東,亟與學人舉漁洋論詩精詣,而其間有不得不剖析者。蓋昔之推漁洋者太過,而今之譏漁洋者又太甚,! 一者相權,則無寧過推之矣。其過推者,蓋由未識漁洋心眼造微處,故稱引徒博而不衷於所安,其實漁洋固未嘗必以李、杜自任也。昨以《三昧集》不録韋、柳,而五言不鈔王、孟,欲觀齊、魯士人所得,乃竟有援趙秋谷語疑漁洋之選未當者,此則大不可也。詩者忠孝而已矣,温柔敦厚而已矣,性情之事也。秋谷之論詩,其與漁洋孰正孰畸,姑無辨,第其意在於齮齮漁洋而已,使學人由此長傲而啓矜焉。性情之謂何?温柔敦厚之謂何?愚所以不敢不辨也。客曰:「漁洋自言與海内論詩得髓者,惟一吴天章耳。所謂詩髓者,非太白耶?」予應之曰:「果如是,是以目論矣。蓮洋之詩,正在興象超詣,此亦三昧之真境也,豈必執以爲學李哉?漁洋平生於後起之秀,特取二人:曰蓮洋,曰丹壑。皆舉其興象言之,而深處抑更有在也。」客曰:「子言詩於齊、魯,則滄溟、華泉,其詩髓所系歟?」曰:「是有辨也。華泉專以絶句與信陽、北地争勝毫釐。而滄溟學杜,雖接何、李,然五言詩初不鈔及之,而特以徐、高並録者,此漁洋之深意也。」客曰:「子窺漁洋之意,於遺山、道園何如?」曰:「卓哉漁洋之識也!蓋平生職志在遺山,而於道園尤能得其微意。其論少陵曰:『子美與孟襄陽不同調,而能真知之。』故漁洋與道園不同調,而亦能真知之,與山谷亦不同調,而能真知之,視竹垞之譏黄詩者何如矣!」客曰:「所安、深褭若何?」曰:「先生於元不推楊而推吴者,猶之高視《長慶集》耳。陳所安之於道園,奚能並論乎?此則不必以初唐專取短章爲疑矣。」客曰:「然則於蘇若何?」曰:「蘇律可以補李之闕,而先生置之,然於《郭綸》一篇,遂以爲司空王官之遺也。是又先生别具神理云爾。」客曰:「然則推是以言杜可乎?」曰:「愚固嘗極言三昧不録李、杜之故矣,此愚所不敢質言者也。然而杜之神理,亦惟漁洋能識之。善夫玉溪之言詩也,曰:「李杜操持事略齊,三才萬象共端倪。』元相亦云:「鋪陳終始,排比聲律。』而遺山顧詆娸之者,此亦漁洋不求備之説也。至於嚴滄浪之論詩,上接王官遺意,先生蓋亦偶借拈之,非直以此概千載詩家也。而秋谷第援馮氏以爲辭者,豈非矜氣之過乎?二李言格調,而先生言神韵,格調化而爲神韵,則千彙萬狀,皆歸大冶,而豈傷於執一乎?漁洋於五言言陶、謝,言韋、柳,而於七言乃言《史》、《漢》。昔東坡亦教人熟讀《三百篇》及《楚騒》耳。然則由漁洋之精詣,可以理性情,可以窮經史,此正是讀書汲古之藴味。而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詮者,乃專對貌爲唐賢之滯迹者言之。其鈔五七言,則《三百篇》之正路也。其選《萬首絶句》,則樂府之息壤也。其《三昧》、《十選》,則《十籤》之發凡也。學者及此時熟復先生言詩之所以然,而加以精密考訂之功,從此充實涵養,適於大道,殆庶幾矣。其僅執選本以爲學先生,與夫執一端以議先生者,厥失均也。愚將綜理池北、石帆卷目,析而究之。」

