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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9
國朝詩話
國朝詩話提要
《國朝詩話》二卷,據乾隆二十四年似園刊《澹寧齋集》本點校。撰者楊際昌(一七一九—一八〇四〕,字魯藩,號葭漁、蓬萊居士,浙江山陰人。乾隆六年舉人。會試未第,遁迹山林,以授徒行醫終。有《澹寧齋》集。據卷首例言,此書成於乾隆二十三年戊寅,楊氏年四十。因有感於國家百數十年來風雅之盛,遠軼前明,而有是集。收録始於入清存者,止於當世殁者,不論遺民,無非臣子。故所録不避鼎革之際遺詩軼事,頗重梅村體一路七古歌行之作。然康乾盛世,承平日久,詩風由變趨正,一代宗匠,終非王漁洋莫屬。楊氏識亦及此,每揭「正宗」、「大方」以爲録詩宗旨,王、朱、施、宋等大家外,上自大學士張英、張廷玉父子,下至窮微之士如楊格《閑閑草》、倪長駕《澹多軒詩》等未刊稿,多爲體制和雅、描寫太平風俗之作。又往往由詩及事,頗録掌故。此書乃自撰而非彙編他人材料,又非盡以人爲目,故入内編。
國朝詩話例言四則
國家百數十年來,聲教覃敷,風雅之盛,遠軼前代,壇坫巨公,又無明人水火相射之習,誠太和元氣也。不揣譾劣,常思遍蒐博採,彙選成集。而身處鄉曲,無力網羅,姑取案頭所有,參以管見,庸妄無所逃罪矣。
秀水朱竹坨太史《明詩綜》,多録國初遺民。以鄙意論之,鼎革後,明之士大夫,或抗王師而死,或捐軀而死,周頑殷義,自當屬明。其餘無論登仕版與否,踐土食毛,孰非臣子?故易其例,概收入卷内。
是役也,始于丙子,下帷韓兄星若之貯碧軒,迄今戊寅,繕寫甫得二卷。同人以予四十賤辰,亟請捐貲付刊。嗣後尚將陸續採輯,倘大雅見之,不鄙其瑣瑣,惠示名章,深所望云。
卷内不拘人之窮達,名之微顯,惟其人尚在者,詩雖佩服,姑存以有待,恐涉依附之私,不敢不避嫌也。
蓬萊居士楊際昌識
國朝詩話卷之一 山陰楊際昌葭漁稿
國朝右文,超軼前代。世祖撫有宇内,不廢文翰。長洲尤悔庵侗嘗作《西廂》傳奇「臨去秋波」文,深邀睿鑒,嘆爲才子。後見《讀離騒樂府》,亦稱旨,俾教坊内人,播之管絃。及龍馭升遐,悔庵罷官,自北平歸,新城王司寇士禛寄詩云:「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復按梁州。飄零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尤欷歔泣下,誠感恩之至也。康熙己未,尤以博學鴻詞科入翰林。詩篇頗富,《外國竹枝詞》、《明史樂府》,世推絶妙。
黄岡杜處士茶村濬僑居金陵,與周侍郎櫟園亮工諸名士觀燈船,周出百金置席上爲采,賭鼓吹詞。茶村遽起攫之曰:「鮑叔知我貧也。」就吟席振筆,立成長歌一百七十四句,客皆傾倒,詩名大著。然其《變雅堂稿》,究以五言古今體爲拔俗,偶作短章,亦非率爾。合肥龔宗伯芝麓鼎孳極賞其咏蘇子瞻一絶云:「堂堂復堂堂,子瞻出峨眉。少讀范滂傳,晚和淵明詩。」謂下二句能盡子瞻一生也。
王新城詩,一代宗匠,總是風騷絶世。論魄力,《蜀道集》最勝,五言律尤生平所少。起句如《遇仙橋即事》:「浮雲收渭北,初日照終南。」《寳鷄縣》:「險絶古陳倉,停車落日黄。」《彌牟道中望八陣圖遺址》:「落日彌牟道,霜風百戰場。」《金方伯邀泛浣花溪》:「萬里橋邊去,還多弔古情。」《題三忠傳》:「已失夔門險,誰云蜀道難?」《雲陽縣》:「十月雲陽縣,千崖石氣青。」《抵彝陵州》:「扁舟天上落,回首萬灘高。」《峴山和孟公韵〉:「往者不可作,含悽方在今。」聯句如《寳鷄道中》:「遠天吴嶽影,斜日渭川流。」《益門鎮》:「棧雲高不落,隴樹曉還蒼。」《鳳縣》:「千峰圍邸閣,一綫望中原。」《雨趨留壩》:「路遥洋水北,天盡武關東。」《武侯琴室〉:「至今籌筆地,猶見出師心。」《蒼溪縣》:「蠻江吹積雨,急峽束盤渦。」《閬中感興》:「秋風吹劍外,客鬢老巴西。」《望劍州懷喬文衣〉:「才士無高位,吟魂寄百蠻。」《夾江縣〉:「江山真萬里,雨雪到諸蠻。」《舟出巴峽》:「雲開見江樹,峽斷望人烟。」《巴東秋風亭謁寇萊公祠》:「清猿吟楚塞,客淚落巴東。」《抵彝陵州》:「三湘初落木,萬里飽聞猿。」《宜都縣南中流大風》:「風生羊角戍,山盡虎牙關。」結句如《漢臺》:「風雲今寂寞,江漢自波瀾。」《虎跳驛》:
「巴西兵馬後,多少未招魂?」《天柱山絶頂望見岷山作》:「大荒飛鳥外,眼底盡姚州。」《彌牟道中望八陣圖遺址〉:「卧龍虚故蹟,駐馬惜降王。」《九日謁昭烈惠陵》:「錦江非渭水,猶作霸陵看。」《抵歸州》:「興亡紛在眼,袞袞大江流。」《題三閭大夫廟》:「武關嗚咽水,猶怨楚襄王。」《黄陵廟》:「尚憶平成日,茫茫辨九州。」《隆中》:「岷江流不盡,西望一沾襟。」此等格調,皆不愧少陵夔州作也。
太倉吴祭酒偉業詩,輒使讀者哀惋。「我本淮王舊鷄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尤一字一淚也。
嘉定孫公致彌《題秦淮小榭四絶句》,丰致宛轉,極耐咀嚼。詩云:「赤欄橋外柳千條,一曲青溪漲晚潮。鵝管偷聲催月上,不知何計不魂消。」「南部烟花失舊聞,都無歌笑有愁雲。才人潦倒佳人老,腸斷當年白練裙。」「艷曲空傳燕子箋,如雷羯鼓鬧燈船。可憐三五花梢月,曾向臨春閣外圓。」「欸乃聲中酒半消,水天閒話總無聊。不須重數華胥夢,衰柳秋風見六朝。」
平樂太守佟鍈妻趙恭人,早寡,鞠子濬成進士。所居曰殘夢樓,因號殘夢主人。有《祭竈》詩云:「再拜東廚司命神,聊將清水餞行尊。年年破屋多塵土,須恕夫亡子幼人。」真切有趣。又《題邊塞圖》云:「黄沙漠漠迥無垠,萬古關河不度春。今見畫圖腸欲斷。可知當日戍邊人。」亦不類巾幗語也。
有一僧假紺池和尚宗渭「亂松殘雪寺,孤磬夕陽山」句,謁王阮亭先生,先生極賞之,贈詩云:「愛公殘雪句,何減碧雲篇」。余謂此等詩初無深意,不過録唐人幽淡句子作藍本耳。
陳恪勤公鵬年爲國朝偉人,偶見其《冬日感懷》詩内一首云:「平生夢落五湖邊,竹馬重來事黯然。蠲賜歡聲方動地,滯淫秋水又浮天。東南財賦無籌策,士女嬉遊有歲年。春樹萬家烟霧裏,白公堤上每流連。」懷抱溢於楮墨矣。
孔東塘尚任用侯方域、李香君事作《桃花扇》傳奇,詩人题咏甚多。德州田司農雯云:「一例降旗出石頭,烏啼楓落秣陵秋。南朝賸有傷心淚,更向胭脂井畔流。」爲得作者本意。商丘宋太宰犖云:「血作桃花寄怨孤,天涯把扇幾長吁。不知壯悔高堂下,入骨相思悔得無?」乃朝宗針砭也。
蔚州魏尚書象樞作《循吏行送人之官》云:「古人愛身今愛官,此身一失官何補?」維世名言,可想見其生平。
樂府以古質爲最高,然高處全在命意,意高格自高矣。吴南邨宗漢《東門行》一首絶佳:「出東門,意欲前,欲前未及得前。遠聞兒啼女泣,使我僕馬爲流連。君但行,勿流連。堂上有兩親,機中有絲日一縑。賤妾餺糟糠,終不令君親饑且寒。道旁之水泥濁濁,長安馬,多食粟,一車覆,一車續。願君爲臣忠,爲吏廉,吹風到茅屋,結駟歸來非我欲。」
蕭芷崖詩以攻木爲業,暇則吟咏。《度關》五言律云:「獨身遊萬里,深雪度重關。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馬隨鷄唱發,心逐雁飛還。東道多賢主,葡萄壯客顔。」音響琅琅,雅非凡筆。鈕玉樵琇目爲藝隱。
康熙間,朝鮮使臣來賀聖祖萬壽,有「河清適際千年一,嵩壽齊呼萬歲三」之句。用事甚熟,一經屬對,即成奇特,非才人不辦。
金陵詩托興於王、謝燕子者,自劉夢得後頗多。康熙間,秀水布衣王价人一絶,爲時所稱:「水滿秦淮長緑蘋,千秋王謝已灰塵。春風燕子家家入,無復當時舊主人。」視夢得意露,而詞則更悽婉。
楊鐵崖、李西涯樂府,同工異曲,久傳於世。吴江鈕易庵棨所著《新樂府》,有《權門犬》、《椒山膽》二題,詞亦淋漓。《權門犬》云:「權門犬,吠權門。好官自我爲,笑駡誰復論?嘷以南,嘷以北,權門有竇恣出入。鹵簿都城天地黑,徒令志士空嘆息。一朝權門冷落車馬稀,群犬狺狺失所依。犬兮犬兮良可悲,摇尾權門空爾爲!」《椒山膽》云:「椒山膽,何壯哉! 一月官四遷,遠自狄道萬里來。君恩一何渥,臣心安敢灰? 一腔熱血不敢冷,九死百折終不回。寧與夏曾同日死,不顧權門怒若雷。捐此七尺軀,上報明天子。忠臣之心聊復爾,刀鋸鼎鑊甘如旨。十罪五奸義不移,疏草一入人人危。椒山自有膽,何用蚺蛇爲!」
龔尚書姬人顧横波,善畫蘭,虞山錢宗伯牧齋謙益所寵柳是小字蘼蕪者題其上。宣城梅耦長庚有絶句云:「半幅雙鈎楚澤春,南朝舊部總傷神。蘼蕪詩句横波墨,都是尚書傳裏人。」微文托諷,深得風人之旨。
牧齋《題沈朗倩石厓秋柳小景》絶句云:「刻露巉巖石骨愁,兩株風柳曳殘秋。分明一段荒寒景,今日鍾山古石頭。」王阮亭和之云:「宫柳烟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摇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袁箨庵韞玉極爲嘆賞。阮亭亦輒自喜,書之《居易録》。余意阮亭詩自俊,要是有意求工,牧齋則信筆寫出,所感已深耳。
如皐冒巢民襄園林之勝,賓客之美,一時莫並,同人唱和,亦多佳句。余最愛陳其年維崧「十隊寳刀春結客,三更銀甲夜開樽」,豪氣勃勃。若徐方虎倬「人憐滄海遺民少,話聽開元逸事多」,更不止流連光景矣。
徐芝仙蘭《出居庸關》詩云:「將軍此去必封侯,士卒何心肯逗留。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争得不回頭。」新警可傳。
吴逆爲亂時,長沙朱氏女被營兵所掠。氏堅志,衆莫敢犯。舟至小孤山,投江死。屍逆流三日,浮至故居水濱,夢訴於父母。驚起跡之,獲其屍,懷間得絶句十首。有云:「少小伶俜畫閣時,詩書曾奉母爲師。濤聲向夜悲何急,猶記燈前讀楚詞。」又云:「狂帆慘説過雙孤,掩袖潸潸淚欲枯。葬入江魚浮海去,不留羞塚在姑蘇。」此人此詩,載筆者詎容遺之耶?
