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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8
詠物七言律詩偶記
詠物七言律詩偶記提要
《詠物七言律詩偶記》一卷,據嘉慶二十年《蘇齋叢書》本點校。撰者翁方綱,生平見《漁洋杜詩話》提要。此書有嘉慶十一年自序,略述數十年來與友人研析此體之經歷,至晚年始寫定。又亟言此體之難,唐宋以來諸家僅得百篇而已。蓋其論大抵持「捨性情倫理外,别無所謂詠物」之義,及戒用虚字等法,誠爲詠物正宗。唐、宋分别以杜、蘇爲主;本朝則雖云尊漁洋,全録其《秋柳》四首,然議第二首爲樂府,第四首爲不成章,稍不假辭色,是其評漁洋之慣技也。而録查初白多至十四首,中又記與錢載、謝墉等論及查詩一字之安與未安,而許其俱有著落,此正與評漁洋詩之「無著落」相對。蓋詠物虽需寄託,亦需落實,最宜肌理之實趣也。覃溪曾多次批閲《敬業堂集》,評爲「今日詩家正路」,又曾取與漁洋詩對觀,乃其一法,此處亦略可見端倪矣。
序
七言律詩,詠物尤難,雖古名家集中,不多遘也。蓋用意刻琢,易於傷格,而專講超脱,又未能恰到彀中。此事自關性情、學問矣,然又不得但恃性情、學問,遂謂盡其能事也。四十年前,與謝藴山日研此體,欲取諸家可傳之作鈔爲一編,而草藁未定。其後藴山作詠史七律,就吾齋往復商質,益味此中深處,而此鈔仍未及付之。前數年,曹儷笙與予隔巷寓居,時以體物之作來相析論,復有彙鈔詠物七律之約。老嬾倦於檢閲,自儷笙出使江西,迄今又二秋矣。適藴山嗣君仲蘭兄弟來官都門,談藝之頃,重理前説,而舊草未加詮次。自去春至今,又覆檢唐、宋以來諸家詩集,博觀約取,乃略鈔,甫將百篇耳,亦足以見此事之極難。昔與我友商確推敲之處,不啻繪此挑燈瀹茗,依依風味,琅然拍節之聲也。卷帙雖少,而意緒深長,即舉此以見論詩之一隅可矣。
嘉慶十一年秋七月廿日大興翁方綱。
詠物七言律詩偶記 奈翁方綱
詠物七言律詩,在初唐如武考功平一《立春内出綵花樹應制》三四句:「黄鶯未解林間囀,紅蘂先從殿裏開。」
全篇則王右丞《敕賜百官櫻桃》:「芙蓉闕下會千官,紫禁朱櫻出上闌。纔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銜殘。歸鞍競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飽食不須愁内熱,大官還有蔗漿寒。」
杜詩《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遥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此詩中四句空際傳神,而第二句先於「還如」 二字爲之鏤影,末句「自」字圓成極矣。「若爲」二字乃指點之實字,非虚活語。
《野人送朱櫻》:「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迴細寫愁仍破,萬顆匀圓訝許同。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盤玉筯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
《題桃樹〉:「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饋貧人實,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户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鴉。寡妻群盗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此詩「舊」字領起,「正」字收足。第五句「每」字即三四句之「高秋」、「來歲」,皆在託憶之中。因所居新徑之改斜,而於一桃樹發之,無限寄慨。
