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葚原詩説

葚原詩説提要

《葚原詩説》四卷，據《冒氏叢書》本點校。撰者冒春榮（一七〇二—一七六〇、字寒山、葚原，號花源漁長、柴灣樵客，江蘇如皐人。布衣。掌教浙西、江左間書院。有《葚原集》、《縈翠閣詩鈔》。此書無序跋，四卷凡一百三十六則。蔣寅《清詩話考》詳列其中一百餘則之出處，多抄自黄生《詩麈》、沈德潛《説詩晬語》兩書，間亦及楊載《詩法家數》、范德機《木天禁語》、王世貞《藝苑卮言》等元明人詩法之作。或即以黄、沈兩書爲主，講學於諸書院。卷一下有「五言律説」，卷二下有「七言律説」，卷三下有「排律説」、「絶句説」，卷四下有「樂府説」、「古體説」等小字標示，似即詩體教本也。卷四一則記乾隆丙辰館友人姜恭壽白蒲書室，與姜挑燈論詩，駁馮班《嚴氏糾謬》甚詳。又卷三一則列唐初、盛、中、晚四期之具體年份，或抄自葉之溶《小石林詩話》二編。光緒末，冒廣生編《冒氏叢書》，網羅冒氏族人著作，或未明其編輯教材而已，遂致闌入，遂行於世矣。

葚原詩説卷之一 如臯冒春榮葚原

詩有古今諸體，初學未能徧攻，當先自近體始。近體有五七言律、五七言排律、五七言絶句。元周伯弜《三體詩法》，差可津梁後學。顧第舉其大綱，而唐人章法、字法、句法、起法、對法、收法，極盡變化，尚惜未備。今略舉之，以示吾黨。

今人詩集，不特詩不如古人，開卷一覽詩題，則去古人遠矣。學詩須先學製題。毛稚黄云：「作詩先相题，猥瑣、尖新、淫褻、幺魔等題，可無作也。作詩先擇韵，險俗、僻澀之韵，可弗用也。」詩句之韵，如大廈之立石柱，此處不牢，傾倒立見。故有看去極平而斷難更易者，安穩故也。杜詩云「懸崖置屋牢」，可悟韵脚之法。

四方偏氣之語，不相通曉，惟中原漢音，天下通行。蓋中原天地之中，得氣之正，聲音散布，各能相入。是以詩中宜用中原之韵，則使人人可曉。押韵不宜多用啞韵，如四支、十四鹽兩韵中多啞字，須擇而用之。

詩之五言八句，如制藝之起承轉合爲篇法也。起聯道破題意，次聯承其意，第三聯用開筆，結句收轉，與起聯相應，以成章法。須著精神，切弗草率。苟一結衰憊，前路雖佳，亦非全璧。

詩有賦起，有比起，有興起，有兩句雙起而下六句分發其意者，有篇中主在一句餘承其意者，有六句俱若散布而意在結句者。

起聯有對起，有散起。唐人散者居多，惟杜甫好用對起。其對起法，有一意相承者，又有兩意分對者，大抵熟於詩律，故拈著便對。若起聯是兩意，則次聯必分應之。或中二聯各應一句，或中二聯止應一句，至末聯再應一句。或前三聯各開説，用末聯總收。近體詩莫多於老杜，故法莫備於老杜。

起聯須突兀，須峭拔，方得題勢。入手平衍，則通身無氣力矣。有開門見山道破題意者，有從題前落想入者，亦有倒提逆入者，俱以得勢爲佳。

有平起，有仄起，有引句即用韵起。仄起者，其聲峭急。平起者，其聲和緩。仄起而用韵者，其響更切。平起而用韵者，其聲稍浮。下筆自得消息。如杜審言「獨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岑參「詔出未央宫，登埴拜總戎」，李白「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王維「柳暗百花明，春深五鳳城」，杜甫「落日在簾鉤，溪邊春事幽」，顧況「何地避春愁，終年憶舊遊」，此皆仄起用韵者也。如董思恭「琵琶馬上彈，行路曲中難」，劉希夷「佳人眠洞房，回首見垂楊」，高適「諸生曰萬盈，四十乃知名」，萬盈，高適甥也。杜甫「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嚴維「蘇躭佐郡時，近出白雲司」，韓翃「春城乞食還，高論此中閒」，喻鳧「空爲梁父吟，誰竟是知音」，此皆平起用韵者也。至郎士元之「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高様謂「工於發端」。試問「不可聽」、「豈堪聞」有兩意乎？此起句之最率者。

詩有就題便爲起句者，如李白「牛渚西江夜」，周朴「湖州安吉縣，門外與雲齊」，張祜「一到東林寺，春深景致芳」是也。又有離題爲起句者，如齊己《漁父》詩「湘潭春水滿，湘岸草青青」，曹松《聞猿》詩「曾宿三巴路，今來願不聽」，于鵠《牡丹》詩「萬計教人買，華慚保惜深」，崔曙《春閨》詩「寒食月明雨，落花香滿堤」是也。

有第一句點題者，如《柱杖》詩云「一條寒澗木」，《賈島舊居》云「先生居處所」，《看山》云「山末露孤嶺」，《貧居》云「貧居少變故」，《懷隱者》云「寂寥見隱者」是也。第二句點題者，如《送無可》詩云「圭峰霽色新，送此草堂人」，《得唐應圖信》詩云「故人離别久，孤雁度良宵」，《訪道者不遇》云「寂寂白雲裏，尋真不見真」，《送友生》云「相逢未作期，相送復何之」是也。又有第三句見題者，如《寄方干》云「賀監舊山川，空來近百年，聞君琴與鶴」，《贈願上人》云「滄海日未出，九衢人已行，吾師無事坐」，《哭李建州》云「令終歸故里，末歲道如初，舊識誰爲誌」是也。有第四句見題者，如《送僧歸華山》云「此生披衲過，在處得身閑。日午遊都市，天寒歸華山」，《送李秀才南歸》詩云「頻年住帝畿，猶著舊麻衣。南國二親老，西風萬里歸」是也。

中二聯或寫景，或叙事，或述意，三者以虚實分之。景爲實，事、意爲虚，有前實後虚、前虚後實法。凡作詩不寫景而專叙事與述意，是有賦而無比興，即乏生動之致，意味亦不淵永，結構雖工，未足貴也。善詩者常欲得生動之致，淵永之味，則中二聯多寓事、意於景。然景有大小、遠近、全略之分，若無分别，亦難稱作手。如：「雲霞出海曙，梅柳度江春。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綠蘋。」杜審言一大景，一小景也。「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杜甫一遠景，一近景也。「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樓雪融城溼，宫雲去殿低。」一半景，一全景也。至「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王元美以寫景一例少之。又「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宋人已議之矣。