澤州陳相公廷敬《聞笛》詩云:「一片長安秋月明,誰吹玉笛夜多情。關山萬古無消息,腸斷風前入破聲。」丰致洒然,絶不妝點臺閣氣象。
王阮亭極重徐東癡夜,爲刻集二百餘篇。偶憶其《清明》詩云:「今年春冷候常賒,野曠烏啼日又斜。寒食清明都已過,墓田撩亂野棠花。」《轉城》詩云:「來看東風剪柳條,土膏新軟雪全消。轉城三面無相識,黄葉隨人過板橋。」幽澹之致,故是軼俗。
吴東里宗潛嘗有句云:「大烹豆腐瓜茄菜,高會荆妻兒女孫。」雖屬游戲,亦自有趣,但不可相倣效耳。
秀水朱檢討竹垞彝尊與王阮亭齊名,世稱南朱北王。王專擅風神,朱兼騁才藻,以云作家,皆非妄有名也。朱七言近體少於王,然有可爲正宗者數首。如《秣陵》云:「秣陵城闕暮雲封,估客帆檣落日逢。萬里星霜沙塞雁,五更風雨掖門松。長江鐵鎖空千尺,大道朱樓定幾重。此夕愁人聽鼓角,驚心不似景陽鐘。」《登大庾嶺》云:「雄關直上嶺雲孤,驛路梅花歲月徂。丞相祠堂虚寂寞,越王城闕總荒蕪。自來北至無鴻雁,從此南飛有鷓鴣。郷國不堪重佇望,亂山落日滿長途。」《崧臺晚眺》:「傑閣臨江試獨過,側身天地一悲歌。蒼梧風起愁雲暮,高峽晴開落照多。綠草炎州巢翠羽,金鞭沙市走明駝。平蠻更憶當年事,諸將誰同馬伏波?」《留别董三〉:「離堂剪燭重燒燭,深夜他鄉説故鄉。作客蕭條官舍下,逢君歌哭酒壚傍。明朝分手仍南北,後會相期各渺茫。長路烽烟驚海甸,亂山風雨暗河梁。」《送曹侍郎備兵大同〉:「司農議論朝端重,副相聲名輦下聞。豈意尚煩西顧策,翻教暫領朔方軍。河邊遠道人千里,天外鄉書雁幾群。到日關城春色早,李陵臺畔柳紛紛。」《夢中送祁六出關〉:
「酌酒一杯歌一篇,沙頭落葉何紛然。朔方此去幾時反,南浦送君真可憐。遼海月明霜滿野,陰山風動草連天。紅顔白髮雙愁汝,欲寄音書何處傳?」《宣府鎮》:「高城西北控燕都,吹角清秋落日孤。尚憶武皇巡玉塞,親從鎮國剖金符。宫槐御柳今蕭瑟,虎圈鷹坊舊有無。邊事百年虚想像,誰誇天險塞飛狐?」工穩流麗,氣韵亦不薄。
國初海内士子至京師者,先以所作呈龔芝麓,次必謁王阮亭、汪鈍翁琬、劉公勇體仁,汪輒詆,王輒贊,劉輒寘不還。劉未没時,與友蘇銘至鳳陽龍興寺,禪喜竟日,回旅舍,是夕遂化去。見夢於蘇,吟詩云:「六十年來一夢醒,飄然四大御風輕。與君昨日龍興寺,猶是拖泥帶水行。」可知此公胸中初無罣礙。
毛太史西河奇齡選浙江閨秀詩,獨遺山陰王氏。王氏有女名端淑,寄以詩云:「王嬙非不無顔色,怎奈毛君下筆何。」使事可謂巧絶。
家四負老人格久客工詩,老而貧,有《閒閒草》四卷,未及刻。五言古詩《寄内》云:「卿如念遠遊,殷勤事吾母。吾母鬢已斑,有子天涯走。終日倚門閭,望斷重回首。此身未得歸,悽切卿知否?」真摯可追孟郊《遊子吟》。近體佳句,五言如「稻花香野岸,楓葉冷清溪」,「鄉心花月夜,旅夢水山程」,「大江潮暗上,孤艇渡猶迷」,「雁度秋雲迥,人吟夕照低」,「敝裘霜降後,驅馬日熹時」。七言如「半牀絮冷關河夢,一雁書啣蘆荻秋」,「平橋遥繫垂江柳,深巷斜飛隔市烟」,「楓林寂寂數蟬噪,荻浦青青一鶴行」,「詩成賴有高人賞,財匱曾甘俠客憐」,「離家浪迹河山徧,投老荒園松菊存」,「樵鼓隨風驚遠夢,紙窗留月照孤眠」,「百歲光陰消客枕,半生踪跡寄僧房」。吐屬皆工雅。
錢牧齋極愛楊無補「閒魚食葉如游樹,高柳眠陰半在池」之句。上句尚有刻劃痕,下句則天然入妙矣。
王考功西樵士禄與諸名士同賦《丹鳳城南秋夜長》詩,時推擅場。詩云:「丹鳳城南秋夜長,關河寒近落微霜。那須錦字論長恨,自有清砧使斷腸。破衲沙頭雁欲去,拂雲堆上草初黄。傷心不及邊城月,猶照盧家玳瑁梁。」纏綿婉摯,不愧風人。
世稱杜少陵爲詩史,學杜者不須襲其貌,正須識此意耳。吴梅村歌行,大抵發於感愴,可歌可泣。余尤服膺《圓圓曲》前幅云:「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後幅云:「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使吴逆無地自容。體則元、白,可爲史則已如杜也。
偶然吟咏,可以覘人氣概。三原孫豹人枝蔚《遊焦山》詩:「風起中流浪打船,秦人失色海雲邊。也知賦命原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殊非凡語。
王阮亭七言絶句,以夢得、義山、牧之爲宗,間啓秀於宋、元,藝林競賞,大約在使事設色。予意宫詞、懷古、题畫、《竹枝》諸體,點染生新,自是作手,終以眼前情景,天然有興會有情寄者,爲最上乘。試舉若干首,質之海内同志。《高郵雨泊》:「寒雨秦淮夜泊船,南湖新漲水連天。風流不見秦淮海,寂寞人間五百年。」《夜雨題寒山寺寄西樵禮吉》次首:「楓葉蕭條水驛空,離居千里悵難同。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鐘。」《大風渡江》第一首:「鑿翠流丹杳靄間,銀濤雪浪急潺湲。布帆十尺如飛鳥,卧看金陵兩岸山。」《真州絶句》第三首:「曉上江樓最上層,去帆婀娜意難勝。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離心到秣陵。」《雨中度故關》:「危棧飛流萬仞山,戌樓遥指暮雲間。西風忽送蕭蕭雨,滿路槐花出故關。」《望見華山》:「蒲坂南來問釣船,風陵塠上隔風烟。黄河一曲流千里,太華居然落眼前。」《灞橋寄内》次首:「太華終南萬里遥,西來無處不魂銷。閨中若問金錢卜,秋雨秋風過灞橋。」《荆山口待渡》:「西連豐沛走中原,風色蕭蕭野渡昏。一望孤城天接水,亂山合沓是彭門。」《自錦繡峰下至東林寺〉:「江州郭外雪雲濃,翠璧丹崖錦繡重。行盡清溪三百里,東林纔打午時鐘。」《烈山》:「古寺紅墻出翠微,莓苔石壁滴人衣。一行白鷺衝船起,卻上半巖松頂飛。」《嘉陵江上憶家〉:「自入秦關歲月遲,棧雲隴樹苦相思。嘉陵驛路三千里,處處春山叫畫眉。」《漢州紀夢》:「照壁孤檠不自聊,隔窗寒雨打紅蕉。驚回一枕鄉園夢,身在西川金雁橋。」
聖廟幸海子捕魚賜群臣,命賦詩。査翰林慎行詩云:「笠簷蓑袂平生夢,臣本烟波一釣徒。」稱旨,内侍傳「烟波釣徒査翰林」,以别于聲山昇學士。劉廉使在園廷璣云:「可與『春城無處不飛花』韓翃,同一佳話。」
宛平王公崇簡《新歲感興》第二首:「憶昔何人秉國成,甘泉烽火歲頻驚。盈廷聚訟皆鈎黨,伏闕求官藉論兵。坐使威權歸北寺,遂令盜賊躏西京。五陵豪貴皆塵土,日暮青燐遍野横。」明愍帝朝事,包括殆盡。
真定梁公清標《古意》絶句:「邊城戌卒枕琱戈,草白沙黄獵騎多。報道將軍行塞外,層冰夜渡黑羊河。」以擬唐人,在高適、李頎之間。
四明鄭刺史寒村梁曉行有句云:「野水無橋牽馬渡,曉星如月照人行。」寫景工絶。
吕文兆熊爲劉在園所器,在園廉察江右,吕《登滕王閣》詩,一時傳誦,氣格殊健。詩云:「洪都尚有滕王閣,偶此登臨秋色開。風月不隨帝子去,江山如待老夫來。酒當紅葉黄花勸,詩是殘霞孤鶩催。大手文章天亦忌,龍門千載有餘哀。」王勃龍門人,結蓋借以自況。
「雪後天高雙羽輕,金睛斜瞬暮雲平。誰知艮嶽山頭燕,風雨年年駡蔡京」。戴巖犖明説《題徽宗畫鷹》詩也,殊覺新穎。
趙韋齋開雍《次江東門懷古〉:「歌舞臺空迹已更,莫愁湖水尚盈盈。英雄消歇知多少,紅粉猶傳身後名。」令人喟然。
江都王墨舟轂《岳墓》詩:「綉旗手揭宫中賜,一日金牌下十二。後先兩詔死生殊,總爲獄成三箇字。嗟哉岳侯英且武,背嵬失取黄龍府。縱言矯詔陷爰書,也應收得中原土。豈知侯乃忠孝人,違命興師是不臣。得地難將功蓋罪,一生大節向誰伸?妖狐片語將星没,玉環老卒埋香骨。忠魂未必戀湖山,還隨二帝悲寒月。」是詩無一懈筆,尤愛「豈知侯乃忠孝人」四句,可盡掃行權諸論。
會稽沈宜士𣜃元工詩,有《吹竹集》,絶句每入晚唐勝境。《揚州宫人斜》云:「恩寵何常判死生,玉鈎斜近阿𡡉塋。雷塘帝魄癡如舊,一隊香魂舞月明。」《楚宫怨》云:「巫山偏到楚疆來,行雨行雲撥不開。神女豈真腰更細,君王只是夢陽臺。」《聞歌》云:「揚州水調至今傳,不管離人尚未眠。
山陰沈仲臨居敬久客不得志,遺詩兩卷,多淒苦之音。《邊城雜咏》云:「野馬悲嘶秋夜涼,邊風天半葉飛揚。驚人欹枕鐙明滅,始信梁州曲斷腸。」《舟中聞雁》云:「征鴻嘹嚦向南飛,回首家鄉淚濕衣。此去關山無定所,難將消息寄君歸。」可想其遇。
「木葉蕭蕭下,亭皐慘淡中。讀詩懷柳惲,賦别餞文通。殘夜雁翎白,斜陽鴉背紅。計程今日去,秋盡到河東」,「一官看汝去,行李嘆蕭條。襆被包書卷,詩囊雜酒瓢。山過虞坂脊,雲截太行腰。遥憶江楓冷,鄉心廿四橋」。京口李基和《送江辰六之官解梁》作也,雅淡有中唐風。
左寧南良玉爲將功不掩罪,最後以誅馬、阮爲名,稱兵東下,尤爲不宜。然統觀史傳,其志尚可原也。王新城載筆屢斥之。予意吴梅村身歷變故,聞見必真,如《圓圓曲》、《臨淮老妓行》,皆無忌諱,何獨諱夫寧南?其《揚州》詩「東來處仲無他志」,謂寧南也。目以「處仲」,原其「無他志」,斟酌平允。惟錢虞山《題畫像歌》「誓剜心肝奉天子,拚洒毫毛布戰場」,過於袒護。此新城所以有「東林諸公諱其作賊」之議也。
虞山丙戌南還,《贈别故侯家妓人冬哥》詩:「繡嶺灰飛金谷殘,内人紅袖淚闌干。臨觴莫悵青娥老,兩見仙人泣露盤。」「天樂荒涼禁苑傾,教坊淒斷舊歌聲。臨歧只合懵騰去,不忍聽他唱渭城。」《金埴逢水榭故妓》詩:「黄閣青樓盡可哀,啼妝墮髻尚低徊。莫欺鳥爪麻姑少,曾見滄桑前度來。」「剩水殘山花信稀,瑣窗鸚鵡舊籠非。儂家十二珠簾外,可有尋常燕子飛?」《金陵雜題》詩:「頓老琵琶舊典刑,檀槽生澀響丁零。南巡法曲誰人問?頭白周郎掩淚聽。」「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閒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哀音感人,豈可但以風流結習目之。周郎名錫圭,字禹錫,吾越人。妥娘字如英,詩載《列朝詩選·閏集》。
寳應朱秋崖克生《送魏推官學渠之成都任》律句云:「佐郡分符入武擔,錦韉玉勒跨桃驂。梁園賓客歌楊柳,蜀國山河種石楠。叱馭寧辭九折坂,題詩應過百花潭。何年得訪嚴平宅?欲卜升沉望劍南。」時王西樵、汪鈍翁諸公皆賦詩,秋崖分韵得「覃」字,全首使事命意皆佳。
孟津王公覺斯鐸詩篇甚富,材力亦饒,所乏者情韵。間爲絶句,轉使人把玩不厭。「三十年前紫塞垣,眉長鬢短眼殊昏。淚垂只説功名誤,怕教兒孫過雁門」。《咏老兵》也。「竹簟銀牀生暗塵,空庭似水共冰輪。月華留意遲遲落,好照昭陽歌舞人」。《秋宫怨詞》也。「古木蕭蕭野岸空,多年血戰起陰風。公然一派西山水,流到沙場便不同」。《白溝河》也。「宫中何必論蛾眉,薄命生來只自知。他日君王如見面,可憐又遇白頭時」。《宫意》也。
「滄江如此急,亂石自中流」,程山公名俟考。《登焦山》句也,極爲寧都魏叔子禧所賞。余未詳山公爲人,但以詩論,已拔俗千仞矣。
平湖陸稼書先生隴其,真儒也。朱竹垞有詩寄之:「主恩先後逐臣還,羨爾幽棲泖一灣。想得著書風幔底,桂花如霰落秋山。」下二句能狀其蕭然自得之致。
國初遺民閻古古爾梅,蒙世祖恩赦後,《别柏鄉魏相公裔介合肥龔尚書》詩:「君相從來能造命,湖山此去好容身。」述感謝意殊得體。其他如咏秦始皇:「貴盛難消生妄想,聰明太盡轉癡愚。」咏歌風臺:「英雄原不羞貧賤,歌舞何曾損帝王。」「嫚駡亦看何等客,腐儒原是使人輕。」議論暢快。《至函谷關》:「范叔西來人不識,田文東去吏猶眠。」使事工穩,不減胡宿也。
康熙丁丑,聖廟親征葛爾丹,奏凱歸,群臣多賦詩紀盛。崑山徐公果亭秉義倣唐楊巨源體,獻《聖武成功詩》十章。其四章云:「帳殿神居迥,戎衣睿慮長。韎韋珠作服,鞞琫玉爲裝。蓄衆仁無敵,勝殘武獨揚。旌旃林蔽影,組練日流光。魚麗成前列,龍韜運上方。軍容分左右,黄鉞在中央。」形容典麗。九章云:「鑾發秦川永,龍回晉水清。睿情周隱蔀,朗鑒肅影纓。兵自天河洗,功因月竁成。三農安撥襫,一宿落欃槍。大漠烟何峻,周行砥似平。無窮宵旰意,浩蕩及蒼生。」尤能狀如天之仁,不愧《雅》、《頌》遺軌也。
永年申和孟涵光,節愍公佳允子。與逸民殷岳、張蓋、劉逢源友,開河朔詩派。七言絶句中,有不煩彫飾天然如畫者。《遊黄花谷》云:「竹杖尋源入上方,滿山槲葉晚蒼蒼。亂碑零落遊人少,一道飛泉下夕陽。」《泛舟明湖》云:「女墙倒影下寒空,樹杪飛橋度遠虹。歴下人家十萬户,秋來都在雁聲中。」《溪上》云:「微霜昨夜下庭槐,水畔閒登萬里臺。兩岸蘆花飛白雪,午橋烟裏一舟來。」《茅屋成》云:「溪上新成屋數間,柳花蒲葉滿松關。醉來白眼西窗下,卧看烟中馬服山。」
山陰張登子陛《經雁門關》詩:「重關高峻勢嵯峨,傑閣天開有雁過。六月寒風吹客袂,三春衰柳遍山坡。泉從絶頂分溪澗,雲到中峰隱薜蘿。每憶當年邊戍苦,烽烟無警荷戈多。」全首熨貼,結語尤振。
常熟錢木庵良擇《寄劉在園官台州》詩云:「人從楊柳烟中去,書是桃花洞口來。」極工設色。後歸空門。有《唐音審體》行世。
泰興季天中開生《出關草》,多淋漓悲壯。《尚陽堡即事》第五首:「鑿冰十丈得泉歸,却望千門白雪圍。海岸漁樵生計少,天涯親舊過談稀。頑山入屋霜連枕,斷壑當門月上衣。狼虎乍啼兒女哭,夜添松火敵寒威。」《送左大來先生葬〉:「重關不禁旅魂過,夢裏看君渡塞河。白日總悲生事少,黄泉翻羨故人多。荒臺啼鳥圍松柏,廢苑寒雲鎖薜蘿。未遂首丘須淺葬,好留枯骨待恩波。」《遼陽道中》:
「關連白草暮雲平,東望龍樓紫氣生。烽羽久停無野哭,管絃將動有春耕。海潮仍洗殘兵壘,邊日曾覷大將營。隋堞唐宫皆寂寞,惟聞山杵夜虚鳴。」