《返照》:「楚王宫北正黄昏,白帝城西過雨痕。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邨。衰年病肺惟高枕,絶塞愁時早閉門。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如此大篇,驚心動魄,本不可以詠物目之,但题云「返照」,即借以攝入萬象,與五律之「已低魚復暗,不盡白鹽孤。荻岸如秋水,松門似畫圖」,專寫返照者,固不同矣。〇嘗取《劍南集》「痕」字諸句彙鈔觀之,以爲放翁善用「痕」字也。至杜公此篇邨失、魂招,無一不攝入神境,昌黎所謂「雷硠巨刃」,斯其至矣。
《吹笛》:「吹笛秋山風月清,誰家巧作斷腸聲。風飄律吕相和切,月傍關山幾處明。傍一作「倚」。胡騎中宵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征。故園楊柳今摇落,何得愁中却盡生。」
聖人教人學詩,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元即在興觀群怨、事父事君之中,捨性情倫理外,别無所謂詠物也。自後人侔色揣稱,遂有專以詠物之篇見其才力,甚至或有僅以一聯之工擅場者,亦何可没耶?是以特舉杜陵諸作,具性情之真,得風雅之正,後有作者,貞淫正變之殊,雖音各成方,而要莫能外焉。
詩至中唐以後,漸趨平迆矣。如錢仲文《和王員外雪晴早期》三四句:「長信月留寧避曉,宜春花滿不飛香。」此二句雖近於刻劃,然尚自大方也。
劉夢得《洛中寺北樓見賀監艸書題詩》:「高樓賀監昔曾登,壁上筆蹤龍虎騰。中國書流尚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偶因獨見空驚目,恨不同時便伏膺。唯恐塵埃轉磨滅,再三珍重囑山僧。」此雖不必其沉頓深至也,而叙置清白,又有自己在内。大凡詠一事而能有自己在内,則稍見骨力,亦學者所宜知耳。
白樂天《晚桃花〉:「一樹紅桃亞拂池,竹遮松蔭晚開時。非因斜日無由見,不是閑人豈得知。寒地生材遺校易,第五句原其所以晚開之故,别具感慨。貧家養女嫁常遲。比興入妙。春深欲落誰憐惜,正收晚字,頓挫深致。白侍郎來折一枝。」此則詩中有人,更視劉夢得《賀監草書作》爲有味。
《題謝公東山障子〉:「賢愚共在浮生内,貴賤同趨群動間。多見忙時已衰病,少聞健日肯休閑。鷹飢受緤從難退,鶴老乘軒亦不還。唯有風流謝安石,拂衣擕入東山。」浩浩落落,大段寫來,全是事外遠致,而題止末句一點,文豈有定格哉?〇第二句、第七句平仄呼噏,然「群」字却是提筆方不塌下。
杜牧之《早雁》:「金河秋半虜弦開,雲際驚飛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須知胡騎紛紛在,豈逐春風一一迴。莫厭瀟湘少人處,水多菰米岸莓苔。」此五六「須知」、「豈逐」,七句「莫厭」,皆提起之筆,不得以後人作七律多用虚字者藉口也。
李義山《牡丹》:「錦幃初卷衛夫人,繡被猶堆越鄂君。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鬱金裠。石家蠟燭何曾翦,荀令香爐可待薰。我是夢中傳綵筆,欲書花葉寄朝雲。」此詩第一句不用本韵,漸啓濫觴矣。然有志於此事者,無論其昉自何時,寧切戒之。
鄭都官谷以《鷓鴣》詩得名,時稱「鄭鷓鴣」云。「暖戲烟蕪錦翼齊,品流應得近山鷄。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纔唱翠眉低。相呼相應湘江曲,苦竹叢深春日西。」相應一作「相唤」,曲一作「闊」。此詩格固未高,然三四句正見神理,末句「春」字以平聲特收,亦關神理也。
胡文恭宿《殘花》:「雨壓殘紅一夜凋,曉來簾外正飄摇。數枝翠葉空相對,萬片香魂不可招。長樂夢迴春寂寂,武陵人去水迢迢。愁將玉笛傳遺恨,苦被芳風透綺寮。」此篇在唐、宋之交,而二宋已後,詠落花者,工力叠出矣。
《次韵朱沈春雨》三四句:「石牀潤極琴絲緩,水閣寒多酒力微。」北宋之初,宋元憲、景文兄弟賦《落花》,並稱於時。元憲云:「一夜春風拂苑牆,歸來何處剩凄涼。漢臯珮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淚臉補痕煩獺髓,舞臺收影費鸞腸。南朝樂府休赓曲,桃葉桃根盡可傷。」景文云:「墜素翻紅各自傷,青樓烟雨忍相忘。將飛更作迴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滄海客歸珠迸淚,章臺人去骨遺香。可能無意傳雙蝶,盡付芳心與蜜房。」此二宋昆弟少時在夏英公席上作,英公以爲有臺輔器。二詩爲時膾炙,並以三四句見工力。而大宋「漢皐」、「金谷」一聯,不明出「落」字,更自十分穩重,信絶唱也。