寫景寫情，不宜相礙。前説晴，後説雨，則相礙矣。亦不可犯複。前説沅、澧，後説衡、湘，則犯複矣。字面亦須避忌。字同音異者，或偶見之，若字義俱同，必從更易。

律詩以對仗工穩爲正格。有前二聯不相屬對者。有起聯對而次聯用流水句者，謂之换柱對。有以第三句對首句、第四句對次句者，謂之開門對。爲類頗多，姑略舉之。有全首俱對者，老杜多此體。有全首俱不對者，太白多此體。皆屬變格，或間出而用之。

「玉窗朝日映，羅帳春風吹。拭淚攀楊柳，長條宛地垂」沈佺期，「言從石菌閣，新下穆陵關。獨向池陽去，白雲留故山」王維，「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杜甫，「遺榮期入道，辭老竟抽簪。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唐玄宗，「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常建，此换柱對格也。「昔年秋露下，覊旅逐東征。今歲春光動，崎嶇别上京」韓愈，「幾思同静話，夜雨坐禪牀。未得重相見，秋燈照影堂」鄭谷，「昨夜越溪難，含悲赴上蘭。今朝踰嶺易，抱笑入長安。」失名，此開門對格也。

有兩句中字法參差相對者，謂之犄角對。如「衆水會涪萬，瞿唐争一門」杜甫，「衆水」與「一門」對，「涪萬」與「瞿唐」對。「舳艫争利涉，來往任風潮」孟浩然，「舳艫」與「風潮」對，「利涉」與「來往」對是也。

有本句中自相對偶者，謂之四柱對。如「赭圻將赤岸，繫汰復揚舲」王維，「四年三月半，新筍晚花時」元稹，「遠山芳草外，流水落花中」司空曙是也。

有雙聲對者，如「留連千里賓，獨待一年春」，此頭雙聲也。「我出崎嶇嶺，君行礉硝山」，此腹雙聲也。「野外風蕭索，雲裏月朦朧」，此尾雙聲也。又有叠韵對者，如「徘徊四顧望，悵恨獨心愁」，「平明披黼帳，窈窕步花庭」，此頭叠韵也。「疏雲雨滴瀝，薄霧樹朦朧」，「磴危攀薜荔，石滑踐莓苔」，此尾叠韵也。

有借字音相對者，謂之假對。如「枸杞因吾有，鷄栖奈爾何」杜甫，「廚人具鷄黍，稚子摘楊梅」孟浩然，一借「枸」作「狗」，一借「楊」作「羊」。「根非生下土，葉不墮秋風」，「五峰高不下，萬木幾經秋」，俱借「下」作「夏」。「因遊樵子徑，得到葛洪家」，「捲簾黄葉落，繅印子規啼」，「殘春紅葉在，終日子規啼」，以「紅」、「黄」對「子」，皆假色也。「白首爲遷客，青山繞萬重」，「閒聽一夜雨，更對柏巖僧」，以「遷」對「萬」，以「柏」對「一」，皆假數也。

有次聯不對至第三聯方對者，謂蜂腰對，言已斷而復續也。如賈島詩「下第惟空囊，如何在帝鄕？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傍？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知音逢豈易，孤棹負三湘」是也。有對而不對、不對而對者，如李頎「春風潮水上，飲馬杏花時」，雖不對而聲勢自相應。若杜甫「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則上句「思歸」是聯字，下句「腐儒」是聯字，合讀若對，字實不對，亦不可不知其疵也。

三四句法貴匀稱，承上陡峭而來，宜緩脈赴之。五六必聳然挺拔，别開一境，上既和平，至此必須振起也。崔顥《贈張都尉》詩：「出塞清沙漠，還家拜羽林。」和平矣，下接云：「風霜臣節苦，歲月主恩深。」杜甫《送人從軍》詩：「今君渡沙磧，累月斷人烟。」和平矣，下接云：「好武寧論命，封侯不計年。」《泊岳陽城下》詩：「岸烟翻夕浪，舟雪洒寒燈。」和平矣，下接云：「留滯才難盡，艱危氣益增。」如此拓開，方振得起。温岐《商山早行》，於「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下接「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周朴賦《董嶺水》，於「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下接云「過衙山色遠，近水月光低」，便直塌下去，少振拔之勢。

對句宜工，亦不宜太切。如清風、明月，緑水、青山，黄鶯、紫燕，桃紅、柳緑，便是蒙館對法。

對法不可合掌。如一動必一静，一高必一下，一縱必一横，一多必一少，此類可以遞推。如耿湋「冒寒人語少，乘月燭來稀」，「稀」、「少」合掌。李宗嗣「普天皆滅焰，匝地盡藏烟」，「皆」、「盡」合掌。賈島「流星透疏水，走月送行雲」，「流」、「走」合掌。曹松「汲水疑山動，揚帆覺岸行」，「行」、「動」合掌。顧在鎔「犬爲孤村吠，猿因冷水號」，「號」、「吠」並聲。崔顥「川從陝路去，河繞華陰流」，「川」、「河」並水。此皆詩之病也。

近體以起承轉合爲首尾腰腹，此脈絡相承之次第也。首動則尾隨，首繫則尾應。腹承首後，腰居尾前，不過因首尾以爲轉動而已。是故一詩之氣力在首尾，而尾之氣力視首更倍，如龍行空，如舟破浪，常以尾爲力焉。唐人佳句，二聯爲多，起次之，結句又次之，可見結之難工也。其法有於結句見詩意者，有點明題字者，有放開一步，或宕出遠神、或就本位收住者，有寓意者，有補繳者。張説「不作邊城將，誰知恩遇深」，就題上「夜飲」作收也。王維「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從上句「解帶」、「彈琴」宕出遠神也。杜甫「何當擊凡鳥，毛血洒平蕪」，就畫鷹説到真鷹，放開一步法也。凡結句皆就上文體勢成之，舉一可以反三。

結句須含蓄爲佳。如登山詩「更登奇盡處，天際一仙家」，此句意俱未盡也。别友詩「前程吟此景，爲子上高樓」，此乃句盡意未盡也。春閨詩「欲寄回文字，相思織不成」，此則意句俱盡矣。

王元美謂「章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最上法門，即工巧之至而入自然者也。學者工夫未到，豈能頓詣此境？故作詩必先謀章法、句法、字法，久之從容於法度之中，使人不易得其法。若不講此，非邪魔即外道矣。

一首有一首章法，一题數首又合數首爲章法。有起結，有次序，有照應，闕一不得，增一不得，乃見體裁。陳思《贈白馬王》，謝家兄弟酬答，杜少陵《遊何將軍園林》之類是也。今人一題數首至二三十首，意思詞采，彼此互見，雖構多篇，索其指歸，一首可了。買菜求益，不如割愛爲愈。