近人論詩,或詆新城近體爲新聲忘倦,以其多尚丰神也。獨不見「絶頂高秋盤鸛鶴,大江白日踏鼋鼉」,「城上風雲猶護蜀,江間波浪失吞吴」,「高秋華岳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兩戒中分蟠太華,孤城北折走黄河」,「大江日夜流如昔,武帝雄風去不還」,「吴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入新秋」等句乎?惟《秋柳》四律,韵遠而骨媚,初非正宗,《精華録》猶未割愛,遂貽口實。先生有《趙北口見秋柳》二絶句:「十二年前乍到時,板橋一曲柳千絲。而今滿目金城感,不見柔條踠地垂。」「六載隋堤送客驂,樹猶如此我何堪。銷魂橋上重相見,一樹依依似漢南。」幾使讀者亦欲下宣武之淚,轉勝律句也。
龔合肥詩文下筆數千言立就,不加點竄,世祖嘗於禁中賞嘆其才。詩刻意摹杜,古體多用韵,予謂見長初不在此。雅愛其《贈白仲調長歌》起云:「甲乙之歲無事無,臺城白晝嘷妖狐。」指南渡時事也。下云:「中有一人髯且怒,昔母趙嬈父王甫。」指懷寧也。「髯且怒」,活用「髯參軍能令公喜,能令公怒」事,是懷寧氣象。下句是懷寧罪案,老辣非淺學可辦。歛才爲絶句,如:「倚檻春愁玉樹飄,空江鐵鎖野烟消。興懷何限蘭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萬里秋陰入暮烟,盤空石磴斷虹前。西風殘葉能多少,變盡江山九月天。」氣韵絶不凡也。虞山、太倉間,非公自難鼎足。顧茂倫有孝趙山子澐鈔《江左三大家詩》刻之。
嶺南陳元孝恭尹佳句,膾炙藝林,莫如「十年士女河邊骨,一笑君王鏡裏頭」,「南國干戈征士淚,西風刀剪美人心」。然「一笑」句究似涉佻,不如下聯新穎,無傷大雅。劉在園官括蒼時,有句云「官舍夜深曾過虎,人家日午不聞鷄」,酷肖山僻景況。《戲友人納妓》云「閒花只合閒中看,一折歸來便不鮮」,可於唐人「黄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下一轉語。又歌行「嗟此紛紛假弟兄,五倫忘却真朋友」之句,亦有味也。
懷古詩,唐人推劉滄、許渾,然求其波瀾切、評斷確,終須宗杜,若《咏懷古跡》諸首,可按也。後人不論何地,略切一 二語,即倚殘山剩水、蔓草荒烟爲活計,其實不作可也。王墨舟《金陵懷古》第二作:「連江烽火亂如麻,猶自笙歌擁麗華。絳蠟不知天已曙,鳳帷初起月將斜。詔催江令翻新曲,書止隋軍奏暮笳。千古君臣渾不悟,依然高唱後庭花。」借陳以刺福王也。魄力雖難擬杜,要非無爲而作者。
諸惕庵九鼎《咸陽》詩:「十二金人環殿闕,三千秦女卷衣裳。」對屬之工,亦幾類「秦地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宫三十六」也。
渡揚子江詩,使事精采者少。王東亭士祜「地近沉舟悲戰伐,人從擊楫想風流」,自是名句。
「璧月庭花夜夜重,隋兵已斷曲阿衝。麗華膝上能多記,偏忘牀前告急封」。宗定九元鼎《吴音曲》也,有玉溪風致。
黄岡王公昊廬澤弘爲騷埴領袖,嘗咏留侯祠:「報韓志切逢黄石,翼漢功成賴紫芝。」典雅可見一斑。
咏揚州詩多新雋可愛,汪鈍翁絶句,筆妙尤過人。其一云:「水調歌殘翠黛消,幾枝烟柳曳寒潮。隋家無限傷心事,第一休過廿四橋。」其二云:「艷骨香魂怨月明,荒村賸有玉鈎名。春風吹遍青青草,直到雷塘不斷生。」
朱竹垞最工絶句《竹枝》體,國朝無出其右。予所欣賞,間在其不甚着意者。如《題高侍讀江村圖》:「菊磵疏寮舊跡存,畫圖彷彿見江村。雙橋儘許通舟楫,他日柳陰來叩門。」「杜甫南鄰有朱老,吾將徙宅問東家。水邊沙際閒田闊,添種鴨桃千樹花。」興趣甚逸。
杜茶村《金山》諸律,如「江流元自湧,天地亦何心」,「極目非無岸,滄波接大荒」,海氣昏南北,鐘聲變古今」,胸孔眼界,超出尋常,是少陵嫡派。
新城《論詩》諸絶,秤等不踰,且多寓意。獨不解者,李滄溟詩雖有習氣,七言近體自推高手,乃云:「未及尚書有邊習,猶傳林雨忽沾衣。」滄溟餘韵,何遽不如邊耶?嘗見鈍翁《説鈴》載先生言:
「若遇仲默、昌穀,必自把臂入林,若遇獻吉,便當退三舍避之。」鈍翁云:「都不道及汝鄉于鱗耶?」先生默然。何滄溟之見遺於先生也?恨九原不作,無由質之。
華亭沈公繹堂荃《潞河道中》句云:「夜氣臨關紫,河流倒日黄。」《返照》句云:「頹雲千里黑,返照半天黄。」押「黄」字皆入神。
魏環極《剥榆歌》:「黄沙日暮白村路,烟火盡絶泥塞户。路傍老人攜穉兒,手持短鐵剥榆樹。我問剥榆何所爲,老翁倚馬哽咽悲。去歲死蝗前死寇,數十村落無孑遺。蒼蒼不恤儂衰老,獨留餘生伴荒草。三日兩日乏再饘,不剥榆皮焉能飽。榆皮療我饑,那管榆無衣。我腹縱不果,寧教我兒肥。嗟乎此榆贍我父若子,日食其皮皮有幾?今朝有榆且剥榆,榆盡同來樹下死。我爲老翁頒丹綸,免貢蠲租十道使。而況天子軫遐邊,九閽胡云隔萬里。願告今日鄭監門,長歌繪作流民紙。」句句沉摯,結束尤得大臣之體。
李舒章雯詩宗王弇州、李于鱗,不無郛廓,然天才自俊。如《送江谷尚歸長沙》作:「長沙才子拂征衣,淪落京華客漸稀。楚玉深懷人不見,江雲高捲雁同飛。霜流湘浦蒹葭薄,月冷昭潭橘柚肥。只爲君家傳别賦,消魂尤在送將歸。」《早春遊萬駙馬白石莊》作:「白石橋邊御路隄,沁園池館向清溪。花分洛苑香猶静,樹擬長楊葉未齊。金井牀寒妝閣後,玉樓簫斷鳳城西。青山半入朱軒裏,門外春風聽馬嘶。」細腻風光,非凡手可效,天固生之,以備聖朝鼓吹。
同里沈菊莊天漁工於詩,至老不遇,後裔式微,遺稿散軼。予箧衍尚存二篇,乃少時見賞於慕公天顔者也。其一《韓淮陰釣竿歌》:「人謂釣竿三尺細,我謂淮陰生死繫。淮陰淮陰未虎嘯,落寞王孫只垂釣。茹魚不飽體得全,況逢阿母相周旋。魚不易求誅羽易,且擲釣竿干沛季。劍在手,印佩肘,噲等何人敢匹偶?千金之重酬漂母,一竿之微還憶否?淮陰江上魚嬉游,未央宫中烹走狗。吁嗟乎!漢王嗜殺功高臣,不聞嗜殺釣魚人。」其一《賦得去國漢妃還似玉》:「邊風獵獵馬嘶頻,即此聲聞亦慘神。鬒髮已堆胡女髻,修眉曾鎖漢宫颦。妝成自惜紅顔命,别後誰憐紫塞春。未必北庭無畫史,也甘塗抹作閒人。」
福清林茂之古度鼎革後居金陵。嘗訪王阮亭於揚州,與諸名士宴集紅橋平山堂間,王親爲撰杖。林以詩屬王删定,王録其學六朝者,汰其染竟陵派者。予觀林詩如「松聲流夜雨,草色積春烟」,「鄉心雲外盡,春色雨中過」,「流水到門響,梅花繞屋多」,「今日已春色,深山猶未知」等句,頗近韋、孟風致,但氣韵薄耳。林八十餘,貧甚,冬夜眠敗絮中,有詩云:「恰如孤鶴入蘆花。」桐城方爾止文寄以詩:
「積雪初晴鳥曬毛,閒攜幼女出林皐。家人莫怪兒衣薄,八十五翁猶緼袍。」洵藝林韵事也。
吴郡徐元嘆波隠居工詩,譚友夏元春書其門曰落木庵。國初尚在,年七十。錢牧齋寄詩云:「皇天老眼慰蹉跎,七十年華小劫過。天寳貞元詞客盡,江東留得一徐波。」「落木庵空紅豆貧,木魚風響貝多新。常明燈下須彌頂,雪北香南見兩人。」詩有《謚簫堂》、《染香庵》等集。五言句如「野水斷村路,孤烟生竹籬」,「小池晚雨到,古郡秋風初」,清微沖淡,不染纖塵。
山陰壽朗洲致瀛,少時以「青楓曲水岸,茅屋野烟村」句,見稱藝林。後棘闈屢躓,遂刻意攻詩。《友菉軒集》四卷,藏於家。詩喜多多益善,一題或數十首,一首或數千言。予所愛獨在少許勝人。《採蓮曲》云:「若耶蓮種猶如昔,下塘紅盛上塘白,自注:「《會稽志》曰:「山陰荷最盛,出偏門至三山多白蓮,出三江門至梅山多紅莲。』」採蓮女兒蓮步窄。蓮步窄,翻輕波。驚小艇,不採多。」《擬古》云:「纖纖桑下韭,條條河畔柳。柳條任所攀,但弗出陽關。陽關欲斷魂,行人何昏昏?烟霧迷古道,萋萋動芳草。日從東方來,輝光照我襟。對此輝光好,行樂應及今。」《嘆落梅》云:「芳容漸覺老,憔悴依春草。猶憶暗香時,憐之且莫掃。」《和沈菊莊咏史嚴先生》云:「桐江一釣叟,偶與天子宿。只知是故人,足竟加其腹。」《安金藏》云:「剖腹明廬陵,迺在伶人列。女主雖奇兇,感彼終了徹。」言簡味長,最是高格。平生輕財重然諾,晚染足痱,杖頭錢亦缺,有句云「大造至公偏靳健,密交雖邇不知貧」,聞者喟然。
萊陽姜給事如農埰,與弟考功如須垓,皆以金石爲肝膽者也。給事明崇禎辛未進士。壬午擢禮垣,五月中條上三十疏,以言事觸首輔怒,與行人司副熊魚山開元同下北鎮撫司獄,備極考掠,瀕死者數。甲申正月,謫戌宣州衞。會京師陷,愍帝殉社稷,金陵馬、阮用事,流離徽州、吴門間。國初奉母歸萊陽,山東巡撫招之,托疾免。還寓蘇州,自號宣州老兵。康熙癸丑病亟,遺命赴葬戍所,以故君未賜環也。及卒,其子葬之敬亭山下。予嘗見《赴戍敬亭》詩,結云「先皇千滴淚,獨在敬亭山」,大節盡此十字矣。考功崇禎庚辰進士。官行人時,見廨舍碑有阮大鋮姓名,特疏請碎之,重書勒石。愍帝允之,乃削去。徐孝廉昭法枋詩所云「擊奸穹碑碎」是也。鼎革後隠吴門,有《賞簹集》、《佇石山人稿》。其《對酒行同秋岳作》内云:「草凋騏驥分宜瘦,國危賢哲須自疚。末年朝議最紛紛,兄弟擊奸計不就。」以詩徵事,梗概可想。秋岳,秀水曹侍郎溶也,字鑒躬,别號金陀老圃。藏書最富。有《倦圃詩稿》,載《對酒嚴氏山樓同如須作》,内云:「忤奸直諫熊與姜,比肩論事最親暱。朝堂盤踞多巨公,鄙軀未肯供呵叱。入殿雖稀雨露恩,當時頗畏風霜筆。」即指魚山、如農也。
仁和徐野君士俊少奇敏,好讀書,至老勿倦。爲文跌宕自喜,詩亦然。《蜀中竹枝》云:「蜀山高高天際齊,蜀江清清浣妾衣。高塘驛中尋夢去,鬼門關上唤魂歸。」思致自别。全集名《雁樓》。年八十,面如嬰兒,世傳其曾遇異人授導引法云。
練川吴西亭符奇,明季曾雋武闈,分守水汛,有司簡之,棄去爲諸生,以詩見稱程松圓。國初首餼於庠,名益噪。屢困場屋,老死無嗣。吉水李公醒齋振裕并其弟茂含莊集刊行,曰《延陵合璧》。西亭詩未能婉而多風,七言絶句新致殊似杜樊川。如《過江陰》云:「鴉啼日出少人行,聞説當年苦戰争。多少江南形勝地,降旗先插石頭城。」《江行》其二云:「漫説東南王氣雄,六朝歌吹轉頭空。長江信是無情物,纔有樓船便順風。」其三云:「誰唱當年玉樹歌,眼前無復舊山河。江流枉自深千尺,不及宫前一井多。」其六云:「故壘寒江一片雲,當年成敗幾紛紛。儒生功業空千古,酹酒荒臺弔允文。」《題畫册褒姒舉烽》云:「烽火兒嬉事可哀,西周宗社陡成灰。方知八百盟津會,只直驪山一笑來。」《西施泛湖》云:「烟水蒼茫一棹空,館娃歌吹已濛濛。當時便赦孤臣死,那肯相隨到甬東。」《石湖晚眺》云:「雨足西橋一水長,秋風十里稻花香。范公祠下笙歌散,葉葉魚舠弄夕陽。」
短章易於有趣,難於有勢。永城李公容齋天馥《曉獵》詩:「曉獵城西好,高風遠帳開。紅塵不斷處,一騎臂鷹來。」勢如千百言,可見大方手筆。又《偶憶巢湖》詩:「巢湖又别誤華簪,湖上青山夢裏酣。三月鰣魚九月橘,令人那不憶江南。」第三句,使後人於蓴鱸之外,更添詩料矣。
雲間王農山廣心詩秀氣成采,長篇如《大梁行送林平子》,韵致彷彿梅村。七言近體佳句,如《冬至》:「東堂宦興銷殘雪,南國郷心散早梅。」《送向西崑奉使還蜀》:「亂後草堂江燕在,春來劍閣杜鵑鳴。」《挂劍臺》:「交情生死精靈在,劍氣山川日夜浮。」《夏日集雙壽堂酧魏惟度》:「海角斷虹殘雨後,城陰洗馬晚涼時。」《春寒》:「新緑市橋楊葉短,亂紅山寺杏花殘。」可换凡骨。先生繞膝三鳳,黼紱昇平,鍾毓固有自云。
江寧張南村揔《報國寺看松》詩:「不復辨何代,泠然想太初。孤根原耿直,高節自蕭疎。未敢輕攜酒,焉能常讀書?此中真世外,却擬結吾廬。」閩人魏惟度憲云:「起得崚嶒,使人神想。」固非妄嘆。
「君恩三疏得抽簪,綠野新開古塞陰。出處蚤關天下計,清忠不盡老臣心。兩朝國是青編在,一代身名白髮深。金甲已銷耕鑿穩,朔雲邊月快登臨」。陳澤州《送魏環極致政歸蔚州》詩也。「迴首孤稜别紫宸,孤舟遥下富川濱。誰令江外漁樵侣,争識先皇侍從臣。上殿似聞辛慶忌,行吟休擬楚靈均。千秋公議存青史,應爲朝廷惜此人。」王新城《送張蕢山貞生歸廬陵》詩也。「十載江湖穩釣磯,跨鞍絶塞欲誰依?草荒白帝家何在?瓜熟青門事已非。著作千秋身未老,悲歌萬里客將歸。并州風勁霜如雪,送爾離亭淚滿衣」。崑山徐公健庵乾學《贈李研齋》名俟考。詩也。真正爾雅,可參史乘,非泛泛投贈之什。
上元黄九烟周星《遊冒巢民春暉園》詩:「夢老吴山五十年,今朝始得卧蒼烟。三峰已叩生公石,一水還浮米芾船。海國衣冠名士會,醉鄉花月美人天。豪情勝事真千古,那羨蘭亭共輞川。」宕逸可玩。後流寓湖州,年七十,忽縱飲大醉,沉南潯河死。所著《唐詩快》,脱盡滄溟、竟陵窠臼,足增人才識。
山陰錢去病霍有《望舒樓詩集》,《長門怨》一首,予所最愛:「十度漢宫秋,不曾聞促織。一朝入長門,蟲聲始唧唧。盛年羞别離,掩面空悲啼。静夜疑妾心,傾耳聽車音。春殿昭陽歌舞空,玉階白露起秋風。還把鏡中顔自看,阿嬌仍是少時紅。」全首怨而不怒,起四句極善形容得意人忽然失意情景。
宫詞高唱無過王龍標。龍標後仲初最擅名,然所長在於鋪陳諷刺,稍失敦厚之意。自花蕊而降,大抵宗仲初派。會稽孟耒山軒有《宫詞》二十二首。其第十首云:「敢説蛾眉迥絶倫,主恩自徧漢宫春。王嬙出塞今還憶,況是殷勤侍酒人。」第十一首云:「肯將歌舞誤長安,雨雪紛紛對酒看。侍妾雖然金屋暖,君王須念玉關寒。」命意高出前人。
蒲州吴徵君天章雯初至京師,未知名。新城亟賞其詩,稱爲天才,常口誦諸巨公前,吴名大噪。予按新城《河中》詩「河聲近挾中條雨,關勢遥分太華旒」一聯,意象高遠,非凡筆可效。天章「河聲夜聽崑崙遠,岳色晴瞻太華高」,更覺渾成也。天章復有「門前九曲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之句。意其生河岳間,故應獨擅勝場。