小石帆亭著録卷第六 文淵閣直閣事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提督山東學政大興翁方綱

漁洋先生書目

新城見存三十六種

《漁洋詩集》二十二卷丙申至己酉

《漁洋續集》十六卷辛亥至癸亥

《隴蜀餘聞》一卷康熙丙子

《居易録》三十四卷康熙辛巳

《香祖筆記》十二卷康熙壬午

《漁洋詩話》三卷康熙乙酉

《古夫于亭雜録》五卷康熙丙戌

《唐人萬首絶句選》凡例康熙戊子

《分甘餘話》四卷康熙己丑

按,此目内在今三十六種外者,《古詩選》凡例、《漁洋詩話》、《古夫于亭雜録》三種。

元和惠氏《精華録訓纂》採用書目一百九種

《丙申詩》自序

《漁洋山人集》

《長白遊詩》同徐東癡

《乙未以前逸詩》

《蠶尾集》十卷甲子使粤以前及丁卯以後詩,庚午以後雜文

《蠶尾續集》二卷乙亥至甲申先生官少司農至大司寇之作。其丙子一歲之作,别爲《雍益集》。

《蠶尾後集》二卷戊子一歲里居之作。

《南海集》二卷甲子至乙丑奉命祭告南海之作。

《雍益集》一卷丙子奉命祭告西嶽西鎮江瀆之作。

《精華録》十二卷

《漁洋文略》十四卷

《唐賢三昧集》三卷戊辰七夕自序

《唐詩十選》丁卯

《河嶽英靈集選》一卷、《中興間氣集選》一卷、《國秀集選》一卷、《篋中集選》一卷、《搜玉集選》一卷、《御覽集選》一卷、《極元集選》一卷、《又玄集選》一卷、《才調集選》三卷、《唐文粹選詩》六卷。