作詩以導其意所欲言。古體不拘排偶，可以直抒己意，故雖有句法，鍛鍊之工尚少。至五言八句，聲律、對偶，格式一定，必須鑄意成辭，命辭遣意，非鍛鍊句法，何以見工？唐人句法，備有多種，説者不能悉舉。學者玩習既久，可自得變化之妙。

句法最忌直率，直率則淺薄而少深婉之致。戴叔倫之「如何百年内，不見一人閒」，不若趙嘏「星星三鏡髮，草草百年身」。韓愈之「況與故人别，那堪覊客秋」，不若靈一「官柳鄉愁亂，春山客路遥」。貫休之「故國在何處，多年未得歸」，不若司馬札「芳草失歸路，故鄉空暮雲」。兩相比較，淺薄深婉自見。

以十字道一字者，拙也，約之以五字則工矣。以五字道一事者，拙也，見數事於五字則工矣。如韋應物「浮雲一别後，流水十年間」，權德輿則以「十年曾一别」五字盡之。如高適「大都秋雁少，只是夜猿多」，馬戴則云「楚雨霑猿暮，湘雲拂雁秋」，「猿」、「雁」之外更道數事。此所謂鍊字、鍊句尤不如鍊意也。

唐玄宗「劍閣横雲峻」一篇，王維「風勁角弓鳴」一篇，神完氣足，章法、句法、字法俱臻上乘，此五律正格。而李白「五月天山雪，無花祇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一氣直下，不就覊縛。王維：「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分頂上二語，而一氣赴之，尤爲龍跳虎卧之筆。皆天然入妙，未易攀躋，然學者不可不從此問津。

句法有倒裝横插、明暗呼應、藏頭歇後諸法。法所從生，本爲聲律所拘。十字之意，不能直達，因委曲以就之。所以律詩句法多於古詩，實由唐人開此法門。後人不能盡曉其法，所以句多直率，意多淺薄，與前人較工拙，其故即在此。

五字爲句，有上二下二一，上三下二，上一下四，上四下一，上二下二中一，上一二中二下一，上一中二下二，上一下一中三，凡八法。上二下三，如「玉劍浮雲騎，金鞭明月弓」盧照鄰，「澗水空山道，柴門老樹村」杜甫。上三下二，如「把君詩過日，念此别驚神」杜甫，「一封書未返，千樹葉皆飛」于武陵。上一下四，如「臺倚烏龍嶺，樓侵白雁潭」許渾，「雁惜楚山晚，蟬知秦樹秋」司空曙。上四下一，如「雀啄北窗晚，僧開西閣寒」喻鳧，「蓮花國土異，貝葉梵書能」護國僧。上二中一下二，如「旌旗朝朔氣，笳吹夜邊聲」杜審言，「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韓翃。上二中二下一，如「春風騎馬醉，江月釣魚歌」司空曙，「晴山開殿翠，秋水掩簾寒」許渾。上一中二下二，如「地盤山入塞，河繞國連天」張祜，「井鑿山含月，風吹聲出林」賈島。上一下一中三，如「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杜甫，「劍留南斗近，書寄北風遥」祖咏。此皆以五字成句，而句中有讀者也。

唐人多以句法就聲律，不以聲律就句法，故語意多曲，耐人尋味。後人不知此法，順筆寫去，一見了然，無意味矣。如老杜「清旭楚宫南，霜空萬里含」，順之當云「萬里楚宫南，霜空清旭含」也。「北歸衝雨雪，誰憫敝貂裘」，順之當云「誰憫貂裘敝，北衝雨雪歸」也。「野禽啼杜宇，山蝶夢莊周」，順之當云「莊周山蝶夢，杜宇野禽啼」也。玩此可以類推。

詩句中有眼，須鍊一實字，句便雅健。如「行雲星隱見，叠浪月光芒」杜甫，「古砌碑横草，陰廊畫雜苔」司空曙，「旅愁春入越，鄉夢夜歸秦」杜甫，「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韓惺，「夜潮人到郭，昏霧鳥啼山」張凡，「殘暑蟬催盡，新秋雁帶來」。又須用一響字，如「白沙留月色，緑竹助秋聲」李白，「孤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岑參，「荷香銷晚夏，菊氣入新秋」豁賓王。又有故用一拗字者，如「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李白，「渡口月初上，人家漁未歸」劉長卿，「殘影郡留月，一聲關謝鷄」劉滄。此皆第三字致力也。

詩中用字，本之書卷，出之胸臆。取之善則無病，否則爲累。大概詩家常用者，自然秀而隠，反是則笨而險。近體中常用者，自然雅而清，反是則俗而濁。世有喜新厭熟，務用艱澀字面者，固不可與言詩矣。至於古詩字料，尤難入近體。六朝人競尚綺靡，專以他字替本字。自唐興律體，掃滌繁蕪，一軌大雅。學者所宜亟辨，惡可混用乎？

用字宜雅不宜俗，宜穩不宜險，宜秀不宜笨。一字之工，未足庇其全首；一字之病，便足累其通篇，下筆時最當斟酌。蓋近體與古詩不同，既以五言八句爲限，其體則方，其調則圓。詩腸須曲，詩思須癡，詩趣須靈。意本如此而説反如彼，或從題之左右前後曲折以取之，此之謂曲腸。狂欲上天，怨思填海，極世間癡絶之事，不妨形之於言，此之謂癡思。以無爲有，以虚爲實，以假爲真，靈心妙舌，每出人意想之外，此之謂靈趣。

詩腸之曲，如宋之問「不寄西山藥，何由東海期」，本羨天台道士之成仙，反言以激之，正深望其寄藥。岑參「勤王敢道遠，私向夢中歸」，本怨赴邊庭，歸期難必，却反言不敢道遠，夢中可歸。張九齡「自匪常行邁，誰能知此音」，本憚行邁，反説曲江溪中溪水松石之音，足以怡人。杜甫「漸喜交遊絶，幽居不用名」，本怨朋友絶跡，反以喜言。又「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非恐聖躬勞於應接，正恐聖心狃目前收京之喜，不爲剪滅朝食之計耳。所以知詩中有此意者，以上文有「雜鹵横戈數，功臣甲第高」二語，故結句云云，可謂妙於立言矣。詩思之癡，如李白「剗却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巴陵無限酒，醉煞洞庭秋」。杜甫「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萬楚「河水浮落花，花流東不息。應見浣紗人，爲道長相憶」。詩趣之靈，如李白「歲晚或相訪，青天騎白龍」。又「白髮三千丈，緣愁是箇長。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杜甫「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唐人惟具此三者之妙，故風神洒落，興象玲瓏。自宋以後，此妙不傳，所以用盡氣力，終難與唐人作敵也。