湯潛庵先生斌,學問政事,彪炳國朝,初不藉詩以見,詩亦自佳。嘗《題畫》云:「秋林不厭静,高士自能閒。盡日茅亭下,開窗對遠山。」着筆不多,胸次可想。
館閣相贈詩,極難清新。嚴中允繩孫《贈顧舍人貞觀》詩:「曈曈曉日鳳城開,纔是仙郎下直回。絳蠟未消封詔罷,滿身清露落宫槐。」真仙品也。
宗室香嬰居士文昭有絶句云:「小徑深沉繡緑苔,曲闌干外儘徘徊。似疎半密三更雨,墻角碧桃無數開。」春澤晅融,淡淡寫出,使人愛玩不已。
唐人「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可謂思深言婉矣。李屺瞻念慈《春閨曲》,却翻一意云:「聞道漁陽路,千山復萬山。如何妾夢裏,一夜一回還?」
莆田余澹心懷居建康,風流領袖,所著《板橋雜記》,世眼以爲艷情,道眼以爲殷鑒。《金陵懷古》詩,如《謝公墩》、《孫楚酒樓》、《雨花臺》諸作,漁洋山人比之劉賓客。近人多愛其「緑蘿僧院孤烟外,紅樹人家小閣西」一聯。予謂寫景雖工,要是裝色畫,非逸品也。不如「芳草故都春閉户,落花寒食夜開樽」,淡宕有味。
桐城張相公英七言律句,如「好水好山春草路,輕烟輕雨杏花時」,「開户最宜春夜月,到門無限夕陽山」,「方塘斷岸經春雨,野水平橋復舊痕」,「空山去郭十餘里,老樹成陰三兩株」,「繁英滿座風飄入,碧草當堦雨剪齊」,「古寺晚鐘春水外,遠村低樹夕陽邊」,「趁晴小葺看花屋,闢地先編護菜籬」,秀骨天成,清新拔俗。硯齋相公廷玉詩體相肖,如《春日侍直暢春園即事》五言律句「緑蕪酣宿雨,紅杏破輕烟」,「在藻魚吹浪,銜芝鹿近人」,「柳陰春水曲,花外暮山多」,「松影圑成幄,花光散作雲」,不斤斤規撫燕、許,自非郊、島氣象。他如《田園雜興》:「每趁斜陽曬網,好乘春雨扶犁。供客但將鱸鱠,祈年只用豚蹄。」「課讀不妨春作,禦寒自織冬衣。門外兒童散塾,窗間少婦鳴機。」「烟生茅屋雲白,雨過菱塘水新。今歲秋田大稔,稻苗高過行人。」「小橋流水村近,疏柳長堤路斜。車馬不聞叩户,鷄豚自識還家。」太平風俗,描寫熙然。
登燕子磯詩,泥於眼前,則興寄不遠,泛從興亡着筆,皆是金陵懷古詩也。新城「岷濤萬里望中收」,先喝大勢。「振策危磯最上頭」,擒住題面,已如建瓴。下六句步步得手,自屬絶唱。若秦留仙松齢「自昔稱奇險,殘陽試一登。江聲趨鐵甕,山勢束金陵。去住隨明月,興亡問老僧」,老勁極矣。結語「空亭憑絶巘,吟眺我猶能」,略弱,然不失爲名作。梅淵公清七言律前四句云:「石翼何年水面浮,飛來屹立大江流。波沉臺榭三吴夢,烟鎖艨艟六代愁。」亦妙。
虞山《漂母祠》詩,人以「千金知老母」寓意極深。沈台臣受宏《經漂母墓》詩云:「一飯成千古,令人心慨然。王孫倘不貴,老母竟誰傳!落日照淮水,西風吹墓田。猶多釣魚者,相視合相憐。」説得更暢矣。
宫定庵夢仁《居庸關》五言律:「叠翠空中見,嶙峋鞏帝京。黄花南作鎮,赤石北爲城。鴻雁風前急,橐駝夜半嗚。昔年兵甲氣,此日静無聲。」結體工整,幾可擅「長城」之目。
汪鈍翁嘗與李武曾良年即席爲一畫師賦詩,李攬筆即成云:「王郎畫手今無匹,相值秦淮歲已闌。却憶帝京消夏日,見君雲壑晝生寒。」汪嘆其章法高老,遂撤管。足見先輩雖自矜許,不乏虚心也。
咏物詩有刻劃惟肖者,有淡遠傳神者,總以情寄爲主,風格佐之,乃不失比興之義。咏花一體,最易涉蕩子女郎聲口,試舉所見以立標準:如「百年冰雪身仍在,十日春風花已生」,萬年少壽祺賦草堂舊梅句也。「初疑皎潔同身珮,細嗅氛氲是國香」,龔半千賢賦玉蘭句也。「節後有佳色,歲寒留晚香」,吴鱗潭苑賦冬菊句也。「香色自能回造化,清高原不近時人」,沈華璧文璋賦梅句也。「小院飄時香未歇,春泥點去子纔生」,孔東塘賦落梅句也。「暗風吹不落,寒月獨相侵」,陳靖共寅賦臘梅句也。「長夜應難叫,危冠空自雄」,錢飲光澄之賦鷄冠句也。「村落猶分樹,江天但見霞」,卓鹿墟爾堪賦桃花句也。「微月步遥夜,輕風生素波」,釋海岳賦水仙句也。「猶然心未老,却早鬢如霜」,吴丹步雯⿰火聨賦蘆花句也。「若非清到骨,安得氣凌霜」,宋嵩南衡賦菊句也。「照日乍疑珠珮冷,臨風如見玉山頹」,劉古巖弘道賦雪毬句也。「半夜月明人不見,秋風吹動一池香」,洪去蕪嘉植賦白蓮句也。「清白一心應自賞,玲瓏八面任人看」,程千仞集賦繡毬句也。「富貴無驕色,烟霞留淡妝」,吴六章志奎賦白牡丹句也。「一枝能獨秀,數樹自成林」,程克庵用昌賦桂花句也。「傾國仙姿如欲語,可人幽韵不須香」,賦海棠句也。「獨犯炎威出,泠然冰雪姿」,汪舟次楫賦茉莉句也。托物寫懷,皆屬高格。他如宋荔裳賦梨花:「艷曲還聞歌玉樹,故宫久已罷霓裳。」吴薗次綺賦西湖宋時三桂:「西湖風月誰爲主,南宋山川獨此花。」另是一格。周櫟園《雨後看牡丹〉:「細雨難催孤棹去,繁花苦約老人看。」直似少陵「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矣。
詩不可學富貴語,亦不可學寒乞語。鄭寒村《向郡贖典》詩:「一年纔得一旬歸,又去衝寒贖典衣。滑滑冰紋驚鳥立,輕輕雪片傍人飛。農家掃舍將迎竈,野店催逋却掩扉。爆竹數聲城郭近,斜陽漸喜似春暉。」結二語定非槁項牖下人口角。
富平李天生因篤,以博學鴻詞科入翰林,乞終養一疏,至性大文也。詩格奇闢,五言律尤工造句。如「倒壑噴高雪,飛巖帶夕陽」,着意在「倒」、「飛」二字。「層雲封鼠跡,暴雨出龍聲」,着意在「封」、
「出」二字。「厓蛛當户冷,石蘚襯階柔」,着意在「冷」、「柔」二字。「磬聲緣壑細,燈焰入樓深」,着意在
「緣」、「入」二字。「澗僻開花久,林迴飛翠濃」,着意在「僻」、「迴」二字。他如《登五臺絶頂》:「此邦連大漠,何路抵中原」,「塞馬嘶玄岳,關榆墮紫荆」等句,渾成工妙,直入初、盛唐之室。
聖廟享國久,昇平樂事,群臣歌咏甚盛。喬學士石林萊《南苑賜觀烟火歌》起云:「上元之夜雲臆朧,千門火樹交加紅。烟花九陌遞歌舞,聖人駕出蓬萊宫。」序述莊雅。中云:「宵中纖翳忽四卷,極望天漢磨青銅。砉然鐵鎖如可掣,一道直駕長橋虹。魚龍鞭蟄起空際,施設無乃煩天工。」又云:「霞車纛翻暗壓陣,鐵騎蝟集宵傳烽。重圍遥聽屋瓦震,百戰仰受雲梯攻。」形容奇麗。結云:「人間此樂得未有,主恩特許臣民同。」浩然氣象,於小題見之,真如椽之筆也。
于少保祠詩,悲壯者甚多,不免似岳忠武,可通用。錢塘陸雲士次雲「不將北宋爲南宋,翻藉新君返故君」,乃鐵案也。歙縣吴劍宜荃拜墓句:「八方驚土木,一老靖烽烟。」亦佳。
作詩貴有達識。嚴陵釣臺詩,往往説成千古人品只有隠逸,甚而揶揄光武,菲薄雲臺,尤可哂也。遼陽蘇小眉良嗣七言古詩結云:「試想羊裘老子非熊翁,隱顯雖殊道則同。丈夫遭遇各有命,何事拘牽形迹中。」最爲豁達。
梅澹克鉞《圑江謡》三首:「圑江風景好,前對鴨蛋洲。小船如小屋,大船如大樓。」「大船泊洪涯,小船泊淺莎。大船賣鹽米,小船賣魚蝦。」「道傍種楊柳,好作郎馬鞭。門前種楊柳,好與郎繫船。」丰格在齊、梁以上。
大司馬吴留村興祚詩,若「溪隱毒蟲氣,山多朽木香」,「飢鳶獵水去,老㹀負雲歸」,「風吹溪瘴黑,日落嶺雲黄」,「魚起時浮岳,波高欲撼天」,「雲卧巖前白,花開洞口紅」,「鷄犬聞獠洞,魚蝦市蛋船」,
「驚魂欣已定,白骨痛猶存」,「賊縱無深計,臣寧不遠謀」,「祇云求罪薄,焉敢論功高」,皆入粤時情景也。公材器非凡,似此筆致,亦何減古作者。
予於明詩不尚鍾竟陵,然頗愛其《登高》句:「子姪漸親知老至,江山無故覺愁生。」非獨暮年人增喟,壯齢讀之,亦自怦怦心動。今閲汪栗亭《稽古堂稿》咏《中秋》有「老當佳節珍良夜,人在鄉山愛好秋」之句,參之竟陵,所見略同。
「萬事總隨新曆换,一樽留取隔年開」,程雲峰瑞禴《元旦》句也,極新極確。
詩景有虚有實,若虚實之間,不必常有此,却自應有此,惟高手自然寫出,新穎可喜。錢虞山「春風藴藉養花天」,田山䕬「衣上新泥燕子來」,李武曾「故人船到月當門」,施愚山「寒禽日暖作春啼」,皆臻妙境,可爲初學舉隅。
詩語成讖,往往有之。莆田魏宜仲天申,惟度雁行也。惟度以選詩留白下,宜仲令于楚,寄詩招之。詩云:「天涯薄宦一身輕,望斷吴江路不平。赤壁寒風空鶴夢,白門夜雨憶鷄鳴。文章千載知虚席,貧病三春倚短檠。汝不肯來予莫往,再生應了子由情。」惟度得詩憂之,未幾宜仲死矣。
廖蓮山腾煃《長安即事》詩:「上林春到囀流鶯,無數遊人載酒鐺。客枕誰來驚曉夢,盈盈都是賣花聲。」「春堤緑柳正含烟,醉拉佳人坐馬看。彩袖迎風嬌欲墮,呼郎緩轡莫揚鞭。」雖若近纖,却是昇平世界士女恬熙光景,與俗艷不同也。
「嬃弟封侯列上卿,漢家危卵禁中兵。安劉幸爾歸平勃,誰守王陵白馬盟」。孫司空屺瞻在咏史》作也,平允可入史斷。
徐方虎《蠶婦曲》:「蠶房新婦嬌紅玉,攜籠採桑拗青竹。繡襪羅裙踏作泥,弱腕并刀切葉齊。良夜香禱體不着,身在燈前蠶在箔。戴勝纔啼又杜鵑,紙窗風暖正三眠。意慵肩軃垂楊柳,欲撚青梅懶舉手。鏡奩偷展暗咨嗟,眉黄不掃鬢欹斜。山頭繭白翁媪喜,小姑催入繰車裏。千繰萬繰多苦辛,寸絲不挂蠶婦身。低聲又約鄰家女,明日沙頭漂絮去。」極寫勤勞,無一字酸楚,兼能狀輕盈婉孌之態,非秀骨天成,不足辦此。
詩家用着力字多見重複,或由材窘,然情景既工,亦不須避,如杜工部屢用「動」字,反奇妙也。丘南齋象升《嶺南集腰古驛》句:「雨沉埋古驛,榕老逼危樓。」《茶亭晚行》句:「晚雲摩石黑,驟雨逼天青。」二「逼」字皆佳。《那烏山》句:「樹陰昏古廟,澗水溜殘磯。」《出洋》句:「蜃氣昏如雨,鼉聲暴似風。」兩「昏」字皆佳。
萊陽宋荔裳琬,宣城施愚山閨章,漁洋所推南施北宋者也。施太夫人遭蒸梨之變,終身孺慕。蒞外任,以循良稱。膺鴻詞科,入史館,臨殁猶草《馮恭定傳》,其勤職如此。宋故家令子,當景運維新,擢登仕版。遘浮謗頌繫,事旋雪,補官郎署。外調蜀臬,入覲殁於京師。漁洋以先後入蜀,不一見爲恨,其人可知。曩四負老人爲予言:「客江右時,與流寓吕逸田、釋心壁論康熙詩人,曾舉漁洋推施、宋語,揣量未定。子以爲何如?」予未及應,藏於心十年。今尋繹二先生集,施骨清,宋才俊。施古今體擅長尤在五言,宋古今體擅長尤在七言。施如良玉之温潤而栗,宋如豐城寳劍,時露光氣。要其陶冶唐、宋,自抒性情,成昭代雅音則一,分鑣南北,殊非溢美。今老人不可作矣,予於二先生妄附末議。寒宵燈施,追憶龐眉,曷勝零落山丘之感。
吴漢槎兆騫出塞,諸名公不勝惋惜,見於詩詞者,吴梅村、顧梁汾其最著也。徐公健庵每對酒談及,忽忽不樂。後蒙恩赦歸,新城和健庵詩,有「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還」之句。余觀其《秋笳集》,如「龍山曉色連沙起,皮島濤聲蹴岸回」,「天盡龜林通鐵勒,地從魚海入銀河」,「軍容直入無雷地,戰氣初銷盛雪天」,「種榆尚識秦人地,射柳空傳漢將埴」,「旌旆曉迷鴉嶺色,風濤春走雁沙聲」,「滿目沙場征戰後,誰將耕鑿起凋殘」,「劍鋒用盡瘡痍在,愁殺松山夜突圍」等句,悲壯雄麗,自是出群材,宜諸公之見重也。歸未久即死,才人命薄,至今猶慨。吴少時簡傲不拘禮法,其師計青轔名大加捶楚。後見所作《膽賦》,曰:「此子必有盛名,然不免於禍。」兩言俱驗矣。
《三百篇》形容情景處,多以叠字,其連句用者,若《衞風·碩人》之卒章是也。《古詩十九首》,用叠字亦精。楊公筠湄素藴《贈戴又還》詩:「莽莽朝歌道,轔轔西歸輪。戚戚一杯酒,悢悢别故人。遥遥十餘年,悠悠各苦辛。」連用六句。《宿周府庵》詩:「亭亭門前柏,青青林中竹。灼灼澗底花,呦呦山下鹿。」連用四句,皆不厭其煩。其近體名句,五言如「千盤雲裏路,九曲客中腸」,「中驛嗚鷄早,嚴關落日微」,「細泉穿石腹,老樹踞山腰」,「地脈臨關亢,風威近塞偏」。七言如「杖底嚴城臨衞水,峰前凍樹障秦關」,「亂後青烟寒戍壘,春來嬌鳥雜邊聲」,「玉帳琵琶彈夜月,沙場風雨泣冤魂」,「隴頭月照千屯馬,棧閣雲連萬竈營」,「黄雲日暮低平野,白草秋空没斷山」。非元和後音律也。
山川景象,詩人無限名作。求其窮極筆力,專工縋幽鑿險者,昔則胚胎于謝康樂,神化于杜少陵,怪變于韓昌黎,今則虞山《登岱五十韵》、《遊黄山》諸歌,新城入蜀入粤諸古體,大手筆也。其他如施宣城《玉甑峰》詩:「曉看江海間,巨艦烱一髮。」《大龍湫》詩:「白龍倒影垂青天,天河欲決沉桑田。」王黄湄又旦《大風雨自玉井歸西峰宿范湘濱道人復庵》詩:「天色變多端,一氣自迴複。徒侣對向失,苔滑沮紆曲。」馮訥生雲驤《雲棧》詩:「峰峰自迴合,藤蔓束荒烟。盤盤緣石壁,磴磴捫青天。」《過九折坂》詩:「捫蘿踏天梯,棧石欹還斷。大壑老蛟潛,金鱗時一閃。」皆不須詞費,已見神力。
《竹枝》體宜拗中順,淺中深,俚中雅,太刻劃則失之,入科諢更謬矣。劉夢得創調可按也。國朝大家,竹垞、阮亭外,作者林立。王碩園昊「青油畫舫木蘭橈,猶趁吴王送女潮。郎心未識分離苦,容易行過寳帶橋。」吾鄉徐伯調緘《鏡湖詞》:「勾踐城南春水生,水中鬭鴨自呼名。楊花飛遲雁飛急,郎進城時儂出城。」在此體中非艷稱者,格韵却甚穩。伯調蚤歲曾見重於虞山,有「越絶新書徵宛委」之句。後交宋荔裳、施愚山,皆序其集。
銅雀臺詩,唐人後已難下筆。申和孟七言律,鄧偶樵廷羅七言古,頗出清新,妙俱在結句。申詩云:「漳南落木繞寒雲,野雉昏鴉魏武墳。不信繁華成白草,可憐歌舞囑紅裙。西園亂石來三國,古瓦遺書認八分。七十二陵空感慨,至今誰説漢將軍。」鄧詩云:「漳河冰雪深没腰,寒沙十里東海潮。行人笑指一抔土,荒涼銅雀當年橋。橋上春風何處招,美人一去空魂消,但恨曹瞞不見此蕭條。」
泰州黄仙裳雲善談負氣,謾駡俗人。晚年貧苦,屢辭聘召,益肆力於詩歌。《與諸生講禹貢》詩内云:「當其過門日,中心常苦悲。痛父殛羽山,遑顧呱呱兒。」真不朽語。又《青溪夜月續燈庵即事》詩:「莫信繁華擅六朝,攜僧深坐話清宵。金陵萬事都如夢,月色猶留舊板橋。」題小意大也。