楊聘君朴《莎衣》:「輭緑柔藍著勝衣,倚船吟釣正相宜。蒹葭影裏和烟卧,菡萏香中帶雨披。狂脱酒家春醉後,亂堆漁舍晚晴時。直饒紫綬金章貴,未肯輕輕博换伊。」
晏元獻《賦得秋雨》:「點滴行雲覆苑墙,飄蕭微影度迴塘。秦聲未覺朱弦潤,楚夢先知薤葉涼。野水有波增淡碧,霜林無韵濕疎黄。螢稀燕寂高窗暮,正是西風玉漏長。」
劉子儀筠《館中新蟬》五六句:「風來玉女烏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
林和靖《梅花》三四句:「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又一首内三四句:「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
歐陽文忠《唐崇徽公主手痕》五六句:「玉顔自古爲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此二句朱子謂詩是第一等詩,議論是第一等議論也。
郭學士稹《和樞密侍郎因看海棠憶禁苑此花最盛》:「朱闌明媚照横塘,芳樹交加枕短墙。傳得東君深意態,染成西蜀好風光。破紅枝上仍施粉,繁翠陰中旋撲香。應爲無詩怨工部,至今含淚作紅妝。」
馮允南山《山路梅花〉:「傳聞山下數株梅,不免車帷暫一開。試向林梢親手折,早知春意逼人來。何妨歸路參差見,更遣東風次第催。莫作尋常花蘂看,江南音信隔年回。」此八句純以虚字見致,雖亦有味,然學者正不可不防其漸也。
王平甫安國《春陰》:「似雨非晴意思深,宿酲牽率卧一作「泥」。重衾。苦憐燕子寒相並,生怕梨花晚不禁。薄薄簾帷欺欲透,遥遥歌管壓來沉。北園南陌狂無數,祗有芳菲會此心。」此詩一本作金人劉彧詩。
蘇詩《次韵柳子玉紙帳〉:「亂文龜殻細相連,慣卧青綾恐未便。潔似僧巾白氍布,暖于蠻帳紫茸氇。錦衾速卷持還客,破屋那愁仰見天。但恐嬌兒還惡睡,夜深踏裂不成眠。」
《李鈐轄坐上分題戴花〉:「二八佳人細馬馱,十千美酒渭城歌。簾前柳絮驚春晚,頭上花枝奈老何。露濕醉巾香掩冉,月明歸路影婆娑。緑珠吹笛何時見,欲把斜紅插皂羅。」
《錢安道席上令歌者道服》:「鳥府先生鐵作肝,霜風卷地不知寒。猶嫌白髮年前少,故點紅燈雪裏看。他日卜鄰先有約,待君投劾一作「紱」。我休官。如今且作華陽服,醉唱儂家七返丹。」此詩句句撇脱,實句句作本題,不知者乃以爲末二句始點題耳。
《樂全先生生日以鐵拄杖爲壽二首〉:「先生真是地行仙,住世因循五百年。每向銅人話疇昔,故教鐵杖鬭清堅。入懷冰雪生秋思,倚壁蛟龍護晝眠。遥想人天會方丈,衆中驚倒野狐禪。」「二年相伴影隨身,踏遍江湖草木春。擿石舊痕猶在眼,閉門高節欲生鱗。畏塗自衛真無敵,捷徑争先却纍人。遠寄知公不嫌重,筆端猶自斡千鈞。」
《玉堂栽花周正孺有詩次其韵〉:「故山桃李半荒榛,粗報君恩便乞身。竹簟暑風招我老,玉堂花蘂爲誰春。纖纖翠蔓詩争發,皎皎霜葩髮鬬新。只有來禽青李帖,他年留與學書人。」
《杜介送魚》:「新年已賜黄封酒,舊友仍分赪尾魚。陋巷關門負朝日,小園除雪得春蔬。病妻起斫銀絲鱠,稚子讙尋尺素書。醉眼朦朧覓歸路,松江烟雨晚疎疎。」
《次韵劉貢父西省種竹》:「要知西掖承平事,記取劉郎種竹初。舊德終呼名字外,後生誰續笑談餘。昔李公擇種竹館中,戲語同舍:「後人指此竹,必云李文正手植。」貢父笑曰:「文正不獨繫筆,亦知種竹耶?」時有筆工李文正。成陰障日行當見,取筍供庖計已疎。白首林間望天上,平安時報故人書。李衛公北都童子寺竹,寺僧日報平安。」
凡詠物,必有其地、其時、其人。試讀坡公此數詩,每即一物,而出處懷抱寄託咸寓其中。此詠物之神理,此詠物之性情也。學者即此知詠物雖一端,而可於斯得性情之正矣。豈徒就一物刻畫雕琢,而可謂之詠物者哉?
