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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1
劍堂詩法
劍堂詩法提要
《劍堂詩法》四卷,據乾隆間繹山房刊本點校。輯撰者沙臨,字君宜,號劍堂,山東鄒縣人。生平不詳。此書未署刊刻年份,然自序有「鄉會場加添排律」云云,應作於乾隆二十二年科場恢復試詩後不久,姑置於此。全書卷一題「名言」,乃彙輯宋元以來詩話中語,總論詩學;卷二题「管見」,乃自述詩法;卷三「律格」,卷四「排律」,乃舉老杜詩例,專述律法,後三卷均自爲撰述也。其説大抵主詩、文同法,尤以時文之法與律詩之法通,如謂「詩之首二句足當文之前半幅,謂之破、承」,而「古法不盡然,有破題者,有不破題者」,以爲「破題者與時文同,不破題者與古文同」。其説已較清初金聖歎、徐而庵之分解説及「起承轉合」説大爲精密,金説此時已幾無嗣響,頼此稍承其餘緒也。
序
五言六韵,八股之祖。是時文自詩來也,宜乎能文者悉能詩矣。前明制義以還,學者日從事于彷聲肖口以求工,言志之文缺焉弗講,誠憾事也。夫人各有志,不容假也,詩之道可廢乎哉?我朝鴻詞大儒,雅頌鏗鏘,稱極盛矣。鄉曲之士,多未習焉,則沿襲之陋也。鄉會場加添排律,是矣。而學者苦難,茫無入手,蓋以詩之法與文異也。夫詩文同法,在昔之人已言之。然語焉不詳,終成扞格,士之畏難苟安也固宜。余質疎陋,不能克紹前業,播遷流離之餘,以先大宗伯餘蔭,備員學宫,得親詩書,而聲韵有偏好焉。居常以作文之法參諸作詩之法,無不吻合者。大悟詩與文不異法,昔之人不我欺也。每有所得,書之簡編,數年以來,積成篇帙。把酒孤吟,聊將自遣云爾,曷敢國門之懸,招來非笑也哉?乃功令之初,人人閣筆,朝廷名公詞章,下里既不獲讀法,坊間詩學諸刻,又皆含糊籠統,初學茫無適從。不揣鄙陋,編集古今名言一卷,以作文之法説詩,著管見一卷,律分十二定格一卷,排分五等做法一卷。明白簡易,使學者易于入手。實搜古人之秘,非敢自我作古。見者咸以爲便,固請付之欹劂,公諸同學,于以鼓吹休明,揄揚聖治,是集不無小補焉。狂妄之責,所不敢辭也。劍堂自序。
劍堂詩法目録
卷一 詩學總論
卷二 詩學諸法
卷三 律格
卷四 排律
例言
一,是書爲後場而設,説排可已,何説乎律?蓋做排律必自律詩做起,則學排律亦必自律詩學起,故説排律亦必自律詩説起。
一,場屋之體,率六韵、八韵而止,集中所載亦只六韵、八韵,長排所不選也。
一,絶句有法,而不盡乎法;古風有法,而難定乎法。惟律詩整整八句,包涵萬有,能善乎此,絶句不待言;推此以作古,則變通不拘;推此以作排,則生發不窮。此説律之本意。
一,絶句、古詩,非場屋之急,故不登選,嗣當緩出。
一,杜詩集大成,無法不備,無人不讀,管見只説杜律,諸家皆所不論。
一,集中所載名言,係學詩以來,所見所聞,隨手抄録,隻牘片紙,存之篋笥者。搜索編緝成帖,其本論出處不無錯誤,觀者諒之。
一,古今成論,其載之詩法等書者,彼此借引旁録,但以所見之書,冠于本論之首,不暇溯源。
一,集中所論杜律,其評論解釋,多因舊注,其不穩切者,參以管見,容或有之。
一,集中所分律格,與排律解疏,爲學者便于入手而設。學成之後,變化亦所不拘。
一,管見以作文之法作詩,爲知文不知詩者説也。究之詩文原無二法。
一,國朝名公彙出,詩學遠過四唐,草茅苦未多見,僅于坊本中見亦寥寥,盡録以備章程。
一,集中所述名言,隨手録叙,而其人之時代、論之本末,前後皆所不拘。
一,起承轉合之法,縛人已久,不知變通者,遂死于句下。管見辨論諸法,實搜古人之秘,標而出之,非敢自我作古,妄開法門。
一,律詩、排律做法,古無明言,説詩者亦皆含糊沿襲,初學難覓頭緒。今將律詩分爲十二定格,排律分爲五等做法,使覽者一見了然。
一,詩學刻中所載,偏頭、迴文、四聲、花名、藥名諸體,近于游戲,非惟不登選,概置不論。
一,詩中所用字眼典故,其出處舊本載之已詳,今只詳其文義篇法,而注解事故,皆所不録。
劍堂詩法名言第一 鄒沙臨君宜集編
詩學總論
《滄浪詩話》:詩有别才,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迹可求。
《竹坡詩話》:有人作詩甚難,求捷法于東坡,坡作二詩與之。一云:「字字覓奇險,節節累枝葉。咬嚼三十年,轉更無交涉。」一云:「衝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于是。」乃知作詩到平澹處,要似非力所能。陶潛、謝朓皆平澹有思致,非後來詩人怵心劇目雕琢者所爲。大抵欲造平澹,須自組麗中來,落其華芬,然後可造平澹之境。今人多作拙易詩,而自以爲平澹,識者未始不絶倒也。到平澹處甚難,平澹而到天然處則善矣。
《漁洋詩話〉:姜白石説云:僻事實用,熟事虚用。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詞者也。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始于意格,成于句字。詩有四種高妙:一日理高妙,二日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一篇全在結句,如截奔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辭盡意不盡。若夫意盡辭不盡,剡谿歸棹是也。辭意俱不盡,温伯雪子是也。一家之言,自有一家風味。如樂之二十四調,各有聲韵,乃是歸宿處。橅彷者語雖似之,韵則亡矣。
越處女與勾踐論劍術曰:「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相如曰:「賦家之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傳。」雲門禪師曰:「汝等不記己語,反記吾語,異日裨販我耶?」數語皆詩家三昧。
洪昇昉思問詩法于施愚山,先述余夙昔言詩大指。愚山曰:「子師言詩,如華巖樓閣,彈指即現,又如仙人五城十二樓,縹緲俱在天際。余即不然,譬作室者,瓴甓木石,一一須就平地築起。」洪曰:「此禪宗頓漸二義也。」
《直方詩話》:梁簡文云:「早知半路應相失,不若從來本獨飛。」李義山:「何事芙蕖應相失,不及從來莫作雙。」近時樂府:「早知今日長相憶,不及從來莫作雙。」遞相踵襲,似最爲詩之大患。
宋人論詩,用古人名多者,曰點鬼簿。金銀字多者,曰至寳丹。數目字多者,曰算博士。天文字多者,曰洩天機。羽毛字多者,曰禽獸譜。以此評詩,則太過矣。運用工妙何妨,但勿呆相耳。
漁洋:詩如鏡中花,水中月。内典云「不即不離,不粘不脱」,曹洞宗所云「參活句」是也。看《唐賢三昧集》自知之。至于議論、叙事,自别是一體。蓋五七言詩有二體:田園丘壑,當學陶、韋;鋪叙感慨,當學杜子美《北征》等篇是也。
詩以意爲主,以詞輔之,不可先詞後意。唐詩主情,故多藴藉。宋詩主氣,故多徑露,所以不及。
昔人論詩曰:「不涉理路,不落言筌。」宋惟程、邵、朱子好説理,在詩家謂之旁門。
談藝者言七言詩一句不可兩入故事,一篇中不可重犯故事,此病犯者固少,能拈出亦見精嚴。吾以爲非妙悟也。作詩到神情傳處,下得不覺痕迹,縱重犯無傷。如太白:「峨嵋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五入地名,古今目爲絶唱,殊不厭重。
《長公外紀》:坡詩有全篇用事者,如《賀人生子》「鬱葱佳夜充閭」一首、《戲張子野買妾》「錦里先生自笑狂」一首,句句用事,曷嘗不好?
《藝苑雌黄》: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李義山詩:「可憐半夜虚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雖説賈誼,然反其意而用之矣。林和靖:「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雖説相如,亦反其意而用之矣。
漁洋:詩中用事要死事成活。總之六朝以前事,用之即多古雅,唐宋以後,須擇其尤雅者用之。如劉後村專用本朝事,直是惡道。〇運用古語,用史易,用經難,總之使人不覺爲妙。
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東坡《答子由》詩:「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此用事而不言其名也。又荆公:「繰成白雪桑重緑,割盡黄雲稻正青。」白雪即絲,黄雲即麥,亦不言其名也。
張南軒曰:作詩不可直説破,須如詩人婉而成章。《楚詞》最得詩人之意,如「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則思之深而不可以言語形容也。若説破如何思,則意味淺矣。
《王守溪詩説〉:余讀《詩》至《緑衣》、《燕燕》、《碩人》、《黍離》等篇,有言外無窮之感,後世惟唐人或有此意。如「薛王沉醉壽王醒」,不涉譏刺而譏刺之意溢于言外。「君向瀟湘我向秦」,不言悵别而悵别之意溢于言外。「凝碧池頭奏管絃」,不言亡國而亡國之痛溢于言外。「溪水悠悠春自來」,不言懷友而懷友之意溢于言外。「潮打空城寂寞回」,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于言外。得詩人之旨矣。
作詩須量力度才,就其近似者摹倣之,久則成家。若性質恬曠而務求華艷,才情綺麗而强擬沉鬱,始雖郊顰,終失故步。
漁洋:學詩當取材于《選》,取法于唐。學唐人只就筆性所近者效之。學五言古者,六朝則二謝、鮑、何遜,唐則張曲江、韋蘇州數家可以宗法。《古詩十九首》如天衣無縫,難學。淵明純任真率,自寫胸臆,亦不易學。〇七言長短句,唐人惟太白多有之,或有句《雜騒》體者,總不必學。〇東坡千古一人,惟律詩不可學。
楊誠齋:詩有句中無其詞,而句外有其意者。如老杜:「遣人向市賒香秔,唤婦出房親自饌。」上言力貧,故曰賒,下言無使令,故曰親。
《説詩樂趣》:方岳論詩以雋永爲勝,誠是矣。至以詩涉議論遂貶抑之,未爲確也。題屬咏古,自當以各出議論見長,要不可與他題例視。如武侯廟詩,「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豈不涉議論?而古今推爲定評。
詩以含蓄雍容爲上,議論雄奇次之。論古題則但可曰寓議論于含蓄之中,使不盡其趣,不得曰不宜涉議論。如題昭君詩,古今不知多少,如「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又「願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裏賢」,議論愈出愈奇,總以不落前人窠臼爲妙,可概廢議論哉?
賦者,鋪張實事。比者,以彼比此,明明説彼物彼事,却隱隱是此人此情。有通篇比者,有帶興帶賦者,難于顯白者用之。興者,以彼引此,或就時地,或借景物,引起意中之所欲言,引起之後,所引者撇去不顧。有兼賦兼比者,難于徑遂者用之。
詩法瑣細之事,足見政治得失。如譏黷武則言邊塞之苦危,刺勞役則言閨房之怨思,小人在上則言爵秩之寵榮,賢者在下則言山林之閭曠等類,俱用風之意。莊重之事,不涉草野者,如朝廷等題,俱用雅之意,樂府俱用頌之意。
連章之法,有由淺入深者,有由反及正者,有每章各詠一事,合數章成篇,不能增一減一者。
《冷齋夜話》:山谷云:「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必易其心而造其語,謂之换骨法。規模其意而變化之,謂之奪胎法。」潘邠老云:「陳三所謂『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换』,此語爲得。如『不知眼界開多少,白雲去盡青天回』,凡此之類,皆换骨法也。樂天詩『臨風杪秋樹,對酒長年身。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坡《南中詩》『兒童誤喜朱顔在,一笑那知是酒紅』,凡此皆奪胎法也。舒王詩『江月轉空爲白晝,嶺雲分暝與黄昏』、『一水護田將緑繞,兩山排闥送青來』,東坡《海棠》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又曰『我擕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山谷曰:此皆謂之句中眼。」
詩有不用正面,故作反筆側筆,而題意愈爾沉痛者。明詩如陳薦夫《宫詞》:「雖言逐隊向長門,十載何曾識至尊。命薄不教人見妬,始知無寵是君恩。」李至清《題五柳圖》云:「淒慘江城柳萬條,淡烟疎雨夜蕭蕭。輕柔不似先生節,逢着東風便折腰。」皆能反題立意,自出機杼,别見峭致。《説詩樂趣》
漁洋:或問:「詩工于發端,如何?」曰:「如謝宣城『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王右丞『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老杜『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是也。」
孫少述《栽竹詩》:「更起粉墙高千尺,莫令墻外俗人看。」晏臨淄曰:「何用粉墻高千尺,任教墻外俗人看。」處士之節,宰相之量,各言其志也。
《青箱雜記》:白樂天「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達者之詞也。孟東野「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褊狹者之詞也。然則天地曷嘗礙,郊自礙耳。〇晏元獻覽李慶《富貴曲》云:「『軸傳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碑」,此乃乞兒相,未諳富貴者。」公每言富貴,不及金玉錦繡,惟説其氣象。若「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幙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窮人家有此景否?