盛唐人送仕宦詩不作泛語,如「此鄉多寳玉,慎勿厭清貧」,「别後能爲政,相思淇水長」之類。送遷謫詩不作苦語,如「聖代即今多雨露,暫時分手莫躊躇」,「長沙不久留才子,賈誼何須弔屈平」之類。嚴顥亭沆《送龔芝麓使粤東》:「灞陵衰柳映平蕪,持節争看汲大夫。元老風霜標冀闕,清時雨露下番禺。千山象郡蠻烟合,萬里羊城塞日孤。此去那論河内火,流民應上使臣圖。」方爾止《送王酉山之閩中》:「君行萬里莫淒然,自古文人多左遷。官舍況當榕樹緑,王程正及荔枝鮮。從軍瘴海知無事,送客榆關悵各天。他日量移吴與越,相逢重在水雲邊。」二詩皆不失典刑。
范天翮雲鴻《劍客》絶句:「翩翩俠氣走天涯,只辨恩仇不問家。來往長懸三尺水,酒闌抽看落霜花。」餘如《從軍行》句:「戰士營中寒觱篥,美人帳下怨箜篌。」《白下中秋遊南郊〉:「夕陽每戀江邊色,明月先開嶺上樓。」軒然有爽致。范會稽人,詩名《鴻爪集》。
高處士琴山聖行與沈菊莊、家四負友,詩必錘鍊,十餘日乃脱稿,咏古多佳。《屈大夫》云:「瀟湘夜雨哭精靈,想見孤臣憔悴形。遺節自標漢史傳,沉憂誰識楚騷經。微茫烟景滄浪水,斷續歌聲漁父亭。千古幾人憑弔處,汨羅江畔草青青。」《蘇屬國》云:「羈留絶域身漂泊,閲歷危途境苦辛。别有冰心懸漢節,從他雪窖困王臣。八千里外胡天月,十九年來塞草春。不是雲中傳雁信,誰知海上牧羊人?」他如《咏陶徵君》:「潯陽高節孤松老,彭澤清風五柳輕。」《咏明妃》:「君王永億傾城貌,天地偏分孤塚春。」《咏岳少保〉:「南渡君臣仇野戰,中原父老哭精忠。」皆儆切不刊。
商丘宋公七言古詩,心摹手追於眉山,得其清放之氣,各體亦秀,以臺閣人成山林格者也。《即事六首》其一云:「兩年宦況一囊詩,盡日都爲嘯咏時。欲向廳前了公事,二三老吏正圍棋。」其三云:
「東齋不復似官衙,竹徑松扉興自賒。最是園丁能解事,黄昏時節課澆花。」其五云:「雨過山光翠且重,一輪新月掛長松。吏人散盡家僮睡,坐聽寒溪古寺鐘。」此種風致,安得謂宦途中定是塵容俗狀耶?與新城獎掖後進幾四十年。毘陵邵子湘長蘅有《王宋合選》之刻。
《江左十五子詩》,商丘開府時所選也。分道揚鑣,一時競爽。匠門張太史大受筆力稍弱,七言絶句,丰致絶秀。《清流關咏古》其一云:「樹障重雲鳥站山,中原旗幟望空還。風流後主耽歌舞,不閉南朝第一關。」其二云:「半叠霓裳舞未休,宋師不覺到清流。可憐百戰南唐將,莫爲宫中大小周。」其三云:「玉笙吹徹小樓寒,誰念東南戰血乾。夢斷故宫凋夜合,西風飛角過磨盤。」其四云:「一鼓關前暉鳳擒,降王片紙出澄心。東流只有春江水,每念家山淚不禁。」曩義門何太史焯嘗稱匠門時藝,良質美手,英英鮮潤。詩詎不然耶?商丘原序云:「書地而不書爵,所期者遠。」厥後諸家,多官禁近,擅詞場,南沙蔣相公爲世宗親任,益嘆商丘之鑒遠矣。
國朝詩話卷之二 山陰楊際昌葭漁稿
毛西河説經長於辨駁,文體長於序事,雖以攻紫陽蒙詬,實一代才也。詩擬唐人,意在矯虞山推重宋、元之枉,議者目爲唐皮。予按絢爛有餘,但未歸平淡耳。《飲馬城邊曲》二絶:「燕臺北望薊城山,飲馬城邊驅馬還。前度錦車休出塞,將軍近在草橋關」,「城邊飲馬莫辭遐,將採燕山二月花。日在陣前誰敢敵,薊門關外盡風沙」。却類高、岑。他如五言絶句:「楓落林暫紅,草疎路微白。墙低落澗光,門静入山色。」山居景領會入細。五字三韵體中「種蔬逢好雨,送客在殘陽」、「山色門邊起,江聲城外來」,五言律中「林深無犬吠,一任亂鶯啼」、「盤溪三十度,總在碧雲中」等句,則天然超妙,非粉飾也。總之漢、魏、六朝、三唐、宋、元,必難禁其互相消長於天地間,隨體别裁,随時挽救,自在識者,過分門户,皆失平心。
題《桃花扇》詩,田山䕬、宋漫堂最爲扼要。山陰茅布衣商隱逸有一作云:「宫殿分旗駐大兵,秦淮水淺板橋傾。南朝無限傷心地,總有藍瑛畫不成。」點染頗雋。
「園廟衣冠此内藏,野花歲歲上陵香。邯鄲鼓瑟應如舊,贏得佳兒畢六王」。康孟謀乃心《題莊襄王墓》詩也,盛爲新城所稱,有「關中三李,不如一康」之目。三李,天生太史,其一也。康、李軒輊,恐難遽定。此詩固瓣香新城者,宜爲欣賞。
苕上嚴公存庵我斯詩格不甚高,體製和雅,自是昇平歌咏。《西洋國貢獅子歌〉:「皇帝端拱御八極,坐開明堂朝萬國。龍庭鯷海盡輸誠,不貴異物貴明德。爰有神獸毛群王,雄姿特兀金精剛。産自西域筋骨異,獨秉正色含中央。銅爪鐵甲目如電,左顧右盼生光焰。有時哮呼發聲響,歕山欱野林木戰。騰躍豈受人羈縻,張牙奮鬣形樂鬍。肉視羆虎孩犀象,其餘瑣細皆紛披。探微妙手九齡贊,百鬼驚啼飛走竄。何況盤旋親見之,巖巖屭屭真雄悍。吾聞聖人有道四靈出,百獸率舞兩階側。麒麟在藪白澤遊,懷仁效義無不集。當今天子垂衣裳,聲靈赫濯我武揚。陳書旅獒親虎觀,奏賦羽獵罷長楊。物無不庭遠自致,童首雕題争慕義。臣妾贄幣理固然,示以含容非所利。此物何爲來遐陬,梯山航海多春秋。豈同白狼誇周滿,何如赤豹歌韓侯。置之不近耳目玩,長林豐草遠宫觀。殺胎覆巢戒田漁,懷柔服猛勤宵旰。安得使之戰陣催前鋒,虎豹股栗長戈舂。征討不王戮後至,河清海晏消邊烽。」鋪陳雄麗。如「不貴異物貴明德」,「示以含容非所利」,「置之不近耳目玩」數語,尤得體也。
海陵吴賓賢嘉紀居陋軒,朗吟高讀,自號野人。周櫟園刻其詩。《内子生日》有「絶無暇日臨青鏡,頻過凶年到白頭」之句,真可云糟糠婦矣。
餘姚譚公子宗,落拓不羈,善音律。嘗于維揚酒樓唱《西樓錯夢》,備極婉轉。俄有人起自鄰座,摘其中某字猶未穩。初負氣不相下,繼詢其人,即譜曲之于叔夜也。遂相與登西樓,訪穆素徽。時素徽已白髮矣。詩載倪繼宗《續姚江逸詩》,如《采石磯夜泊》起數語云:「得名縱有數,發生自奇特。下臨水蕭蕭,上欲翠滴滴。縱不遇謫仙,亦必傳此石。」翻案有致。
虞姬墓在靈璧縣東十餘里,昔人表曰虞姬墓。三原韓聖秋詩爲增一「楚」字,賦三絶句。第二首云:「题卿楚字慰卿魂,地下惟知故主恩。老雉傾劉千古駡,人奴賣國出鴻門。」足爲美人生色,亦足爲重瞳吐氣。
作古題形摹吻肖,自《詩歸》出,已攻其謬。然有意爲幽深峭刻,復乖大方。雲間董閬石含《黄鵠歌》、《陌上桑》、《塘上行》三首,淺深恰當,意亦雅正。《黄鵠歌》云:「覽黄鵠之雙飛兮,交頸巖阿。雄被彈射兮,遭逢轗軻。淒風苦雨兮,獨宿高柯。嗟羽毛其摧折兮,顧影婆娑。感物傷懷兮,涕泗滂沱。我將改適兮,死者其謂何。前有茂樹兮,棲鳥何多。守志獨處兮,誓不相過。」《陌上桑》云:「十五秦樓女,採桑南陌垂。妾心重恩義,調笑欲何爲?」《塘上行》云:「蒲生緑水側,翠葉何芊芊。顧影曾幾時,憔悴非復前。繞池被芙蕖,顔色幽且妍。薄俗異新故,中道乃見捐。上有雙鴛鴦,喈喈不忍分。銜恩誓相守,風雨同翩翻。妾心本無他,男子情易遷。盛衰詎有常,飄零分所安。願君若明鏡,照妾如當年。」
襌林詩多以清曠幽淡見長,雖是本色,仍不離蔬筍。廣東釋剩人函可《關山月》一篇,卓然作者:
「月向巫閭山上出,不照生人照死骨。死骨千年更不還,魂隨山月度重關。關山叠叠歸魂苦,蒼茫不記來時路。閨中少婦獨夜眠,心心囑夢去寒邊。夢去魂歸不得遇,明月如霜草蟲語。」
汪鈍翁官京師,與王阮亭齊名,阮亭詩所云「姓氏慚龍腹,文章忝雁行」也。汪性狷急,與時多忤,交游鲜善終者。退居堯峰後,與阮亭亦不免齟齬。及卒,阮亭有「知交滿海内,議論根柢,終推此君」之語,未始不重之也。以予管見,汪古文優於王,王詩優於汪。汪七言絶句,陶冶南宋、元人,自成機杼,世多樂誦。律詩則卑視之,然其間亦自有唐調。如《秋日送人之秦》「千里烽烟連朔氣,萬家砧杵斷寒聲」,《送蔣給事之任九江》「峰叠似屏圍楚塞,水流如帶繞湓城」,《送搢九之河南》「河流直接三臺險,山色遥連少室秋」,《送客遊楚》「十年湖海愁將老,萬里烽烟喜漸開」,《吴中感懷》「鷓鴣盡日啼春雨,睥睨連天起暮雲」,《寄贈吴門故人》「家臨緑水長洲苑,人在青山短簿祠」,《送魏子存之成都》「望帝愁魂春樹外,卧龍故壘夕陽間」,《送許侍御西巡》「三衞龍媒饒水草,五原狼燧絶烟塵」等句是也。絶句《無題》二首,一云:「故宫高與碧山齊,無數垂楊接御堤。玉輦不來花落盡,晾鷹臺上鳥空啼。」一云:「新瓷湯泉咽不流,繚垣欹側野塘秋。月明深鎖長生殿,夜半無人誓女牛。」悽婉綿邈,極得唐人丰韵。著《説鈐》時,以爲無名氏題,見之慈仁寺東廊下。及晚年鈔入集中,豈《説鈴》乃偶爾巵言歟?抑編校者誤入集中歟?姑爲先生闕疑。
良工不示人以璞,詩家亦何常禁設色,要須腴不害骨,乃爲作家。周釜山茂源律句,如《舟泊錢唐》:「隔岸青山神禹廟,中流白浪伍胥潮。」《雨中諸子集機山别業》:「何當花月春江夜,共此蒹葭秋水心。」《贈魏惟度〉:「鄉夢花殘烏石雨,旅愁雁叫白門霜。」《城隅晚眺》:「燕子初歸春雨後,桃花半老夕陽中。」《得家書〉:「經年乍得盤中句,憶遠頻看錦上文。」《將赴山遊之約風雨遣懷》:「芳樹雨餘山閣暮,楝花風急海天涼。」《雨後過回龍庵〉:「龍女乍回香徑濕,雁王初下夕陽遲。」《彭古晉歸自南康邀同楚越諸子小集》:「冰天破笠東林寺,雪夜孤燈左蠡船。」皆刻意烹鍊也。先生官秋部,以恤刑駐節雪苑,有山人得罪,别駕欲加以刑,山人倉卒中托言秋部執友,冀緩其責,實未嘗謀面也。别駕謁先生問之,先生引爲好友,山人獲免,一時推長者。官比部時,郎署爲王、李諸公舊遊,日與同官諸名彦過從,飲酒賦詩,大風雪勿輟,風流亦復可慕。
明季時海内瘡痍,秦淮獨爲行樂地,若狂尤在冶情,亂後詩人憑弔,名章絡繹。江寧陳幼木菁歌行前幅云:「公子王孫不惜錢,千金買笑擁芳筵。十二樓中覓妖冶,琵琶滿載採蓮船。文軒繡幕鬭驕奢,朱檻雕窗掩碧紗。四時歌舞暫不歇,夜來明月朝來花。秦淮女兒愛追歡,珠簾暮捲倚闌干。魂消來往中流客,一路香風吹麝蘭。」描寫盡致矣。
國朝歌行,其初遺老虞山入室韓、蘇,太倉具體元、白,合肥學杜,不無蛟螭螻蚓之雜,才氣自大,韓、蘇,杜之嫡派也,元、白,初唐之遺響也。聖廟時,巨公濟濟,總以南朱北王爲職志。朱始尚才華,後極馳騁,佳處兼似青蓮。王則杜、韓皆宗,而得力於蘇爲多,平生頗略元、白,性趣使然也。予謂果有風情,元、白體自不可廢。常熟錢湘靈陸燦《牡丹花下集同袁箨庵唐祖命方爾止張瑶星余淡心黄俞邰諸君子長句一首》云:「前歲花時渡江去,去歲吴門三月暮。三度花開一度看,今年恰在金陵住。金陵舊時帝王都,歲歲花開如畫圖。此花又殿春風後,朱衣王謝相傳呼。一筵釀費中人産,一花千人萬人眼。金盤綵籃競詒贈,招邀名士分折柬。永和蘭亭金谷園,月落檀板催金樽。百尺烏絲長到地,清詞艷句争飛翻。得所穠花易消歇,子規啼血棲宫闕。無復天彭百馱花,王孫五勝埋香骨。花殘人散可憐春,十處園林九戰塵。欲往城南訪耆舊,酒徒零落空芳辰。太史園中花百種,紅欹綠捧花頭重。花神有意洗妝遲,要勒詞頭固君寵。諸公同日看花來,鄧生酒甕還重開。廿年無此好事者,無詩不醉那能回?酒醉詩成花欲語,明歲花開待予汝。春雨春風作主人,鸞飄鳳泊同羈旅。」《杜于皇蒼略來看寓園芍藥酒後有感南村花時作歌》云:「吾鄉花事虎涇口,陸家芍藥三百畝。年年有約看花行,每到花時掣吾肘。南村作計討花忙,秋分種植墙之後。沐以香醪築以臺,其冬苫溉山妻手。明年甲辰三月暮,花開爛熳缸盈酒。老夫江外戴星還,山妻對花觴余壽。那知芍藥年年開,山妻下地余出走。兒子花時一寄書,報余朵數千千有。憑闌不見種花人,乞食長閑看花叟。叟寓金陵萬竹園,紅藥翻堦賤如韭。牡丹花約别花翁,一日登堂多白首。杜家兄弟遲數日,來問芍藥行開否。誰道春風一夜歸,攢簇芳菲滿窗牖。絲絲細雨濕花魂,花口微含到申酉。只愁明日晴還落,似説欹紅未堪揉。花神直遇賞心人,詩若不成罰大斗。著屐昏黄放客行,一叟花前嘆老醜。梁園縱美怕登樓,輞川飽飯空縛帚。摩詰堂前錢仲文,春衫裹淚頻抖擻。一枝剩欲簪雙鬢,後山詩句真不朽。自昔詩人不偶吟,感花嘆舊情何厚。南村花朵故嫣然,客底看花傷井臼。一任花開艷婀娜,分付園丁牢禁牡。君不見,當時王謝藥闌傾折久。」不失元、白風情也。
新安吕元素履恒,忠節先生孫也。《夢月巖詩集》,氣格聲調似明七子,故非卑響,終未免規撫痕。中原詩人,自王孟津宗尚空同,多以盛唐自命。元素,孟津外孫,宜派别相承也。予所採者,五言近體
《問孫家灣藕花》首:「偶然漁父引,率爾向深隈。路轉幾峰去,香從何碉來。谿風吹欲墮,山月照初開。目盡高雲處,還登萬仞臺。」自注:「上有扁鵲廟臺址。」七言近體句如「楊柳樓高鶯對語,梨花院静燕交飛」,「江漢秋聲吹白露,關山寒色照黄花」,「茅屋望中殘雪在,寒舂聲裏夕陽低」,「積雨全低檐際樹,微風遥見水邊花」,「路指夕陽初見塔,風迴秋嶺忽聞鐘」,「亭邊花氣迎人出,石上松陰待客來」,
「山雨夜聞裁竹後,溪雲朝對捲簾初」,「葉輕將墮風旋起,菊冷方含露浥開」,「林光隱見南湖水,鳥影高低西塞山」。五言絶句如《採蓮》首:「湖中荷葉深,與儂作紈扇。不是照秋水,無人見儂面。」七言絶句如《宛在軒贈謝明府》首:「高軒日暮且停觴,喬木陰多四座涼。醉卧不聞風竹響,隔窗吹過芰荷香。」《江妃怨》首:「羯鼓聽殘宫漏沉,樓東賦就更微吟。坐看石上梅花影,曾與君王月夜臨。」在作者恐非得意處,却是才人本色,不蹈習氣。
李笠翁漁工度曲,詩則游戲耳。李外曲最擅名者,袁箨庵、洪昉思昇、孔東塘也。袁風流才子,落拓不羈。守荆州,忤道員,罷歸。嘗策騎夜行過某宅門外,聞内演《西樓》,狂喜墮地。填詞工小令,見