《壷中九華詩〉:「湖口人李正臣蓄異石九峰,玲瓏宛轉,若窗櫺然。予欲以百金買之,與仇池石爲偶,方南遷,未暇也。名之曰壺中九華,且以詩紀之:我家岷蜀最高峰,夢裏猶驚翠掃空。五嶺莫愁千嶂外,九華今在一壷中。天池水落層層見,一作「石泉影落涓涓滴」。玉女窗明處處通。念我仇池太孤絶,百金歸買碧玲瓏。」
黄山谷《雲濤石》三四句:「蛟鼉出没三萬頃,雲雨縱横十二峰。」
米元章《紹聖二年八月十八日觀潮於淛江亭》:「怒勢號聲迸海門,州人傳是子胥魂。天排雲陣千軍吼,地擁一作「卷」。銀山萬馬奔。高與月輪參朔望,信如壺漏報朝昏。吴亡越霸成何事,一曲漁歌過遠村。」此末二句閒中唱歎,故五六句不覺其刻畫題事也。凡詠物須知此義。
曾茶山《諸人見和返魂梅再次韵》:「蠟炬高花半欲摧,斑斑小雨學黄梅。有時燕寢香中坐,如夢前村雪裏開。披拂故令携袖滿,横斜便欲映窗來。重簾幽户深深閉,亦恐風飄不得迴。」《瀛奎律髓》云:「製香者,合諸香令氣味如梅花,號之曰返魂梅。此詩數句善形容,『前村雪裏」、『横斜映窗』等語,挽而歸之於所聞之香,既雅潔,又標致。」
陸放翁《秋色》:「一段凄涼傍酒盃,中年剩作楚囚哀。迢迢似伴明河出,慘慘如隨落照來。客路半生常淚眼,鄉關萬里更危臺。蓼汀荻浦江南岸,自入秋來夢幾迴。」
《春陰》:「麴塵柳色正遮門,石黛江流曲抱村。小院春光方盎盎,遠林雨氣又昏昏。傍簷林鳥驚幽夢,極目烟蕪捲燒痕。只道餘寒尚如許,不知生意滿乾坤。」
盧贊元襄《窗外梅花》:「已消殘雪豆稭灰,斜壓疎籬一半開。雖我故園無分看,問渠春色幾時來。冷香漸欲熏詩夢,落蘂猶能韵砌臺。定復水邊多屐齒,試令長鬣視蒼苔。」
王中玉珉《還靖師草屨》七八句:「還君舊物君收取,認得拖泥帶水無。」此結竟是偈子。
朱新仲翌《詠菊》:「三徑誰從陶靖節,重陽惟有傅延年。《本草》:菊一名傅延年。」此二句《困學紀聞》載之。近日義門何氏斥其句法未工者,特泥於下句借用人名,則上句似亦當借用人名,豈得以陶靖節屬對乎?此習於八比時文之對偶以言詩耳。
尤延之《落梅》:「清溪西畔小橋東,落月紛紛水映紅。五夜客愁花片裏,一年春事角聲中。歌殘玉樹人何在,舞破山香曲未終。却憶孤山醉歸路,馬啼香雪襯東風。」
楊誠齋《海棠》:「小園不到負今晨,晚唤嬌紅伴老身。落日争明那肯暮,艷妝一出更無春。樹間露坐看摇影,酒底花光併入脣。銀燭不燒渠不睡,梢頭恰恰挂冰輪。」
徐竹隱似道《水仙花》一聯:「天寒不知翠袖薄,日暖但覺玉烟生。」
張昭州潞《紫牡丹》一聯:「紫垂户外瞻天近,緑墜樓前到地香。」潞字東之,其詩學楊誠齋,此聯雖工,然對句亦即從宋元憲《落花》詩出耳。
蕭斯立立之《落梅》:「玉龍戰退鹿胎乾,好在晴沙野水看。舞翠夢迴仙袂遠,射鵰人去露厓寒。連環骨冷香猶暖,如意痕輕補未完。誰在高樓吹笛處,輕衫當户獨凭欄。」此即注李太白詩蕭士贇之父也。
周艸窗密《杭社試燈花》一聯:「繁華不結三春夢,零落空餘寸艸心。」此則寄託深遠,非僅以刻劃題事爲能矣。
金詩《中州集》中,如劉無黨記室迎《觀古作者梅詩戲成一章》:「翠袖佳人修竹傍,風姿綽約破湖光。静中慣識形神影,妙處誰知色味香。觀想有靈通水月,孤音無侣伴冰霜。故人愁絶今何許,烟雨霏霏子半黄。」此作亦大體相稱,又不著迹,然「慣識」二字似尚須酌,「侣」與「伴」相連,亦似宜酌也。
又《梅》一首:「誰道江梅驛路遲,碧琅玕裏見横枝。爲尋疎影暗香處,獨立嫩寒清曉時。嚼蘂不妨浮白飲,認桃休賦比紅詩。平生東閣風流在,何遜而今鬢欲絲。」此作亦成章,五六微涉俗。
趙黄山渢《得鵞應制》:「鴐鵞得暖下陂塘,綵騎星馳入建章。黄傘輕陰隨鳳輦,緑衣小隊出鷹坊。搏風玉爪凌霄漢,瞥目風毛墮雪霜。共喜園陵得新薦,侍臣齊捧萬年觴。」此作亦好,然第五句是切鵞否?
元遺山《杏花落後分韵得歸字》三四一聯云:「殘陽澹澹不肯下,流水溶溶何處歸。」
遺山《雲巖詩自序》云:「觀州倅崞縣武伯英賦《剪燭刀》云:『嗁殘瘦玉蘭心吐,蹴落春紅燕尾香。』」
元詩如虞文靖《子昂墨竹》:「高崖數竹凌風雨,老可當年每畫之。修影自憐流水遠,虚心如待出雲時。縱横鴻爪留沙磧,宛轉鵝群向墨池。百世湖州仍見此,故知王子善參差。」
《别國史院鼇峰石二首》:「秋雨莓笞數尺身,文章曾見百年人。吁嗟一代興王盛,付託諸公製作新。坰野有詩皆在魯,泰山無刻更先秦。鳳麟一去無消息,空使駑駘愧後塵。」「執戟揚郎久不遷,頻年從幸到甘泉。賜歸特許先三日,作賦時令奏一篇。翠勺娱人花帶露,貂裘倚馬草横烟。殷勤爲謝堂前石,何處來秋共月圓。」