近體以氣格爲主，風神爲輔。用事不化則傷氣格，用字不妙則損丰神。唐人惟老杜「讀書破萬卷」，使事用字，多從經史中來，然下筆有神，融洽無迹，尤非餘子所能學步。

用字最宜斟酌，俚字不可用，文字尤不可用。用俚字是劉昭禹《郡閣閒談》所謂「四十個賢人，著一屠沽兒不得」也。用文字則又學究矣。至語助入詩，自是宋人陋習。若潛玩唐人詩，則無此失。詩中以虚字爲筋節脈絡，承接呼應之間，有當用處，有不當用處。不當用而用則句不健，當用而不用則意不醒，此中最宜消息。

虚字呼應，是詩中之綫索也。綫索在詩外者勝，在詩内者劣。今人多用虚字，綫索畢露，使人一覽略無餘味，皆由不知古人詩法故耳。或問綫索在詩外詩内之説，曰：此即書法可喻。書有真、有行、有草。行草牽繫聯帶，此綫索之可見者也。真書運筆，全在空中，故不可見，然其精神顧盼，意態飛動處，亦實具牽繫聯帶之妙。此惟善書者知之。故詩外之綫索，亦惟善詩者得之。

嚴滄浪謂：「詩有别才，非關學也。」以言神明妙悟，不專學問之意，非教人廢學也。誤用其説者，因有原伯魯之譏。而今之談藝家，又專尚漁獵。若家有類書、韵府，便稱作者。究其流極，厥弊維均。吾恐楚則失矣，齊亦未爲得也。

詩家寫有景之景不難，所難在寫無景之景，此惟老杜能之。如「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寫初月易落之景；「日長惟鳥雀，春遠獨紫荆」，寫花事既罷之景，偏從無月無花處著筆。

寫景之句，以工緻爲妙品，真境爲神品，淡遠爲逸品。如「芳草平仲緑，清夜子規啼」沈佺期，「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王維，「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同上，「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孟浩然，「松生青石上，泉落白雲間」賈島，「泉聲入秋寺，月色徧寒山」于武陵，皆逸品也。如「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王維，「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杜甫，「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同上，「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温庭筠，皆神品也。若唐句可稱妙品者，則不可勝舉矣。

學詩者每作一題，必先立意。不能命意者，沾沾於字句，方以避熟趨生爲工。若知命意，迥不猶人，則神骨自超，風度自異。僅在字句求新者，猶村漢著新衣，徒增醜態而已。

作懷古詩，必切時地。杜甫《公安縣懷古》中聯云：「洒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簡而能該，真史筆也。咏物必從大處著筆，勿落纖巧。杜甫《咏房兵曹(相)〔胡〕馬》云：「所相無空闊，真堪託死生。」馬之德性調良，俱以十字傳出。

歸愚沈氏云：「詩貴性情，亦須論法，雜亂無章，非詩也。所謂法者，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而起伏照應，承接轉换，自神明變化於其中。若泥定此處應如何，彼處應如何，不以意運法，轉以意從法，則死法矣。天地間水流雲在，月到風來，何處著得死法？」

詩以自然爲上，工巧次之。工巧之至，始入自然。自然之妙，無須工巧。高廷禮列老杜於大家，不居正宗之目，此其微旨。五言如孟浩然《過故人居》，王維《終南别業》，又《喜祖三至留客》，李白《送友人》，又《牛渚懷古》，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宋之問《陸渾山莊》，此皆不事工巧極自然者也。

五律句中，於平仄仄平用占之外，一三字雖不拘，然必須音韵合調，使呼應愜順。若於不拘平仄字，隨筆填湊成句，句雖無病，調則有病。宜平而仄，宜仄而平，誦之自不合調矣。

偶作散行，亦必有不得不散之勢乃佳。苟難於屬對，率爾放筆，是借散行以文其陋。又有通體俱散者，李白《夜泊牛渚》，孟浩然《晚泊潯陽》，僧皎然《尋陸鴻漸》等作，興到成詩，無與人力。此外有八句平對、五六散行、前半扇對之式，皆詩之變格。作詩不學古人則無本。徒學古人，拘之繩尺，不敢少縱，則無以自立。「擬議以成變化」，乃詩家之要論也。

歸愚沈氏《説詩晬語》云：「古人同作一詩，不必同韵。即同韵亦在一韵中，不必句句次韵也。自元、白創始，而皮、陸唱和，又加甚焉。以韵爲主，而以意相從，中有欲言，不能通達矣。近代專以此見長，名曰『次韵』，實則趁韵。宜其血脈横亘，句聯意斷也。有志之士，當不囿於俗。」

《緗素雜記》云：「凡詩用韵有數格，一曰葫蘆，二曰轆轤，三曰進退。葫蘆韵者，先二後三。轆轤韵者，雙出雙入。進退韵者，一進一退。」韓子蒼有進退格詩曰：「盜賊猶如此，蒼生困未蘇。今年起安石，不用笑包胥。子去朝行在，人應問老夫。髭鬚衰白盡，瘦地日攜鋤。」蓋「蘇」、「夫」二韵皆在七虞，「胥」、「鋤」在六魚也。

五律起句多用仄韵，亦有起句即用平韵者。宋人又入别韵，謂之「孤雁入群格」。然亦必於通韵中借入，如冬韵詩起句入東，支韵詩起句入微，豪韵詩起句入蕭、肴是也。雜亂則不可爲訓。至李笠翁於結句又創爲「孤雁出群」，近人五律亦用之，尤謬之甚者也。五言律説

葚原詩説卷之二 如臯冒春榮葚原

予所論五言律法，亦可通於七言。第於五言增二字，則句易失於弱。惟以實字爲虚字，則句調自然健拔。近人不知七律難於五律，率爾便作，以爲應酬之具，開卷十倍他體，相習成風，無所改悔。世稱杜子美爲詩聖，按其正集詩凡一千四百二十四首，别本附録四十八首，其中七律僅一百五十首。每稱唐人七律之多，無如子美，而七律於諸體，纔十之一。子美既聖矣，猶嚴於法，則其難能也可知。

七律難於五律，七言句若可截去二字作五言，便不成詩。須字字去不得，方是好詩。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連珠不斷方妙。