《紅橋唱和集》。詩少傳誦者。洪遭家難,流寓坎𡒄。年五十餘,自苕霅返杭,落水死。遺詩大半經漁洋山人點定,今亦不甚流播。予於坊選中見數首,極愛其「流水去不息,白雲時在山」句。東塘以國子先生宣力淮揚,頗著賢聲。詩甚富,《湖海集》七卷,則鄧孝威漢儀、宗定九、黄仙裳、吴園次諸公評閲也。才思濬發,揮洒自如,絶無鍥舟刻楮之迹。太衝口處,不免元輕白俗;極脱極俊處,自是作手。予所重尤在骨格老蒼,古體如《維揚聞顔修來考功訃》、《單刀行》、《寄田綸霞》、《書錢節婦傳略》、《丁廉使》、《亂後寄家信》、《贈蔡霖蒼》七篇。近體如《贈陳健夫》云:「君亦悲歌士,遥從燕市來。逢山題野竹,隨路折江梅。白馬嘶難住,黄河凍不開。曾無三醆酒,同上釣魚臺。」《二十四橋》云:「不見舊時橋,仰問當年月。何處一聲簫,半夜猶淒絶。」《揚州》云:「阮亭合是揚州守,杜牧風流數後生。廿四橋邊添酒社,十三樓下説詩名。曾經畫舫無閒柳,再到紗窗總舊鶯。亦有蕪城詞賦手,烟花好句讓多情。」《北固山看大江》云:「孤城鐵甕四山圍,絶頂高秋坐落暉。眼見長江趨大海,青天却似向西飛。」
閨情詩本《國風》之遺,題雖小,須以大方出之。沈繹堂先生《擬冬閨》四絶,其一云:「江關極目思悠悠,吴楚烟霜萬里愁。纔折梅花逢遠使,春風楊柳到高樓。」其二云:「孤帆江上憶春初,彈指流光忽歲除。料是客中忘日月,南鴻不寄一緘書。」其三云:「高城叠鼓奏鳴笳,畫閣金樽度歲華。見説主人能醉客,非關蕩子不思家。」其四云:「江天冰雪益淒其,兒女燈前話别離。擬倩東風傳笑語,五更吹人夢回時。」情至而不傷格。先生宗仰盛唐,此其餘技也。
左寧南幕下,柳敬亭善説書,蘇崑生善唱曲,國初名公巨卿,贈詩屢屢,亦「舊人惟有何戡在,重與殷勤唱渭城」之意也。一技被寵,於興亡要是無關,詩不宜過分。陳其年贈柳絶句:「憶昔孤軍鄂渚秋,武昌城北戰雲愁。如今衰白誰相問,獨對西風哭故侯。」只述其感念寧南,自有斟酌。
山陰黄儀逋逵豪飲工詩,自比太白。久客江南,爲名流推許。卒於姑蘇,朱廣文殯之虎丘,立石以表。遺稿散佚。端午有句云:「午時天下醉,水底一人醒。」中秋有句云:「天下月惟今夜賞,古來賦有幾人誇?」尚傳人口。
漢、魏迄盛唐投贈詩題,祇書姓名兼及職銜行輩,自元、白交書字,後之書名者寡矣。朱竹垞《曝書亭集》,獨遵古法。
詩家連篇歌咏,須意思錯綜,章法聯貫,分之自爲一章,合之統如一章。又有行乎不得不行之情寄托其間,在作者方非誇鬭,在讀者不厭流連。否則材雖富,句雖佳,總未免平原才多之患,風雅遺則,轉於是衰矣。稽諸前哲,古體則《十九首》、阮嗣宗《咏懷》、陳伯玉《感遇》、李太白《古風》,近體則杜少陵《秋興》,人人膾炙,稍有訾議者,必嗤其妄,作者原自不苟也。虞山以下,非獨多篇,且頻頻叠韵,瑕瑜究不相掩。
開、寳以前,和詩只和其題,詩中見和意而已。韵則分拈,絶無次用者。此派濫觴於元、白,浸淫於皮、陸,自蘇、黄而降,非是不見才之長、情之重矣。善歌繼聲,固勢所必至,未嘗無流弊滋其間也。作者惟自見身分,自出機杼則可。多玉巖時珍《滕王閣》詩,宋漫堂次韵和之。多落「快」韵:「座中年少有王郎,一賦纔成衆稱快。」宋云:「朅來持節繼閻公,天畔褰裳意良快。」多落「薤」韵:「遥峰隱隱淡於烟,遠樹濛濛紛若薤。」宋云:「臨風惆悵覓遺篇,斷碣銷沉失倒薤。」多落「怪」韵:「落霞孤鶩景依然,筆有化工吁可怪。」宋云:「逢逢鼉鼓何處鳴?震起魚龍驚百怪。」多落「疥」韵:「莫將駢語薄前人,我欲題詩羞壁疥。」宋云:「新詩題壁得未曾,讀罷真成爪爬疥。」句意皆别,仍出自然。潘稼堂耒《南雄旅次》律詩:「輿卒能言驛傳苦,館人偏記禁林名。」關中劉省庵名俟考。云:「消魂再聽流鶯語,勸去重驚杜宇名。」錫山嚴蓀友繩孫云:「萬里青山俱作客,十年丹禁不成名。」雲間董二川名俟考。云:「懷香惜别多詩句,掃壁挑燈記姓名。」「名」雖平韵,諸公各各造意。
集句之端,啓自石曼卿、王半山,後人由句而首,由近體而古,以化去痕迹,仍見精采爲工。聯句之格,縱于《鬬鷄》、《石鼎》,以工力悉敵,氣脈不斷爲工。竹垞集中,俱擅其勝。
康熙間山林詩,石門吴孟舉之振最有名,《黄葉村莊詩集》寢食宋人,五言古體《黄河夫》篇,直追少陵矣。近體工寫景,七言絶句尤足自張一軍。《課蠶詞》十六首,描寫風俗,應推絶唱。第二首云:「孤虚旺相驗蠶符,浴種還嫌風色粗。記取東南蠶室利,算來把火是三姑。」自注:「術家先期餽蠶符,有大姑、二姑、三姑把蠶之别,爲豐儉之驗。」第三首云:「火盆低簇半温涼,晴日融和暖透窗。舍下秀才蒙上考,頒來官紙白如霜。」自注:「俗以官給紙糊窗,蠶必大利。」第四首云:「三日晴和兩日陰,初生蠶子細如針。家家禁忌行人絶,吠犬鳴鷄亦斷音。」第五首云:「桑葉圑圑蠶二眠,暄涼饑飽要心堅。白頭巫媪談休咎,消息今年勝舊年。」第六首云:「芹菜泥乾燕乳兒,鯉魚風動柳飛絲。交皆遶屋啼桑扈,正是吴蠶出火時。」自注:「蠶三眠須涼爽,去火盆,故俗名三眠爲出火。」第七首云:「三起三眠日夜忙,早蠶將熟恰清涼。争傳葉價俄腾貴,兩槳如飛去採桑。」第十三首云:「下路桑枝着地低,杭城都用採桑梯。算來總是三吴地,物土相宜已不齊。」第十五首云:「麥收蠶熟百無憂,酒釅茶香挽客留。底用催科惱官府,八分秋税已過頭。」
嶺南詩追琢唐音,體尚蒼涼,情多感慨,音節最擅場,韵致稍減。漁洋山人極賞陳元孝「映花溪路閉,漱水石根虚」,「積雪迴孤棹,寒江共此心」,「桄榔過雨垂空地,玳瑁乘潮上古城」,三徑草生殘雨後,數家門掩落花中」等句,厥旨甚微。予竊取其意,元孝句如「落日客尋江上寺,出林僧放月中船」,
「隔岸山光横枕上,遠天帆影落墙頭」。絶句如《題畫》:「深山深處有人争,擬寄閒身畫裏行。日掩柴門無箇事,碧溪寒葉一聲聲。」《贈真際上人》云:「道在寧知白髮生,禪房闃寂好經行。月明滿地無人會,消受菩提葉葉聲。」似與前數句相近。梁藥亭佩蘭絶句:「風回江岸雪初收,吹落江波作水流。望裏雲山垂一片,九華峰影在船頭。」「舟泊潯陽水氣陰,九江流入洞庭深。榜人月黑連檣語,半是吴音半楚音。」「前頭金笛後銀簫,隔浦歌聲向晚嬌。醉倚夕陽人影外,緑烟如水浸紅橋。」亦其稿中别調也。
山陰金晴村璧、荆溪吴他山介于交甚密,吴夭死,金窮死。蕭山詩老沈漁莊堡並交兩人,鬻産刻其詩。金詩清朗,吴詩韶秀。金《寒食京口踏青》律:「雲水流光去十里,踏青溪壑徧流連。無窮吴楚王孫草,兩點金焦寒食烟。燕子空江尋舊壘,桃花古墓落春田。斷腸不爲身爲客,薄暮餳簫聽黯然。」《寄懷顧梁汾舍人》絶:「一代風流老辟疆,才名不減惠泉香。只今十五琵琶女,猶唱元和舊樂章。」「海内紛紛絶妙詞,曉風殘月少人知。一聲柳七新紅豆,妬殺江南舊柘枝。」佳句如《江上懷古》:「煬帝幾何花歲月,寄奴一片莽江山。」「峰抱金陵全盛勢,潮吞鐵甕可憐聲。」《陸丞相祠》:「君臣魚腹同埋日,家國波心立盡時。」《登長干寺浮圖》:「如螺山髻環鍾阜,似練江光抱石城。」吴律詩佳句如《贈潘文水〉:「一杯在手渾忘世,四季看花不出門。」《贈王補臣〉:「巷北烏衣新燕子,墻東白髮舊才人。」《夢中吟〉:「青山自有千春色,流水曾無一息情。」《重陽前二日訪倪穀似〉:「詩成落月愁盈帙,節近重陽風滿郊。」絶句如《柳枝詞》第四首云:「清晝嗚禽小閣東,時時弄影過簾櫳。情多自爾嬌柔慣,軟颺輕摇不爲風。」《偶占》云:「羈客江皐暮,衣迎霜降單。空山惟葉響,冷月少人看。」武進董文友以寧《隴頭流水歌詞》:「白日欲落,北風大作。」八字爲一首,淒涼寥廓之況,宛然在目,真有漢、魏遺風。
詩題至無可翻新,可以不作,作必須挽以深厚,否則愈新愈尖,愈尖愈薄,不成雅響。如咏明妃其一也,柏鄉相公二絶,獨渾成。詩云:「深宫不覩君王面,命薄何由怨畫師。時上龍堆聽曉角,高鴻陣陣過焉支。」「金屋自藏傾國色,寧甘沙漠死紅顔。年年青草知何意,牧馬悲嗚散黑山。」談允謙《邊關春晚曲》:「馬上胡姬酪滿瓶,風沙千里走龍庭。停鞭借問江南客,却道如何是踏青?」「胡姬隊隊弄胡琴,酒滴〖左囿右童〗酥取次斟。花柳既無鶯燕少,總然春去不關心。」脱胎「春風不度玉門關」意,却不入苦調。
報國寺松,諸名公長篇題咏,多擅其勝。仁和陳祚明二絶句,韵頗不減:「花宫雙樹倚瑶壇,老幹蕭疏拂地寒。千古興亡人不見,春風秋月舊長安。」「屈鐵虬枝翠葉齊,秋陰古殿夕陽低。人間亦有千年物,不必烟霞鎖碧溪。」陳又有《元夕燈詞》:「楚語吴歌朱邸長,六街燈火夜蒼蒼。相逢半是他鄉客,若箇猶能憶故鄉?」亦雋永。
常熟吴修齢殳嘗著《正錢録》以駁牧齋,王漁洋、計改亭東極不喜之,汪鈍庵亦寄書往復。吴之攻錢,力固不敵,要不失爲才士。律詩仿玉溪,弔古佳者,漁洋已録《感舊集》中。其《西溪》一首,思路殊未可棄。西溪在杭城西四十里,宋高宗擇都曰:「西溪且留下。」吴詩云:「宗岳中原事可爲,君王只戀越江湄。後人自有厓山在,留下西溪待阿誰?」
王懌民忭《秋日雜感》詩:「須知青白時人眼,莫羨玄黄公子裳。」使料甚雋。
「錦衣白晝故鄉祠,可似歸來富貴時。鉅壁軍聲河浪怒,咸陽宫火野烟悲。誰言猴冠輸争鹿,已帝鴻溝任逝騅。莫聽傷心歌四面,淮陰侯墓更淒其」。方育盛《宿遷項王廟》詩也。「吁嗟乎!天意真可疑,韓侯功高三族夷。拒涉拒通矢天日,兵權既去反何爲。家人告變安知實,欲加之罪豈無辭。後賢諒稱不叛劉,紫陽綱目嗣春秋。會陳書執楚王信,繼書后殺淮陰侯。不以反書不去爵,推明心跡闡厥幽。吕氏殘忍赤人族,圖王吕氏生反覆。詎知身死肉未寒,家無少長駢就戮。志載軼事韓公雍,當年治兵粤西東。粤有洞長諸韋氏,表稱原係韓侯宗。昔當夷族中尉過,竊侯幼子投蕭何。丞相私給漢圖記,渡江寓書越王佗。改封韋氏長諸蠻,蕭書佗册今班班。天意從來不可測,天道從來多好還。君不見漢室江山安在哉,淮陰至今有釣臺」。張璵若《淮陰釣臺歌》也。方作令項王氣平,張作令韓侯目瞑,皆屬不刊。
李屺瞻生十四日而母亡,其名字皆志哀也。嘗作長歌《書汪五河爲其母輓詩後》云:「汪生手中一編詩,將詩示我淚如絲。自言哀傷爲其母,泣向知交乞挽詞。汪母懿行不可滅,還珠禮佛皆奇絶。余子澹心爲作傳,一字一讀聲一咽。汪生純孝復多才,三年廬墓長干隈。一時贈言多名士,就中李生心獨哀。吁嗟乎!汝母棄汝孫繞膝,我母棄我十四日。懷中呱呱不解痛,容貌聲音那可悉?我父語我淚沾巾,始知母死由我身。因之名予曰念慈,終天此恨嘗酸辛。人生甘脆隨所計,風木北堂安可繫?將來應亦霑微禄,墓門木拱復何濟。汪生汪生聽我終斯章,努力明德留爾芳。古來顯揚皆有道,無爲徘徊悲泣心徒傷!」
國初詩,大江以南多尚文,大江以北多尚質,各有不可磨滅處,則視乎性情得正。高陽李坦園相公霨《投河嘆》一篇,逼近古調:「彼嗷嗷者鴻兮,我生不辰,弗爾獲同兮。鴻有羽,東西南北翔兮。我饑無力,匍匐難行兮。一解。哀我凶年,我廬已捐,我田已圈,我突無烟,我婦子斯遷。二解。洶乎其流,滹沱之水兮。孑乎其遊,流離之子兮。招招舟子,艤船近岸兮。我囊無資,不濟以看兮。仰天長號,淚不可以斷兮。三解。滹沱之水,流漸漸兮。安得鱗鬣,飛渡無淹兮。嗟我骨肉,於斯殲兮。踴如鳧浴,浮且淺兮。瘦腹枯腸,蛟鼉所嫌兮。四解。咄舟子兮胡不仁,競刀錐兮怒人神。舟子笑曰:彼峩冠而高坐者,夫寧匪人?咄舟子兮何足嗔!五解。維聖朝兮恩如天,發棠移粟民命延。巵無當兮,膏則迍邅。死者已矣兮,不可復起。嗟嗟官吏兮,念爾孫子。六解。」自序云:「甲午春大饑,民多南徙,夫婦襁子女至滹沱,欲濟無資,舟子難之,遂舉室赴河死。」詩中摹寫慘悽,一結尤仁人之言。
漢陽李過廬昌祚古詩絶去浮響,真摯可傳。《永安道上值果兒生日漫作示之》篇:「生汝亦不早,汝年且十五。憶昔年三四,挈汝出庭户。避地將萬里,艱虞何能數?昨忽來京師,羨言圖書府。三年食官糧,無復充絮縷。四世傳清白,幸不謫終窶。汝生祖未見,今又失曾祖。我痛汝同哀,汝慰我解組。發櫂自津門,十日五風雨。嘆息汝生後,多爲行道苦。遇合各有時,吾志寄仰俯。努力念前修,豈必爲公輔。」《白下别張爾公》篇:「江風寒何早,肅肅向我吹。石頭城上來,十日不成寐。橋邊一舟艤,乃見芑山子。相思二十年,相隔數千里。相將各有懷,脈脈不能哆。天欲成君志,而我遂如此。斯文應有屬,君學誠良史。視我直芸署,爵欝相拫毁。有母未遑將,一官真敝蹤。嗟嗟歴多難,世情日漶漫。逢場盛顔色,深夜浹背汗。誰爲素心人,安得不永嘆。我行悲思殷,知我莫如君。十月濤聲急,岸柳拂暮雲。腸斷不爲别,徒爾涕紛紛。」父子朋友間率真傾吐,又非漫無裁剪。
江都吴薗次由拔貢歷官湖州太守,擒大猾,修勝跡,見稱公卿間。顧喜與賓客遊,四方士過從無虚日,卒以是罷官。梅村有句云「官隨殘夢短,客比亂山多」,雖似諧語,蓋實録也。才綺如其名,工填詞及短幅駢體。詩則歌行如《青山下望黄將軍墓道》,淋漓頓挫,亹亹逼梅村。五言律如《送人歸里》首:「關塞雪初盡,大河春水生。送君歸薜荔,值我憶柴荆。浪穩怡鳧性,雲高出雁聲。故鄉烟樹外,立馬一含情。」乃明七子派之佳者。
吾越忠貞之裔,若姚江黄徵君太沖宗羲,宿學重望,身備文獻,其最表表者,不必以詩見也。其餘著述,不甚流布。山陰祁氏,世居梅市,與予里距二十五里耳,曩時理孫、班孫諸哲,且難搜訪其遺篇。近從故紙堆中,見上虞倪文貞曾孫雲士長駕《澹多軒》詩一帙,丰致頗雅。五律如《折楊柳》:「北塞流星驛,西秦明月關。」《長安秋夜月》:「愁從曉角起,思逐故郷來。」七律如《宋陵》:「馬骴半掩江南土,鉦鼓難消塞北塵。」「一自風沙迷故國,幾多臺殿没斜陽。」「赤虹劍血長天落,白馬銀濤滄海奔。」七言絶句如《金陵覽古燕支井》:「自古興亡史册存,貪生避井事偏新。高公不解風流意,玉碎香消答主人。」《孫楚酒樓》:「月户星橋烟火稠,遊人都上舊名樓。何年李白同觴此,明月湖濱載莫愁。」《舊院》:「温柔當日强名鄉,紅袖年來盡白楊。十四樓頭風雨夜,誰將詞句問韋莊?」自注:「韋詞云:『騎馬倚斜橋,滿樓红袖招。』」《銅城驛舍》:「斜陽古道草毵毵,纔上征鞍又解驂。處處蠻歌沙外唱,可知俱不似江南。」