歐陽文忠曰:「詩原乎心者也,富貴愁怨,見乎所處。江南李氏巨富,有詩曰:『簾日已高三丈透,佳人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徹金釵溜。酒渥時拈花蕊嗅,别殿微聞簫鼓奏。』與『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異矣。」歐公所論,亦只就景地所處分别,此兩路耳。若就詩較量,前詩雖華,不如「時挑野菜」句淡而彌旨,所謂詩殆窮者而後工也。
《詩眼》:有一 士擕詩相示,首云「十月寒」,余曰:「君亦讀老杜,觀其用『月』字乎?『二月已風濤』,記早也。『五月江深草閣寒』,蓋不當寒。『六月風日冷』,蓋不當冷。『今朝臘月春意動』,蓋未當有春意也。至如『三月桃花浪』、『十月江平穩』之類,惟以實録一時之事。今十月之寒,既無所發明,又不是犯,録退之謂陳言之務去者,非必塵俗之言,正爲無益之語耳。」
《麓堂詩話》:「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豈不佳,終不似唐人句法。「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有何意味?却自是詩家話。
唐詩:「長因送人處,憶得别家時。」又曰:「舊國别多日,故人無少年。」舒王、東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經人道語。王詩:「繰成白雪桑重緑,割盡黄雲稻正青。」坡詩:「桑疇雨過羅紈腻,麥隴風來餅餌香。」造語之工,盡古今之變。
《唐子西語録〉:東坡作《病鶴詩》,嘗寫「三尺長脛瘦軀」,闕其一字,使任德翁輩下之,凡數字。坡出其稿,蓋「閣」字也。字出,儼然病鶴矣。坡詩叙事,言簡而意盡。如「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言「渴」則知虎以飲水而招災,言「飢」則蚊食其肉矣。
漁洋:腐字新用,如經史成句之字,入我手中,别有鍛鍊。如魏武用「呦呦鹿鳴」等語入樂府,居然是其手筆。生字熟用,凡艱澁罕用之字,偶然入詩,須要穩貼。
虚字實用,如之、乎、者、也等字,須用之雄健渾成,不致清弱寒儉爲妙。死字活用,如「青草」二字,鍊字者曰碧草、曰芳草、曰烟草,烟本死物,着草字上便活矣。俗字雅用,如酒肉、帳簿皆須典核。
王仕可曰:詩中字句不可杜撰。昔人謂韓文、杜詩無一字無出處,是所宜法也。如樂毅稱樂生,賈誼稱賈生,司馬長卿稱馬卿,李膺稱李君,阮籍稱阮公,嵆康稱嵇生,山濤稱山公,王導稱王公,郗愔稱郗公,安石、靈運、謝朓皆稱謝公,庾亮稱庾公,王凝之稱王郎,袁粲稱袁公,江淹稱江郎,徐陵自稱徐君,杜甫稱杜公,李白稱李生,孟浩然稱孟公,韓愈稱韓公,韋應物稱韋公,白居易稱白公,歐陽修稱歐公,蘇軾稱蘇公,又謝惠連、謝朓皆稱小謝,宋祁稱小宋,蘇轍稱小蘇,杜牧稱小杜之類,皆有所本,即是出處,不可假借。
《詩文浪談〉:詩之聲也,豈平仄已哉?字有輕重清濁,天地自然之聲也,唐以後鮮有知者。且不可以循古之恒裁,況能盡詩之變體耶?唐之變體者,乃變其平仄之聲,而輕重清濁之間,蓋不可得而變矣。或曰:古體亦有聲與?曰:古體亦皆聲也。如「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旋」,十字皆平。「有客有客字子美」,七言皆仄。平仄既不論,而輕重清濁之聲,可以不知乎?不知聲不可與言詩也。
漁洋:如通、同、清、情四字,通、清爲清,同、情爲濁。仄中如入聲有近平、近去、近上等字,須相間用之,乃有抑揚抗墜之妙。
詩以音節爲頓挫者,爲第三、第五句而言也。蓋字有抑揚,如平聲爲揚,入聲爲抑,去聲爲揚,上聲爲抑,凡單句住脚字必錯綜用之,方有音節。如以入聲爲韵,第三句或用平聲,第五句或用上聲,第七句或用去聲,不可于入聲韵單句中,再用入聲字住脚耳。〇律詩單句住脚字不可連用一聲,如二、三上聲、去聲、入聲之類,便爲失律。
王仕可曰:字之平仄有界,在疑似者向多誤用。姑拈一二,餘可類推。即如古人名字,司馬長卿「長」字無平聲,相如「相」字無仄聲,「如」字或作上聲。馬援「援」字無平聲。曹操「操」字無平聲。陸務觀「觀」字無平聲,與陸同時已有誤作平押者,何論後人耶?又泰山有「三觀」,如「日觀」之類,與唐貞觀之「觀」同爲去聲,封襌「禪」字亦去聲,今人或作平用,不敢不辨。
馮班《樂府論》:古詩皆樂也,後文士或不閑樂律,言志之文乃不可施于樂者,故樂與詩畫境。文士所造樂府,如陳思王、陸士衡,于時謂之「乖調」,劉彦和以爲「無詔伶人,故事謝絲管」,則是文人樂府,亦有不諧鐘吕,直自爲詩者矣。樂府題目,有可以賦咏者,文士爲之詞,如《鐃歌》諸篇是也。有詞體可愛,文士儗之,如《東飛伯勞》、《相逢行》、《青青河畔草》之類。七言創于漢代,至梁末而七言盛。或有雜五、七言者,唐人歌行之祖也。至唐有七言長歌,不用樂府題,直自作七言,亦謂之歌行。故《文苑英華》歌行、樂府又分兩類。今人歌行題曰「古風」,不知始于何時,唐人殊不然。故宋人有「七言無古詩」之論。予按:齊梁以前七言,有「東飛伯勞」、「盧家少婦」二篇,不知其人代,故題曰「古詩」也。如唐初盧、駱諸篇有聲病者,自是齊梁體。若李、杜歌行不用聲病者,自是古調。如沈佺期「盧家少婦」,今人以爲律詩。唐樂亦用律詩,李義山有轉韵律詩,白樂天、杜牧之集中所載律詩,多與今人不同。《瀛奎律髓》有仄韵律詩。嚴滄浪云有古律詩。則古律之分,今人亦不能全别矣。大略歌行出于樂府,曰行者,猶樂府之名也。杜子美作新題樂府,是樂府之變。蓋漢人歌謡,後樂工采入樂府,其詞多歌當時事。子美自咏唐時事,以俟采詩者,異于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元、白以後,此體紛紛而作。總之,製詩以叶于樂,一也;采詩入樂,二也;古有此曲,依其聲爲詩,三也;自製新曲,四也;擬古,五也;詠古題,六也;並杜少陵之新題樂府,七也。
胡元瑞曰:凡詩諸體皆有繩墨,惟歌行出自《離騒》、樂府,極散漫縱横,初學當擇易下手者。青蓮《搗衣曲》、《百囀歌》,少陵《洗兵馬》、《哀江頭》,高適《燕歌行》,岑參《白雪歌》、《别獨孤漸》,李頎《緩歌行》、《送陳章甫》、《聽董大彈胡笳》,王維《老將行》、《桃源行》,崔顥《代閨人》、《行路難》、《渭城少年》,皆易于取法。
《韵府》:樂府要訣在于反本題結。如《山農詞》結却用「西江賈客珠百斛,舩中養犬多食肉」是也。又有含蓄不發結者。又有截斷頓然結者,如「君不見蜀葵花」是也。
漁洋:樂府之異于詩者,往往叙事詩貴温裕純雅,樂府貴遒深勁絶,又不同也。唐人多與詩無别,惟張藉、王建猶能近古,亦可宗也。
徐伯魯曰:五言詩始于蘇武、李陵,七言詩始于《柏梁》,與五言略異。樂府歌行貴抑揚頓挫,古詩貴優游和平,其體自不同也。
漁洋:七言五句起于子美之「曲江蕭條氣高」也。昔人謂貴詞明意盡,余謂宜矯健,使有短兵相接之勢爲佳。五言短古有六句者,昔人謂貴詞簡意長,不可明白説盡,以含蓄無限爲妙。
古體之限句非古也,要以簡古爲主,别無他法。
五言六句古,齊梁間多用之。唐人劉文房《龍門八咏》亦善此體,然幾于半律矣,特以其參用仄韵,仍爲古體。大約中聯用對句,前後作起結,平韵、仄韵俱可用也。三韵律體于古有之。
五七言古,章法未有不同者。但五言著議論不得,用才氣馳騁不得,七言則須波瀾壯闊,頓挫激昂,大開大合耳。
五言古雖忌著論,亦看題目何如,但以藴藉爲主耳。若七言,則發揚蹈厲,無所不可。
五言换韵,《十九首》中已有之。然四句一换者,當以《西洲曲》爲宗。「折梅下西洲」一篇可以法,太白最長于此。五言换韵,古人多用之。一韵氣雖矯健,變韵意方委曲。有轉句即换者,有承句方换者,水到成局,無定法也。要之,用過之韵,不宜重用耳。
《韵府靈蛇〉:五短古要詞簡意長,語忌顯盡,模糊則有餘味。五長古要先分爲幾段幾節,每節句數多少要略均齊。首段是序一篇之意,皆含在中。結段須照起段。且《選》詩分段節數,三句則皆三句,四句、六句、八句皆不參差,杜却不甚如此太拘,然亦不太長不太短也。次要過句,名爲血脉,引過次段。過處用兩句,一結上,一生下,爲最難,非老手未能。回照謂十步一回頭,要照題目;五步一消息,要閑話讚歎,方不甚迫促。長篇怕雜亂,一意爲一段。以上四法備《北征》詩。七短古要詞明意盡,與五言短古相反。七長古分段如五言,過段亦如之。稍有異者,突兀萬仞,則不用過句,陡頓便説他事。杜如此,率參專高此法,爲一家數。字貴前後重三叠四,用兩三字貫串,極精神好誦。讚歎亦如五言。再起如一篇三段,説了前事,再提起,從頭説去,謂反覆有情,如《魏將軍歌》、《松子障歌》是也。歸題乃本末一二句繳上起句,又謂之顧首,如《蜀道難》、《古别離》、《洗兵馬行》是也。送尾則生一段餘意,結末或反用,或比喻用,如《墜馬歌》曰「君不見嵇康養生被殺戮」,又曰「如何不飲令人哀」。長篇有此,甚有從容意思。
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惟收爲尤難。如全體舒緩綿麗,結須雅詞,勿使不足,令有一唱三歎意。上是奔騰洶湧,驅突而來者,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中作奇語峻奪人魄者,須上下脉相顧,一起一伏,一頓一挫,有力無迹,方成篇法。
漁洋:昔人論七言長古作法,曰分段,曰過段,曰突兀,曰用字,曰讚歎,曰再起,曰歸題,曰送尾,初學入手不易之式也。若章法精熟之後,如神龍出没,雲霧變幻,豈令人測其首尾耶!
七古,初唐四傑是一體,子美又是一體。若倣初體,則用排偶律句不妨也。
七古平仄相間换韵者,多用對仗,間似律句不妨。若平韵到底者,斷不可雜以律句。大抵通用平韵者貴飛揚,通用仄韵者貴矯健,皆要頓挫,切忌平衍。
七言平韵詩,上句第五字宜用仄聲以抑之,下句第五字宜用平聲以揚之。仄韵詩,上句第五字宜用平聲以揚之,下句第五字宜用仄聲以抑之。皆以第五字爲關捩,猶五言古以第三字爲關捩。俗云「一三五不論」,不可以言近體,更不可以言古體也。古詩不拘平仄,而任意用字,猶屬不可。
古詩一韵到底者,第五字須平,蓋恐句弱似律句也。大抵七古句法字法,皆要撑得住、拓得開,熟看杜、韓、蘇自得之。
七古凡一韵到底者,其法度悉同。惟仄韵詩單句末一字可平仄間;用平韵詩單句末一字忌用平聲,其换韵又當别論。按:《聲調譜》:平韵五言古單句末一字有用平者,以其句似律句,必用平聲乃爲古也。
七古平韵、仄韵句法,須篇中鍊句,句中鍊字,以氣韵清高深渺者絶,以格律雅健雄豪者勝。故寧律不諧而不得使句弱,寧字不工而不得使語俗。七言第五字要響,響者致力處也。然字字當活,活則字字皆響,又何分平仄哉?
七古换韵之法,起于陳、隋,唐初四傑沿之。盛唐王、李等尚仍之,至李、杜大變矣。大約首尾腰腹須稱停而出之,勿令輕重不均乃善。至五古换韵,唐頗有之。
或八句一韵,或四句一韵,或兩句一韵,必多少匀停,平仄遞用,方爲得體。亦有平仍换平,仄仍换仄者,古人亦不拘定。亦有通篇一韵,獨换末二句者,雖是古法,宋人尤多。大抵七言古以四句换韵爲正,此直從《三百篇》來。若一韵到底,則盛唐以後日多。四句换韵更以四平四仄相間爲正,平仍换平,仄仍换仄,必不叶也。
七言長短句本無定法,要在熟讀古人詩,吟咏而自得之。昔人云「法在心頭,泥古則失」,是也。長篇用長短句者,宜富麗峭絶,而言不悉波閎瀾。陡起陡止,一層未了,又起一層。卷舒要如意,而無鋪叙之迹,又要徘徊回顧,不失题面,此其大略也。如《柏梁詩》,人各言一事,全不相屬,而氣實貫串,此自然之妙,可以爲法。若短篇,詞短而意欲長,聲急而意有餘,斯爲得之。長篇如王摩詰《老將行》,短篇如王子安《滕王閣》,最有法度。
按:《聲調譜》:古詩句法宜避近體,其一韵到底者,間有律句,必遂用古句以救之,不得以兩句相連,全用律句也。其大概一句之中,其下三字必三平、三仄乃古健也。〇古詩有分解數、不分解數二法,非必如徐而庵輩之《説詩定論》解數也。大都分解數者,其一解猶《風》《雅》中之一章耳。其不着解者,通爲一章意,句不得重複,前後綰應森細。其着解者,詞意循環相生也。
徐伯魯曰:絶句原于樂府,五言如《白頭吟》、《圑扇歌》等篇,七言如《挾瑟歌》、《怨歌行》等篇。
世人訓絶爲截,絶句者,截律詩之句也。其四句不對者,是截律之首尾二聯。首二句對者,是截律之後四句。末二句對者,是截律之前四句。四句全對者,是截律之中四句。然絶句自有此四體耳,何截律之有?絶句自古有之,未有律詩之前,其絶句不知所截何律?大是可笑。蓋古者詩即樂章,詩之一絶是樂之一章也。四句一絶,此意直從《三百篇》來。按絶者,闋也,是樂之一闋,而歌之一終也。世人知絶爲截,不知乃截住音樂耳,非可作截律解也。即以世之絃歌鼓詞論,亦是四句一腔,一截板也。其三句乃用腔之處,必須振發揚厲,其四句乃落得容易自然。是以三句喝起,四句收煞也。詩人論絶句,要在三句用力,四句方好收轉,正是此意。
漁洋:五言絶近于樂府,七言絶近于歌行。五言難于七言,以未易渾成也。要皆有一唱三歎意乃佳。
絶句平直叙起爲佳,從容承之爲妙。至如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于此轉變得好,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〇以三句對首句,四句對二句,謂之隔句體。
《詩法要標》:絶句首尾布置,自爲起承轉合。作此須要宛轉迴環,删繁就簡,多以第三句開之,第四句發之。有實接,有虚接,承接之間要開合相關,反正相依,順逆相應,一呼一吸,宫商自諧,若掉景入情,此絶句之妙悟也。如《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此謂實接。《宫詞》:「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此爲虚接。大抵絶句宜高古純雅,句雖少而有含蓄不盡之意。
《説詩樂趣》:絶句好處都在收處見。若收結無味,便通篇索然。結意先在起手時便具,則落筆作首句更不易。
胡元瑞曰:自少陵絶句對語,率以半律譏之,然絶句自有此體。如岑參《凱歌》「丈夫鵲印摇邊月,大將龍旗掣作雲」、「洗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等句,雄渾高華,最宜取法,半律何傷。
《韵府靈蛇》:絶句有首句起者;有次句起者;有前二句皆閑,至三句方詠本題扇對者;有首句閑,次句説本題,三句閑,結再説本題應第二句者;有一直順去者;有藏咏者;有前二句説本題,後二句説題外意者;有借本題説他事者,如詠美人借花、詠花借美人等是也;有四句不聯者,如「兩個黄鸝鳴翠柳」、「遲日江山麗」等是也。
絶句四句俱要着題者難也。或二句着題,一句泛過。或三句着題,一句泛過。如《鶯梭》「擲柳遷喬大有情」一首,第三句乃泛過也。《花影》「重重叠叠上瑶臺」一首,四句全着題也。泛題者,只以題爲名,如《題屏》「呢喃燕子語梁間」一首,乃言其志也。《觀書有感》「昨夜江邊春水生」一首,乃得其志也。詩類不同,當詳察之。
漁洋:《竹枝》、《柳枝》自與絶句不同。《竹枝》泛咏風土,《柳枝》專咏楊柳,此其辨也。南宋葉水心又創爲《橘枝詞》,而知者尚少。
《詩法》:律詩,聲律對偶之詞也。詩至梁陳,儷句漸多,雖名古詩,已具律體。唐興,沈、宋之流更加精鍊,號爲律詩。一二名起聯,三四名頷聯,五六名頸聯,七八名尾聯。律字名義,有解作法律之律者,有解作律吕之律者。
《要標》:詩之義意雖有不一,要其歸,不過情與景而已。情景兼者上也,偏到者次之。情景兼者,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郷明」是也。情到者,如「長擬即見面,反致久無書」是也。景到者,如「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是也。「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景中寓情也。「卷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情中寓景也。「感時花濺淚,憶别鳥驚心」,情景相融而不分也。「白首多年病,秋天昨夜涼」,一句情一句景也。若一聯景,一聯情,亦是。或四句、六句皆景,但以情結之,變格也。惟情可以全篇言,然苟無法駐之,易入流俗。故曰融情景物之中,托思風雲之表。
《郡閣雅談〉:劉禹昭爲詩刻苦,常語人曰:「五言律如四十個賢人,亂着一字,屠沽輩也。」
《詩法》:五言三四用連字,如「山明殘雪在,湖滿夕陽多」、「越女紅裙濕,燕姬翠黛愁」是也。七言五六用連字,如「人間路止潼關近,天上山惟玉壘深」、「水近偏逢寒氣早,山深長見日光遲」是也。
五言第三字爲眼,七言第五字爲眼。眼用實字方健,如「夜潮人到郭,春霧鳥啼山」、「陳兵劍閣山將動,飲馬珠江水不流」是也。眼用響字,如「芹泥隨燕嘴,花蘂上蜂鬚」、「平地風烟横白鳥,半山雲霧捲蒼藤」是也。眼用抅字,平與仄相换也,如「孤鳥背秋色,遠帆開浦烟」、「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是也。
按:《野客叢書》:魯直有换字對句法,即詩眼單句用仄,雙句用平也。苕溪漁隱曰:此體不始魯直。如老杜:「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今俗謂拗句體。
《詩法要標》:近體中虚活字極難,實字尤不易。蓋調雖是實,欲使之虚活,所以爲難。如:「古牆猶竹色,虚閣自松聲。」「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猶」字、「自」字、「有」字,皆虚活也。
《藝苑雌黄》:王介甫論杜詩「無人覺來往,暝色赴春愁」,下得「覺」字、「赴」字大好,足見詩要一兩字工也。
《葛常之詩話》:詩要鍊字,字者,眼也。如老杜:「飛星過白水,落月動簷虚。」鍊中間一字。「地圻江帆隠,天清木葉聞。」鍊末一字。「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鍊第二字。〇「日映層巖圖畫色,風摇雜樹管絃聲。」第二字鍊。「秋後見飛千里雁,月中聞搗萬家衣。」第三字鍊。「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第五字鍊。「木葉落時山露骨,晚烟平處水加衣。」第七字鍊。「魚舍月影隨雲動,鳥吐花聲寄樹間。」第二、第五字鍊也。
排律始于顔延之、謝瞻諸人。梁陳已還,儷句尤多。唐興始專此體。大約其體不以煅鍊爲工,而以布置有序,首尾貫通爲上。
排律之對偶平仄與律詩同,其起止炤應與長篇古風同,于八句之外,任意鋪排聯句,多寡不拘。
排律雖屬長篇,須鋪叙明白,前後照應,一氣呵成。雖屬板體,須血脉通融,轉折過節,泯然痕迹。若專取精整,斷續不貫,或專好冗長,拖沓無味,或錯亂重複,何取其爲排律也?
長律妙在鋪叙,時將一聯挑轉,又平平説去,如此轉换數匝,却將數語收拾,方妙。
漁洋:唐人試帖,皆用排律,只六韵而止。至杜始爲長律,元白又蔓延至百韵,非古也。其法則
「首尾開合,波瀾頓挫」八字盡之矣。七言排律,唐人作者甚少,近人惟見彭少宰曾賦至百韵。
《聲調譜》中載杜律拗體,如「遥憐小兒女」與「何時倚虚幌」,第四字當仄而用平,第三字當平而用仄,若第三字用平則不可。又如「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起句四仄,下句必用四平或三平以救之,而「君」字則定用平。「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上五仄,下必四平,「霜」字定用平。又「苦憶荆州醉司馬」,起句即拗。「九江日落醒何處,一柱觀頭眠幾回」。「觀」字仄,「眠」字必平,救上句,亦救本句。
「西嶽崚嶒竦處尊,諸峰羅列如兒孫。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四句皆拗,下四句諧。凡拗律之體,無八句純拗者,其中必有諧句。如上四句拗,則下四句諧;上六句拗,則下二句諧;或中間拗,前後諧。若全首不粘不諧,便是古詩矣。
平平仄仄仄,下句仄仄仄平平,律詩常用,若仄平仄仄仄,則落調矣。蓋下有三仄,上必二平也。〇平平仄仄平,第二句之正格。若仄平平仄平,則變而仍律者也;仄平仄仄平,則古詩句矣。此格人多不知者,由「一三五不論」之説誤之也。〇起句第二字仄、第四字平者,如仄仄平平仄,或平仄平平仄,或平仄仄平平,俱可。若平仄仄平仄,則古詩句矣。〇起句仄仄仄平仄,唐人亦有此調,但下句必用四平或三平矣。〇上句第三字平,下句第三字可仄;若上句第三字仄,下句第三字斷乎宜平。此在首聯,唐人亦有不拘者。若在二聯,則必不可不嚴矣。七言不過于五言上加平平、仄仄二字耳,拗處總在五、六字上。七言之五、六字即五言之三、四字,可類推也。
王仕可曰:詩有平仄,雖初學亦未有茫然者。但俗法相沿已久,共稔于「一三五不論」之説,往往自謂平仄不差,而已失之者,坐此病耳。試取唐人詩諦觀之,未嘗不嚴于三平、三仄也。余在鳳陽使院中,同人月夜談詩,或誦老杜《秋興》,至「西望瑶池降王母」句,余偶舉似曰:「此句五字宜平、六字宜仄,而云『降王母』,蓋避三平、三仄也。」
按:下三字三平、三仄,名手亦間有犯者。大抵三仄猶可,三平斷乎當戒。〇拗律之體,或平仄不粘,或二、四、六不論,或平仄易用,皆拗體也。總不必學,惟五言拗三四,七言拗五六,此法不可不知。此體惟在單句,五言二、四應平、仄,七言二、四、六應仄、平、仄之句,若雙句則不許拗。五言如「明朝有封事」,「有」字用平,「封」字用仄,則「明」字可仄,「有封」二字相拗,則第一字定用平。七言如「東閣官梅動詩興」,下五字與五言同,第三字若用仄,則落調矣。〇絶句亦有此拗法。〇古人拗律原無定位,或起句,或七句,或中聯,皆可用拗。今人惟首句與七句可以用拗,凡對偶之句,皆不許拗。〇唐人試帖亦多有拗句,今日應試之詩,即首末亦不可拗。
劍堂詩法管見第二 蠢沙碧宜著説
五言律平起定式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若首句入韵,第三字用仄,第一字定用平。
五言律仄起定式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若首句入韵,第三字定用仄。
七言律平起定式
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若首句不入韵,第五字定用平。
七言律仄起定式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若首句不入韵,第五字定用平,第三字可仄。
「一三五不論」之説,不知起于何時,而誤人正復不少。試取而論之,五言以第三字爲眼,七言以第五字爲眼,皆以平仄平仄聯下。惟首句入韵者,此一字用仄,其餘换字對與用拗者,自屬拗體,非此則皆一定,是五言之三字、七言之五字定要論也。五言之一字,其二、四應仄、平者可不論;其二、四應平、仄者,若係單句可不論,若是雙句,此字定用平。七言之三字,其二、四、六應平、仄、平者可不論;其二、四、六應仄、平、仄者,單句可不論,若係雙句,此字定用平。是五言一字、七言三字有論有不論,而亦不可不論也。所不論者,止七言之一字耳。然此一字亦非全然抹煞,要與第三字相商用之。如仄仄平平平仄仄,三字若用仄,則一字必用平;三字用平,一字可平仄互用。仄仄平平仄仄平,三字定用平,一字不論。平平仄仄平平仄與平平仄仄仄平平,三字使平,一字不論,三字使仄,則一字又要論也。凡仄字可單,平必相連,七言一句少不得三個平字,五言一句少不得兩個平字,方撑得住。
五言排律仄起定式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五言排律平起定式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此六韵定式,若作八韵,粘上平仄,再添四句,即是八韵。雖百韵,亦皆如此粘下一韵二句。首句入韵與不入韵同,總以雙句所押之韵爲主,六韵十二句、八韵十六句,首句之韵不算數也。
律詩惟雙句二、四應平、仄者,第一字必用平;其二、四應仄、平者,第一字平仄皆可用。若係單句之第一字,皆勿論。從前排律亦與律詩同,今日排律之法更嚴于律詩。惟單句二、四應平、仄者,第一字可平仄互用;雙句二、四應仄、平者,第一字可平仄互用。六韵不過六字,八韵不過八字耳,餘皆不易之式也。奈何世猶爲「一三五不論」也?