近人作七言律，或有宗仰盛唐，專主氣格，識見非不高，但矯枉過正，又如笨伯，不能行動。大抵氣格固不可廢，風神亦不宜減，此在虚實之間，善自探討。氣格以主之，風神以運之，斯爲上乘。作詩先須立意。意者，一身之主也。如送人，則言離别不忍相舍之意。寄贈，則言相思不得見之意。題咏花木之類，則用《離騒》芳草之意。故詩如馬，意如善馭者，折旋操縱，先後疾徐，隨意所之，無所不可，此意之妙也。又如將之用兵，或攻或戰，或屯或守，或出奇以取勝，或不戰以收功，雖百萬之衆，多多益善，而敵人莫能窺其神，此意之妙也。意在於假物取意則謂之興，罕譬而喻則謂之比，鋪張實事則謂之賦。但貴圓合透徹，辭語相頡頏，務使意在言表，涵蓄有餘不盡，乃爲佳耳。是以妙悟者，意之所向，透徹玲瓏。如空中之音，如有聞而不可彷彿。如象外之色，雖有見而不可描摸。如水中之味，雖有知而不可求索。洞觀天地，眇視萬物，是爲高古。剖出肺腑，不借語言，是爲入神。超遠虚空，了悟生死，是爲離象。寄興悠揚，因彼見此，是爲造巧。隔關寫景，不露形迹，是爲不俗。故意在於閒適，則全篇以雅淡之言發之。意在於哀傷，則全篇以悽婉之情發之。意在於懷古，則全篇以感慨之言發之。此詩之悟意也。意既立，必須得句。第一字句得於天然，不待雕琢，律吕自諧，神色兼備。奇絶者如孤厓斷峰，高古者如黄鐘大吕，飄逸者如清風白雲，森嚴者如旌旗甲兵，雄壯者如千軍萬馬，華麗者如奇花美女，如是爲妙句。其次必須造語精工。或動静大小，真假生死，遠近古今，虚實有無。或變化彷彿，使一句之中，常具數節義，乃爲佳句。是以洞觀天地之句，似放誕而非放誕。剖出肺腑之句，似粗俗而非粗俗。了達生死之句，似虚無而非虚無。寄興悠揚之句，意之所至，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不待思索，得于自然。隔關寫景之句，不落方體，不犯正位，不滯聲色，左右上下，無所不通，似著題而非著題，非悟者不能作也，可概得矣。下字必須清活響，與一篇之意、一句之意相通，各自卓立，而復相承，自爲本色。若洞觀天地之句，其字宜籠放，宜開闊，宜雄渾。剖出肺腑之句，其字宜沉著，宜痛快。了達生死之句，其字宜高古，宜真率。寄興悠揚之句，其字宜涵蓄不露，宜優游不迫。隔關寫景之句，其字宜精工，宜神奇，宜飛動，宜變化，宜峻峭，宜飄逸，每每有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若有若無，若彼若此之意，斯爲得之。總之，一詩之中，必先得意。一句之中，必先得字。先得意，後得句，而字在乎其中，不待求索者，上也。若先得句，因句之所在而生意，或先或後，使意能成就其句之美者，次也。若先得字，因字而生意生句者，又其次也。故意也，句也，字也，三者全備而妙悟。意與句皆悟而字有虧欠，則爲小疵。若有意之句則精神無光，有句之意則徒事妝點。句意俱不足，而惟於一字求工，何足道哉！然意之所忌者，最忌用俗，最忌議論。議論則成文字而非詩，用俗則涉淺近而非古。句之所忌者，最忌虚中之虚，實中之實，須虚中有實，實中有虚。字之所忌者，最忌妝點襯貼。妝點襯貼，蓋非本句之所有，而强牽合以成之者，又不可不知。

唐人命題，便自不苟。如一宴會題，题中人名，彼此互闕，此是各有契分，不相濫及。又或單舉一二人，而餘則從略。以此推之，則其不肯輕易假借，率爾應酬，斷可識矣。是故作詩必擇題，製題必擇人，人不佳則累其題，题不佳則累其詩，下筆不可不慎也。此外如書懷、寫景之類，亦必遇題而後有詩，未有懸詩以待題者。遇題而後有詩，則詩中方得見自己性情。若徒蓄勃勃作詩之興，逢題即和，逢人即詩，雖富有篇什，而己之性情汩没多矣。此識者讀其題而可逆卜其詩之不工也。昔有問作賦之法於司馬長卿者，長卿曰：「能讀千賦則善賦，能觀千劍則善劍。」詩之爲道，亦猶是爾。博觀古人衆製，乃以啓沃方寸之靈源。第初時識其繩尺部位，必不敢率意苟作。此時半字皆無，至有終年不成一詩者。久則得其意味，熟則機趣自生，沛然川至，滃然雲起，不自知其詩之所由來。是真懸詩以待題之時，而亦必無累其詩之題矣。

起句可不用韵，故宋人以來，有入别韵者，謂「孤雁入群體」。然必於通韵中借入，如冬韵詩起句入東，支韵詩起句入微，豪韵詩起句入蕭、肴是已。若庚、青韵詩起句入真、文，寒、删、先韵詩起句入覃、鹽、咸，雜亂不可爲訓。李笠翁以結句亦用别韵，謂之「孤雁出群體」，此斷不可爲訓。

律詩或興起，或比起，或引事起，或就题起，句要突兀高遠。頷聯要承接，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脱。頸聯或寫意，或寫景，與前聯之意相應，又要變化。結句或就題，或開一步，或繳前聯之意，言有盡而意無窮。

七字爲句，中二聯最忌重調。句法則有上四下三，上三下四，上二下五，上五下二，上一下六，上六下一，上二中二下三，上一中三下三，上二中四下一，上一中四下二，上四中一下二，上三中一下三，此十二法盡之。上四下三，如「九天阊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王維，「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漫焚香」杜甫。上三下四，如「洛陽城見梅迎雪，魚口橋逢雪送梅」李紳，班竹岡連山雨暗，枇杷門向楚天秋」韓翃。上二下五，如「朝罷香烟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杜甫，「霜落雁聲來紫塞，月明人夢在青樓」劉滄。上五下二，如「不見定王城舊處，常懷賈傅井依然」杜甫，「同餐夏果山何處，共釣寒濤石在無」。上一下六，如「盤剥白鴉谷口粟，飯煮青泥坊底芹」杜甫，「烟横博望乘槎水，日上文王避雨陵」唐彦謙。上六下一，如「忽驚屋裏琴書冷，復亂簷前星宿稀」杜甫，「忽從城裏攜琴去，許到山中寄藥來」賈島。上二中二下三，如「旌旗落日黄雲動，鼓角因風白草翻」李頻，「論舊舉杯先下淚，傷離臨水更登樓」楊巨源，「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杜甫。上一中三下三，如「魚吹細浪摇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杜甫，「門通三徑連芳草，馬飲春泉踏淺沙」郎士元。上二中四下一，如「山河北枕秦關險，驛路西連漢畤平」崔顥，「宫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杜審言。上一中四下二，如「詩懷白閣僧吟苦，俸買青田鶴價偏」陸龜蒙。上四中一下二，如「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杜甫。上三中一下三，如「黄金甲鎖雷霆印，紅錦絡纏日月符」。此皆以七言成句，句中有讀者也。

七律平叙易於徑遂，雕鏤失之佻巧，比五言爲難。屬對宜穩，遣事宜切，鍊字宜老，音調宜高，而總歸於血脈動盪，首尾渾成。今人祇於一詩中争一聯出色，取青配白，有好句無章法，所以去古日遠也。