《唐人萬首絶句選》七卷 戊子

《池北偶談》二十六卷 己巳刻于閩

《居易録》三十四卷 辛巳刻於粤

《香祖筆記》十二卷 乙酉

《分甘餘話》四卷 己丑

《皇華紀聞》四卷 甲子

《粤行三志》三卷 甲子

《蜀道驛程記》二卷 壬子

《秦蜀驛程後記》二卷 丙子

《隴蜀餘聞》一卷 丙子

《長白山録》一卷

《浯溪考》二卷 辛巳自序

《載書圖》一卷、《賜沐紀程》附朱檢討《池北書庫記》。辛巳

《謚法考》一卷

《考功集選》四卷西樵

《抱山詩選》一卷禮吉

《古鉢集選》一卷叔子

《徐高二家詩選》二卷

《華泉集選》四卷 附邊仲子詩一卷

《蕭亭詩選》六卷

《歷仕録》一卷 先生曾祖户部侍郎之垣

《隴首集》一卷 先生世父監察御史與允

《清寤齋心賞編》一卷 先生祖浙江布政使象晉

《翦桐載筆》一卷 象晉

《二如亭群芳譜》二十八卷 象晉

以上人計見存三十六種

海鹽張氏所刻《帶經堂詩話》彙纂書目十八種

《漁洋文》十四卷 順治庚子後

按此即《漁洋文略》。

《蜀道驛程記》二卷 康熙壬子

《古詩選》凡例康熙癸亥

《皇華紀聞》四卷康熙甲子

《南來志》一卷康熙甲子

《北歸志》一卷康熙甲子

《廣州遊覽小志》一卷康熙甲子

《池北偶談》二十六卷康熙己巳

《蠶尾文》八卷康熙庚子

《蠶尾續文》二十卷康熙乙亥

《秦蜀驛程後記》二卷康熙丙子

《漁洋逸文》

《彭王倡和集》同羨門、西樵

《秋柳詩》屈復注

《過江集》自序

《入吴集》自序

《紅橋倡和集》同袁于令諸公

《冶春絶句》

《鑾江倡和集》同吴玉隨自序

《詠史小樂府》

《論詩絶句》陳士業序山人猶子浄名注

《水繪園修禊詩》陳其年序

《焦山古鼎詩》同西樵程穆倩等跋

《金陵遊記》杜于皇、冒辟疆諸公序

《白門集》汪蛟門等序

《白門後集》汪鈍翁序

《壬寅集》

《癸卯集》

《甲辰集》

《癸卯詩卷》同西樵

《歲暮懷人絶句》

《衍波詞》樂府

《禪智録别詩》同碩揆上人、杜于皇諸公

《花草蒙拾》論樂府

《禮部集》朱竹垞序

《西山紀遊集》嚴蓀友等序

《漁洋尺牘》

《蜀道集》

《蜀道驛程記》

《皇華紀聞》

《漁洋文略》

《召對録》載由户部郎中改官翰林以後事

《池北偶談》

《居易録》

《長白山録》

《長白山録補遺》

《古懽録》

《漁洋合集》

《香祖筆記初藁》

《香祖筆記》

《南海集》

《粤行三志》

《蠶尾詩》

《蠶尾文》

《雍益集》

《秦蜀驛程後記》

《隴蜀餘聞》

《蠶尾續詩》

《蠶尾續文》

《魚子亭雜録》《古夫于亭雜録》初藁

《古夫于亭雜録》

《古夫于亭集》

《紀恩録》

《北征日記》

《載書圖》

《漁洋詩話》

《謚法考》

《分甘餘話》

《己丑庚寅近詩》

《帶經堂集》

《考功年譜》

《詩問》按:此合郎氏廷槐、劉氏大勤二家所問,總刻爲一集。

《倚聲集》同鄒程邨樂府詩文

以下漁洋山人選各種

《林茂之詩選》

《徐高二家詩》

《邊華泉集》附仲子

《新安二布衣詩》

《神韵集》

《楊夢山詩》

《今文選》同陳其年

《隴首集》百斯先生

《考功詩選》西樵先生

《抱山堂詩選》禮吉先生

《古鉢山人詩選》東亭先生

《古詩選》按:此即《五七言詩鈔》。

《十種唐詩》

《三昧集》

《萬首絶句》

《張蕭亭詩》

《十子詩略》

《落箋堂初藁》十五歲以前詩。著述未見書。

以下漁洋山人生平

《維揚信讞》

《感舊集》選諸前輩及諸同人詩,以考功詩終焉。

《屏風集》

《五代詩話》

《齊州脞説》

《師友録》

《雪屋紀談》

《歷仕録》見峰先生

以下王氏家集書目

《二如亭群芳譜》康宇先生

《㟙湖集》季木先生

《籠鵝管集》文玉先生

《然脂集》西樵先生

《朱鳥逸史》

《辛甲集》

《上浮集》

《十笏草堂集》

《表餘堂集》以上西樵先生

《抱山堂全集》禮吉先生

《古鉢集》東亭先生

《阮亭詩選》詩共十七卷,《漁洋集》初稿也。

以下補採

《五代詩話》

《濤音集》同西樵選東萊詩

《息廬詩》

《二仲詩》

《齊音》季木先生

按此目内在今三十六種外者,《衍波詞》、《花草蒙拾》、《召對録》、《魚子亭雜録》、《古夫于亭集》、《紀恩録》、《漁洋詩話》、《考功年譜》、《詩問》、《倚聲集》、《林茂之詩選》、《新安二布衣詩》、《神韵集》、《楊夢山詩》、《今文選》、《十子詩略》、《落箋堂初稿》、《維揚信讞》、《感舊集》、《屏風集》、《五代詩話》、《齊州脞説》、《師友録》、《雪屋紀談》、《籠鵝管集》、《然脂集》、《朱鳥逸史》、《五代詩話》、《濤音集》、《息廬詩》、《二仲詩》、《齊音》三十二種。

方綱續補四種:

《然燈紀聞》

《聲調譜》一作《詩則》。

《吴蓮洋集評》

《李丹壑集評》

按:以上四種,俱在今三十六種之外者。

合前後所聞見漁洋先生書目,最凡一百一十三種。内除《歷仕録》、《隴首集》、《清寤齋心賞編》、《翦桐載筆》、《二如亭群芳譜》五種非漁洋手著,應别録爲《王氏書目》外,就其實是漁洋手著者,删其繁複,今應定爲四十二種,具列於左。

《漁洋詩集》

《漁洋詩續集》

《蠶尾集》

《蠶尾續集》

《蠶尾後集》

《南海集》

《雍益集》

《古夫于亭藁》

按先生詩文,歙人程哲合刻《帶經堂全集》九十二卷。今仍依先生原刻卷次,編爲八種。

《精華録》

《漁洋文略》

《五七言詩鈔》

按先生所撰古今詩選,當以此書爲第一。但原板漸少,而新刻注本於此書體例,亦未精研。即如詩之原序,間有應補者數首,内録其幾首,亦應别識,及字句未校定者。急宜審正重梓,以爲古體詩圭臬也。