平起者,首句若入韵,第三字定用仄,第一字則不可仄,必定用平。仄起者,首句若入韵,第三字亦定用仄,第一字則平仄皆可用也。
排律起句即要對開,亦有不對者,終是少,對者居多。其第三字要平仄平仄聯下。上實,則下亦用實字;上虚,則下亦用虚字。上連二字,下亦連二字;上連四字,下亦連四字。其首句入韵者,第三字用仄,下與不入韵同。
詩與文異體而同法,文家所有之法,即詩家所有之法,一同而無不同也。大抵詩之首二句足當文之前半幅。謂之破承也可,謂之起講也可,謂之提領無不可。故此處最難。詩之中二聯足當文之中大比,文以此實發,詩亦以此實發,故此處較易。詩之末二句即文之束比與收尾也。文至此最忌衰敗,詩亦是如此,故此處亦難。文要後比勝前比,詩亦要下句勝上句;文要後幅勝前幅,詩亦要下截勝上截也。
世之論詩者,皆以爲自破題做起,猶時文家之必須破題也。然考之古法,實不盡然。有破題者,有不破題者。余以爲破題者與時文同,不破題者與古文同。
起法與時文同者,如「楚草經寒碧,庭春入眼濃」,分破「庭草」也。「萬里衡陽雁,今年又北歸」,明破「歸雁」也。「石城除擊柝,鐵鎖欲開關」,暗破「將曉」也。「村晚驚風度,庭幽過雨霑」,正破「晚晴」也。「春江不可渡,一月已風濤」,反破「渡江」也。「瞑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順破「宿江邊閣」也。
「覊旅知交態,淹留見俗情」,逆破「久客」也。順逆二法,此是暗破,亦有明破法,亦有一句明破,一句暗破者,隨便用之可也。《白鹽山》題,「卓立群峰外,蟠根積水邊」,兩門扇破法也。《早起》題,「春來常早起,幽事頗相關」,上句破題,下句立意也。《江漲》題,「江發蠻夷漲,山添雨雪流」,上句破題,下句發明上句也。《人日》題,「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上句破題面,下句破題意也。《湘夫人祠》題,
「肅肅湘妃廟,空墙碧水春」,上句破完,下句虚足也。《春日梓州登樓》題,「行路難如此,登樓望欲迷」,上句题意,下句題面也。《遷居夔州郭》题,「伏枕雲安縣,遷居白帝城」,上句題前,下句題位也。《雨》題,「始賀天休雨,還嗟地出雷」,上句反破,下句正破也。
起法與古文同者,有經前起傳之法。如《諸將五首》第一首云:「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盌出人間。」此四句是題前叙述,下四句方正責諸將。非上四句,則下四句無頭緒,下四章亦並無頭緒也,是經前起傳法也。有單刀直入之法,如《巳上人茅屋》題,「巳公茅屋下,可以賦新詩」是也。有雙起之法,《公安縣懷古》題,「野曠吕蒙營,江深劉備城」,以二人雙起是也。有雙起側落之法,如《雨晴》題「雨晴山不改,晴罷峽如新」,上句雨與晴雙起,下句單落晴是也。有借古引起之法,如《奉送韋中丞之晉赴湖南》題,「寵渥徵黄漸,權宜借寇頻」,上句言内召,下句言守郡,借兩人引起是也。有陪起法,如《梅雨》題,「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以浦江陪起梅雨是也。有題前起法,如《對雨書懷走邀許十一簿公》題,「東嶽雲峰起,溶溶滿太虚。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上三句自雨前起是也。有比起法,如《留别公安大易沙門》一首,「隠居欲就廬山遠,麗藻初逢休上人」,以二僧比大易作起是也。有興起法,如「峽險江驚急,樓高月迥明」,以江流因峽險而急,興起月色因樓高而明是也。有開合起法,如《定官後戲贈》「不作河西尉,淒涼爲折腰」一首是也。有反起法,如《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題,「爲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反題「聊短述」作起是也。有虚起法,如《暮寒》題,首句「霧隱平郊樹」虚籠「暮」字,次句「風含廣岸波」虚籠
「寒」字是也。有泛起法,如《子規》題,「峽裏雲安縣,江樓翼瓦齊。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題」,上三句皆泛説是也。有翻題起法,如《不寐》題,「瞿唐夜水黑,城内改更籌」,此言夜深應寐之時矣,而公獨不寐,是翻題起法。「翳翳月沉霧,輝輝星近樓」,此言夜更深矣,而仍不寐,又進一層翻題是也。有正起法,如《九日曲江》題「綴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一首是也。有順起法,如《崔駙馬山亭宴集》,自崔駙馬山亭起是也。有倒起法,如《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第一首,自何將軍山林起是也。有兩路順襯起法,有《雲》題,「龍以瞿唐會,江依白帝深」,龍能興雲,江能出雲,兩路順襯出雲是也。有兩路反襯起法,如《王竟携酒高亦同過》題,卧病荒郊遠,通行小徑難」,上句言卧病荒郊,處于僻遠,宜無枉駕者,下句言草堂徑小,通行甚難,益不敢勞貴客辱臨,兩路反襯出同過是也。有對起法,如《雨》題,「微雨不滑道,斷雲疎復行」,題是雨,却以雲對起,次聯言雲,三聯、結聯方言雨是也。有推原起法,如《放船》題,「送客蒼溪縣,山寒雨不開。直愁騎馬滑,故作泛舟回」,上三句皆水行之由,是推原法也。有補起法,如《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第三章,「竹寒沙碧浣花溪,橘刺藤梢只尺迷。過客逕須愁出入,居人不自解東西」,此四句是浣花溪,下四句方及草堂。浣花溪是草堂勝迹,故于此首補出,所謂補起法也。有同類引起法,如《柳邊》題,「只道梅花發,那知柳亦新」,以梅引起,下只言柳不言梅是也。
三四句名頷聯,亦曰承接。有正承,如「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正承上登樓縱目是也。有反承,如「山居精典籍,文雅涉風騷」,反承上朱門玉樹是也。有明承,如「風吹律吕相和切,月傍關山幾處明」,明承上「風月」二字是也。有暗承,如「追歡筋力異,望遠歲時同」,暗承「伊昔黄花酒,如今白髮翁」二句是也。有單承首句者,如「驛邊沙舊白,湖外草新青」,承「水宿仍餘照」是也。有單承次句者,如「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承「曉行湘水春」是也。有分承上聯者,如「力稀經樹歇,老困撥書眠」,上句承「藜杖侵寒露,力不能久步」也,下句承「蓬門起曙烟,入門即思卧」也。有承上起下者,如「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承上「易識浮生理,難教一物違」二句,起下甘貧、卻榮、几杖、守薇四句是也。有鎖上起下者,如「翛然欲下陰山雪,不去非無漢署香」,上句結上水樓層軒之涼,下句開下景勝明府之誼是也。有兩截體收上者,如「竹覆青城合,江從灌口來」,收野望一截是也。有至此出題者,如「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出「對雨」是也。有至此點題者,如「嶺猿霜外宿,江鳥夜深飛」,點「夜」字是也。有一虚一實者,如「秦地應新月,龍池滿舊宫」是也。有一淺一深者,如「已近寒苦月,況經長别心」是也。此聯不對,上聯已對,曰偷春體。如《一百五日夜對月》一首,三句、四句不對是也。
五句六句名頸聯,亦曰轉换。有正轉,如「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正轉直宿是也。有翻轉,如「塞北春陰暮,江南日色曛」,言雁不當急于北歸,是翻轉也。有明轉,如「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明轉南征是也。有暗轉,如「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上句有失群之悲,下句無家庭之信,暗轉九日思弟妹是也。有至此出題者,如「故人憂見及,此别淚相忘」,出别常徵君是也。有至此點題者,如「卜宅從兹老,爲農去國賒」,點爲農是也。有承上起下者,如「白骨新交戰,雲臺舊拓邊」,承上
「兵戈有歲年」等句,起下邊塞不通,天使執留是也。有鎖上開下者,如「飄泊猶杯酒,躊躇此驛亭」,上句結上春愁,下句起下别意是也。有明承上聯者,如「徑隠千重石,帆留一片雲」,上句承四句空峽,下句承三句大江是也。有隱承上聯者,如「畏人江北草,旅食瀼西雲」,上句承上「養拙干戈際」,下句承上「全生麋鹿群」是也。有分應首聯者,如「徑石相縈帶,川雲自去留」,上句應「山扉花竹幽」,下句應「野寺江天豁」是也。有分應次聯者,如「時危人事急,風逆羽毛傷」,上句應「未息豺虎鬭」,下句應「空慚鴛鷺行」是也。有跟首句者,如「巴蜀來多病,荆蠻去幾年」,從「一室他鄉遠」來是也。有跟次句者,如「獨坐親雄劍,哀歌歎短衣」,從「寒房燭影微」來是也。有跟三句者,如「鄰舍煩書札,肩輿强老翁」,跟上三句情人是也。有跟四句者,如「樹蜜早蜂亂,江泥輕燕斜」,跟上四句春華是也。若係兩截體,此又是下截開口處,如「入村樵徑引,嘗果栗皺開」,做「因過常少仙」是也。有直趨下者,如「晉室丹陽尹,公孫白帝城」,此不了語氣,直貫下「經過自愛惜,取次莫論兵」二句是也。有直起下者,如「班秩兼通貴,公侯出異人」,緊起末聯「玄成負文彩,世業豈沉淪」是也。
七句八句名結聯,亦曰收尾。有正收,如「欲浮江海去,此别意茫然」,正收送韋書記赴西安是也。有反收,如「東行萬里堪乘輿,須向山陰上小舟」,題是《卜居》,乃甫卜居而欲東去,是反收也。有總收,如《遣意》題第二首,「鄰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賒」,此春夜遣意,于末點出夜字酒字,總收上六句是也。有分收,如「治生且耕鑿,只有不關渠」,上句收拾次聯,分煞「異俗吁可怪」,下句收拾三聯,分煞
「斯人難並居」是也。有單收,如「羲和冬馭近,愁畏日車翻」,題是《瞿唐兩崖》,三、五句言崖之高,四、六句言崖之深,收却只言高不言深是也。有應首聯作收者,如「城中十萬户,此地兩一二家」,應「出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是也。有應次聯作收者,如「門闌多喜色,女壻近乘龍」,應「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是也。有應三聯作收者,如「敢論才見忌,實有醉如愚」,應「把酒從衣濕,吟詩信杖扶」是也。有引古作收者,如《遠遊》題結云「敝裘蘇季子,歷國未知還」是也。有對句收者,如「雖無南去雁,看取北來魚」是也。有反語收者,如「朝覲從容問幽側,勿云江漢有垂綸」,本意急于用世,而却囑以勿云是也。有題外收者,如「詩罷聞吴詠,扁舟意不忘」,題是《夜宴左氏莊》,而結思遊吴是也。有題後收者,如《江邊星月》二首末云「客愁殊未已,他夕始相鮮」是也。有推開一步作收者,如《房兵曹胡馬》結云「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横行」是也。有推開大結者,如「寡妻群盗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題是《題桃樹》,而却以天下世事作收是也。
前四句有自爲照應者,如「葉縣郎官宰,周南太史公。神仙才有數,流落意無窮」,王明府有神仙之才,杜少陵多流落之意。首句比王,次句自比,首句照三句,三句應首句,次句照四句,四句應次句是也。有四句出題者,如《雨晴》题「天永秋雲薄,從西萬里風。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農」是也。有四句全不着題者,如「水生春纜没,日出野船開。宿鳥行猶去,叢花笑不來」,題是《登白馬潭》,而此四句却言舟行,下四句方言登白馬潭是也。有四句寫題面已完者,如《將曉》二首上章「石城除擊柝,鐵鎖欲開關。鼓角悲荒塞,星河落曉山」,下章「軍吏回官燭,舟人自楚歌。寒沙蒙薄霧,落月去清波」,皆以四句完題面是也。有上四句起下四句者,如《春日江村》第三首,「種竹交加翠,栽桃爛熳紅。經心石徑月,到面雪山風」,言竹花風月足以自娱,起後四句爲郎之誤是也。有下句各承上句者,如「江上日多雨,蕭蕭荆楚秋。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惟日多雨,故荆楚蕭蕭而秋,惟高風下,故夜寒。四句中不以風對雨,夜對秋,而參錯頓挫,各以下句承上句,又另是一法是也。
後四句有自爲照應者,如「百萬轉深入,寰區望匪他。司徒下燕趙,收取舊山河」,五句直照七句,七句直應五句,六句直照八句,八句直應六句是也。有四句全不着題者,如《又雪》題,「冬熱鴛鴦病,峽深豺虎驕。愁邊有江水,焉得北之朝」四句,却不言雪是也。有分應首聯者,如「玉露團清影,銀河没半輪。誰家挑錦字,滅燭翠眉嚬」,五六應「江月光于水」,七八應「高樓思殺人」是也。有分承次聯者,如「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五六言夜景,雲黑火明,承「隨風潛入夜」,七八言曉景,紅濕花重,承「潤物細無聲」是也。中四句有自爲照應者,如「自聞茅屋趣,只想竹林眠。滿谷山雲起,侵籬澗水懸」,所聞所想,即五六句也,上聯照下,下聯應上是也。有應前照後者,如「但見文翁能化蜀,焉知李廣未封侯。路經灔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四句上二句應首聯李劍州以驅千古之才,而三年悶坐劍州,下二句照末聯寄别之懷是也。有自爲承遞者,如「崩石欹山樹,清漣曳水衣。紫鱗衝岸躍,蒼隼護巢歸」,三、六相承遞,四、五相承遞是也。有分承首聯者,如「久遊巴子國,卧病楚人山。幽獨移佳境,清深隔遠關」,上二句承「牢落西江外」,下二句承「參差比户間」是也。有四句平列者,如「徑添沙面出,湍減石稜生。菊蘂凄初放,松林駐遠情」是也。有四句實纍者,如「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菱熟經時雨,蒲荒八月天」四句是也。
詩有照應則謹嚴,不致散漫。有本句自爲照應者,如「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各以上四字照下三字應是也。有本聯自爲照應者,如「但添新戰骨,不返舊征魂」二句是也。有起繳照應者,如「得歸茅屋赴成都,真爲文翁再剖符」照末聯,「五馬舊曾諳小徑,幾回書札待潛夫」應首聯是也。有首聯直呼末句,末句直應首聯,中皆一氣順過者,如「峽裏歸田舍,江邊借馬騎。非尋戴安道,似向習家池。山險風烟合,天寒橘柚垂。築場看歛積,一學楚人爲」是也。有先立柱,逐句應轉者,如《送韋書記赴西安》一首:「夫子欻通貴,雲泥相望懸。白頭無藉在,朱紱有哀憐。書記赴三捷,公車留二年。欲浮江海去,此别意茫然。」以第二句立柱,三、四以白頭朱紱見雲泥之懸,五、六以赴捷淹留見雲泥之懸是也。有前幅用意照後者,如《野人送朱櫻》一首:「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匀圓訝許同。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盤玉筯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此對櫻桃而傷往事也,因野人之贈,憶昔賜霑之恩。曰「也自紅」,驚其紅若昔日也。曰「愁仍破」,昔重君恩,愁其或破,今不覺其愁如此也。曰「訝許同」,訝其同于昔日之賜也。句句照下是也。有後幅用意應前者,如《遊修覺寺》一首:「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遊。徑石相縈帶,川雲自去留。禪枝宿衆鳥,漂轉暮歸愁。」五句爲山扉句寫出「幽」字之景,《句爲江天句寫出「豁」字之神,七、八句言鳥尚有棲宿,而詩人遊子暮將安歸,句句應上是也。