七律不難中二聯，難在發端及結句耳。發端與結句，唐人無不妙者，然亦無轉入他調及收頓不住之病。篇法有起有束，有收有斂，有唤有應，大抵一開則一合，一揚則一抑，一象則一意，無偏用者。句法有倒插，有折腰，有交互，有掉字，有倒叙，有混裝對，非老杜不能也。倒插句法，如「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順講則「夜月虚織女機絲，秋風動石鯨鱗甲」，與「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皆是。折腰句法，如「漁人網集澄潭下，估客船随返照來」，「集」字、「隨」字，句中之腰也。交互句法，如「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謂花徑不曾因客而掃，今爲君掃，蓬門不曾爲客而開，今爲君開，上下兩意，交互成對。掉字句法，如「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及李商隠「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之類。倒叙句法，如「侵晨雪色還萱草，漏洩春光有柳條」，「有」已有「還」，「還」有「有」，一字兩相關帶，故是倒叙。混裝對句法，如「澗道餘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謂歷澗道冰雪，尚有餘寒，到石門林丘，已見斜日，故爲混裝對。

形家論龍穴沙水，喜逆而惡順，惟詩亦然。逆則力厚，順則勢走，此章、句、字三者倒叙、倒裝、倒押之法所宜講也。

律用平仄，固有定體，時亦有變體。如杜甫《咏懷古蹟》「摇落須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洒淚」，又《贈嚴武》詩「漫向江頭理釣竿，懶眠沙草受風湍，莫倚善題《鸚鵡賦》」，此是第三句用失占格。又韋應物「夾水倉山路向東，東南谷口大河通，寒樹依蓬遠山外」，亦是此格。又杜甫《喜嚴武見過》詩「竹裏行廚」一首，第四句失占格。又杜審言《春日京中有懷〉：「今年遊寓獨遊身，愁思看春不當春。上林花裏徒然發，細柳營前葉漫新。公子南橋應盡興，將軍西第幾留賓。寄語洛城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第三句及結聯失占格。又蘇瓌《興慶池應制》云：「金闕平明宿霧收，瑶池式燕俯清流。瑞鳳飛來隨帝輦，祥魚出戲躍王舟。帷齊緑樹當筵密，蓋轉缃荷接岸浮。如臨竊比微臣懼，若濟叨陪聖主遊。」李白《鳳凰臺》云：「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如此數首，七言律之變也。

施愚山閏章論王維、岑參、杜甫和賈至《早朝》詩，惟杜甫無法。既題早朝，則「鷄鳴」、「曉鐘」，「衣冠」、「阊闔」，律法如是矣。王維歉於岑參者，岑能以「花迎」、「柳拂」、「陽春一曲」，補舍人原唱「春色」二字，則王稍減耳，其他無不同者。何則？律故也。杜即不然。王母仙桃，非朝日也。堂成而燕雀賀，非朝時境也。「五夜」便「日暖」耶？舛也。且「日暖」非早時也。若夫「旌旗」之「動」，「宫殿」之

「高」，未嘗朝者也。曰「朝罷」，亂也。「詩成」與早朝半四句，乏主客也。如是非律矣。若以爲少陵而不可議，是寳夏后氏之璜而忘其攷也。

温、李七律，以屬對擅長。義山「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飛卿「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對句用逆挽法，詩中得此一律，便化板滯爲活跳。若徒工屬對而乏意義，又不講通首章法，譬之剪綵爲花，全無活相，弗尚也。

元和律體屢變，其間卓然成家者，皆自鳴所長。若李商隠之長於咏史，許渾、劉滄之長於懷古，此其著也。今觀義山之《隋宫》、《馬嵬》、《籌筆驛》諸篇，其造意幽深，律法精密，有出常情之外者。用晦之《凌雲臺》、《洛陽城》、《驪山》、《金陵》諸篇，與乎藴靈之《長洲》、《咸陽》、《鄞都》等作，至今古廢興，山河陳跡，感慨之意，讀之可爲一唱而三嘆矣。三子者，雖不足鳴乎大雅之音，亦變風之後，其正者矣。

咏古詩，未經闡發者，宜援據本傳，見顯微闡幽之意。若前人久經論定，不須人云亦云。王摩詰

《西施咏》，李東川《謁夷齊廟》，或别寓興意，或淡淡寫景，以避雷同剿説。此别行一路法也，所謂窄路，實寬路也。

咏史不必專咏一人，專咏一事。己有懷抱，借古人事以抒寫之，斯爲千秋絶唱。後人粘着一事，明白斷案，此史論，非詩格也。至胡曾絶句百篇，尤墮惡道。

遊山詩，永嘉山水主靈秀，謝康樂稱之。蜀中山水主險隘，杜工部稱之。永州山水主幽峭，柳儀曹稱之。略一轉移，失却山川真面。

咏物，小小體也，而老杜最爲擅長。如鄭谷咏鷓鴣則云：「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此以神韵勝。東坡咏雪尖叉韵詩，偶然遊戲，學之恐入於魔。彼胸無寄託，筆無遠情，如謝宗可、瞿佑之流，直猜謎語耳。

唐以前未見題畫詩，開此體者老杜也。其體全在不粘畫上發論，如題畫馬、畫鷹，必説到真馬、真鷹，復從真馬、真鷹開出議論，後人可以爲式。又如題畫山水有地名可按者，必寫出登臨憑弔之意。題畫人物有事實可拈者，必發出知人論世之意。本老杜法推廣之，纔是作手。

人皆知詩爲吟咏性情之具，而不知性情之何以達於詩。只讀古人所作，述哀怨即真使人欲泣，叙愉快即真使人欲起舞，氣激烈即使人欲繫唾壷，意飄揚即使人如出雲表。此即古人之性情，足與後人相感發處，詩不到此，終非上乘。

點染風花，何妨少爲失實。若小小送别，而動欲沾巾。聊作旅人，而便云萬里。登陟培塿，比擬華、嵩。偶遇庸人，頌言良哲。以至本屬泉石，更懷遯世之思。業處歡娱，忽作窮途之哭。準之立言，皆爲失體。記曰：「志其所至，詩亦至焉。」本乎志以成詩，惡有數者之患？

沈雲卿《龍池樂章》，崔司勳《黄鶴樓》詩，意得象先，縱筆所至，遂擅古今之奇。所謂「章法之妙不見句法，句法之妙不見字法」者也。王維、李頎、崔曙、張謂、高適、岑參諸人，品格既高，復饒遠韵，故謂正聲。老杜以宏才卓識、盛氣大力勝之，讀《秋興八首》、《咏懷古跡》、《諸將五首》，不廢議論，不棄藻繢，籠蓋宇宙，鏗戛鈞韶。而縱横出没中，復含藴藉微遠之致，目爲大成，非虚語也。明嘉、隆諸子，轉尊李頎。鍾、譚於杜律中轉斥《秋興》諸篇而推「南極老人自有星」幾章，何啻啽囈。