《謝書巢惠梅花》:「巢翁遠送梅花樹,正在東風四日前。紅萼無言餘舊雪,白頭相見又新年。喜從嘉樹來江雨,憶共香秔上海船。春夜不眠賓客醉,只留孤鶴伴清妍。」
《題著色山圖》:「江樹重重江水深,楚王宫殿在山陰。白雲窈窕生春浦,翠黛嬋娟對晚岑。宋玉少時多賦詠,江淹老去倦登臨。扁舟却上巴陵去,閑聽孤猿月下吟。」
《東坡墨竹〉:「扁舟憶上浣花溪,風雨横江萬竹低。石室歸來秋似水,峨眉相對醉如泥。春雷翻石蛟龍起,夕照穿林鳥雀棲。二老何年重會面,爲揮濃墨寫凄迷。」
《孫宰金碧山水》:「昔代香山避暑宫,中天積翠立夫容。雲生金水三春柳,露滴銀床五粒松。飛瀑橋長通窃爽,斷堤人倦立從容。舊時行處今看畫,烟雨樓臺晚更濃。」
《文著作家窗間看竹影就题息齋墨竹》二首,今録其一:「數个篔簹一小亭,南窗承日印寒青。水晶簾裏珊瑚樹,雲母屏間翡翠翎。却愛微風動蕭瑟,翻疑薄暮倚娉婷。憑君更一作「縱」。有鵞溪絹,莫爲一作「與」。空花結定形。」其第二首五六句:「動摇時與禽相語,偃蹇惟餘石不移。」亦妙。
郝陵川經《落花》:「彩雲紅雨暗長門,翡翠枝餘萼緑痕。桃李東風蝴蜨夢,關山明月杜鵑魂。玉闌烟冷空千樹,金谷香銷漫一尊。狼籍滿庭君莫掃,且留春色到黄昏。」
楊仲弘載《宗陽宫望月分韵得聲字》:「老君臺上涼如水,坐看冰輪轉二更。大地山河微有影,九天風露寂無聲。蛟龍並起承金榜,鸞鳳雙飛載玉笙。不信弱流三萬里,此身今夕到蓬瀛。」
張光弼昱《鄰園海棠》三四句:「日色未嫣紅錦被,露華猶濕紫絲囊。」
明初袁海叟凱《白燕》:「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池塘香入夢,梨花庭院冷侵衣。趙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裏飛。」先是,常熟時大本太初賦《白燕》詩云:「春社年年帶雪歸,海棠庭院月争輝。珠簾十二中間捲,玉剪一雙高下飛。天下公侯誇紫頷,國中儔侣尚烏衣。江湖多少閒鷗鷺,宜與同盟伴釣磯。」楊儀《驪珠雜録》曰:「時大本賦《白燕》詩,呈楊鐵厓,鐵厓極稱『珠簾玉剪』之句。袁景文在坐,曰:『詩雖佳,未盡體物之妙。」廉夫不以爲然。景文歸,作詩,翌日呈之,鐵厓擊節歎賞,連書數紙,盡散坐客,一時呼爲『袁白燕』,以此得名。李獻吉曰《白燕》詩最下最傳,非通論也。」愚按,鐵厓賞時作「珠簾玉剪」一聯,自是佳句,若其後半「天下公侯」四句,乃正如獻吉所評者爾。
高季迪《梅花》諸律各有佳處,「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一聯,人所共稱,然未若「將疎尚密微經雨,似暗還明遠在烟」。又云:「騎驢客醉風吹帽,放鶴人歸雪滿舟。」又云:「詩隨十里尋春路,愁在三更挂月邨。」
楊眉庵基《春草》:「嫩緑柔香遠更濃,春來無處不茸茸。六朝舊恨斜陽裏,南浦新愁細雨中。近水欲迷歌扇緑,隔花偏襯舞裠紅。平川十里人歸晚,無數牛羊一笛風。」此作極膾炙人口,然五六句
「歌扇」「舞裠」,亦微涉帮襯俗筆也。廿年前,於曹慕堂席間遇一叟,謂予曰:「楊孟載《春草》第三句是『斜陽裏』?是『斜陽外』?某昨與友執所見之本争之,數日不决,請君爲定是某字。」予應之曰:「自是『外』字有遠神,然當歸檢板本。」及歸檢原詩,則是「裏」字,然此字實以「外」字爲勝,附記於此。
楊升庵《詩話〉:元武伯英詠《燭剪》詩一聯爲一時所賞。已見前。〇按,武伯英卒於興定末,其爲金人無疑,而此誤以爲元人,蓋因其見於《遺山集》中,故誤謂遺山是元人,而并誤也。楊升庵明時人,其不知考據,無足怪,亦可見顧秀野《元詩選》誤以遺山爲元人,其沿訛有自耳。李古廉《詠剪刀》詩:「吴綾剪處魚吞浪,蜀錦裁時燕掠霞。深院響傳春晝静,小樓工罷夕陽斜。」公之直節清聲,而詩嫵媚如此,信乎賦梅花者不獨宋廣平也。古廉名懋,字時勉,以字行。
朱竹垞《静志居詩話》:鄭谷《鷓鴣》、崔珏《鴛鴦》、謝逸《蝴蝶》、袁凱《白燕》,皆以一詩目之終身,至蘇秉衡蘇平,字秉衡。以「繡鞵」得名,風斯下矣。即其「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厢立月夜無聲」二語,乃本於瞿宗吉少時《香奩》之作所云「燕尾點波微有韵,鳳頭踏月悄無聲」也。按,元謝宗可、明瞿宗吉詠物諸作,今不具載。