過渡乃筋節所在,已發者賴之以收,未發者賴之以生,貴有鎖上起下之妙。有在頷聯者,如「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题是《曉發公安》,鄰雞野哭皆曉景,如昨日言猶未離鄰,見此曉方發也,結上「北城繫柝復欲罷,東方明星亦不遲」二句。忽然而曉,忽然而暮,暮曉相循,物色生態,人生能復幾時。離公安而去不知所之,江湖滿地,總無繫戀之所、歸着之處,俯仰之間,便爲陳迹,藥餌相扶,隨其所之,人生能幾何哉。正起下「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遠適無前期。出門轉盼已陳迹,藥餌扶吾隨所之」四句是也。有在頸聯者,如《詠懷古迹》第一首,「羯胡事主終無賴,词客哀時且未還」,此有感于庾信也。以上句結上四句支離漂泊淹共之由,以下句起末聯莫年蕭瑟相同之意是也。有順渡者,如「白狗黄牛峽,朝雲莫雨祠」,直趨下「所過憑問訊,到日自題詩」二句是也。有逆渡者,如《元日寄韋氏妹》其頸聯曰:「春城迴北斗,郢樹發南枝。」公在北斗,妹在郢南,自是異地相思之情,然此却是渡下朝正之使,歸結題首「元日」二字,蓋北斗重迴,南枝再發,春城郢樹之景,未嘗移也,所不見者,惟朝正使耳。起下「不見朝正使,啼痕滿面垂」二句,深望韋到京朝賀也。有暗遞者,如《春望》頷聯:「感時花濺淚,憶别鳥驚心。」人第知是春望之情之景,而不知是以上句遞下「烽火連三月」,下句遞下「家書抵萬金」也。
今人論詩,皆以起承轉合盡之,此外不聞别談一格,是固于説詩者也。金聖歎、徐而庵説律,必論解數,前四一解,後四一解;三四是一二之羡文,五六是七八之换頭;承因起而至,轉因合而設;不知一二,則三四無來歷,不知七八,則五六無歸着;五六與三四全不關涉,各自掉開,是起承爲一解,轉合爲一解。此講雖好于入門較捷,然詩中自有此兩截體,特其一格耳,而以之蔽全詩則未也。
起承轉收法,如《滕王亭子》一首,「君王臺榭枕巴山,萬丈丹梯尚可攀」。此二句是直起。「春日鶯啼修竹裏,仙家犬吠白雲間」,梁孝王有修竹園,淮南王丹成,雞犬皆仙去,引兩王比滕王也。亭在道院中,故以仙家事咏之。此二句是正承。「清江碧石傷心麗,嫩蘂濃花滿目斑」,此二句是轉下人到今思王之意,故收曰「人到于今歌出牧,來遊此地不知還」也。〇有起承無轉者,如《院中晚晴懷西郭茅舍》一首,「幕府秋風日夜清,澹雲疎雨過高城」,此二句是起。「葉心朱實堪時落,階面青苔先自生」,此二句是承。「復有樓臺啣暮景,不勞鐘鼓報新晴」,此二句連上,若進一層説,點明院中晚晴。以上六句是院中晚晴。「浣花溪裏花饒笑,肯信吾兼吏隱名」,此二句是結,懷西郭茅舍。又如《巴山驛亭觀江漲呈竇使君》第一首,「宿雨江南漲,波濤亂遠峰」,此二句是起。「孤亭凌噴薄,萬井逼舂容」,此二句是承。「霄漢愁高鳥,泥沙困老龍」,此二句不是轉,上二句横説,此豎説也,總狀江漲。「天邊同客舍,携我豁心胸」,收到使君身上。〇有起即轉者,如《諸將》第二首,「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絶天驕拔漢旌」,此二句是起。「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此二句不是承上,乃是轉下。「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此二句是又轉。「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結責諸將身上。〇有承之下不用轉而用開者,如《崔評事弟許相迎邀不到應慮泥雨怯出走筆戲簡》一首,「江閣邀賓許馬迎,午時起坐自天明」,是起。「浮雲不負青春色,細雨何孤白帝城」,是承。此下應即轉到慮雨怯出上,乃作開筆曰:「身過花間沾濕好,醉于馬上往來輕。」着此二句,局勢寬展。末乃轉一語曰「虚疑皓首衝泥怯,實少銀鞍傍險行」也。〇有一句一轉者,如《見螢火》一首,「巫山秋夜螢火飛」,是起。「簾疎巧入坐人衣」,自山轉到簾。「忽驚屋裏琴書冷」,自簾轉到屋裏。「復亂簷前星宿稀」,自屋裏又轉到簷前。「却繞井欄添箇箇」,自簷轉到井上。「偶經花蕊弄輝輝」,自井轉到花間。乃一大轉曰:「滄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點明見字。如許周折,最奈人看。諸如此類,難以盡述。〇有大開大合法,如《賓至》一首,「幽棲地僻經過少」,曰地僻,則無便道來訪之客,此是開筆。「老病人扶再拜難」,曰再拜難,曰老病,則無因我過彼,彼來答拜之客。此是又開。「豈有文章驚海内」,言無招客學問,應無慕名來過之客。此又是開。「漫勞車馬駐江干」,漫勞者,若爲不勞之詞,亦是開筆,亦是歸題,乃承上落下之筆。「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麄糲腐儒餐」,是合筆,言無可待客而待客也。「莫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言只有花藥之欄聊堪寓目,去而還來,未嘗不可。是又合也。通篇大開大合,此格最好。〇有一氣直下法,如五言《王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貲》一首:「客裏何遷次,江邊正寂寥。肯來尋一老,愁破是今朝。憂我營茅棟,携錢過野橋。他鄉惟表弟,還往莫辭遥。」八句一氣順下是也。〇有對景平列法,如《晴》二首,「久雨巫山暗,新晴錦繡文」,二句出題。「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此以雲草寫晴景。「竟日鶯相和,摩霄鶴數群」,此以禽鳥寫晴景。「野花乾更落,風處急紛紛」,此以落花寫晴景。六句平列。「啼烏争引子,鳴鶴不歸林」,喜晴故也。「下食遭泥去」,此句貼啼烏,「高飛恨久陰」,此句貼鳴鶴,四句暗寫晴景。「雨聲衝寒盡,日氣射江深」,二句明寫晴景。亦六句平列。「回首周南客,驅馳魏闕心」,二句公對新晴動憂國念君之心也。上十四句皆景,惟末二句言情,故知詩中情景二字不可泥也。〇有兩氣截成法,如《崔駙馬山亭宴集》一首:「蕭史幽棲地,林間踏鳳毛。伏流何處入,亂石閉門高」,四句爲一氣,是説崔駙馬山亭。「客醉揮金碗,詩成得繡袍。清秋多宴會,終日困香醪」,四句爲一氣,是説宴集。〇有分段平叙法,如《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一首:「依沙宿舸船,石瀨月涓涓」,此二句是船下夔州郭宿。「風起春燈亂,江鳴夜雨懸。」此二句是雨。「晨鐘雲外濕,勝地石堂烟」,此二句是濕。「柔櫓輕鷗外」,此句是不得上岸。「含悽覺汝賢」,此句是别王十二判官。諸如此類,法難枚舉。必拘拘以起承轉合論詩,則此等處皆講不去,知世但以起承轉合論詩者固也。
轉折爲詩之要法。説來極平直,一轉身便另是一番口氣,所謂轉則不板也。説到義意盡處,一轉彎又另是一番境界,生出無窮意思。欲更進亦可再轉,所謂轉則不窮也。若長古、長排,數轉不竭,最要訣也。
詩中最重開合,如七言《賓至》一首,大開大合也。有前四句開合者,如《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題:「爲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言有耽佳句之癖,語不驚人死亦不休,是並不能聊短述者,此一開。「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言老來詩篇渾漫興而已,故于春間花鳥亦只渾漫興而已,不深愁字句之不工,必欲驚人也,正是能聊短述者,此一合。有後四句開合者,如「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此二句言只見詩不見梅也,照下二句,是開。「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此言對兹江梅,催人自老,那得不傷,那得不愁也,是合。如「黑鷹不省人間有,度海疑從北極來」,首聯之開合也。「藥裏關心詩總廢,花枝照眼句還成」,次聯之開合也。「未將梅蘂驚愁眼,更取椒花媚遠天」,三聯之開合也。「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咏轉淒涼」,末聯之開合也。「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此本句自爲開合也。
詩有賓主之法,如「隱吏逢梅福,吟詩憶謝公」,公與裴是主,梅與謝是賓,此本句之賓主也。如
《耳聾》詩「眼復幾時暗,耳從前月聾」,聯句之賓主也。《柳邊》詩「只道梅花發,那知柳亦新」,起句之賓主也。《懷錦水居止》詩「朝朝巫峽水,遠逗錦江波」,結句之賓主也。《梅雨》詩「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以犀浦道陪起本題。「湛湛長江去」,承首句,是賓,「冥冥細雨來」,承次句,是主。「茅茨疏易濕」,此説雨,「雲霧密難開」,此説江。「竟日蛟龍喜」,此説雨,「盤渦與岸迴」,此説江。一句主,一句賓,陪説到底。此通篇之賓主也。七言《諸將》五首惟一章後四句正責諸將,以下皆借賓形主之法。次章追言張韓公之功,以愧諸將;三章借王縉以愧諸將,見王縉之不如;四章言中官出將,見外無良材,以愧諸將;末章哀嚴武之死,見將材云亡,以愧諸將。優者固所以愧之,劣者亦所以愧之也。此連章之賓主也。凡賦皆主也,比興皆賓也。
詩知襯貼之法,則無枯窘之患。或借古人襯,如「湘西不得歸關羽,河内尤宜借寇恂」,關襯貼其任留後,寇襯貼其任刺史是也。或借往事襯,如「魚知丙穴由來美,酒憶郫筒不用沽」,此素日所嘗供給者,以襯貼今日又將赴草堂是也。或借典故襯,如《劍》詩「虎氣必騰上,龍身寧久藏」,盗發王子喬墓,有劍騰空,作龍虎吟,雷氏劍自懷中躍出,落水成龍,引兩典故作襯貼是也。或以所聞襯,如《西閣夜》詩「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幾處起漁樵」,此夜曉所聞,述來襯貼是也。或以所見襯,如《中宵》詩頷聯「飛星過白水,落月動沙墟」,此當夜所見之景,寫來襯貼是也。或以同類襯,如「含星動雙闕,伴月落邊城」,借星月襯貼天河是也。或以本地風光襯,如「不爨井晨凍,無衣牀夜寒」,寫來襯貼空囊是也。或以鄰近襯,如「雲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寫來襯貼何氏山林是也。或以物類襯,如「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襯貼山寺是也。或以時事襯,如「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襯貼白帝城詩是也。或以時令襯,或以同時之景物襯,或以其地之生植襯,或人,或物,皆是。
詩中描寫之法不一。如《江漲》詩:「江漲柴門外,兒童報急流。下床高數尺,倚杖没中洲。細動迎風燕,輕摇逐浪鷗。漁人縈小楫,容易拔船頭。」句句是江漲,此正面描寫也。《遣懷》詩:「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天風隨斷柳,客淚墮清笳。水浄樓陰直,山昏塞日斜。夜來歸鳥盡,啼殺後栖鴉。」題是《遣懷》,却句句是愁,句句不能遣,此反面描寫也。《月夜》詩:「今夜鄘州月,閨中只獨看。遥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虚幌,雙照淚痕乾。」本是己之思閨,却不寫己之思閨,而言閨之思己,本是己月夜之況,却不言己月夜之況,而言閨人月夜之況,是詩中第一法,此對面描寫也。「慣看賓客兒童喜」,則主人之喜客可知,「得食階除鳥雀馴」,則主客之忘形可知,此旁面描寫也。《雨》詩:「暮秋沾物冷,今日過雲遲。」此二句明寫也。「上馬迴休出,看鷗坐不辭」,此二句暗寫也。《喜雨》詩:「南國旱無雨,今朝江出雲。入空纔漠漠,洒迥已紛紛。」上三句题前寫也。《十二月一日》詩:「春來准擬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面稀。他日一杯難强進,重嗟筋力故山違。」此四句题後寫也。《返照》詩:「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實寫也。「衰年肺病惟高枕,絶塞愁時早閉門」,虚寫也。亦有前幅實義已盡,後幅純用輕描淡寫之法者,相題爲之。
詩有翻論之法,或借淺以翻深,或借非以翻是。有翻古人之成案者,如《螢》詩「未足臨書卷」,翻囊螢事也;《雁》詩「傳書元浪語」,翻蘇武事也。
題有宜補者,謂題無其字,而題中有其意,作詩必須補出,方顯亮圓委。如《送路侍御入朝》詩,其總角交誼須補出,乃見情厚,故首曰「童稚親情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是題前補法也。如《將赴成都草堂》詩,此嚴武再鎮蜀,致書于公,公自閬州復歸成都而作,其嚴武素日待公之意,與致書之情,自應補出,故結曰:「五馬舊曾諳小徑,幾回書札待潛夫」,是題後補法也。
詩有推論之法,或從後面而推原其來歷,如《寄杜位》詩「逐客雖皆萬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是也。或因事迹而推原其用心,如《蜀相祠》詩二二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是也。或後幅于題外推廣一層,如《客至》詩「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是也。
詩有離合相生之法,如:「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次聯却不即言夜,曰:「秋聽殷地發,風散入雲悲。」二句但賦鼓角,是從首句生來。「抱葉寒蟬静,歸山獨鳥遲。」又言夜色,從次句生來。忽離忽合,斷續相生,杜詩多用此法。
又離者散也,如:「更尋嘉樹傳,不忘角弓詩。」《左傳》季武子曰:「宿敢不封植此樹,以無忘角弓。」言己之懷李白,如季武之不忘韓宣。以一事離作兩句是也。即文家以一化兩之法。詩有遥接之法,如「落日在簾鈎」,却不即發明此句,將「溪邊春事幽」一句插在中間,只得將此句發明,然後再説首句,故曰「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至三聯方接首句「啅雀争枝墜,飛蟲滿院遊。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憂」,是謂遥接法。隔聯相承亦謂遥接,如三聯分承首聯,末聯承次聯也。隔句相承亦是,如四句不承次句而承首句,六句不承四句而承二一句,末句不承六句而承五句是也。三句承首句,四句承次句,五承三句,六承四句,七承五句,八承六句,謂之順接。三承二句,五承四句,七承六句,謂之緊接。杜集多用三即承二,四方承首句,五即承四,六方承三句者,如時文家之股法也。詩有類叙之法,如「海内文章伯」,將李尚書、李中丞同叙在一句之中是也。有帶叙之法,如「更識將軍樹,悲風日暮多」,因過宋員外舊莊,而叙及其弟是也。有附叙之法,如「武侯祠屋常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因先主而附叙其臣是也。
詩有省句之法,如「朝廷衮職誰争補」,非但責臣工也,此中有相皆出將之句;「天下軍儲不自供」,非但言乏糧草也,此中有農皆爲兵之句。又有省字之法,如《螢》詩「敢近太陽飛」,敢者,不敢也,皆省筆也。
詩有代字之法,周公代鳥言以明心事,此古法也。如「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則代爲禱衣人説話也。「故巢倘未毁,會傍主人飛」,則代爲燕答之詞也。