放翁七言律，隊仗工整，使事熨貼，當時無與比埒。然朱竹垞摘其雷同之句，每至四十餘聯。緣放翁年八十餘，「六十年間萬首詩」後，又添四千餘首。詩篇太多，不暇待擇也。初不以此遂輕放翁，然亦足爲貪多者鑑矣。

八句中上下時不承接照應，是先得佳句，續成首尾，故神完氣厚之作，十不得其二三也。南渡後詩，楊廷秀推尤、蕭、范、陸四家，謂尤延之袤、蕭東夫德藻、范致能成大、陸務觀游也。後去東夫，易以廷秀，稱尤、楊、范、陸。蕭幾不能舉其名氏，而詩亦散逸矣。傳其《咏梅》云：「百千年蘚著枯樹，一兩點花供老枝。」又云：「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日冷挂珊瑚枝。」意孑孑求新，而入於澀體者耶？

詩欲高華，然不得以浮昌爲高華。詩欲沉鬱，然不得以晦澀爲沉鬱。詩欲雄壯，然不得以粗豪爲雄壯。詩欲沖淡，然不得以寡薄爲沖淡。詩欲奇矯，然不得以詭僻爲奇矯。詩欲典則，然不得以庸腐爲典則。詩欲蒼勁，然不得以老硬爲蒼勁。詩欲秀潤，然不得以嫩弱爲秀潤。詩欲飄逸，然不得以佻達爲飄逸。詩欲質厚，然不得以板滯爲質厚。詩欲精采，然不得以雕繪爲精采。詩欲清真，然不得以鄙俚爲清真。詩家雅俗之辨，盡於此矣。七言律説

葚原詩説卷之三 如臯冒春榮葚原

近代詩流，非上智之士，不能擅專家而稱國能。何也？以其非童而習之，爲父兄師長所耳提而面命者也。大抵於舉業之暇偶爲之，既不用以取科名，則於斯事，未必專心致志，深造自得，以到古人所必傳之處。故凡稱詩而成家者，人非上智，未易獲此。今國家制科取士，併用詩律，廷試館課，詩賦專重。且有功令，責成於儒學校官，先考察其能與否而黜陟之，則庠序之師生，不啻家貞觀而户天寳矣。此詩之不可不亟講也。予嘗謂詩律兼古文、時文法，聽者若未深信。但見經生輩多有時文氣，而作詩反不知用時文之起承轉合法，可發一笑。至其拘於聲律，不得不生倒叙、省文、宿脈、映帶諸法，並與古文同一關捩。是故不知時文者不可與言詩，不知古文者尤不可與言詩，動謂詩妨於文，不亦怪哉！

五言排律以聲調爲上，先求平仄無訛。如起句以仄平平仄仄，對以平仄仄平平，下即接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總以句中第二句爲紐，首句平，次句仄，三句次字用仄，四句次字又用平，五句次字又以平接。如此類推，可無失占之慮。

試帖例用六韵，首句以仄起爲是，或押韵起亦可，此不在六韵之數。二句或對或不對，隨時置局。次聯承起意而暢足之。三聯須旁敲遠應，推宕鄒題。四聯、五聯聚精會神，正在於此，使题無剩義，筆有餘情。結句多用頌揚，或寓請託，然亦當與題合拍，不徒泛言。作者能另出精意，補前所未及，則氣足神旺，而爲後勁矣。

試帖體各不相類，如應制、應教、廷試、都堂試、禮部試、翰林館課、省試、監試、提學試。其試題有用經史語者，有用時事者，有咏物者，有賦得詩文句者，題雖不侔，而體則畫一。命題限韵，多用題字。如王維之《秋日懸清光》，以「秋」字爲韵，朱華之《海上生明月》，以「生」字爲韵是也。或執事不拘限題字，拈他字爲韵者，或不限韵，而聽士子自擇用題中字者。如試題《春色滿皇州》，沈亞之等皆用「州」字，而張嗣初獨用「春」字。如試題《玉壺冰》，王季友用「冰」字，潘炎用一先韵是也。有但用題中字韵，不明點题字者。如試題《日暖萬年枝》，鄭師貞用四支韵而不出「枝」字是也。有試限六韵而士子自增爲八韵者。如《迎春東郊》，王綽爲六韵而張濯爲八韵。《玉壺冰》，王季友六韵，潘炎八韵是也。

排律所尚，在氣局嚴整，屬對工巧，段落分明。而其要在開合相生，不露鋪叙、轉折、過接之迹，使語排而忘其爲排，斯能事矣。其源自顔、謝諸人，梁、陳以還，儷句尤多。唐初始定此體，應制、贈送諸篇，王、楊、盧、駱，陳、杜、沈、宋，蘇頲、二張，並皆佳妙。少陵出，而瑰奇鴻麗，一變故方，後此無能爲役。元、白滔滔百韵，俱能工穩，但流易有餘，鎔裁未足，每爲淺率家效顰。温、李以下，又無論已。七言長律，少陵開出，然《清明》等篇，已不克佳。至如太白《别僧》、高達夫《宿田家》諸作，終類古體，非排律也。

黄山谷嘗云：「少陵《贈韋左丞》，諸前輩推爲排律壓卷。蓋其布置最爲得體，如官府甲第，廳事堂房，各有定處，不相淆也。」學者當以斯言爲法。大抵排律不難句鍊字鍛，工巧相生，惟抒情陳意，通篇貫徹，而不失倫次者爲難。有唐一代，端以此事推杜。

國朝翰林館課，時用此體。丙辰科詔試賦《山鷄舞鏡》，限七言八韵。

五言絶句，是唐初變六朝《子夜》體。六言則始於漢司農谷永，其後王摩詰始效顧、陸作。七言唐初尚少，中唐漸盛。

絶句固難，五言尤難。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腰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愈大，愈促而愈緩。吾嘗讀《維摩經》得此法：「一丈室中，置恒河沙諸天寳座，丈室不增，諸天不減。」又「一刹那定位六十小劫」。須如是観乃得。

五言絶有兩種：有意盡而言止者，有言止而意不盡者。言止意不盡，深得味外之味，此從五言律而來，故爲正格。意盡言止，則突然而起，斬然而住，中間更無委曲，此實樂府之遺音，故爲變調。意盡言止，如「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金昌緒，「那年離别日，只道往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劉采春，「嫁得瞿唐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李益，此樂府之遺音也。言止意不盡，如「玉籠薰繡裳，著罷眠洞房。不能春風裏，吹却蘭麝香」崔國輔，「十年勞遠别，一笑喜相逢。又上青山去，青山千萬重」楊衡，「流水何太息，深宫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韓氏。此五絶之正格也。正格最難，唐人亦不多得。