《煖耳》詩,謝鐸方石首唱,《有旨百官戴煖耳陸庶子廉伯限韵用東西涯》。李茶陵和韵四首,自注云:「時和者甚衆,類爲騎字所苦。」今録李詩之一於此,亦非選也。「烏紗巾上透涼颸, 一髮君恩力未辭。賜煖宫貂同日戴,冒寒郊馬有人騎。耳聞明主如絲詔,心似窮民挾纊時。明向玉階還再拜,羔羊重續退公詩。」
沈石田《落花》三十首,偶録其二:「似雨紛然落處晴,飄紅泊紫莫聊生。美人天遠無家别,逐客春深盡族行。去是何因忙趁蜨,問難爲説假啼鶯。悶思遣撥容酣枕,短夢茫茫又不明。」「爲爾徘徊何處邊,赤欄干外碧檐前。亂飛萬點紅無度,閒過一鶯黄可憐。觀裏又來劉禹錫,江南重見李龜年。送春把酒追無及,留取銀燈補後緣。」
楊升庵《詠柳》:「垂楊垂柳綰芳年,飛絮飛花媚遠天。金距鬬雞寒食後,玉蛾翻雪暖風前。别離江上遺河上,抛擲橋邊與路邊。遊子魂銷青塞月,美人腸斷翠樓烟。」此作大局亦得樂府神致。
唐荆川《元夕詠冰燈》:「正憐火樹鬬春妍,忽見清輝映夜闌。出海蛟珠猶帶水,滿堂羅袖欲生寒。燭花不礙空中影,暈氣疑從月裏看。爲語東風暫相借,來宵還得盡餘歡。」
元明諸家詠物七律漸多,然而耐讀者頗少。因録國初諸先輩之作,以見體物之詣,深關學問,不必以時近爲限制矣。蓋此偶記,本無體例也。其稍在前者,則如吴梅邨《友人齋説餅〉:「舍北溪南樹影斜,主人留客醉黄花。水溲非用淘槐葉,蜜餌寧關煮蕨芽。閣老膏環常對酒,徵君寒具好烹茶。食經二事皆堪注,休説公羊賣餅家。」靳氏注謂徵君指陳眉公,閣老或指申瑶泉,或指張司空輔之,皆梅村近時事。又詠《蓮蓬人》:「獨立平生重此翁,反裘雙袖倚東風。殘身顛戲,亂服麄疎恥便工。共結苦心諸子散,早拈香粉美人空。莫嫌到老絲難斷,總在汙泥不染中。」
王又旦《題瀟湘萬籟圖》:「漠漠蘆花水滿灣,萬竿修竹映湘山。日高八桂陰初合,雪落三江緑未還。離亂相逢圖畫裏,滄洲空想有無間。傷心極目連雲樹,灑淚非因帝子斑。」
國初諸家最推王漁洋,以《秋柳》詩得名,是以四首皆録於此。「秋來何處最銷魂,殘照西風白下門。他日差池春燕影,衹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驄曲,夢遠江南烏夜村。莫聽臨風三弄笛,玉關哀怨總難論。」「娟娟涼露欲爲霜,萬縷千條拂玉塘。浦裏青荷中婦鏡,江干黄竹女兒箱。空憐板渚隋堤水,不見琅邪大道王。若過洛陽風景地,含情重問永豐坊。」「東風作絮糝春衣,太息蕭條景物非。扶荔宫中花事盡,靈和殿裏昔人稀。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語西烏莫夜飛。往日風流問枚叔,梁園迴首素心違。」「桃根桃葉鎮相憐,眺盡平蕪欲化烟。秋色向人猶旖旎,春閨曾與致纏綿。新愁帝子悲今日,舊事公孫憶往年。記否青門珠絡鼓,松枝相映夕陽邊。」此四詩在當時和者至二千首。陳伯璣云:「原倡如初寫《黄庭》,恰到好處。諸名士和作皆不能及。」然平心論之,原倡四首,風神獨絶,自足照映一時。而第二首中二聯除隋堤著柳,餘皆全恃樂府以烘託之耳。至第四首三四句「向人」「人」字本無所指,則對句「與」字安能拍節?此豈得以虚實流水相對轉矜超逸乎?而五六句「帝子」、「公孫」亦無可指之故實,則新愁舊事亦皆無所著落,豈得從而爲之辭乎?再四吟誦其第四首,竟未成章也。惟以爾日先生詩名甫噪,藝林傳誦,至今何可輕議。而同時所云和者盈二千首,若以四首計之,當有五百家矣。今既不盡傳,就其最傳之作,如次韵者則汪東山繹一首云:「短長亭畔暗銷魂,無復絲絲緑映門。千縷冷風餘倦態,滿梢清露尚啼痕。蕭蕭去馬斜陽路,點點歸鴉落葉村。獨立寒潭倍惆悵,婆娑生意不堪論。」此詩似有神致矣,然第四句「尚」字亦覺未安。惟西樵次韵内一聯「折來玉手曾三月,種向金城更幾年」,漁洋所謂和作中不多得者也。不次韵者朱竹垞一首云:「回首秦川落照殘,西風遠影對巑岏。城頭霜月從今白,笛裏關山祇自寒。亡國尚憐吴苑在,行人只向灞陵看。春來已是傷心樹,猶記青青送玉鞍。」此詩亦似有神致,然「祇」、「只」二字恐涉相複。曹倦圃五六一聯「月斜樓角藏烏起,霜落河橋駐馬看」,亦見稱於時也。
漁洋《聞雁》:「縹緲涼天數雁鳴,幾家砧杵起秋聲。懷人江上楓初落,卧病空堂雨易成。尺素經時常北望,暮雲無際且南征。沅湘一帶多兵甲,莫動高樓少婦情。」