詩有預伏之法,如《峽中覽物》一首,若非預伏「曾爲掾吏趨三輔,憶在潼關詩興多」二句,則「巫峽忽如瞻華嶽,蜀江猶似見黄河」無着落,説不去矣。則首二句者,預伏法也。
詩有進一步法,如《送人從軍》「好武寧論命,封侯不計年」是也。有退一步法,如《寄常徵君》一首「白水青山空復春,徵君晚節傍風塵」,言其向隠山水之間,不應臨老傍風塵而仕,責其不能終隠也。「楚妃堂上色殊衆,海鶴階前鳴向人」,所謂傍風塵也。以上正責之詞,以下不宜進責,乃作退筆曰「萬事糺紛猶絶粒, 一官覊絆實藏身」,若爲原諒之詞,是鬆一步。「開州入夏知涼冷,不似雲安毒熱新」,若爲安慰之詞,又鬆一步。然藏身何須一官之絆,絶粒何須萬事之餘,即云避熱,亦又何地不可,而必任官開州耶?鬆一步正是緊一步,愈寬乃愈嚴也。
詩中喻法,有不將正意點出者,是謂暗喻。如《猿》詩「裊裊啼虚壁,蕭蕭掛冷枝。艱難人不免,隠見爾如知」四句,是美其善隠知幾。「慣習元從衆,全生或用奇。前林騰每及,父子莫相離」四句,是戒其出奇取禍。雖咏猿,而寓意其中是也。有將正意點出者,是謂明喻。如《百舌》詩「百舌來何處,重重祇報春」二句,駭其反覆讒佞諛悦之意。「知音兼衆語,整翮豈多身」二句,言讒佞之害不在人多。「花密藏難見,枝高聽轉新」二句,言鬼蜮彌縫,舌簧惑聽。「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言其過時猶鳴,是君側有讒人也。此明喻法也。有正喻夾寫法,如《長江》二首其頷聯上章曰:「朝宗人共挹,盗賊爾誰尊。」下章曰:「衆流歸海處,萬國奉君心。」皆夾寫法也。
詩有由淺入深之法。如《江村》詩,「清江一曲抱村流」,已將題面寫完,「長夏江村事事幽」,此句立柱,下皆「事事幽」也。「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二句寫無情爲有情,言物事已幽也。
「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則人事更幽也。「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則身事更幽也。從鷗燕説到妻子,又從妻子説入己身,皆所謂「事事幽」也,愈進愈深。
詩有分合之法。如《白鹽山》詩,「卓立群峰外」,此句言山之高,「蟠根積水邊」,此句言山之大。「他皆任地厚」,此句貼「蟠根」,「爾獨近高天」,此句貼「卓立」。以上四句是分説。「白膀千家邑,清秋萬估船」,此二句以估客居民聚集之盛見高大。「詞人取佳句,刻畫竟誰傳」,此二句以詩人無咏白鹽佳句堪傳,難以刻畫,見高大。以上四句是合説。又如《贈韋七贊善》一首,「鄉里衣冠不乏賢,杜陵韋曲未央前」,此二句合言韋、杜。「爾家最近魁三象」,此句分言韋。「時論同歸尺五天」,此句又合言韋、杜。「北走關山開雨雪」,此句言韋。「南遊花柳塞雲烟」,此句言杜。「洞庭春色悲公子」,此句言韋。「蝦菜忘歸范蠡船」,此句言杜。以己與韋對説,忽分忽合也。
詩有虚字斡旋之法,謂傳神處皆在虚字也。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一首:「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首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此詩全以倉卒造狀取勝。薊北之信,從劍外遥傳而來,似信非信,曰「忽傳」,便驚喜欲絶,已透出聞。「初聞」從「忽傳」來,先之涕淚,不自知其横溢矣。「却看妻子」,然後及妻子也,此時我之愁已不知何在矣。平日遣愁者惟有詩書,今愁既不在,詩書可卷。隨卷隨喜,喜而欲狂,曰「漫卷」,亦有欲歸意。愁既不在,喜且欲狂,狂而放歌,而縱酒,幾忘其首之白矣。此句鎖上。當此春色,伴我長途,正好還鄉也。此句開下。于是計算還鄉之所經歷,「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也。峽險而狹,故曰「穿」,襄順而易,故曰「下」。此詩之「忽傳」、「初聞」、「却看」、「漫卷」、「即從」、「便下」,倉卒間寫出欲歌欲哭之狀,皆在數虚字傳神。又如《寄杜位》一首,「近聞寬法離新州」,位貶新州,今得離去也。「想見歸懷尚百憂」,雖離貶所,尚未得還鄉也。「逐客雖皆萬里去」,言流者非止位也。「悲君已是十年流」,自天寳十一載至此,爲十年也。「干戈況復塵随眼」,時段子璋反東川故也。「鬢髮還應雪滿頭」,言非復少壯也。「玉壘題書心緒亂,何時更得曲江遊」,言寄書與位,思爲曲江之遊也。曰「近聞」、「想見」,曰「尚」,曰「雖皆」、「已是」、「況復」、「還應」,曰「何時更得」,無數虚字纏綿,情文歷亂,正寫出「心緒亂」三字。骨肉之誼,溢于言外。大概詩中虚實字法,其書事寫景則用實字,而傳神抒意必用虚字也。
詩要親切,杜詩有初看若泛,細認却句句切題者。如《獨坐》二首,「竟日雨冥冥」,言安得不獨坐也。「雙崖洗更青」,所對惟此,是獨坐也。「水花寒落片,山鳥暮過庭」,是獨坐之所静觀者。「煖老須燕玉,充飢憶楚萍」,是獨坐之所妄想者。「胡笳在樓上,哀怨不堪聽」,是獨坐之所特聞也。「白狗斜臨北,黄牛更在東」,是獨坐之所四顧者。「峽雲常照夜,江日會兼風」,是獨坐之所與俱者。「曬藥安垂老,應門試小童」,此二句寫獨坐更奇,曬藥者既從事于藥,應門者復供應于門,從有人中寫出無人在側,是獨坐也。「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聾」,言我亦自知所行百不逮一,豈是安心獨坐之時,無奈耳已先聾,不能有爲于世,只有獨坐也。又如《耳聾》詩,「生年鶡冠子,歎世鹿皮翁」,鶡冠隱山而忘年,其老而壯可知,鹿皮賣藥救世,其自養可知,二人皆不聾者,豈如我之役役斯世,心神形骸俱碎,眼雖未暗,耳已先聾也。「眼復幾時暗」,是欲其速暗意,此句賓。「耳從前月聾」,則已聾矣,此句主。「猿嗚秋淚缺,雀噪晚愁空」,素日聽猿,足以下淚,因不聞,故淚爲之缺,聽雀足以增愁,因不聞,故愁爲之空。「黄落驚山樹,呼兒聞朔風」,山樹黄葉因風而落,但見其落,不聞朔風之聲,故呼兒問之也。後四句寫耳聾,奇絶。
詩有順流推舟之法。如《夜宴左氏莊》一首,「風林纖月落,衣露浄琴張」,言入夜而始飲也。「暗水流花逕,春星帶草堂」,二句狀夜宴之久。所以如此久宴者,緣主客相得甚歡。「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二句點明久宴之故。「詩罷聞吴詠,扁舟意不忘」,于時坐客詩成,有爲吴咏者,公聞之而憶遊吴之樂也。逐聯緊接,一氣説下,八句如一句,總説得「夜宴」二字。
詩有珠簾倒捲之法。如《屏迹》第二章:「晚起家何事,無營地轉幽。」惟地幽故無營,惟無營故無事,惟無事故可晚起,從逆説上。「花竹圑野色,舍影漾江流」,此言地轉幽也。「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此言無營也。「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此言家無事而晚起也。六句亦從逆繳上。
詩有無中生有法。如《玉臺觀》一首,「中天積翠玉臺遥」,此一句題面已完。「上帝高居絳節朝」,從上句想出此句,生下二句。「遂有馮夷來繫鼓,始知嬴女善吹簫」,曰「遂有」,曰「始知」,從上句來,遞相承接,所謂無中生有也。「江光隱見黿鼉窟」,從三句來。「石勢參差烏鵲橋」,從四句來。無中生有之中又生有也。「更有紅顔生羽翰」,總從上五句來,更是必無之事,而亦若有者。然隨結曰「便應黄髮老漁樵」,以冀一遇,然豈知皆必無之事也。結句語順而意反,此法枯窘題之要法,欲避熟路亦用此法。
詩中情景二字,原無定法。如《春宿左省》:「花隱夜垣暮,啾啾棲鳥過。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此四句是景。「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此四句是情也。《西閣三度期大昌嚴明府同宿不到》一首:「問子能來宿,今疑索故要。匣琴虚夜夜,手板自朝朝。」此四句言情。「金吼霜鐘徹,花催蠟炬消。早鳧江檻底,雙影漫飄颻」,此四句景也。《中宵》一首:「西閣百尋餘,中宵步綺疏。飛星過白水,落月動沙墟。擇木知幽鳥,潛波想巨魚。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首尾情,中四句景也。《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第三首:「彩雲陰復白,錦樹曉來青。身世雙蓬鬢,乾坤一草亭。哀歌時自短,醉舞爲誰醒。細雨荷鋤立,江猿吟翠屏。」首尾景,中四句情也。又古人以中二聯專寫景者,定爲四實體。專寫情者,定爲四虚體。前四句景,後四句情者,爲前實後虚體。前四句情,後四句景者,爲前虚後實體。然亦不必如此太拘分也。即如中四句:「竹風連野色,江沫擁春沙。種藥扶衰病,吟詩解歎嗟。」頷聯寫景,頸聯寫情也。「異方同宴賞,何處是京華。亭景臨山水,村烟對浦沙」,頷聯寫情,頸聯寫景也。「草深迷市井,地僻懶衣裳。行色秋將晚,交情老更親」,一句景,一句情也。以通首論,如《宿贊公房》一首:「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颯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首句情,下三句景也。「放逐寧違性,虚空不離禪。相逢成夜宿,隴月向人圓」,上三句情,末句景也。《江梅》一首:「梅蘂臘前破,梅花年後多。絶知春意早,最奈客愁何。雪樹原同色,江風亦自波。故園不可見,巫峽鬱嵯峨。」一聯景,一聯情也。《舟月對驛近寺》一首:「更深不假燭,月朗自明船。金刹青楓外,朱樓白水邊。城烏啼眇眇,野鷺宿娟娟。皓首江湖客,鈎簾獨未眠。」上六句皆景,末二句情也。《雨晴》一首:「雨晴山不改,晴罷峽如新。天路看殊俗,秋江思殺人。有猿揮淚盡,無犬附書頻。故國愁眉外,長歌欲損神。」上二句景,下六句皆情也。《久客》一首:「覊旅知交態,淹留見俗情。衰顔聊自哂,小吏最相輕。去國哀王粲,傷時哭賈生。狐狸何足道,豺虎正縱横。」通首皆情也。惟連章之詩,可以通首言景,以上下章自有情也。如《晴》詩「久雨巫山暗」一首,通章言景,以下章末聯言情。《江邊星月》二首,亦是如此。
一句意三層者,上也。如「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江與天際故豁然,非野莫見其豁;花與竹映故幽然,惟山扉乃覺其幽。每句意三層。一句意兩層者,中也。如「耽酒須微禄,狂歌託聖朝」,既耽酒,必須微禄,以爲之資;好狂歌,非聖朝莫能容也。每句意兩層。若一句意止一層者,下也。
詩以意勝者,上也,故先貴立意。以格勝者,中也,故次要造格。以詞勝者,下也,故末方錯詞。
古文首段得勢,通篇皆佳。時文提比得勢,後皆有力。詩則起句得勢,下皆靈動。須有含蓄,不可説盡。
杜詩有以首句立二柱,次聯明承此二字者。如七言《野望》「山水」二字,《吹笛》「風月」二字,《立春》「盤菜」二字是也。杜詩有以首二字名篇者,謂未立題目,偶然詩成,即以首二字爲名,如《洞房》以下八章是也。
劍堂詩法律格第三 鄒國沙臨君宜分定
詩有截然中分,前四句一義,後四句一義者,爲格最善,即聖歎之兩解説法也。定爲兩解格。
《朝雨》:「涼氣曉蕭蕭,江雲亂眼飄。風鳶藏近渚,雨燕集深條。黄綺終辭漢,巢由不見堯。草堂樽酒在,幸得過清朝。」此詩上四句寫朝雨之景,爲一解。首二句將雨之氣候,次聯實寫雨景。下四句書對雨之懷,爲一解。三聯自喻不能如四公之高隱,末聯言亂亡之世,朝不謀夕,但以樽酒度清朝爲幸,又安得上比古人也。
《晚晴》:「村晚驚風度,庭幽過雨霑。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疎簾。書亂誰能帙,盃乾自可添。時聞有餘論,未怪老夫潛。」上解晚晴之景。首句是晚,次句是晴,三四晚晴景色。下解晚晴所感之懷。風急書亂,疎懶之性,不復整其卷帙。手中之盃,自可頻添。隱居著書,往往議論有餘,而不足以效用,故難怪老夫之終潛也。
《客夜》:「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卷簾殘月影,髙枕遠江聲。計拙無衣食,窮途仗友生。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上解客夜之況,下解客夜之懷。
《客亭》:「秋窗猶曙色,木落更天風。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多少殘生事,飄零似轉蓬。」上解客亭之景,下解客亭之懷。
《薄暮》:「江水長流地,山雲薄暮時。寒花隱亂草,宿鳥擇深枝。舊國見何日,高秋深苦悲。人生不再好,鬢髮白成絲。」上解薄暮之景。首句紀地,二句點題,三四點綴薄暮,有混俗避亂之喻。下解薄暮之情。五六故郷之悲,七八衰老之歎,因薄暮而百感交集。
《禹廟》:「禹廟空山裏,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雲氣生虚壁,江聲走白沙。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上解禹廟,總言廟在空山,一片荒涼耳。下解禹功。五六句雖言廟外之景,其實此二句是書事,石壁必鑿斷而後虚,虚而後雲氣生,江沙必疏通而後走,走而後有聲,照下二句,明言其功也。
《將曉二首》:「石城除擊柝,鐵鎖欲開關。鼓角悲荒塞,星河落曉山。巴人常小梗,蜀使動無還。垂老孤帆色,飄飄犯百蠻。」「軍吏回官燭,舟人自楚歌。寒沙蒙薄霧,落月去清波。壯惜身名晚,衰慚應接多。歸朝日簪笏,筋力定如何。」上解將曉之景,下解將曉所思之感。二詩同法。
《登岳陽樓》:「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上解登樓所瞷之景,下解登樓所感之懷。
《宿青草湖》:「洞庭猶在目,青草續爲名。宿漿依農事,郵籤報水程。寒冰争倚薄,雲月遞浮明。湖雁雙雙起,人來故北征。」上解初宿湖邊之事,下解既宿湖邊之景,結句有故郷之感。
《發潭州》:「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賈傅才何有,褚公書絶倫。名高前後事,回首一傷神。」上解初發潭州之景。言昨夜尚醉長沙之名酒,而今曉則行入湘水之春光也。奈潭州人情之薄,送客者只有岸上飛花,留人者只有檣上燕語。下解既發潭州之情。言潭州人情既薄,我之一去,總無可回念。惟懷二子高名,煩我一回首耳。賈誼有才不用,謫于長沙,褚遂良諫立武后,左遷長沙。賈才褚書,雖前後不同時,而名高則一也。
《蜀相》:「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黄鶸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上解蜀相之祠。起句問答句法,次聯祠下之景。草自春色,鳥空好音,若與故相祠不相關涉者,然已含弔古之意。下解蜀相之事。草廬三顧,身任天下之重,則公之躬親庶務,頻煩者正爲天下計也。此句已有損敝精神意。至身際兩朝,主少國疑,資其開濟,老臣心肝,俱已使碎。六出祁山,未捷先死,皆頻煩開濟所致,長使後之英雄覽遺迹而淚流滿襟也。
《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青簾白舫益州來,巫峽秋濤天地迴。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摇背指菊 ,花開。貪趨相府今晨發,恐失佳期後命催。南極一星朝北斗,五雲多處是三台。」上解喜其戒途無危險之虞。言其乘官舟由益州而至巫峽,秋濤旋轉,天地若迴,言舟行甚速也。石出崖岸,楓落石頂,舟過石底,而倒聽落楓之聲。舟迅則花之在前者忽移在後,反手而指之。「倒聽」、「背指」四字奇絶,寫順流過峽之景也。下解喜其遇主,有同升之望。五句言李赴相公之速,六句言杜須秘書之急。南極在益分野,自益赴長安,故云南極朝北斗。末句指相公幕言,舟中遥望之詞。