《神韵集》

按此書久佚,後人重刻者非其真也。

《唐賢三昧集》

《唐詩十選》

《唐人萬首絶句選》

先生《分甘餘話》云:「海鹽胡震亨孝轅輯《唐詩統籤》,自甲迄癸,凡千餘卷。卷帙浩汗,久未版行。余僅見《癸籤》一部耳。康熙四十□年,上命購其全書,令織造兼理鹽課通政使曹寅鳩工刻於廣陵,胡氏遺書幸不湮没。然版藏内府,人間亦無從而見之也。」方綱按:此條内□處蓋原稿闕字,屬筆時記憶不審也。先生於康熙四十三年九月罷歸田里,四十四年三月奉旨頒發内府所藏《全唐詩》,合《唐音統籤》諸編,命曹寅等刊刻,至四十五年十月一日書成,皆在先生里居時。然則《全唐詩》刻本,先生竟未嘗見之。而所選唐人詩,僅就所見舊選數種搪掇爲之耳。設使先生得遍讀全唐詩,其所得又當不止於此矣。今之學者,宜何如自勵也。

《徐高二家詩選》 《邊華泉集選》附邊仲子詩

《張蕭亭詩選》

《考功集選》

《抱山堂詩選》

《古鉢集選》

《濤音集》

《感舊集》

《池北偶談》

《居易録》

《香祖筆記》

《分甘餘話》

《古夫于亭雜録》

《古懽録》

《漁洋詩話》

《五代詩話》

《詩問》

《平仄論》

《皇華紀聞》

《粤行三志》

《蜀道驛程記》

《秦蜀驛程後記》

《隴蜀餘聞》

《長白山録》

《浯溪考》

《謚法考》

《載書圖》附朱檢討《池北書庫記》。

以上除《神韵集》一種今不可得見,凡著録者四十一種。

附録方綱題載書圖後

新城王氏,先世藏書多燬於兵火。至文簡兄弟宦遊南北,始次第收蓄。康熙乙巳,文簡自揚州歸,惟載書數十篋。及官京師,奉錢悉以買書。爲都御史時,秀水朱檢討爲作《池北書庫記》。至辛已夏,請急遷葬,出都時命柴車載書以行,其門下士爲畫《載書圖》以紀之。後八十二年,而是圖歸於予。謹録先生著録所具卷第者,凡五百五十餘種於後,使學者知先生經史枕葄之勤如此,非僅空言神韵以爲不著一字者比也。然予竊有説者。先生於甲申十月罷歸里居,尚在此後三年,且其年十月即赴京師。計是時載書之行,家居財三四月耳。況以先生之詩考之,所謂鎔鑄經籍、貫串百家之作,多在蜀道、南海壯盛奉使之年。而其晚歲里居所謂《蠶尾續集》者,僅寂寥短章而已。雖不敢以才之盛衰輕量先生,要之其精華所聚,在此不在彼,章章明矣。夫士人少習舉業,非兼人之力,則往往不暇探討古籍。幸而獲第,則又牽於職事,公私酬應,復不暇窮極研覈,又往往爲晚歲歸讀之計。於是讀先生集者,莫不把是圖而艶羨之。説者率以爲此好學深思者所有託而作也。昔先聖之言曰:仕而優則學。夫人學古,入官惟典常作之師,動止啓處,何往而非經訓之腴、文章之實乎。乃必待晚年謝絶人事而爲之,非其藉口於高尚,則將開啓乎放誕,均之不衷於正也。吾每服董文敏論書云:「山中自恃多暇,往往不如吏牘之餘。」此真閲歷有得語也。況所謂真讀書者,元止在童而習之之諸經、正史,穿穴翫索,且終身不能竟矣。彼撥棄目前習見之書,而高談耳目之所未及者,本非讀書,直以邀名耳。少時所讀,既不得云讀也,因以待諸登第之後。壯年所讀,又不得云讀也,復以待諸歸田之日。人必舍目前得爲之光陰,而務矯爲好高沽譽之舉,究何益之有哉。即以漁洋先生一生精詣畢萃於詩,其不知先生而輕爲抨彈者勿論已,即其知愛先生者,必博取古今之能事、藝文之衆長,悉以歸諸先生,而於其詩之真實超逸,或反未有以盡知之。猶之言新城之學者,於其平日綜覽薈粹之實際皆不之詳,而獨舉是圖,以爲先生好學博古之一驗,是豈善學先生者乎。今去先生雖遠,而是圖猶在。因以想像爾日門墙景仰之餘韵,雖不敢謂私淑於先生,然先生必當聞而心許之。