李侍郎退庵敬於維揚舟次,與新城論近代布衣詩,新城舉吴非熊兆、程孟陽嘉燧,退庵云:「終須還他邢昉第一。」明季,吴受知曹石倉學佺,程受知錢牧齋。新城五言許吴,七言許程,甚允。邢詩藻麗不及吴,清新不及程,骨格則勝,退庵殆略才重格也。退庵善指摘人文章,嘗摘鈍翁所用「菁莪」字爲俗學,云:「《詩》有《菁菁者莪》之什,無『菁莪之什」。」汪大服。詩體清削,《讀水經注》、《懷洞庭》七律,和者甚多。自定若干首刻之,囑其子二十餘年後方可印行。其矜尚如此。邢字孟貞,高淳人。
德州盧紫房世㴶篤好老杜,築亭祀工部象,自稱杜亭亭長,著《讀杜私言》、《杜詩胥鈔》。虞山自題小箋,云應其請。新城論杜詩箋傳,有「苦爲南華求向郭,前惟山谷後錢盧」之句,固遺老中服古者也。詩逞才氣,如駿馬騰踏,不受羈勒。新城獨登《古意》一首,意在别標遒上,非盡薄其餘也。盧與同鄉程正夫先貞詩派不同,深相契許。
王邁人庭官布政,以清惠稱。罷歸後足不入城市,常衣布袍行田間,人不知其大僚也。予嘗論陶、韋五字詩,自是高品,但無其性情,必難神似。如先生真堪嗣響,約抄二首,以誌大概。《雨後》云:「落日殘雨餘,林樹半昏黑。南山白雲間,澹然見秋色。冷風何淒淒,微微野烟息。歸巢鳥更鳴,當户蟲還織。惆悵獨坐時,悠悠思何極。」《秋雨遣懷》云:「抱病身獨閒,起行日云晏。蕭條空林中,靡靡秋雨徧。殘葉踏饑禽,荒村吠寒犬。虚室静琴書,閒階冷苔蘚。欲愁生計疎,還嗟世情淺。自適在丘園,非能薄軒冕。悠悠歲月深,閒情誰當遣?」
漁洋、漫堂皆有《過采石磯太白樓題蕭尺木畫壁歌》,皆淋漓盡致。予心慕蕭畫,恨無由登樓一見。嗣觀吴青埴震方所輯《説鈴》内載吴寳崖陳琰《曠園雜志》云:「胡季瀛守太平日,慕尺木名,三訪之,俱辭不見,胡怒。時新修太白樓成,遂於案牘中插入尺木名攝之。比至,送詣樓中,曰:『圖成即當開釋。』尺木年已七十餘,力疾應命,畫匡廬、峩眉、泰岱、衡岳四大名山,七日而就。」蕭名雲從,兼能詩。《梅花下贈唐祖命允甲》作:「同情卧冰雪,每覺春來遲。何意君作客,弛擔在茅茨。寒風裂窗紙,偶見向南枝。獨挈一樽酒,高吟五字詩。」迥然拔俗。
諸暨陳章侯洪綬畫由天縱,甫四齡,于婦翁家新堊壁,登案畫漢前將軍關侯象八九尺。明季與北平崔青蚓齊名。縱酒狎妓。有妾顧浄鬘亦善花草,錢塘馮研祥嘗贈以詩。鼎革後自稱老遲,又曰老蓮。遺詩不多,有「楓溪梅雨山樓醉,竹塢茶香佛閣眠」之句,採入《漁洋詩話》。
吴中世家,如荆石之後有烟客,弇州之後有元照,以仕宦善畫,少陵所謂「文采風流今尚存」也。文處士與也點爲文肅公孫,窮居以書畫自給,得待詔家法。八齡時從長老泛石湖,得句云:「長橋連月湧,遠水隔山分」,洵夙慧也。
王胥庭熙「到門流水遠,尋境白雲遮」,「人行沙岸小,樹近夕陽偏」。曹升六貞吉「橋横殘照出,雪壓大河流」。姚若侯文然「橋束重重水,樓横面面山」,「柴門臨水閉,竹圃護籬深」。吴伯其淇「楚雲淒似雨,湘草淡如烟」。徐善長元夢「落日銜千樹,寒流抱一村」。丘季真象隨「天沉危岸下,江折亂山多」。王山長岱「沙鳥衝烟白,晴霓背雨紅」。王于一猷定「長江流剩夢,短棹撥殘星」。汪栗亭士鋐「雲葉一湖天際合,烟帆數點雁邊來」。吴園次「山路乍回秋草白,江流不斷晚雲黄」。繆念齋彤「雲移樹影窗中入,雨帶秋聲檻外來」。張約齋廷璐「竹枝風影更宜月,荷葉露香偏勝花」。胡其章周鼒「藏雲古寺飛秋葉,帶雨寒樵上晚船」。閔賓連麟嗣「松盤絶壁留山徑,鳥起危巢駭杖聲」。楊傳人繼經「白帢草堂湖上路,紅泉石磴雨中峰」。沈平山堂「横笛短吹樵徑雨,枕簑閒卧釣船風」。皆詩中畫也。其深細處,正恐畫手難到,所以爲高。
詩不拘何派,情韵總不可離,離則非纖人即傖父也。姑舉所見近體句,如孫子長永祚「一身多病猶爲客,二月連陰不見春」。丁野鶴耀亢「異域相逢俱萬里,名山小别即千年」。韓石耕畕「一簾細雨仍飛燕,幾日殘花又送春」。周子俶肇「十年世事全萍梗,四海交情半鬢絲」。黄庭表與堅「王宫滅没餘抔土,霸業消沉付夕陽」。許九日旭「白門柳色千條雨,皖口山形二月春」。顧伊人湄「一櫂鐘聲殘照裏,六橋山色暮寒中」。王異公撰「謝公屐冷山無恙,白傅船空水自流」。徐存永延壽「千里别情芳草外,五更殘夢落花前」。崔不雕華「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楊聖企通俊「三楚江濤環建業,六朝風物弔臺城」。李大村國宋「閒身日向江湖老,人事空悲水旱餘」。許天玉珌「大江春老人横槊,故國天高弩射潮」。曹澹餘申吉「三春雪影留吴舫,臘月鴻聲憶楚吟」。孫笠山蕙「官廨閒雲遺碣在,人琴往迹大江流」。王幼輿維坤「風雨愁連小寒食,鄉關淚濺閏花朝」。李丹壑孚青「南國荒鷄中夜夢,秣陵殘日六朝山」。此種情韵,堪鼓吹諸巨公。
華亭宋轅文徵輿、尚木徵璧、子建存標,陳大樽所稱三宋也。詩遵大樽派,多尚華縟,然自有丰致。如轅文《長信草》五絶:「青青長信草,無意學逢迎。不厭淒涼地,春來還自生。」豈非六朝髙手?
建昌楊因之思本《踏花明日值雨》詩:「折得花來不贈人,小瓶相對一枝春。遥憐昨夜行歌處,落草沾泥倍愴神。」極善寄托。
金孝章俊明初名袞,字九章,吴縣諸生。鼎革初,筮焦氏《易林》,得蠱之艮,遂棄去。善書,工畫梅。嘗乞友人呼得下谷賦生輓詩。其詩《暗香若梅寄盛柯亭》句云:「窮來吾道有貞吉,老去醉鄉無是非。」想見高尚矣。
餘姚釋豁堂正嵓絶句,如《剡溪舟中望謝太傅東山舊隱》、《戲酬友人惠日鑄茶》諸作,爲漁洋所賞。猶未若《赤壁》云:「扁舟絶壁酬西風,千古雄雌在眼中。欲得周郎重回顧,銅絃鐵板唱江東。」更脱香火氣。漁洋又稱滇南釋蒼雪讀徹「一夜花開湖上路,半春家在雪中山」,及其弟子秋皐「鳥啼殘雪樹,人語夕陽山」句。蒼雪自佳,秋皐之病,不異「亂松殘雪寺,孤磬夕陽山」也。詩家寫景高下,總在死活。
萊陽董亦樵樵學詩於趙伯濬士喆,漁洋賞其五言「春風公瑾墓,細雨吕蒙城」句,七言「春風嗚咽鳴珂地,寒雨淒涼散蠟辰」句。七言情致悽惻動人,五言則下三字隨地可成對屬,以上二字湊合,亦學唐膚習,去「氣蒸」、「波撼」力量遠甚。董隱居食貧,嘗棄薪道旁,人珍藏之。婺郡閨秀倪氏高其人,遺以方竹杖。趙賦《遼宫詞》,連篇皆工。山東掖縣人。
詩人相調,本非正則,能雅即佳。薛户部大武奮生數輕鈍翁爲文士,鈍翁調以絶句云:「十載雕蟲稍擅名,未嘗縛袴學長征。他時若得登三事,但乞蕭郎作騎兵。」典而有趣。
刻劃小題,不可入惡道。王太平遵坦《戲咏佛手柑》:「斷此黄金體,施諸祗樹林。度人難下指,合掌即傳心。味向駢枝悟,香從反覆尋。襌天有真訣,巨擘競森森。」應推妙手。
周櫟園領袖騷壇,近體工於古,七言工於五言,清新流麗。如「半綻桃花全待雨,平飛柳絮欲爲烟」,「深秋梁苑新沙磧,明月清溪舊板橋」,「西山夢冷花藏寺,南浦人來雨壓城」,「敝廬響滴千山雨,破衲新縫九月霜」,「瑯琊赤映方生日,泰岱青分未了山」等句,皆豹斑也。又有《示弟》絶句:「爾又遠來予未去,高堂清淚幾時乾?」此則先生風雅源頭所在。
經史學問,詞林如竹垞考核稱首,遺民中黄太沖、顧亭林炎武相望江浙間,顧文遜黄,黄詩遜顧。顧與同邑歸玄恭莊齊名,有「歸奇顧怪」之目。其人與太沖異趨,平生足跡幾遍天下,詩則清雅有法。
《賦得老鶴萬里心》長律云:「何來千歲鶴,忽下九皐陰。一自仙人去,摧頹已至今。臨風時獨舞,警露亦長吟。乍識人民異,遺悲歲月侵。寒飈連北極,急景向西岑。寂歷依空帳,紆迴失舊林。三珠天外冷,甲子世間深。尚想蓬萊日,終思弱水陰。神州迷再舉,帝闕杳千尋。多少乘軒者,知同一寸心?」細意熨貼,絶不似放誕人作。
鄧州彭禹峰而述長身修髯,聲若洪鐘,一飲能盡數升,一食能盡一彘肩。有戡亂功,龔芝麓寄詩所謂「軍中轉粟青天上,使者論功大夏西」也。其詩軒爽,亦推中州弁冕。七律如「白露蠻江凋木葉,黄沙羯鼓下營州」,「千盤路吐檳榔隖,一線天開瑇瑁池」,「隔岸春城來檻外,亂帆斜日到尊前」,「殘碑草没斜陽外,戰壘雲深斷岸間」,「萬里蠻鄉同作客,一城黄葉此登臺」,「天涯尊酒留書劍,海内風塵老弟兄」,紙上英氣勃勃。
高侍郎念東珩詩才甚迅,每宴飲,歌行近體衝口而出,代書者筆不暇停,一閲即棄。漁洋極贊其
《祭告南岳》詩内二首云:「緑浄不可唾,此語足千古。天水澹相涵,中有數聲艫。」「幾月舟行久,今朝倦眼開。萬峰飛舞處,一片大江來。」予以爲尤屬五絶老境。
金沙蔣虎臣超仕居史官,性好山水,前身峩眉老僧,晚化于伏虎寺。《春日郊行有感》詩:「慘緑嫣紅郭外稠,花開不待客登樓。穗頭鶴髮黄扉客,多少青春是夢游?」慧根見於此矣。
太原趙懿侯瑾詩類江南派,如「須憑竹葉開愁思,莫遣楊花到酒船」,「漁船遠繫藏鴉柳,烟墅横開買酒樓」,「階上月明寒蟋蟀,池邊露冷落芙蓉」,「别酒慣沾撣袂處,客愁常滿峭帆中」,皆可誦。
孫文定公廷銓咏息夫人云:「無言空有恨,兒女粲成行。」識者多喜其諧語解頤,畢竟非大方得意處。不若《咏史》云:「田叔歸來竇后傷,蕭條梁苑下微霜。一時賓客多枚馬,不遣雄文悟孝王。」意義深永。難弟廷鐸五言古多澹雅,近體如「夕陽猶反照,初月已生明」,極類香山勝處。
「空江微微月東出,何人舟中吹鐵笛。傳呼隔水不知名,寂寞滄江迴夜色。吴音越調聲悽愴,遠遊客子思故鄕。燕子梨花春已暮,欲歸不歸空斷腸。」吴處士六益懋謙《聞舟中吹笛》作也,可云「俊逸鮑參軍」。
董蒼水俞舉孝廉,以事永廢,卜築南村,歌嘯自如。宋荔裳稱其究極於風雅正變之間。鈍翁獨標《送客入都》詩云:「蕭條易水逝,驅馬向空臺。岸柳春前放,江鴻雪後來。」以爲雅淡自然。前輩賞鑒如此。
商丘侯朝宗、陽羨陳定生貞慧、如皐冒巢民、桐城方密之以智,明季稱四公子。入國初,方歸空門,陳、侯旋殁,獨冒存,與諸名士觴咏。梅村稱定生、朝宗儀觀偉然,巢民舉止藴藉,吐納風流。予觀冒集《小秦淮曲》云:「澹烟絲柳罥横塘,明月清秋讀謝莊。夾岸哀筝横笛外,誰家小立怨昏黄?」風流猶可想見。
江寧顧與治孟游少稱神童,性任俠。晚歷坎坷,無子。施愚山經紀其喪,從其友方爾止搜羅遺稿刻之。有句云:「空山澹無言,來者成古今。」十字足留千古。
上元紀伯紫映鍾,歌行得陸劍南清挺之氣,近體極愛其「寺古花爲曆,山深鳥報更」語。其妹嫁莒州杜氏,早寡,以節終。有絶句云:「棲鴉流水點秋光,愛此蕭疎樹幾行。不與行人綰離别,吟成謝女雪飛香。」漁洋在秦淮有「棲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之句。阿男,婦字也。伯紫見之,以雜綺語之什,殊不喜。後婦請旌,漁洋入爲儀曹,力主覆疏,云「以懺悔少年之過」。詩林佳話,何可無此。
馬嵬詩,荔裳先生「何事漁陽動鼓鼙,香魂不逐六龍西。可憐杜宇聲聲血,只在長生殿裏啼」一絶,惻惻入情,婉而多風。寧都曾庭聞畹詩云:「濯錦明河萬里開,上皇羽蓋自西來。那堪此地青青冢,更待紅塵蜀道回?」與宋同工。曾初名傳燈,其弟傳燦,字青藜,亦能詩,虞山甚稱之。
詩家惡勦襲,不忌脱胎。張虞山養重「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一夜增」,脱「寒雨連江夜入吴」意也,筆妙頓覺生新。張他詩多雋,推重名公卿間。
題畫詩沉鬱淋漓,少陵獨步,自後作者,凡遇珍玩碑碣,多師其意,用全力出奇。牧齋《華山廟碑》、《松談閣印史》、《太清樓二王法帖》三歌,心摹韓、蘇《石鼓》。漁洋一生歌行,尤沉着於此,幾欲凌轢遺山、道園,追攀東坡、山谷。其徒張桐峰琴《子昂六馬圖歌》,不愧火傳。歌云:「子昂畫馬能畫骨,軒軒紙上真龍出。六匹神駿不一態,骨相權奇形滅没。相傳子昂善唐馬,韓幹之上曹霸下。至今人識宋王孫,筆勢飛騰意瀟灑。此馬神肖昭陵圖,想見真主來天都。煌煌拳毛驕,炎炎什伐赤。黑闥既擒滅,支胡亦褫魄。更有青騅特勒驃,騰空飛練驚波濤。又見紫燕白啼鳥,追風越塊秋天杳。竇氏薛氏無一生,六馬横行四海平。太宗功成駿骨靈,陵前勒石垂丹青。向非乘運附聖主,長鳴伏櫪悲荒坰。我展此圖推案起,房公魏公亦幸耳。牝牡驪黄誰辨此,未遇其人則已矣。」
常熟多詩人,大抵師法中晚。馮定遠班表章《才調集》,寢食以之,尤工爲艷詞。如《題畫屏》一絶云:「時勢梳妝色色新,吴娃偏自小腰身。修蛾雲鬢能多少,枉向陽林賦洛神。」陸勅先貽典所稱美刺有體,可見一斑。
康熙初,孝廉長洲宋既庭實穎最騰譽。尤悔庵云:「一時有江東獨秀之目。」鈍翁擬之阮思曠。宋和鈍翁《歲暮雜感》詩:「年少才名也自雄,老來城北半飄蓬。閉門種菜渾閒事,輸與人間霹靂弓。」
「雲去無心鳥絶踪,道人心地懶支筇。楞嚴半偈阿難省,一片光明雪浪中。」故非凡品。高太史澹人士奇荷聖廟深眷,入直扈從最久,昇平盛事,詩所不盡者,載諸筆記,使寒素見之,恍親禁近也。華亭錢舍人寳汾芳標内直詩亦佳。中二首云:「靈臺進曆沸箾韶,阊闔晨開會百僚。先賫諸王歸邸第,茜羅封裹出重霄。」「軒皇鼎就久乘龍,東觀綈函感睿容。更選詞臣搜故事,穹碑常照孝陵松。」尤能傳慈孝之德。錢初名鼎瑞,字寳汾。前身從天童來。一日與客坐齋中,有天童僧持一緘書至,錢啓視,殊不駭,但云:「倉猝奈何!」明日徧召親故與訣,書一偈云:「來是白雲來,去是白雲去。笑指天童山,是我舊游處。」微笑而逝。
四川釋破山海明,周旋正希先生于死後。《山居即事》詩:「園裏竹鷄晴引子,崖前石虎老生斑。」尚有俠氣。
登眺古跡,須自抒懷抱,若限定公家言,必無好詩。曲周劉津逮逢源《九日登赤壁》作:「九日至黄州,听然獨西笑。赤壁落吾手,于焉恣遊眺。一杖凌層崖,劃然發長嘯。把酒呼魚龍,踞石登虎豹。小亭遺像存,長髯側烏帽。卓然東坡叟,煜煜神光照。群兒戲弄兵,蟻鬭何足道。想公弔古心,還爲後人弔。鶴影落寒空,笛聲來遠棹。杖策下荒岑,江烟起魚竈。」「群兒」二語,故作傲岸,彷彿嗣宗廣武原一嘆。
馬源思澄《鷄雛》詩:「貧家亦有事,早起飼鷄雛。鷄雛二十餘,一一聽我呼。跌宕如走丸,見食競相趨。粱粒豈必多,所快給斯須。其母延頸來,兩眼何瞿瞿。呼子集墻下,爛漫比襜褕。黠者登母肩,弱者伏母膚。鼓翅土中嬉,飽滿忘其愚。」摹寫雅絶。