《暮歸〉:「霜黄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鞞。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上解暮歸之況。梧黄是深秋之景,鶴棲則暮也,擊柝烏啼則益暮矣。二句是個「暮」字。既入門矣,仍曰「客子」,聞搗練矣,乃曰「誰家」,寫盡客情。月皎風淒,歸時所見所聞也。二句是個「歸」字。下解安歸之懷。三聯從「歸」字生來,末聯從
「暮」字生出。
詩有一首之中兩意分説,或一句此,一句彼,一聯此,一聯彼者,如時文家兩門扇做法也。定爲兩扇格。
《野望》:「清秋望不極,迢遞起層陰。遠水兼天浄,孤城隱霧深。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題是「野望」,曰「望不極」者,遐不及見耳,自有望之最真切者,此句開下顯景。迢遞之處,層陰一起,未免或隔,此句開下晦景。水明天浄,一望而見,顯景也。城隠霧中,迷離難辨,晦景也。風落稀葉,枯枝老榦,一望而見,顯景也。山遥日瞑,望不可見,晦景也。天空一鶴,飛鳴而歸,一望而見,顯景也。昏暮鴉亂,望之難見,晦景也。通首以顯晦分扇。
《公安縣懷古》:「野曠吕蒙營,江深劉備城。寒天催日短,風浪與雲平。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維舟倚前浦,長嘯一含情。」此詩首二句分扇:曰「野曠」,言其營已不可問;曰「江深」,言當日有險可恃也。惟野曠,故日寒益短;惟江深,故風浪雲齊。二句分貼。五句説劉備,六句説吕蒙,亦二句分貼。以上古迹,末聯總收之詞,所謂懷也。
《瞿唐兩崖》:「三峽傳何處,雙崖壯此門。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猱獲鬚髯古,蛟龍窟宅尊。羲和冬馭近,愁畏日車翻。」此以高、深二義分扇。首句破瞿唐江,立深義。二句破兩崖,立高義。「入天」句言高也,「穿水」句言深也。惟崖高,故猱獲不爲人獲,而老于此;惟崖深,故蛟龍潛于其窟,而安于此。結句單收高義,而深在其中。
《戲作俳諧體遣悶》:俳優恢諧也。「異俗吁可怪,斯人難並居。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黄魚。舊識能爲態,新知已暗疎。治生且耕鑿,只有不關渠。」以首二句分扇,次聯言異俗吁可怪,三聯言斯人難並居,末聯遣悶之詞,乃分收法也。居此可怪異之俗,惟日自治其生,且耕且鑿,不爲養烏鬼、食黄魚之事。此句收拾次聯與首句也。處此難相與之人,只有不與相關,則舊識、新知皆與我無涉。此句收拾三聯與次句也。
詩有從題首字做起,然後相次做去者,如時文家之順綱題做法也。定爲順疏格。
《夜宿西閣曉呈元二十一曹長》:「城暗更籌急,樓高雨雪微。稍通綃幕霽,遠帶玉繩稀。門鵲晨光起,檣烏宿處飛。寒江流甚細,有意待人歸。」此從「夜」字做起,首句夜宿之景,次句西閣之景。雨雪微則漸霽矣。初晴而天霽之色稍通綃幕,此句鎖上夜景。玉繩,星也。天將曉則星稀,從閣而望,若遠爲之帶也。此句開下曉景。鵲起、烏飛,二句曉景。江流甚細,亦曉望所見,言見江流,動歸長安之思也。二句是承上「曉」字做,呈元二十一曹長也。公無刻不思歸,對元曹長備述歸懷也。
《晚出左掖):「晝刻傳呼淺,春旗簇仗齊。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樓雪融城濕,宫雲去殿低。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栖。」傳呼淺,晝將盡也。旗仗簇齊,將散朝也。此二句是做「晚」字。次聯是做
「出」字。三聯是做「左掖」。皆寫景也。末二句言情。
《江亭送眉州辛别駕昇之得蕪字》:「柳影含雲幕,江波近酒壺。異方驚會面,終宴惜征途。沙暖低風蝶,天晴喜浴鳧。别離傷老大,意緒日荒蕪。」此詩分兩截解,皆順疏也。首聯叙江亭,次聯叙送别也。三聯寫江亭之景,結聯寫送别之懷也。
《草堂即事〉:「荒村建子月,獨樹老夫家。雪裏江船度,風前竹徑斜。寒魚依密藻,宿鷺起圓沙。蜀酒禁愁得,無錢何處賒。」上二句草堂,下六句即事。「建子」、「老夫」,假對法也。
詩有先自題之下截做起,然後做上截者,如時文家之倒綱题做法也。定爲逆疏格。
《春日憶李白〉:「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此詩自李做起,歸結春日相憶,是逆疏也。次聯美其詩,引二人作比也。渭北,子美所居,江東,太白所在也。
《西閣夜》:「恍惚寒山暮,逶迤白霧昏。山虚風落石,樓静月侵門。擊柝可憐子,無衣何處村。時危關百慮,盗賊爾猶存。」此詩從夜做起,前三句夜字,下皆西閣也。第四句以樓字代閣,「月侵門」是景。五句閣上所聞,下三句閣上所想。
《過洞庭湖》:「蛟室圍青草,龍堆擁白沙。護堤盤古木,迎櫂舞神鴉。破浪南風正,回檣畏日斜。湖光與天遠,直欲泛仙槎。」自湖做起,下皆言過,是逆疏也。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爲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此詩自「短述」做起,首言「爲人性僻耽佳句」,真非短述者,是反起。次句解上句,言「語不驚人死不休」也。三句「老去詩篇渾漫興」,言只有短述也。四句作解上句,故春來花鳥亦只渾漫興而已,不深愁字句之求工也。此聯正轉反首聯,起下短述也。五、六句正詮「江上值水如海勢」七字,所謂「聊短述」也,止此二句。末言陶謝,正善短述者,我亦效之而已。
《將赴荆南寄别李劍州》:「使君高義驅千古,寥落三年坐劍州。但見文翁能化蜀,焉知李廣未封侯。路經灔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自李劍州起,三句從「驅」字生來,應首句,四句從「坐」字生來,應次句,比也。五、六是將赴荆南,七八是寄别。
詩有將題中字目拆開,不拘前後,錯綜詮寫者,如時文家之拆題分做法也。定爲分疏格。
《春夜峽州田侍御長史津亭留宴得筵字》:「北斗三更席,西江萬里船。杖藜登水榭,揮翰宿春天。白髮須多酒,明星惜此筵。始知雲雨峽,忽盡下牢邊。」春時北斗當三更正高,所謂春夜也。船從西江而來,泊于此者,有留之者也。合上「席」字,是田設席相留也。「杖藜登水榭」,從船中起登水榭,所謂津亭也。「揮翰宿春天」,點明春夜,所謂拈得筵字也。「白髮須多酒」,留宴也。「明星惜此筵」,夜宴之久,天將曉也。天曉一望,始知雨雲之峽已盡,乃到下牢邊也。下牢,峽州地名,題所云「峽州」也。
《上巳日徐司録林園宴集》:「鬢毛垂領白,花蘂亞枝紅。欹倒衰年廢,招尋令節同。薄衣臨積水,吹面受和風。有喜留攀桂,無勞問轉蓬。」白髮之人,得與花前之樂,此二句是「林園」。老人不復爲欹倒醉態,惟當此令節,亦同人招呼以追尋也,此二句是「宴集」。祓除之樂,臨水面風,此二句是
「上巳日」。末聯喜己淹留徐氏之園,得攀其桂樹,則今日且不必問我飄蓬之苦也。借「攀桂」二字,點出徐氏園林宴集。
《晚秋長沙蔡侍御飲筵送殷參軍歸澧州覲省》:「佳士欣相識,慈顔望遠遊。甘從投轄飲,肯作置書郵。高鳥黄雲暮,寒蟬碧樹秋。湖南冬不雪,吾病得淹留。」「佳士」指參軍,「慈顔」,參軍之母。此二句是殷參軍歸澧州覲省。「投轄」,言蔡之好客。此句是長沙蔡侍御飲筵。今殷之去,肯爲我作置書郵否乎?用殷洪喬事以比參軍,正恐參軍去速,無遐爲我郵書耳。此句是個「送」字。五句、六句是寫晚秋之景。末因殷之歸而歎己之不得歸也。
詩有將題截斷,上四句作一截做,下四句作一截做者,如時文家之截做法也。定爲兩截格。
《月夜憶舍弟》:「戌鼓斷人行,秋天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上四句一截,是做「月夜」。下四句一截,是做「憶舍弟」。
《野望因過常少仙〉:「野橋齊度馬,秋望轉悠哉。竹覆青城合,江從灌口來。入村樵徑引,嘗果栗皺開。落盡高天日,幽人未遣回。」上截「野望」。上句出野,下句出望。秋以紀時,「齊度馬」,有同行者也。三、四野望之景。下截「因過常少仙」。五句公過常也,八句常款公也。「幽人」指少仙。結句見愛客之情也。
《旅夜書懷》:「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上截「旅夜」。細草微風,岸猶可見。「危檣」,舟檣高也。舟既泊,則夜矣。星下垂而四野空闊,月湧水而大江自流,寫出「危檣獨夜舟」五字之況。下截「書懷」。名實因文章而著,官不爲老病而休,用「豈」、「應」二字反言以見意。文章不足顯身,老病無能用世,往來江湖,殊無所謂,殆類一沙鷗耳。
《謁真諦寺禪師》:「蘭若山高處,烟霞嶂幾重。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問法看詩妄,觀身向酒慵。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上截「真諦寺」。首言寺在山之高處,次言不特高而且深也。二一、四寫寺中冬景。下截謁禪師。從禪師而問法,覺平日所不能割者惟詩,今看詩亦成妄矣。因禪師而觀身,覺我平日所不能割者惟酒,今向酒亦傭矣。詩、酒皆可割,所不能割者惟妻子耳。未能割妻子,故未能卜宅近寺之前峰也。
詩有明將題中字目説出,令人一看知是咏某物者,即詩法之明例也。定爲明疏格。
《孤雁》:「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里雲。望盡似猶見,哀多如更聞。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通首形容「孤」字。「不飲啄」者,飛鳴念群,不暇飲啄也。衆雁群飛,誰憐孤雁,止一片影乎?雖失于萬里之外,亦不顧也。不混衆雁之中,故望盡猶見,其哀獨多,故一聞再聞。堪笑野鴉不知有何意緖,而嗚噪紛紛也。
《鷗》:「江浦寒鷗戲,無他亦自饒。却思翻玉羽,隨意點春苗。雪暗還須浴,風生一任飄。幾群滄海上,清影日蕭蕭。」鷗性耐寒,故雖寒而戲水自若。二句隨處自足,無非其戲意也。次聯深一步法,言似不能無他矣,然曰「翻玉羽」、「點春苗」,仍是戲意,終亦無他也。五句承「翻玉羽」來,六句承
「點春苗」來,又總承「亦自饒」也。結句同群滄海,清影蕭蕭,又見無他意。通首只「無他亦自饒」句爲一篇眼目。
《歸雁二首》:「萬里衡陽雁,今年又北歸。雙雙瞻客上,一一背人飛。雲裏相呼疾,沙邊自宿稀。繫書元浪語,愁寂故山薇。」雁得北歸而我獨不能歸,此所以歎也。雁非有意瞻客而上,而自客見之,若雙雙而瞻也。雁非有意背人而飛,而自人見之,若一 一而背也。二句寫無情爲有情。三聯總言雁歸之速。結句翻案語,因郷信艱難,謂繫書是浪語也。「欲雪違胡地,先花别楚雲。却過清渭影,高起洞庭群。塞北春陰暮,江南日色曛。傷弓流落羽,行斷不堪聞。」上首已點歸雁,故此首不點。首句紀去年來時,二句紀今年去時。三句貼違胡地,四句貼别楚雲。五句貼胡地,六句貼楚雲。此二句翻上四句,起下二句。
詩有不將題中字目提出,而隱隠做去,却恰然是詠某物者,即詩法之暗例也。定爲暗疏格。
《天河》:「常時任顯晦,秋至最分明。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含星動雙闕,伴月落邊城。牛女年年渡,何曾風浪生。」通首不點「天河」字,却句句是咏天河。
《初月》:「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圑。」惟初月,故光細欲上,弦猶未上也,僅一鈎耳。光滿則如輪,輪側則未安,影斜故輪未安也。二句盡月之形。「微升」已隱是做「初」字,言纔升即没也。月大明則銀漢改色,月微故河漢之色不改。月光四遍,關山亦復輝映,月隠故關山之寒自空。末言見露之白而不見月之白也。總言初月之光不久也。
《悶〉:「瘴癘浮三蜀,風雲暗百蠻。卷簾惟白水,隠几亦青山。猿捷長難見,鷗輕故不還。無錢從滯客,有鏡巧催顔。」此詩亦未明提出「悶」字,却句句是悶。三蜀之下,瘴癘浮連,百蠻之北,風雲暗接,悶乎不悶?平日之足消懷者惟山水,今則卷簾惟水,則處處是水,一步不可行也,隱几亦山,則面面皆山,一物無所見也,悶乎不悶?山必有猿,猿亦可聽也,而猿長不見,水必有鷗,鷗亦可觀,而鷗故不還,悶乎不悶?然此猶悶之感于外者也。無錢貧也,催顔老也,留滯客邊,對観鏡裏,如貧何哉?如老何哉?悶乎不悶?首以風土言悶,末以貧老言悶,中以平日賴以消悶之物言悶,善寫悶者也。
《雲〉:「龍以瞿唐會,江依白帝深。終年常起峽,每夜必通林。收穫辭霜渚,分明在夕岑。高齋非一處,秀氣豁煩襟。」山川雲所自出,龍是興雲之物,曰「會」,曰「深」,見雲之盛也。次聯言雲盛不絶。五句以稼穡比雲,六句以日色比雲。結言雲隨處可愛也。
詩有先將題中字目,起句即爲點明,然後逐聯寫發者,如時文之點而後詮也。定爲先點後做格。
《登兖州城樓》:「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首句言來此之由,即出兖州。次句出登城樓,以「縱目」二字開下。次聯縱目之遠,三聯縱目之近,又係轉下弔古之意。
《獨酌》:「步屣深林晚,開樽獨酌遲。仰蜂粘落絮,倒蟻上枯梨。薄劣慚真隱,幽偏得自怡。本無軒冕意,不是傲當時。」林深且晚,虚静無人,獨酌又遲,閒暇之甚,故物之細微一 一可見。次聯寫景微妙,三聯正寫獨酌,末是反結之語。
《徐步》:「整履步青蕪,荒庭日欲晡。芹泥隨燕嘴,花蘂上蜂鬚。把酒從衣濕,吟詩信杖扶。敢論才見忌,實有醉如愚。」燕泥蜂蘂,非徐步莫能見出。「把酒」、「吟詩」二句正是徐步。七句應吟詩,八句應把酒,與上首結同用反語自釋。
《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應雨而雨,當春而發,所以可喜。雨驟風狂,則必損物。次聯正寫雨細風微,乃爲可喜。五、六句言夜景,雲黑火明,承「隨風潛入夜」。七、八句言曉景,紅濕花重,承「潤物細無聲」。
《月》:「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塵匣原開鏡,風簾自上鈎。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斟酌嫦娥寡,天寒奈九秋。」首聯下句承上句,「殘夜」貼「四更」,「水明樓」貼「山吐月」。水即月也,因上已出「月」字,故借水言月色,且可對「山」字。鏡從塵匣而開,先暗後明,所云「四更山吐月」也。月止一鈎,却在風簾之外,所云「殘夜水明樓」也。「疑」字從白髮生來,「戀」字從貂裘生來,自形容愛月之況。月猶疑我、戀我,我其如月何哉?末聯興己客居不奈秋之意,「斟酌」字、「耐」字,分明有幽閒貞静思。
《與任城許主簿遊南池》:「秋水通溝洫,城隅進小船。晚涼看洗馬,森木亂嗚蟬。菱熟經時雨,蒲荒八月天。晨朝降白露,遥憶舊青毛氊。」起句出題,中四句南池之景,結句發壯遊之感也。
《重題鄭氏東亭》:「華亭入翠微,秋日亂清暉。崩石欹山樹,清漣曳水衣。紫鱗衝岸躍,蒼隼護巢歸。向晚尋征路,殘雲傍馬飛。」首句點題,次句紀時。水衣,苔也。五句貼四句,六句貼三句,皆登亭所見。末言晚歸之景。
《山寺》:「野寺殘僧少,山園細路高。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亂水通人過,懸崖置屋牢。上方重閣晚,百里見纖毫。」「殘」言僧之形,「少」言僧之數。次言寺在山之頂也。三、四狀寺之荒蕪,五、六狀寺之幽僻,四句通言山寺之景。結聯言山寺之高也。
詩有前幅不將題字題意點出,却按義做去,至後幅方點者,如時文之詮而後點也。定爲先做後點格。
《爲農》:「錦里烟塵外,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卜宅從兹老,爲農去國賒。遠慚勾漏令,不得問丹砂。」首句爲農之地,次句八九家正是農家也。次聯農之種植也。三聯點題。末引葛洪自比,望仕而仍有出世之意。總不欲鬱鬱老于蜀土耳。
《空囊》:「翠栢苦猶食,晨霞高可餐。世人共鹵莽,吾道屬艱難。不爨井晨凍,無衣牀夜寒。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通首句句空囊,于末點題。留一錢以看囊,正見囊空。