《友人送白蓮花爲詠〉:「無復澄江載酒船,折枝猶帶五湖烟。香來月白風清裏,花放叢祠水驛前。鴨唼池萍微雨後,犀垂簾押夕陽天。魯連陂上新秋色,觸忤閒愁又一年。」
《跋傅彤臣侍御楊柳枝詞後》:「衣上明湖舊酒痕,漢南昨夢苦銷魂。仙人有恨看銅狄,羌笛何心度玉門。斜日靈和春殿樹,西風清弋晚江村。丱兮城畔新吟好,只似三生石上論。」
《題趙承旨畫羊》:「三百群中見兩頭,依然秃筆掃驊騮。朅來清遠吴興地,忽憶蒼茫勅勒秋。南渡銅駝猶戀洛,西歸玉馬已朝周。牧羝落盡蘇卿節,五字河梁萬古愁。」此詩五六句用趙文敏詩「故國金人泣辭漢,當年玉馬去朝周」也,注者皆不引及。
竹垞《羅浮蝴蝶》四首:「携來桕葉綴莎蟲,物候初温五月風。么鳳忽然看倒挂,仙蠶深恨不同功。粉香弄玉匀塗後,裠色麻姑想像中。離合神光終莫定,畫圖誰信小滕工。」注者謂此蝶以五月朔破繭出,予在粤東,親見此蝶以二月朔破繭出,不聞五月也。粤志亦言,聞雷則出,與二月驚蟄相合。此詩第二句固未可改二月,然未知先生詩何所據也。附記於此。「藤笈初開且試飛,槳牙墙角見應稀。輕狂忍把霜紈撲,愛惜須加繡幕圍。萬里風花香入夢,六朝金粉畫成衣。吴孃正要湘裠樣,分付流黄第一機。」「籬邊野外舞春駒,認得羅浮種獨殊。衆裏自應呼鳳子,生來只解抱花鬚。鉛華水淨分初日,金縷衣輕颺五銖。比似吴人看西子,未貪市上一錢輸。」「猶記歸裝嶺外齎,炎天二月展金泥。衰年再見真難得,異物初生也不齊。偶落人間休悵望,但留花底莫東西。寄聲爲報垂虹長,好配新蛾與並棲。」自注:虹亭笥中尚存三繭。
査初白《夜觀燒山和中丞公韵〉:「寒空月黑燄初熏,照夜俄生萬嶺雲。赤幟千人争趙壁,火牛百道走燕軍。危時莫以烽爲戲,我意方憂玉亦焚。不信劫灰吹不盡,草間狐兔尚成群。」
《三月晦日陳元亮家看海棠》:「一番陰雨花期盡,難得君家尚有春。路隔西川無好句,眼明南郭又芳辰。濃雲薄霧憐香意,翠袖紅紗絶代人。還有挂帆惆悵在,滿湖烟水夢何因。與顯武别有約而未遂,故云。」
《雨後望九華山》:「横看不與側看同,朶朶芙蓉並插空。去鳥已衝殘雨没,歸雲忽漏夕陽紅。劈開華掌層層翠,使盡湘帆面面風。終是詩人言語大,携來直欲置壺中。東坡名仇池石爲壷中九華。」
《楊花同恒齋賦》:「散作輕埃滚作圑,不成花片但漫漫。春如短夢初離影,人在東風正倚欄。微雨乍粘還有態,柔條欲戀已無端。祇應老眼憐輕薄,長自摩挲霧裏看。」
《初聞黄鶸次灌園韵》:「一聲流過小窗前,去國關心又一年。圓入客吟同宛轉,熟聞鄉語倍纏綿。畫樓脉脉通春夢,碧樹茸茸羃曉烟。爲是好音須愛惜,自憐終勝受人憐。」
《蟬蜕和灌園韵》:「不應已蜕尚名蟬,彈指難留過去緣。枯比老僧初入定,輕如羽客乍登仙。誰云解脱非生理,始信飛嗚是後天。從此螗螂無攫意,機心不上七條絃。」
《陸澹成侍讀招飲丁香花下同西溟崑繩寄亭作〉:「花繁葉密暗迴廊,爲放庭空特撤墙。翠幕雲遮天四角,紅燈人醉樹中央。春辭小院離離影,夜受輕衫漠漠香。曾是往年連榻地,重來容易感流光。丁卯、己巳間,與家荆州兄盤桓此地最久,故及之。」昔與錢蘀石論此詩,蘀石疑第六句「受」字未安。其後與謝金圃語及此,金圃云:「『受』字意趣甚佳,而與上句『辭』字字面對而意不對,此蘀石所以疑之也。」今再四繹之,此句「受」字乃正與第七句「往年連榻」相接,非與上句「辭」字意對也,知此乃得其題與注之味耳。
《揚州城外觀燈船和友人韵二首》:「琉璃一片映珊瑚,上有青天下有湖。岸岸樓臺開晝錦,船船絃索曳歌珠。二分明月收光避,千隊驪龍逐仗趨。不爲水嬉誇盛事,萬人連夕樂堯衢。」「錦纜朱欄綵鷁群,滿川春暖氣如熏。倒窺銀海千枝燄,迸散金波五色雲。雁齒初裝虹有暈,魚鱗不動水無紋。君王到處皆勤政,猶自宵衣坐夜分。」
《和紫滄四聲》之二《鐘聲》云:「梵天一晌泬寥開,誰激華鯨怒吼雷。日落空林無客到,烟藏遠刹有風來。三生同聽人何在,半夜孤眠夢忽回。一百八聲敲不斷,苦教積劫墮輪迴。」此詩固佳,然「迴」即「回」字,似複押矣,姑録於此。《塔鈐聲》云:「三灾驀過晝沉沉,窣堵波高蘭若深。已向池中懸倒影,又從天半落清音。石如解聽無生話,風豈能摇久定心。若問此聲何起滅,本來無縫杳難尋。」
《和友咏影〉:「寓形宇内豈惟人,幻出無端現在因。我覺官骸多是假,汝依水月詎爲真。隨身只怪趨難避,面壁誰知坐轉親。吹却油燈何處覓,佛光中現舜多神。」