歌行合肥喜用杜韵,新城、商丘喜用蘇韵,初非風雅定軌,有才固無礙也。吴江朱長孺鶴齡《山行次昌黎韵》一首:「山石歷亂凌翠微,楓杉十里蜻蜓飛。細泉百道流木末,黄梅雨過楊梅肥。入寺不聞聲剥啄,精舍半掩人來稀。老僧睡起偏袒坐,飯我青精充我饑。須臾策杖出平莽,半山鐘磬聞禪扉。丹梯徑斷樵牧絶,祇見嵌竇烟雲霏。巨石蟠拏立猛獸,翠屏却立如長圍。緣源萬轉興未極,落花拂拂沾人衣。此中仙景遇髡髴,焉用刺促隨韁韈。從此息機混蟲鳥,攜家採藥何時歸?」意不能出韓範圍,機致尚佳。長孺平生沉浸古籍,所注杜少陵、李義山集行于世。曩時士林以杜注牴牾牧齋,李注剽竊釋石林詆之,今聲價各不相掩也。
錢塘布衣胡彦遠介,古今詩俱清迥有骨。梅村被徵入都,彦遠投以四律,如「身隨杞宋爲文獻,代過商周重鼎葬」,「歸心更度桑乾水,伏櫪重登郭隗臺」,「榛苓過眼成虚谷,禾黍關心拜故宫」,「花暗鳳池思劍珮,春深虎觀夢江湖」,能令梅村悲喜交集。妻翁少君詩亦佳,《重過西湖》云:「風風雨雨鳥空啼,草緑山腰水滿隄。畫閣已傾歌舞散,十年重到六橋西。」
予僻居村墅,力不能購書,遠省文翰,見少益珍。蜀人費此度密「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一聯,漁洋極賞者也,心慕有年。近覩其他作,大約五字多工。《古琴》絶句:「古琴久不理,塵積斷痕斑。爲君彈一曲,明月滿江山。」逸致翩翩。
山左顔考功修來光敏,少時讀其制義,仗氣愛奇,動多振絶。詩體亦然。漁洋所舉在《清流關》、
《長干寺》、《渡江》諸首,愚山所舉在五言《太華》、《燕子磯》,七言《麥雨》、《地震》諸首。予以爲先生詩,不拘何體,覽之皆啓發人。
寶應陳冰壑鈺與朱秋厓齊名。《送友人歸江州》絶句:「潯陽南望天連水,大孤小孤黄葉稀。一片歸帆秋正好,滿江烟雨鷺鷥飛。」意象甚工遠勢。
漁洋生自世家,青年科第,目擊遺老漸就衰謝。順治、康熙之際,正聲甫奏,王、李流弊亢而浮,鍾、譚流弊僻而細,猶有存者。慨然以風雅自任,天姿學力又皆秀絶,操王、孟宗旨,陶鑄天下士。士被吹嘘者,大抵務爲沖淡藴藉,雖歷久亦有蹊徑,要無俗氛入其壇坫。昭代輶軒,應推首功。先生謁虞山尚在早歲,虞山一見,以代興相許。至今追思餘韵,虞山老眼,先生苦心,皆不朽也。先生門下如宗定九之七絶,汪舟次之五古,堪立高足。汪《西山紀遊六百字》,筆力到家。近體如「怒濤回萬里,老屋受長風」,「人初入混沌,天不改青蒼」,「漏天懸日月,絶壁走雷霆」,其尤卓卓者。
江西詩人,陳伯璣允衡,其翹楚也。伯璣早爲鄉先達熊雪堂文舉黎左嚴元寬所許,後流寓江南,名甚噪。所撰《詩慰》、《國雅》,宗工多稱之。其詩魄力頗弱,五言古法襄陽、蘇州,以淡勝。《拜先大夫墓下述》一篇,惻惻動人,得性情之正。詩云:「母氏望門閭,已是苦寒日。兒今别翁墳,悲風飄淚濕。墳前萬松樹,樹樹兒手植。十年過人長,能作菁葱色。再拜告土人,人誰非子職。但願護根株,慎勿肆戕賊。兒行多回顧,夢繞松枝泣。來歸當有時,早晚難自必。將欲東遊南,又思西去北。傭書與授經,庶幾近食力。骨肉永相保,此身任通塞。翁靈無不之,兒衷難罄述。」及卒,施愚山有詩云:「稚子當何依,殘編逝誰理?平生八口憂,此日君都已。」亦可哀也。
歸安吴長庚光《棲霞寺》五律:「萬木隠深翠,夕陽明亂峰。遥聞白雲外,暝落青山鐘。竹徑飛泉瀉,松門遠梵重。因懷静者趣,長得謝塵蹤。」神韵不及摩詰《香積寺》,立格頗肖。三楚自竟陵後,海内有楚派之目,昊廬先生一雪之。秦中自空同酷擬少陵,萬曆之季,文太青翔鳳復爲揚波,海内有秦聲之目。牧齋云:「《小戎》、《駟驖》外,何可無《蒹葭》、秋水?黄湄先生起,遂有此致矣。」
江都汪蛟門懋麟,「輦下十子」之一也。爲郎時,與吾越沈康臣胤范同舍,論詩極合時稱。汪、沈詩體亦相近,七言古佳處,多寓跌宕於平淡中,學梅村而失之靡曼者,二家可救。
益都楊水心涵《題自畫芭蕉》句云:「縱然裂盡秋聲急,也似高人着破衫。」思致殊巧。
西樵詩近體修削太過,讀者如噉橄欖,得味于回,不若阮亭時露丰采。《和阮亭秋柳》作,骨格較高。歌行如《焦山古鼎》、《湖心亭大風雨》、《北固多景樓》三篇,阮亭亦遜其遒宕。百幾十年來,詩人林立,如先生清骨,未易多覯。
阮亭論武進董玉虬文驥《外遷隴右道留别》詩云:「『逐臣西北去,河水東南流』,初謂常語。後讀
《北史》:魏孝武西奔宇文泰,循河西行,流涕謂梁禦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深嘆董語用古之妙。」此論真以金針度人。若竟如嚴滄浪云「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貽誤可勝窮乎?滄浪所云,兆於鍾嶸稱「清晨登隴首」、「高臺多悲風」等句,以爲「羌無故實」,其流極於伯敬、友夏。來者玩阮亭此論,不獨無廢書之患,亦自無堆垛割剥之患矣。董詩甚拔俗,五言古如《緣無定河行》,《扶蘇墓》、《八盤》、《華不注》、《問始皇墓》,七言古如《題長平驛壁》,皆學少陵。
南海程湟溱可則冠南宫,入禁苑,爲議者索瘢,改官郎署,益肆力詩文。絶句如《夜泊九思灘却寄韶州諸子〉:「作客蓉江雨浃旬,青山日與故人親。雄州一去灘聲急,無數青山不見人。」《題老將騎馬圖》:「一騎平沙大漠風,據鞍誰識伏波雄?平生白草黄雲意,猶在蕭蕭落日中。」非大曆後體。
彭羨門孫遹詩工近體,丰神絶類阮亭,嘗刻《彭王倡和集》。王極稱其《廣州竹枝》,及「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送夕陽」,「湖光盡日依樓堞,山色終朝滿縣城」句,誠雅韵也。彭又有《南還至横浦驛前與程五别處》作:「憶向清秋採白蘋,今來江上值殘春。一從横浦三年别,南北俱爲萬里人。」格甚高渾。
葉訒庵方藹以德聞,予告家居,忽有陳其居鄉不法者,仁皇帝命蘇撫田雯察之。雯以鄉評之實入奏,仁皇帝曰:「朕固知葉方藹不如是也。」將大用而方藹卒,易名文敏。其詩追摹蘇、陸,《賦枯樹》云:「敢將榮悴争時代,獨與巖流共古今。」非有品人不能道。
陳其年駢體,世以匹悔庵;填詞,世以匹竹垞;詩則知否各半。予觀其集,歌行佳者似梅村,律佳者似雲間派,大約風華是其本色,惟骨少耳。七言絶清詞麗句,足擅一家。
曹學士顧庵爾堪詩斟酌華實,不落畦町。作《錢牧齋輓詞》:「入世雄心老漸灰,昔年鈎黨競風雷。俊廚何救東京殁,刁顧還從北渡來。天爲文章留末路,人推牌版冠群材。先朝實録尤淹貫,多少微詞記定哀。」是此老公斷。
計甫草以孝廉歷交公卿間,多以才略相許。《豫讓橋》一絶:「秋盡蓬山慘不驕,流泉夾岸夕陽遥。傷心國士酬恩地,瘦馬單衫豫讓橋。」頗露梗概。嘗至鄴城,表謝茂秦墓。過順德,求歸震川《廳記》所稱遺址不可得,於署旁廢圃設瓣香,流涕再拜,觀者大笑,勿顧也。坐事黜,及己未徵博學鴻詞,宛平將薦之,甫草已殁,亦命也夫。
查梅壑士標《題清涼寺掃葉上人壁》云:「拈花久礙人天眼,掃葉猶留解脱心。何事無花并無葉,千山明月一空林。」于禪門宗旨,直可參「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一偈。
顧見山大申《戚城》詩:「漢家營六宇,群雄受羈紲。徒手并秦項,壯心頓房闥。楚歌抱幼子,飲泣訣愛妾。羽翼彼已成,恩寵中道歇。含笑對四公,虺隤痛傷割。朱顔銷永巷,旨酒摧晨獵。清蹕不可期,黄泉爲誰説?我來戚城邊,蓬飛風凛冽。烏鴉啄城頭,巢傾烏子滅。不見當時人,但聞水嗚咽。烏飛上高柯,未央宫若何?」手法絶高。
遵化周伯衡體觀,愚山稱其多尚自然,不事雕飾,信然。五古如《壕黍村》云:「壕黍何年村?離離盡茅屋。居人百餘家,生事在樵牧。山間田可耕,種植惟黍穀。村北車箱谷,亂石雜惡木。村西溪水曲,溯洄白蘋澳。村東結園圃,折柳緣山麓。村南椒栗林,陰陰氣森肅。行人出其下,翠滴衣衫緑。村中兩茅店,所飯豆與粥。行人苟不早,半投村中宿。村老多白頭,村童多赤足。獨饒太古風,伏臘相親睦。」閲者竟如到彼矣。東西南北實寫,似拙彌工。又絶句:「不見當年劉克猷,西風吹淚古黄州。舊時江路能來否?落日招魂古驛樓。」先生與劉同年成進士,情之所至,矢口成文,已爲絶唱。
錢塘陸講山圻爲西泠耆宿,明季送張西銘葬,賦五言長律,一時推傑作。入國初,以史案牽連,尋釋,遠遊不歸,莫知所終。洪昉思詩云:「君問西泠陸講山,飄然一鉢竟忘還。乘雲或化孤飛鶴,來往天台雁宕間。」
仁和丁藥園澎,少時以《白燕樓》詩著名。官禮曹,貢使廉知藥園爲主客,持紫貂玉犀,從吏人易其詩歸國。香山鷄林,寧足誇乎?
鄧舍人《詩觀》諸選,流播海内,意在力返唐音。所作詩多偉麗,七律句如「萬里烽烟長草屩,一生魂夢客銅駝」,「蠻花争傍陳隋碣,海道曾過秦漢兵」,「垂柳軍城殘日動,新烟漁浦戰雲荒」,「隔岸樊山晴欲雨,夕陽嶓冢水連天」,「易代磨崖争日月,當年奮筆掃鯨鯢」,「運移典午人皆散,日落春申樹幾重」,皆琅琅作金石聲。
寳應陶昭萬瀓《樵風徑》絶句:「若耶渡邊秋思多,南風北風吹白波。行人來往不知處,日暮山深聞棹歌。」風景宛然。其集氣骨清蒼,卓然名家,當少陵《新安吏》、《新婚别》諸樂府,記崇禎間事,陸士衡所謂「方言哀而已嘆」,絶非妄作。平生絶干求,以硯田給妻子。己未舉薦鴻博,堅辭,以布衣終。
西泠毛馳黄先舒《吴宫詞》:「蘇臺月出夜烏棲,宴罷吴王醉似泥。别有深恩酬不得,向君歌舞背君啼。」最爲漁洋欣賞,謂下二語未經人道。其《西湖竹枝詞〉:「晴湖歷歷草萋萋,水向東流日向西。桃花落盡楊花落,好鳥啼休苦鳥啼。」詞旨雋永,亦自不減前作。
鈍翁《楊柳枝詞》,刻意標新。石門虞景明黄昊有作云:「楊花如雪撲征衣,馬上征夫苦憶歸。曾向曲中回首望,不知真在路旁飛。」用義山「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意翻出,雋逸絶倫,比似鈍翁,幾欲以少許勝多許。
宣城風雅極盛,愚山先生已爲海内職志,梅氏諸賢復英英秀發,振聖俞家風。高檢討阮懷咏古詩多綺,近體如「石徑到門通畫妨,香林過雨見疎燈」,「白蘋風裏暮愁重,紅藕香中秋夢多」,「草衣過雨懸瓜架,水鳥無人上釣舟」,「靈禽鳴澗月初上,石門落花春已深」,殆放翁後身也。《池北偶談》載宣城科甲久替,康熙己未,先生與愚山以薦辟,孫予立卓茆楚畹薦馨以鼎甲同入翰林。施園有梅,三月復開四花,方位恰應四人所居,亦異矣。先生少時夢至文昌宫授史官,後復夢如初,遂引疾歸。次年卒,自知其期。
鍾廣漢淵映善談古今,對人作青白眼,人多忌之。詩才故自俊,嘗至越中看月,得句云:「乍生天柱嶺,直照越王都。」
張一衡霍《讀史》:「舞陽變色後,無人信童子。」奇句也。韓宗伯菼雅重之,送其還侯官,有「往惠予琅玕,氣與江湖奔。真奇欣激賞,交臂不可諼」之語。
金壇潘孟升高詩格淡而味腴,絶句如「細雨絲絲濕淺沙,嫩寒池閣客分茶。雙扉不上鳩鳴午,落盡城南山杏花」,「一種沙禽一種啼,鷓鴣格格洞庭西。行人早到黄陵泊,莎草連天日又低」,「江水悠悠送畫橈,東風何處不魂消。春歸萬里無消息,又過垂楊舊板橋」。愛玩不置。
蕭山何毅庵之杰,與同邑西河、山陰徐伯調、會稽姜鐵夫梗,後先有名。聖祖南巡,獻詩十章,曾邀睿賞。査聲山太史跋其詩曰:「聖鑒所及,足慰毅庵生平稽古之力。」
晉江黄俞邰虞稷寓居白下,崑山徐立齋元文先生疏薦,以諸生召入明史館,食七品俸,有「抽書盡日向東華」之句。姜太史西溟宸英爲錢孝修名俟考。《題山中採藥圖卷》詩云:「題詩舊日東華侣,好句初看淚滿襟。恨識斯文猶未盡,九重泉下幾知音。」自注云:「爲哀俞邰前輩。」篤誼往往如此。西溟布衣時蒙九重深眷,己未鴻博不與,丁丑以暮年擢高第,海内榮之。今予向四明老友錢黄初秉琮索其遺稿,已不可得矣。
錢塘潘雪帆問奇,長篇如《寧武將軍歌》、《玉容歌》、《青藤歌》,音調甚佳。七律造句如「雁鴻遠趁思鄉路,鷹隼高盤釀雪天」,「秋月影侵吴客枕,荻花聲變楚江風」,「舊雨滄江雙鬢白,秋鐙老屋一編青」。絶句如咏留侯:「智如隆準都瞞過,也信人間有赤松。」咏明妃:「當時多少承恩女,青塚何曾得到今?」《題桃源圖》:「當年不種桃千樹,未必漁郎入得來。」皆非陳言。其執友江都田梅岑登詩如「共喜天邊客,暫爲花下人」,「幾間竹屋欲傾倒,一帶花籬半舊新」,亦雅。
侯氏多才,朝宗爲白眉。其文向來多重之,雖鈍翁善掎摭,亦云:「書策誌銘多奇構。」寧南一傳,所訾失實耳,序事未嘗不許之。平心而論,醖釀未深,才氣自大。詩則雪社諸子相爲推服而已。予觀《四憶堂集》,病在學杜,不見性靈。五言《哀詞》九章,終不可没。絶句如《游吴遇李校書〉:「回首江城隔碧霄,兩行雲雨楚王朝。武昌新柳今何在,夢裏猶聞説舞腰。」自注:「校書舊出楚宫。」「零落衫裾到芰荷,湘靈皎月照愁多。停舟曾向潯陽過,怕聽當年太傅歌。」才人韵致自在。
會稽魯庶常秋塍曾煜,爲前輩李穆堂紱所得士,入詞館,未久予告歸,至老不起。勤訂經史,詩其餘技。嘗病唐賢咏帝京用事多泛,博據典故,作《唐宫》長篇。晚刻《秋塍詩鈔》,諸體皆稟先民,《催租行》一首,尤見風人譏刺之義。詩云:「陳穀虧,新穀熟,自注:見《吕氏春秋》。大户催租督田僕。主家之貴新開府,僕之來兮猛如虎。主家之富贏千倉,僕之來兮貪如狼。老農瞥見嚇破膽,鮮衣危帽坐飲噉。諦視畜牧盡刮收,小者鵝鴨大羊牛。忽來調戲機上女,旁有睨者爲大怒。鼕鼕打鼓以號衆,壯夫數十頃刻聚。交捽其髮厭老拳,僕之去兮脱如兔。嗚呼!僕之去兮脱如兔,寒鴉啞啞孤村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