《長吟》:「江渚翻鷗戲,官橋帶柳陰。波飛競渡日,草見踏青心。已撥形骸累,真爲爛熳深。賦得新句穩,不覺自長吟。」通首俱是長吟。起聯是供長吟之景物。次聯是供長吟之時節。五句是暇于長吟之日,六句是得于長吟之味。末聯點題。
《遠遊》:「江闊浮高棟,雲長出斷山。塵沙連越嶲,風雨暗荆蠻。雁矯啣蘆内,猿啼失木間。敝裘蘇季子,歷國未知還。」上四句皆遠遊之景。五、六句遠遊之苦。末引蘇自比,以歴國未還,點「遠遊」二字。
《狂夫》:「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風含翠篠娟娟浄,雨裛紅蕖冉冉香。厚禄故人書斷絶,恒饑稚子色凄涼。欲填溝壑惟自放,自笑狂夫老更狂。」起句是狂夫之栖處,便與人不同。「翠篠」,草堂前物,「紅蕖」,潭水中物。二句寫景,是狂夫之賞玩,更自不俗。五句狂夫之交接,六句狂夫之過活。七句狂夫之結果,末句點題。
詩有于起句立意,下皆發明此句之意者,如時文家之先立綱後發明也。定爲立綱發明格。
《早起〉:「春來常早起,幽事頗相關。帖石防隤岸,開林出遠山。一丘藏曲折,緩步有躋攀。童僕來城市,缾中得酒還。」首句題面,次句立意,下六句皆幽事也。昔人謂杜詩把握多在第二句,此等是也。三句有事設防也,四句有事出景也。五句有事于善藏也,六句有事于登臨也。凡此皆幽人之事。稍不關心,則隤者隤,蔽者蔽,在丘壑無曲折之趣,欲出步無攀陟之樂,一春之景,盡荒頹而不可問矣。「常早起」,以此結句,以城市付之童僕,所以得遂其幽事也。此詩八句,各用一致力字,俱在第三字,讀去却不覺。
《返照》:「返照開巫峽,寒空半有無。已低魚復暗,不盡白鹽孤。荻岸如秋水,松門似畫圖。牛羊識童僕,既夕應傳呼。」日落則峽暗,返照有以開之。「寒空半有無」,此句一篇之綱,下六句分承「半有無」三字,兼承「寒空」二字。「已低」言返照已低,故不及照魚復浦而遂暗,寫出浦中寒空之色。「不盡」言返照未盡,故猶及映白鹽山,而孤山最高,返照其上,見其當空而孤,凛凛有寒意。「已低」是半無,「不盡」是半有也。岸皆秋荻,如秋水,望皆寒空也。松密之處,其隙如門,如畫圖,似真非真,描出「寒空」二字更奇。此二句亦言返照之影,如水如畫,妙于形容半有半無。牛羊尚識童僕,是返照尚有光也。及其既夕,惟聞傳呼,是童僕不見牛羊而傳呼也。時返照已無矣,亦寫半有半無之景。彼此應和,空中但聞童僕呼應而已,則寒空可知。返照詩,此爲絶唱。此篇之妙,次句盡之。
《孟冬》:「殊俗還多事,方冬變所爲。破柑霜落爪,嘗稻雪翻匙。巫峽寒都薄,烏蠻瘴遠隨。終然減灘瀨,暫喜息蛟螭。」身處異鄉,不能一無所事。「方冬變所爲」者,變多事爲無事也,下皆發明無事。人之所不能無事者,多在謀食,今有柑可破,有稻可嘗,是無事也。人之所不能無事者,多在謀衣,今寒薄地煖,無事禦冬,是無事也。孟冬水落,無跤螭震盪之恐,益可相安于無事矣。
《小至》:「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刺繡五紋添弱線,吹葭六管動飛灰。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衝寒欲放梅。雲物不殊郷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天時人事」四字並起,下錯互言之,總見「天時人事日相催」意。唐宫中以女工揆日之長短,冬至後日添一線之功。冬至黄鐘之管,葭灰自動。岸若待臘以開柳,其容可掬,山若衝寒以放梅,其意可猜。《左傳》凡分至起閉,書雲物以志休咎。感雲物之不殊,而歎鄉國之異也。有兒可呼,且盡掌中之杯,聊以自遣也。次句總言天時,陽始生,春又來,日相催也。次聯言人事,三聯言天時。「添」與「動」、「待」與「衝」,日相催也。「雲物」言天時,「鄉國」言人事,「不殊」與「異」,日相催也。末句總言人事,曰「且覆」,亦相催之意也。小至,冬至前一日也。又按:「冬至陽生春又來」一句,亦照中二聯。曰「添線」,曰「動灰」,是冬至也,曰「將舒柳」,曰
「欲放梅」,是春又來也。
詩有逐句逐聯挨次承接,上以生下,下以應上,蟬聯而下者。定爲蟬聯承遞格。
《放船》:「送客蒼溪縣,山寒雨不開。直愁騎馬滑,故作泛舟回。青惜峰巒過,黄知橘柚來。江流大自在,坐穩興悠哉。」前四句放船之由,後四句二言放船之景,二言放船之樂。「青」字、「黄」字微讀,上一下四句法。「山寒」句承「送客」來,次聯承「雨不開」來,後四句承「泛舟」來,從頭順説。
《暮寒》:「霧隱平效樹,風含廣岸波。沉沉春色静,慘慘暮寒多。戍鼓猶長繫,林鶯遂不歌。忽思高宴會,朱袖拂雲和。」平郊霧色是暮景,波爲風含是寒景。沉沉春静承首句,説明暮色慘慘;寒多承次句,説明寒意。戌鼓至暮而長繫,林鶯感寒而不歌,承次聯來。結句從最相反處形容,人云樂極悲來,我亦可悲來樂極,亦是無聊之詞。
《懷灞上遊》:「悵望東陵道,平生灞上遊。春濃倚野騎,夜宿敞雲樓。離别人誰在,經過老自休。眼前今古意,江漢一歸舟。」東陵道即長安東門也。「悵望」,今日在夔之悵望也。「平生」言昔日之遊也。次聯承次句來,所云「平生灞上遊」也。三聯承首句來,所云「悵望東陵道」也。結句總承上文,眼前俯仰,便成古今,昔之勝遊如此,今之悵望如此,我意只思一歸舟耳。
《寄杜位》:「寒日經簷短,窮猿失木悲。峽中爲客恨,江上憶君時。天地身何在,風塵病敢辭。封書兩行淚,霑洒裛新詩。」首句紀時,次句喻客。三句承次句窮猿之悲,比爲客之恨也。四句承首句寒日之短,見憶君之時也。五、六句承客恨,七、八句承憶君。
《望兜率寺》:「樹密當山徑,江深隔寺門。霏霏雲氣重,閃閃浪花翻。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時應清盥罷,隨喜給孤園。」山徑爲密樹所掩,寺門爲深江所隔,寫出可望不可即意。三句承首句,雲氣籠于樹頂,益覺山徑之樹密。四句承二句,浪花翻于江上,益覺寺門之隔遥。五句承三句,惟雲氣當山而重,則天之大不復可辨,所望者惟一氣耳。六句承四句,惟浪花隔寺而翻,則佛之尊不復可見,所望者亦空餘耳。上六句皆是望寺,末二句欲遊也。
劍堂詩法排律第四 鄒國沙臨君宜評選
王維《秋日懸清光》:「寥廓涼天静,晶明白日秋。圓光含萬象,碎影入閑流。迥與青冥合,遥同江甸浮。晝陰殊衆木,斜影下危樓。宋玉登高怨,張衡望遠愁。餘暉如可托,雲路豈悠悠。」此詩分三解看。前四句出題,上二句點「秋日」,下二句點「清光」,作承上起下,是一解。中四句言景,上二句寫遠景,下二句寫近景,描出「懸」字之象,是二解。後四句言情,上二句以宋玉承上秋日,以張衡起下干進。蓋玉之所悲者秋也,衡之所愁者不得君而作也。下二句言餘暉可托,雲路豈遠,則求進之意也,是應試體,是三解。
柴宿《初日照清華宫》:「靈山初照日,遠近見離宫。影動參差裏,光分縹緲中。鮮飇收晚翠,佳氣滿晴空。林潤温泉入,樓深複道通。璇題生炯晃,珠綴引葱蘢。鳳輦何時下,朝朝此望同。」此詩一起一收,中分二解。首句出「初日照」,次句出「華清宫」,題面已完,是一起也。「影動參差裏」承「靈山」,「光分縹緲中」承「遠近見」,「鮮飇收晚翠」寫「初」字,「佳氣滿晴空」寫「照」字,合四句皆「初日照」,是一解也。「林潤温泉入,樓深複道通」二句,寫華清宫之壯勝,「璇題」、「珠綴」寫華清宫之華麗,「生烱晃」、「引葱蘢」寫「照」意。四句賦清華宫,是二解也。温泉宫改爲華清宫,在驪山,皇帝歲幸之所,末以望幸作結合體,是一收也。
喻鳧《春雨如膏〉:「羃羃歛輕塵,濛濛濕野春。細光添柳重,幽點濺花匀。慘淡遊絲景,徘徊落絮宸。迴低飛蝶翅,寒滴語禽身。洒岳摧餘雪,吹江叠遠蘋。東城與南陌,晴後趣何新。」此詩二句起,二句結,中間平鋪八句。首句狀雲,是題前,次句寫雨,是題位。中間八句,曰柳、曰花、曰遊絲、曰落絮、曰飛蝶、曰語禽、曰餘雪、曰遠蘋,皆切「春」字。曰添重、曰濺匀、曰游絲、曰落絮、曰低蝶、曰滴禽、曰洒摧、曰吹叠,皆切「膏」字。末二句以「晴」結,則題後也。
《出籠鶻》:「玉鏃分花袖,金鈴出彩籠。摇心長捧日,逸翰鎮生風。一點青霄裏,千聲碧落中。星眸隨狡兔,霜爪落飛鴻。每念提携力,常懷搏擊功。以君能惠好,不敢没遥空。」此詩分六節看。首韵點題,「玉鏃分花袖」謂鶻在鞲上也。次句出題,題是「出籠鹘」,謂出籠在鞲,將獵也。是先題起法,以下皆自此寫去。首韵是一節。次韵寫將出之勢,是一節。三韵寫已出之象,是一節。四韵寫出之之能,是一節。五韵寫既出之心,是一節。末韵寫懷德之意以自況,是一節。逐韵相承,挨層而下,自極前後淺深之致,開時文八股法門。
元友直《小苑春望宫池柳色》:「柳色新池遍,春光御苑晴。葉依青閣密,條向碧流傾。路暗陰初重,波摇影轉清。風從垂處度,烟就望中生。斷續遊絲住,飄颻戲蝶輕。怡然變芳節,願得一枝榮。」此詩一起一結,中分兩解。首二句點出全題。二、三韵實賦柳色,暗藏「望」字。四、五韵實寫「望」字,暗藏「柳色」。末二句寓干進之意作結合體。按:中八句寫景處皆帶晴意,不脱春字。「青閣」是宫,「碧流」是池。「路暗」句承「葉依青閣密」,「波摇」句承「條向碧流傾」。「風從垂處度」總承上「葉」、「條」、「陰」、「影」,「烟就望中生」又起下「遊絲」、「戲蝶」。曰斷續、曰飄颻、曰住、曰輕,描寫望中之景,有柳有色。
陸贄《禁中春松〉:「陰陰清禁裏,蒼翠滿春松。雨露恩偏近,陽和色更濃。高枝分曉日,虚吹雜宵鐘。香助爐烟遠,形疑翠蓋重。願符千載壽,不羡五株封。倘得迴天眷,全勝老碧峰。」此詩前四句一解。首句出「禁中」,次句出「春松」,「雨露恩偏近」説明禁中之松,「陽和色更濃」説明春日之松。中四句一解,實寫「松」字。五句言其色,六句言其聲,七句言其氣,八句言其象。「分曉日」切春,「宵鐘」、「爐烟」、「翠蓋」切禁中。後四句一解。上二句頌揚,下二句寓干請之意,俱切「松」字。張喬《月中桂〉:「與月轉鴻濛,扶疎萬古同。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結蘂圓時足,低枝缺處空。影超群木外,香滿一輪中。未種丹霄日,應虚白兔宫。如何同片玉,散植在堂東。」首句明點「月」字,次句暗點「桂」字,次韵足上韵,寫明月中之桂,是一解。中四句實賦「月中桂」,是二解。四韵趨下,末韵以凡桂之托處非地寓意作結,是三解。
吴融《玉堂種竹》:「當砌植檀欒,濃陰五月寒。引風吹玉牖,摇露滴金盤。有韵和宫漏,無香雜畹蘭。地疑雲鏁易,日近雪封難。静稱圍棋會,閒宜閣筆看。他年終結實,不羨樹棲鸞。」首韵出題,二、三韵言竹在玉堂之景,是一解。四、五韵言竹在玉堂之宜,是一解。末韵頌美作結。
王涯《望禁門松雪》:「宿雲開霽景,佳氣此時濃。瑞雪凝清禁,祥烟羃小松。依稀鴛瓦出,隠映鳳樓重。金闕晴光照,瓊枝瑞色封。葉鋪全類玉,柯偃乍疑龍。詎比寒山上,風霜老昔容。」此詩亦分六節看,但與《出籠鹘》一首做法微不同。首韵一節,籠題虛起,以雲霽起下「瑞雪」,以「佳氣」起下「祥烟」。次韵一節,上句出「禁門雪」,下句出「松」,不言望而望在其中。三韵一節,實賦禁門。四韵一節,上句鎖上禁門,下句起下松雪。五韵一節,專寫松雪,其中「依稀」、「隠映」、「光」、「色」、「類」、「疑」等字,皆寫「望」字。末韵一節,上句反照「禁門」,下句反照「雪」字,以開筆作結,亦寓深意。
顔粲《白露爲霜》:「悲秋將歲晚,繁露已成霜。徧渚蘆先白,霑籬菊自黄。應鐘鳴遠寺,擁雁渡三湘。氣逼襦衣薄,寒侵宵夢長。滿庭添月色,拂水歛荷香。獨念蓬門下,窮年在一方。」此詩一起一結,中間平鋪八句,皆言霜景。一二句點題。三句以蘆白言霜象,四句以菊黄言霜姿,五句以鐘鳴言霜候,六句以雁渡言霜信,七句以逼衣言霜氣,八句以侵夢言霜情,九句以庭月言霜色,十句以池荷言霜威。末二句寓意作結,即用《秦風,蒹葭》中義也。
張子容《長安早春》:「開國移東井,方城啓北辰。咸歌太平日,共樂建寅春。雪盡黄山樹,冰開黑水津。草迎金埒馬,花待玉樓人。鴻漸看無數,鶯遷聽轉頻。何當桂枝擢,還及柳條新。」此詩分三解看。首二句極寫長安形勝,次韵寫太平景象,上韵出「長安」,下韵出「早春」,是一解。中四句實賦長安早春之景,是二解。後四句切定早春,以漸逵、遷喬起下干進之意,是三解也。
白行简《春從何處來》:「欲識春生處,先從木德來。入門潛報柳,度嶺暗驚梅。透雪銀花散,消冰水鑑開。曉迎郊祀發,夜逐斗杓回。淑氣空中變,新聲曲裏催。偏能調律吕,應是候陽臺。」此詩一起一結,中分兩解。題是「春從何處來」,若爲問詞,故首云「欲識春生處,先從木德來」,直爲答詞也。點明全題,是一起。三句以「報柳」見春來,四句以「驚梅」見春來,五句以雪散見春來,六句以冰開見春來,此四句寫春來,是一解。七句言春從郊祀來也,八句言春從斗杓來也,九句言春從空中來,十句言春從曲裏來也。此四句寫「何處」,是一解。末韵以調燮意作頌美,是一結。
陳翥《曲江亭望慈恩寺杏園花發〉:「曲江晴望好,近接梵王家。十畝開金地,千林發杏花。映雲猶誤雪,照日欲成霞。紫陌傳香遠,紅泉落影斜。園中春尚早,亭上路非賒。芳景堪遊處,其如惜物華。」此詩三解做法。前四句出落全題,中四句望中之景,後四句望時之情。
鄭谷《春草碧色》:「萇弘血染新,含露滿江濱。想得尋花徑,應迷拾翠人。窗紗横映砌,袍袖半遮茵。天借新晴色,雲饒落日春。嵐光垂處合,眉黛看時嚬。願與仙桃比,無令惹路塵。」此詩一起一結,中分兩解。首句暗出「碧色」,次句暗出「春草」,是一起。二、三韵實賦春草,是一解。四、五韵實賦碧色,是一解。末二句自況,是一結。
裴次元《亞父碎玉斗〉:「雄謀竟不決,寳玉將何愛。倐爾霜刃揮,霎若春冰碎。飛光動旌旗,雜響震環佩。霜摧繡帳前,星流錦筵内。伯王業已虚,爲鹵語空悔。獨有青史中,英風冠千載。」此詩分三解。首韵碎玉之由,次韵碎玉之事,是前一解。三韵碎玉之聲勢,四韵碎玉之形象,是中一解。五韵碎玉之心,末韵碎玉之名,是後一解。前解書事也,中解寫景也,後解尚論兼吊古之情也。
白行簡《金在鎔》:「巨橐方鎔物,洪罏欲範金。紫光看漸發,赤氣望渝深。燄爇晴雲變,烟浮晝景陰。堅剛由我性,鼓鑄任君心。踴躍徒標異,沉潛自可欽。何當得成器,待扣向知音。」首韵點題,是一起。二、三韵寫鎔,是一解。四、五韵寫金,是一解。末以成器自況,是一結。
朱延齢《秋山極天浄〉:「雨洗高秋浄,天臨大野閑。葱蘢清萬象,繚繞出層山。日落千峰上,雲銷萬壑間。緑蘿霜後翠,紅葉雨來殷。散彩輝吴甸,分形壓楚關。欲尋霄漢路,翹首願登攀。」首韵出秋天浄,次韵出山,是前解。三、四韵寫秋山浄,是中解。末二韵寓干進之意,言「吴甸」、「楚關」山色秋浄可愛,雲路不遠,當從此處去也,是後解。
童(漢)〔翰〕卿《昆明池石織女》:「一片昆明石,千秋織女名。象星何皎皎,臨水更盈盈。苔作湔裙色,波爲促杼聲。岸雲連鬢濕,沙月對眉生。有臉蓮同笑,無心鳥不驚。還如朝鏡裏,形影自分明。」首韵點出全題,中鋪八句,貼切「池」字,言景。末韵以石女形影寓言主司明鑑。
《空水共澄鮮》:「悠悠四望通,渺渺水無窮。野鶴飛天際,烟林出鏡中。雲消澄偏碧,霞起淡微紅。落日浮光滿,遥山翠色同。樵聲喧竹嶼,棹唱入蓮叢。遠客舟中興,煩襟暫一空。」此詩分三解。前解「空水」,望以空而四通,鶴以空而飛天,渺渺無窮,烟林出鏡,所謂「空水」也。中解「澄鮮」,曰「碧」、曰「紅」、曰「光」、曰「翠」、曰「雲」、「霞」、「山」、「日」,皆澄鮮之義也。後解寫情,以「樵聲」、「棹唱」陪起「遠客」,以「竹嶼」、「蓮叢」引動舟興,迴顧題原作結。
馬異《觀開元皇帝東封圖》:「儼若翠華舉,登封圖乍開。冕旒明主立,冠劍侍臣陪。迹類飛仙去,光同拜日來。粉痕疑檢玉,黛色訝生苔。挂壁雲將起,凌風仗若迴。何年復東幸,魯叟望悠哉。」首韵出題,是一起。二、三韵寫圖中人物之盛,是一解。四、五韵美圖中用筆之工,是一解。末韵望幸,是一結。
李頻《觀蘭亭圖〉:「往會人何處,遺踪事可觀。林亭今日在,草木古春殘。筆想吟中駐,杯疑飲後乾。向青穿峻嶺,當白認回湍。月影窗間夜,湖光枕上寒。不知詩酒客,誰更慕前歡。」此詩與上首同格。首韵出「觀圖」。二、三韵寫林亭草木,群賢詩酒之盛。四、五韵寫山水顔色,活潑淒其,逼人之狀。末韵是景慕之意。
侯洌《金谷園花發懷古》:「金谷千年後,春花放滿園。紅芳徒笑日,濃艷尚迎軒。雨濕輕光軟,風摇碎影翻。猶疑施錦帳,堪歎罷朱紈。愁思鶯吟澀,啼容露墜繁。殷勤問前事,桃李竟無言。」此詩分兩截做,與諸法不同,另是一格。首韵出「金谷園花發」,次韵寫花發,是晴和光景,三韵寫花發,是風雨光景。四韵是過峽,通篇樞紐,以第七句承上花發,第八句起下懷古。五韵、六韵實寫懷古也。上一截是金谷園花發,而「千年」、「徒」、「尚」等字已透下懷古之意。下一截是懷古,而「鶯吟」、「露墜」、「桃李」等字,又挽上花發,針線嚴密。