附録方綱精華録序

昔任天社選山谷詩文曰「精華録」,而漁洋先生門人盛君仿其意以録先生詩,亦以其名名之。此録厭飫人口久矣。方綱按試來山東,新城學官以此書無專序,謂此土士人之意,欲方綱爲之序。方綱宜援計甫艸之例以謝之,而又不敢以空言謝者,何也?先生之詩,自《漁洋前後集》以訖《南海》、《雍益》、《蠶尾》諸集,可謂富矣。今約取之而目曰《精華》,其果先生精華所在耶?且先生詩之精華,當於何處覓之?在當時,有謂祧唐祖宋者固非矣,其謂專主唐音者亦有所未盡也。謂先生師韋、柳者,似矣,顧何以選《三昧集》而不及韋、柳?又謂具體右丞,似矣,然又何以鈔五言詩不及右丞?是皆未足以盡之也。或曰讀先生詩,當熟《史記》、《漢書》,故以惠氏、金氏、徐氏諸箋説,援據極博,而尚有補注者。然且又舉司空表聖、嚴滄浪言詩之旨,歸於妙悟,又若不假注釋者。此皆仁知各見。吾惡乎執一處以求之天社之於山谷也。其録取精華之義,蓋罕有知之者。即以盛君所謂山谷精華録者,愚嘗考之,乃後人僞託之本,而天社原書久佚。且山谷之詩,或云由崐體而人杜也,又或謂其善於使事,又或謂其純用逆筆也。此果皆山谷之精華乎?愚在江西三年,日與學人講求山谷詩文之所以然,第於中得二語,曰「以古人爲師」、「以質厚爲本」,尚未知於天社之意有合乎未也?而奚敢直舉所見,以序先生詩哉。願與善學者質之耳。

方綱又續補一種:

《杜詩評》

以上合前,凡著録四十二種。

此一條所以未列於前者,世所傳先生評杜非一本也,非一本而著録於前,則疑於贋本也。蓋有當時門弟子私述所聞,以爲出先生手評者,有先生早年未定本者,有西樵評誤指爲先生評本者,此諸本愚皆受而誦焉。及得先生手評真本,而後知諸本不能混也。蓋嘗以先生論杜諸條,二印合,而後知之也。愚因輯先生論杜語百有餘條,分其門目,曰總論,曰論古體,曰論近體,曰論注家,曰論學人,曰雜論,曰語資,爲《漁洋杜詩話》一書,二十年前刻於粤東使院。其板漫漶久矣,然其大要,則已略見於海鹽張氏《帶經堂詩話》之「評杜類」矣。獨可疑者,一部杜集,只手評其半耳,不知係傳寫未全,抑原本闕也。此本得於山西崔南有先生之家,實係漁洋親筆,竟應刊板以惠後學。愚於杜詩注本所見已三十餘種,即前人手批本亦見十餘種,其妙喻人微,未有若此半部手批之透宗者。然此可爲知者道耳。詩至於杜,精微深厚,尚非但執漁洋一家之言所能畢其説者,故始因著録漁洋之書而附及之。

小石帆亭著録六卷刻成有述二首

班書魯齊故,皆立師學官。轅生到翼匡,閲百又廿年。發揮一家指,訓釋諸儒傳。郯承及下邳,並著東海間。及今闡六義,瀝液於群言。苟能𣶮所近,得不尋其端。與爾轅里人,服膺日拳拳。

峨嵋天半雪,古音髙視唐。射洪曲江輩,遂區孟與王。未知汲古懷,奚以叩津梁。韋柳分刌間,豈敢空評量。方綱嘗撰《韋柳詩話》一卷。但誦書庫記,寤寐石帆旁。五百種著録,嘗舉漁洋所論次書目凡五百五十餘種。八萬卷頡頑。樸學爲本根,相勗勤就將。

壬子冬十二月望後二日方綱草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