《予昨作詩從院長乞筍有馬軍煩走送之句院長謂余兼欲致酒也今日大風遣人餉筍及菊釀二壜以詩索和次答》:「乞筍何當更致醪,笑余毋乃太貪饕。頓教野老寒蔬賤,不怕鄰姬酒價高。一飯解苞登玉饌,黄山谷《謝人送笋》詩:「都城一飯炊白玉。」又云:「豹文解箨饌寒玉。」三升出甕湧詩濤。孟郊詩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只慚指動真踰分,仙爪能從背癢搔。」
《恭和御製詠鳥槍原韵》:「鎪金浴鐵製新傳,萬丈光生掌握前。命中巧踰弓入彀,發機突並鳥争先。毛風血雨來千里,電暉雷𥔀徹九天。一震餘威收有截,坐令寰宇靖烽烟。」
毛亦史師柱太倉人。《二鸚䳇》:「緑襟缃翼赤欄東,雙立雙棲入畫中。縱炫羽毛休見妬,爲能言語却争工。堂前報客聲相應,隴首思鄉夢不同。枉自含愁頻對舞,何須玉粒戀雕籠。」
王赤抒丹林錢塘人,官中書舍人。《白桃花次乾齋侍讀韵》:「相逢不信武陵村,合是孤峰舊託根。流水有情空蘸影,春風無色最銷魂。開當玉洞難知路,吹落銀墙不見痕。多恐賺他雙舞燕,誤猜梨院繞重門。」
厲樊榭《題禹尚基畫白桃花》:「樂府争傳渡口歌,淡妝奈此折枝何。冶春合就雲爲夢,笑月應憐玉作涡。盧女後時鉛粉薄,劉郎重到鬢絲多。亭亭付與徐黄手,輕著宫衣襯碧羅。」
《城北汎舟看菜花同人分韵》:「三四吟朋一葉舟,踏青過後菜花稠。連畦金粉雌雄蜨,十里斜陽子母牛。北郭不來遊女賞,東風都屬野人收。分明佛界周遭外,襯出紅橋碧玉流。」
《洪曲溪延清齋雅集分題得炙硯爐〉:「一夜陶泓有凍泉,故教移置煖爐邊。清霜古怨辭宫瓦,茅屋春風夢石田。勛策華林非躍冶,句回枯木不離禪。先生笑著寒齋譜,休比矮桑磨欲穿。」此詩末七字看似精意,然實單窘矣,且此作亦不煩此種音節作收也。可見名作正苦太著意耳。
《秋陰集汪抱樸城北水房分韵》:「一片荒雲乍有無,此間亭館壓菰浦。淡如人意不可畫,涼到句邊渾欲逋。老柳沿堤烟影重,殘荷覆治墨痕枯。爲憑横玉吹教裂,明日西風渡鏡湖。時予將越游。」
鄭璣尺江《殘柳》:「畫橋斜去水東流,落日西風澤國秋。樹下彩雲都散盡,夜來明月尚勾留。碧蹄馬老憐荒驛,白髮人閒倚酒樓。六代離宫鴉數點,滿天疎雨不勝愁。」此筠谷有名之作,然鄙意尚覺
「酒」字與「荒」字未甚工對,讀者試商確焉。
周穆門京《燕來》:「烟雨疎疎覆緑苔,海棠時節燕重來。不辭故國三千里,還認雕梁十二回。荒草誰家深院落,繁花何處好池臺。却憐舊館曾相識,爲把湘簾手自開。」
《楊花》:「南陌風光劇可憐,楊花撩亂撲鞦韆。一年春事抛流水,半醉心情付别筵。冉冉慣尋芳草岸,濛濛欲下夕陽天。殘紅同盡無消息,又化浮萍上釣船。」
朱稼翁稻孫《賦得十月先開嶺上梅》:「峰前迴雁北飛時,早是東風第一枝。小雪年晴行客路,短墙深護曲江祠。青猨上樹休教折,翠羽中宵尚未知。説與隴頭人不信,除非驛使寄相思。」
盛青嶁錦《白蓮》:「玉井分栽到野塘,冰綃翠袖迥生涼。半江殘月欲無影,一片冷雲何處香。真相尚留開士社,紅衣盡洗美人妝。水仙操罷扁舟去,誰與凌波解珮璫。」
陸陸堂《廬山開先寺觀磨厓山谷書七佛偈王陽明紀功題字》詩内一聯云:「即心即佛人留眼,擒賊擒王我服膺。」
張漁川四科《詠臙臙脂》一聯云:「南朝有井君王辱,北地無山婦女愁。」時人稱爲「張臙脂。」
楊二思學士述曾説其鄉人有《應京兆試不售南歸即席賦白菊花》一聯云:「燕臺秋老金無色,栗里人歸鬢已華。」
唐、宋、金、元、明至國朝諸前輩之作,共録得詠物七律九十八首,間附及一 二聯,皆偶記於此,非云選也。
體物之篇,系風雅之正脈,非僅侔色揣稱也。迨其後題畫之餘,益滋類目,丹黄金碧,皆關抽秘之微矣。若寫照行看子,則往時但舉齋軒,尚與人地易相比切。至於詩品語資,漸工寫景,於是題多藻麗,而形神義法兼到爲難。以愚往復研求作者利弊,則凡題人寫照者,不惟工於寫景,必期愜當其人。豈惟愜當其人,必期於在我之交誼親疎,與見在之時地際遇,或贈處之際喻申忠孝之箴,或勸懲之間矢結韋弦之佩,皆於寄興,灼見指歸。而叙景之工切,第於此中相依而出,不止緣情綺靡也。是則六義之賦,必合比興而通會之。其於體物精詣,或庶幾焉。乙丑秋九月廿日方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