許堯佐《石季倫金谷故園〉:「石氏遺文在,凄涼見故園。清風思奏樂,衰草念行軒。舞榭荒苔掩,歌臺落葉繁。斷雲歸舊壑,流水咽新源。曲沼殘烟歛,叢篁宿鳥喧。惟餘池上月,猶似對金樽。」此詩首韵點題。中四韵極寫故園荒涼之景,平鋪八句。末韵切石崇事作結,有弔古之意。
胡權《濟川用舟楫》:「渺渺水連天,歸程想幾千。孤舟辭曲岸,輕檝濟長川。迴指波濤雪,遥瞻島嶼烟。心迷滄海上,目斷白雲邊。泛濫雖無定,維持且自專。還如聖明代,理國用英賢。」前解出落題目。首韵從欲濟説入,次韵點「濟川用舟楫」。中解寫濟川之景。後解照題原作結。
張友正《錦帶佩吴鈎〉:「帶劍誰家子,春朝紫陌遊。結邊霞聚錦,懸處月隨鈎。彩縷迴文出,雄芒練影浮。葉依花裏艷,霜向鍔中秋。的皪翻驄馬,斒斕映綺裘。應須持報國,一刎月支頭。」首韵出題,是起。末韵報効,是結。當中平鋪八句,一句錦帶,一句吴鈎,而佩義自見。
王損之《濁水求珠〉:「積水非澄澈,明珠不易求。依稀沉極浦,想像在中流。瞪目思清鑑,褰裳悔暗投。徒看川色媚,空愛夜光浮。月入疑龍吐,星歸似蚌遊。終稀識珍者,採掇在冥搜。」此詩首韵一起,上句出「濁水」,下句反出「求珠」。下十句皆言不易求也。二、三韵描寫「求」字,帶定「珠」字,是一解。四、五韵描寫「珠」字,不脱「求」字,是一解。末韵一結,繳合題原,亦寓干請之意,總言不易求也。
張謂《日落山照曜》:「徘佪空山下,晼晚殘陽落。圓影過峰巒,半規入林薄。餘光徹群岫,亂彩分重壑。石鏡共澄明,巖光同照灼。棲禽去杳杳,晚烟生漠漠。此意誰復知,獨懷謝康樂。」前解「日落」,謂徘徊空山之下,看殘陽落去,過峰巒而流圓影,入林薄止留半規也。中解「山照曜」,句句貼切。後解則日落已後之景之情也。謂「禽去」、「烟生」,晚景如畫,當此之際,殊動懷古之情也。結到題原上去,寫日落不脱「山」字,寫「山照曜」不脱「日落」字,寫題後説出題中之人,字字珠璣。
李華《海上生明月〉:「皎皎秋中月,團圑海上生。影開金鏡滿,輪抱玉壺清。漸出三山上,將凌一漢横。素娥嘗藥去,烏鵲遶枝驚。照水光偏白,浮雲色最明。此時堯砌下,蓂莢正敷榮。」此詩六節做。首韵一節,點出全題。次韵一節,做「月」字。三韵一節,做「海上生」三字。四韵一節,承上起下。五韵一節,做「明」字。末韵一節,以頌聖作結。
盧肇《風不嗚條〉:「習習和風至,柔條詎自鳴。暗通青律起,遠望緑蘋生。拂樹花仍發,經林鳥不驚。幾牽蘿影動,潛惹柳烟輕。入谷迷松響,開窗失竹聲。風雷交感後,應識冥天情。」首韵點題,是起。末韵歸合題原,是結。中間八句,惟次韵單説風,然曰「暗通青律」、「遠望緑蘋」,則風微可知,已含不鳴意。下三韵皆「風不鳴條」也,平排而下。
張彙《春風扇微和〉:「木德生和氣,微微入曙風。暗催南向葉,漸翥北歸鴻。澹蕩侵冰谷,悠揚轉蕙叢。拂塵迴廣路,汎瀨過遥空。暖上烟光際,雲移律候中。扶摇如可借,從此戻蒼穹。」首韵出題,中間平鋪八句,末韵干進之意。
公乘億《春風扇微和》:「麗日催遲景,和風扇早春。暖浮丹鳳闕,韶媚黑龍津。澹蕩迎仙仗,霏微送畫輪。緑摇宫柳散,紅待禁花新。舞席皆迴雪,歌筵暗送塵。幸當陽律候,延賞共佳辰。」此詩一起一結,中間平鋪八句。曰「浮」、曰「媚」、曰「迎」、曰「送」、曰「摇」、曰「待」、曰「迴」、曰「送」,「扇」字活見。
徐夤《東風解凍〉:「暖氣發蘋末,凍痕銷水中。扇冰初覺泮,吹海旋成空。入律三春變,朝宗萬里通。岸分天影闊,色照日光融。波起輕摇緑,鱗遊下躍紅。殷勤拂弱羽,飛翥趁和風。」首韵出題,是一起。上句暗點「東風」,下句明點「解凍」。二、三韵實做「東風解凍」,是一解。曰「扇」、曰「吹」,東風也。曰冰泮、曰海空,解凍也。次韵合寫。「入律」句承冰泮,東風也。「朝宗」句承海空,解凍也。三韵分寫。四韵、五韵描寫解凍後之景,是一解。末韵自寓,是一結。
李紳《山出雲》:「杳靄祥雲起,飃飃翠岫新。縈峰開石秀,吐葉間松春。林静翻空少,山明度嶺頻。迴崖時掩鶴,過澗或隨人。姑射朝映雪,陽臺晚伴神。悠悠九霄上,應坐玉京賓。」首句賦起「雲」,二句賦起「山」,三、四句賦「出」字,是一解。中四句極寫「山出雲」之景,是二解。「姑射」、「陽臺」三句,是以仙雲起下「九霄」、「玉京」字。末韵有自況意,是三解。
陸暢《山出雲〉:「靈山蓄雲彩,紛郁出清晨。望樹繁花白,看峰小雪新。映松張蓋影,依澗布魚鱗。高似從龍處,低如觸石頻。濃光藏半岫,淺色類飄塵。玉葉開天際,遥憐占早春。」首韵出題。中鋪八句,次韵寫其色,三韵寫其形,四韵寫其勢,五韵寫其氣。末以雲之功用作結。
焦郁《白雲向空盡》:「白雲生遠岫,摇曳入晴空。乘化隨舒卷,無心任始終。欲銷仍向日,將斷或因風。勢薄飛難定,天高色易窮。影收元氣表,光滅太虚中。況復從龍去,還施潤物功。」此詩分六節看。首韵一節,出「白雲向空」。次韵一節,言易盡之理。三韵一節,言欲盡之景。四韵一節,言將盡之勢。五韵一節,言已盡也。末韵一節,以功用作結,自況也。
《清華宫望幸》:「驪岫接新豐,岧堯駕碧空。鑿山開秘殿,隱霧蔽仙宫。絳闕猶棲鳳,雕梁尚帶虹。温泉曾浴日,華館舊迎風。肅穆瞻雲輦,深沉閉綺櫳。東郊望幸處,瑞氣靄濛濛。」此詩亦分兩截做。首韵言宫之地基,次韵言宫之形勝,三韵言宫之美麗,以上六句是做「華清宫」,一截。四韵言宫之被幸已久,五韵上句寫幸時之景,下句寫不幸之景,承上起下之過峽也,末韵言望幸情景,以上六句是做「望幸」,一截。
錢起《湘靈鼓瑟〉:「善鼓雲和瑟,嘗聞帝子靈。馮彝空自舞,楚客不堪聽。逸韵諧金石,清音發杳冥。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流水纏湘浦,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此詩分六節看。首韵一節,直出全題。次韵一節,襯寫「鼓瑟」。三韵一節,正寫「鼓瑟」。四韵一節,鼓時之情。五韵一節,鼓時之景。「流水」、「悲風」,皆曲調也,用切關合。末韵一節,通結上文。「曲終」結「鼓瑟」,「人不見」結「湘靈」,「江上」結湘浦,「峰青」結洞庭山。
元稹《河鯉登龍門》:「魚貫終何益,龍門在此登。有成當作雨,無用恥爲鵬。激浪誠難泝,雄心自可憑。風雷潛會合,鬐鬣忽騰凌。溟滓辭河濁,烟霄見海澄。迴瞻順流輩,誰敢望同升。」此詩一起一結,中分兩解。首韵出題,是起。二、三韵一解,「登龍」之志也,從未登時寫。四、五韵一解,「登龍」之事也,從登時寫。末韵一結,從登後寫,自命不凡。
錢可復《鶯出谷》:「玉律陽和變,時禽羽翮新。載飛初出谷,一囀已驚人。拂柳宜烟煖,衝花覺路春。迎風翻翰疾,向日弄吭頻。求友心何切,遷喬幸有因。華林饒玉樹,棲託及芳晨。」前解出題,中解寫景,後解言情。
陸扆《禁林聞曉鶯》:「曙色分層漢,鶯聲繞上林。報花開瑞錦,催柳綻黄金。斷續隨風遠,間關送月沉。語當温樹近,飛覺禁園深。繡户驚殘夢,瑶池囀好音。願將棲息意,從此沃天心。」首韵出題,是起。二、三韵一解,做「曉鶯」。四、五韵一解,做「禁林聞」。末韵寓意,是結。
李景《都堂試貢士日慶春雪》:「密雪分天路,群才坐粉廊。靄空迷晝景,臨宇借寒光。似煖花銷地,無聲玉滿堂。灑詞偏誤曲,留硯忽因方。幾處曹風比,何人謝賦長。春暉早相照,莫滯九衢芳。」首二句一起。二、三韵一解,寫「春雪」,發明首句。四、五韵一解,寫「貢士」,發明次句。寫慶雪處,切定都堂,寫試士處,不脱春雪。末二句一結,寓干請意。
姚康《早春殘雪〉:「微暖春潛至,輕明雪向殘。銀鋪光漸濕,珪破色仍寒。無柳花常在,非秋露正圑。素光浮轉薄,皓質駐應難。幸得依陰處,偏宜帶月看。玉塵銷欲盡,窮巷起袁安。」首韵出題,是一起。二、三韵寫雪景,是一解。四、五韵寫殘景,是一解。末韵寓意,是一結。
沈亞之《春色滿皇州〉:「何處春暉好,偏宜在雍州。花明夾城道,柳暗曲江頭。風軟遊絲重,光融瑞氣浮。鬭雞憐短草,乳燕傍高樓。繡轂盈香陌,新泉溢御溝。行看日欲暮,迴騎似川流。」前解點題,首句出「春色」,次句出「皇州」,然以「暉」、「雍」代色,「皇」字猶屬籠統,故次韵承明言之。「花明」、「柳暗」,點明「春色」,「夾城」、「曲江」,點明「皇州」也。中解寫春色。後解寫「滿」字。
韓濬《清明日賜百僚新火〉:「朱騎傳紅燭,天厨賜近臣。火隨黄道見,烟繞白榆新。榮耀分他日,恩光共此辰。更調金鼎味,還暖玉堂人。灼灼千門曉,焊煇萬井春。應憐螢聚夜,瞻望及東鄰。」首韵出「賜百僚火」,次韵出「清明新火」,是一解。三韵實發賜百僚火,四韵寫賜火之功用,是二解。五韵推廣一步,趨末韵干請之意,是三解也。
莫宣卿《百官乘月早朝聽殘漏》:「建禮儼朝冠,重門耿夜闌。碧空蟾影度,清禁漏聲殘。候曉車輿合,凌霜環珮寒。星河猶皎皎,銀箭尚珊珊。杳靄祥光近,霏微瑞氣攢。忻逢聖明代,長願接鵷鸞。」首韵出「百官早朝」,次韵出「乘月聽殘漏」,是前解。中一解寫景。後一解寫情。
國朝排律
張曾慶《除夕前二日侍直恭覽聖諭》:「禁苑今重直,清宮接上清。簾垂冬亦煖,漏滴午餘聲。秘殿乾坤大,層軒日月明。文思披典則,彝訓定章程。謾侈三都賦,欣隨八伯赓。歲除新福集,玉憲萬春榮。」此兩截法也。上三韵是「侍直」,一截,下三韵是除夕覽聖諭,一截。
蔣伊《喜雨》:「一鳴雷出地,十里霧籠天。新漲金塘急,長虹玉帳鮮。曉看山竹翠,晚覺禁花燃。涼殿深藏燕,高林暗咽蟬。碧含千嶺色,青起萬家烟。聖澤歌優渥,恩波遍九埏。」此詩一起一結,中鋪八句。首韵题前起。中四韵皆寫雨景。末韵頌揚結。通篇皆喜意也。
馮班《春寒花較遲》:「花前疑臘在,迢遞失春期。日淡雪晴後,露清風曉時。試香初數朵,歛態不盈枝。粉冷難成笑,朱凝未吐辭。鶯啼如有待,蝶舞似相思。剪綵龍刀澀,窗中出手遲。」此詩三解。前解「春寒」,帶出「花」字。中解「花較遲」,切定「春寒」。後解以鶯蝶之情起剪綵自寓之意,得應制體。上韵結花遲,下韵結春寒。
顔光敏《送大宗伯真定公歸里》:「不羨綸扉召,恒山有敝廬。嘉謨先鑄鼎,浩氣久凌虚。邊徼烽烟静,春臺象緯舒。皇躬遲黻冕,臣分合樵漁。肯續靈均賦,長焚樂毅書。萬方霖雨切,翹首奉安車。」此詩一起一結,中分兩解。首韵出「歸里」,是起。二、三韵揚其謀略,是一解。四、五韵嘉其忠悃,是二解。末韵點奉送,是一結也。
毛奇齢《南鎮》:「古鎮封東越,名山表會稽。周官頒令册,夏禹錫元圭。丹殿憑嵓迥,紅墙入路低。天官懸畫額,地勢控雕題。代遠圖書杳,雲深竹箭迷。春還尋祕蹟,長望草萋萋。」此詩分六節看。首韵一節,槩舉幅𢄙。次韵一節,追叙前蹟。三韵一節,描寫形勝。四韵一節,言職方衝要之重。五韵一節,言圖書物産故事。末韵一節,有懷古之意也。
毛奇齢《宿玄妙觀書范道士榻》:”「借宿上清家,松埴日影斜。白歸天際鶴,紅掩洞門花。羽駕留雙節,玄經貯五車。春星排玉豆,晚飯進胡麻。海嶠丹砂遠,函關紫氣賒。相逢仙室秘,爲我授瑶華。」此詩亦兩截做法。首韵直入,次韵寫宿景,承次句,二韵切玄妙觀,承首句,是「宿玄妙觀」,一截。四韵上句承上「宿」字,下句起下「道士」,五韵切「道士」,末韵切「榻」,是「范道士榻」,一截。
閻循奇《風過御苑清〉:「上苑清光迥,從知澹蕩功。參差花散彩,縹緲日扶紅。裊裊移丹閣,遲遲入綺宫。暗隨仙仗發,遥逐曉雲空。習静涼生宇,飄香露滿叢。玉壺光映月,珠綴響迎風。」前解出題,中解寫「風過御苑」,後解寫「清」字。
李紱《潤物細無聲》:「靈液含膏澤,絪鰛識化機。度溪翻影暗,近水掠光微。冉冉看初密,蕭蕭聽更稀。柳垂争引帶,燕舞各霑衣。坐失簾纖響,行知斷續飛。草心辨生意,可獨謝春暉。」首韵從雨説起。二、三韵一解,寫雨細之景。四、五韵一解,寫潤物無聲。末韵一結。
李紱《薰風自南來》:「氣轉清和候,微風着體輕。於時欣長養,與物助生成。占用年豐稔,來當日丙丁。將雲歸北渚,送雨到前榮。迎户紅榴綻,穿簾紫燕横。無須憂不競,未許弱條鳴。」首韵一起。二、三韵做「薰風」,是一解。四、五韵做「自南來」,是一解。末韵一結。
竇光鼐《風動萬年枝》:「不争群卉艷,獨以萬年名。日煖冬枝秀,風吹夏景清。參差翻夕照,摇曳趁朝晴。動處條微拂,過時鳥不驚。根莖隨地固,花葉信天榮。小草叨嘘植,特將答聖明。」前解出題,中解寫景,後解寫意。
毛奇齢《從大江口將入石頭》:「北渚新軍府,南維古帝鄉。波濤連楚越,形勝在齊梁。紅寺浮江闊,青山出岸長。磯摇飛燕子,風便逐龍驤。鉦鼓來吴會,宫臺入建康。曉雲生海谷,秋雨過帆檣。吹笛邀桓叔,揮兵想顧郎。石頭方在望,對此轉芒芒。」此詩分四解。一、二韵概言形勢,是一解。三、四韵賦「大江口」,是二解。五、六韵寫舟行之景,是三解。七、八韵結「將入石頭」,是四解。
湯斌《院中宿直〉:「清切推丹地,瞻依近紫宸。龍池鐘漏晚,鳳沼月華新。古木流霜影,宫雲澹玉津。聖皇開治象,元化正含淳。幸備班行後,叨承異數頻。端貞期拜獻,樗散愧冠紳。年老才將盡,憂多道轉親。夜深星斗闊,始悟與天鄰。」上八句院中宿直之景,歸美帝功,下八句院中宿直之情,挽結題目,亦是兩截做法。
郭棻《壬辰七月上御太和殿命定南大將軍敬謹親王出師仍躬送于廣寧門外恭紀》:「皇猷勤遠略,拜將遣桐封。授鉞開三殿,出車警六龍。霓旌鑾輅熌,犀甲露華濃。廟算仁無敵,王師勇克恭。伏波專虎節,下瀨掃狼烽。銅鼓傳三捷,彤弓錫九重。銘勳江上石,闢國日南賨。一統鴻圖奠,凌烟佇畫容。」一解出落全題,二解出師,三解南征,四解期望功成,頌揚結之。
徐緘《許寺》:「一日高人宅,千年浄域開。樓臺存晉姓,朝市隔秦灰。龍象棲蝙蝠,蓮花繡古苔。天臨雙塔迥,殿轉衆山來。驟雨鳴飢鸛,微風落早梅。郊烟春樹密,海月晚鐘催。客滯逢花發,僧貧數燕回。闌干城郭近,寇盗角聲哀。」一解叙來歷,二解狀規模,三解寫時景,四解言情況。
王峻《春秋多佳日》:「歲序中天正,春秋麗景多。暄涼平秩候,遠近雨暘和。瑞靄花光動,天香桂影過。熙陽臨玉宇,皓月展金波。南畝看携饁,西疇早刈禾。桑麻皆美蔭,稌黍起歡歌。大化行無外,端居慶有那。唐虞當此日,風物勝卷阿。」一解出落全題。二解就天時上見其「佳」。三解就地利上見其「佳」。四解歸美之意。按:此詩中間八句寫景處,一句春,一句秋。
蔡新《野含時雨潤》:「清和呈景淑,甘雨正逢時。物自凝膏入,風還逐潤吹。青郊浮翠色,碧沼漾漣漪。靄靄連雲合,霏霏帶露滋。水田看浴鷺,烟樹聽鳴鶸。種麥傳興慶,觀禾憶寳岐。豐年應有兆,霈澤自無私。行遍康衢上,頻聞繫壤詩。」此詩四解。首韵出「時雨」,次韵出「含潤」,是一解。三、四韵正寫「雨潤」,已帶「野」字,是二解。五、六韵正寫「野含」,不脱「時雨」,是三解。七、八韵頌揚,是四解。
朱佩蓮《山川出雲》:「封濬承恩渥,祥雲布太和。無心徐吐岫,有態淺籠波。蒸氣凌秋薄,浮嵐變夏多。孤飛穿白練,軒舉罩青螺。隱見屏端合,悠揚鏡裏過。川陰輕度嶺,山帶遠環河。非霧魚鱗叠,如烟樹杪拖。應占王佐兆,澍雨過嘉禾。」首句暗點「山川」,次句明點「雲」字,是起。二、三韵一解,寫「出」字。四、五韵一解,寫雲景,是分説。六、七韵一解,寫雲景,是總説。末言祥瑞功用,是結。
鍾鳳翔《山川出雲》:「山川承帝澤,雲氣透巖阿。一片生瑶島,千重起白波。爲鱗依碧潤,觸石護青螺。蓋影排空上,峰形入夏多。濃陰環罩處,甘雨一番過。羃䍥騰天畔,氤氲盎太和。熙朝滋械樸,皇化被菁莪。多士從龍日,颺言賡帝歌。」首句出「山川」,次句出「雲」,三句點明山出雲,四句點明川出雲,是一解。三、四韵賦雲景,是二解。五、六韵言雲之功用,是三解。七、八韵頌揚政化,是四解。
沈德潛《春蠶作繭》:「蠶月條桑後,蠶家閉户嚴。纏綿絲漸吐,宛轉縷俱銜。巧性形能肖,藏身裹似緘。圓時擬比甕,掛處想栖巖。理緒覘多藴,文心悟不凡。已看筐滿滿,旋摘手摻摻。黼黻憑繅藉,荆揚足貢函。冰絃成五色,清廟奏韶咸。」首二韵一解,言作繭之景象。三、四韵一解,寫成繭之形貌。五、六韵一解,説繭已成也。上韵贊美,下韵收拾。七、八韵一解,言繭之用,則頌詞也。
周人麒《農乃登麥〉:「麰麥明昭賜,農家福共膺。秋成猶未報,夏至已先登。日煖金莖簇,風喧玉粒凝。兩岐沾雨露,九穩壓溝塍。耞板村村急,車箱處處增。閭閻歌樂利,婦子盡歡騰。祈實魚曾薦,嘗新彘合升。皇心勤率育,豐稔自頻仍。」首句出「麥」,二句出「農」,三句陪起下句,四句出「乃登」,是一解。二一、四韵寫「麥」,是二解。五、六韵寫「登」,是三解。「祈實」句就麥前説,「嘗新」句就登後説,末韵頌揚,是四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