洪容齋《三筆》云：「《唐(詩品彙)〔人絶句〕》編唐人絶句，得七言七千五百首，五言二千五百首，合爲萬首。而六言不足四十首，信乎五言難，六言尤難也。」

嚴滄浪謂「七律難於五律，五絶難於七絶」。近體四種，判若白黑，即唐人復起，不易其言。蓋七絶本七律而來，第主風神，不主氣格，故曰易。五言則字句愈促，含藴愈深，故曰難。然七絶主風神是矣，或風神太露，意中言外無復餘地，則又失盛唐家法。故此體中晚人多有妙者，直是風神太露，得在此，失亦在此。至如五絶，人多以小詩目之，故不求至工。然作者於此，務從小中見大，納須彌於芥子，現國土于毫端，以少許勝人多許。謂「五絶難於七絶」，夫豈欺我哉！

六言自漢谷永始，魏、晉間曹、陸間作。至唐初，李景伯有《回波樂府》，亦效此體。逮開元、大曆間，王維、劉長卿諸人相與繼述，而篇什稍屢見。又皇甫冉集中云張繼寄六言詩一首，冉酬以七言，其序亦謂六言難工，衍爲七言裁答。然亦不過詩人之餘事耳。

《詩法源流》云：「絶句者，截句也。後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前四句，前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後四句，皆對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對者是前後各截兩句。」此説相沿已久，亦非定論。愚謂絶句首尾布置，以四句爲起承轉合，與律詩作法不同。律詩要句律舂容，布置勻稱，絶句則字字謹嚴，意思圓活。或謂律詩絶前四句則無轉合，截後四句則無起承，截中聯者詩固有之。若截首尾，恐前二句散緩，後二句必不相應也。

絶句之法，要婉曲迴環，句絶而意不絶，多以第三句爲主，而第四句發之。有實接，有虚接。承接之間，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與逆相應，一呼一吸，宫商自諧。大抵起承二句固難，然不過平直叙起，從容承之。至如婉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於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

絶句字句雖少，含藴倍深。其體或對起，或對收，或兩對，或兩不對，格句既殊，法度亦變。對起者，其意必盡後二句。對收者，其意必作流水呼應，不然則是不完之律。亦有不作流水者，必前二句已盡題意，此特涵泳以足之。兩對者，後二句亦有流水，或前暗對而押韵，使人不覺。亦有板對四句者，此多是漫興寫景而已。兩不對者，大抵以一句爲主，餘三句盡顧此句，或在第一，或在第二，或在第三四。亦有以兩句爲主者，又有兩呼兩應者，或分應，或各應，或錯綜應。又有前後兩截者，有一意直叙者，有前二句開説、後二句綰合者，有以倒叙爲章法者，有以錯叙爲章法者。惟此體最多變局，在人善用之。

對起，如杜甫「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以後二句見意。對收，如杜審言「知君書記本翩翩，爲許從戎赴朔邊。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流水呼應。劉長卿「昨夜承恩宿未央，羅衣猶帶御爐香。芙蓉帳小雲屏暗，楊柳風多水殿涼」。涵泳。兩對，如長孫佐輔「愁多不忍醒時别，想極還應静處行。誰遣同衾又分手，不如行路本無情」。呼應。押韵對起，如杜審言「遲日園林非昔遊，今春花鳥作邊愁。獨憐京國人南竄，不及湘江水北流」。板對四句，如朱長文「白雲盡處見明月，黄葉落時聞擣衣。龍向洞中銜雨出，鳥從花裏帶香歸」。兩不對，如賈至

「紅粉當壚弱柳垂，金花臘酒解酴醾。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殺長安輕薄兒」。首句作主。李白「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谿。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次句作主。王昌齡「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三句作主。杜牧「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街夜色涼如水，卧看牽牛織女星」。四句作主。韓翃「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宫傳蠟燭，青烟散入五侯家」。三四作主。白居易「帝子吹簫逐鳳凰，空餘仙洞號華陽。落花何處堪惆悵，頭白宫人掃影堂」。一二作主。兩呼兩應，如李白「故人西辭黄鶴樓，烟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一呼二應，三呼四應，此各應法。王昌齡「故園今在灞陵西，江畔逢君醉不迷。小弟鄰莊尚漁獵，一封書寄數行啼」。一呼三應，二呼四應，此分應法。劉禹錫「江南江北望烟波，入夜行人相應歌。桃葉傳情竹枝怨，水流無限月明多」。一呼四應，二呼三應，此錯應法。前後兩截，如王昌齡「寒雨連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前送客，後寄訊，分兩截。一意直叙，如薛維翰「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枝開。兒家門户重重閉，春色何緣得入來」。前分後合，如王維「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游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爲君飲，下馬高樓垂柳邊」。一言酒，二言人，三四始合説。倒叙，如楊貴妃「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烟裏。此二句在後。輕雲嶺上乍摇風，嫩柳池邊初拂水」。此二句在前，咏舞也。舞者先緩拍，後催滾，故必用倒叙看始合。錯叙，如白居易「人道中秋明月好，欲邀同賞意如何？華陽洞裏秋潭上，今夜清光此最多」。第二句當在後。又如王昌齡「真成薄命久尋思，夢見君王覺後疑。火照西宫知夜飲覺後，分明複道奉恩時夢中」。此代言望幸之情也。「分明複道」云云，既而「火照」云云，夢中情事宛然。覺後猶疑非夢，展轉尋思，君恩徒在夢中，豈非真成薄命乎？此詩以四三二 一爲一 二三四，錯叙到底，是以千年來無人解此。

明李滄溟論七言絶句，推王昌齡「秦時明月」爲第一，王鳳洲推王翰「蒲萄美酒」爲第一。國朝王漁洋則推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遠上」。蓋滄溟、鳳洲主氣，漁洋主神，各自有見。歸愚沈氏謂「李益之『回樂峰前』，柳宗元之『破額山前』，劉禹錫之『山圍故國』，杜牧之『烟籠寒水』，鄭谷之『揚子江頭』諸作，亦堪接武」。愚謂王昌齡『昨夜風開露井桃』一首，説他人之承寵，而己之失寵，悠然可思，此求響於絃指外也。又如韋蘇州詩：「南望青山滿紫闈，曉陪鴛鷺正差池。共愛朝來何處雪，蓬萊宫裏拂松枝。」老杜《答嚴公送酒》詩：「山瓶乳酒下青雲，氣味濃香幸見分。鳴鞭走送憐漁父，洗盞開嘗對馬軍。」此絶句之變體也。

七言絶句，以體近情遥，含吐不露爲主。只眼前景，口頭話，而有絃外音，味外味，神氣超遠。太白有焉。

意貴深，語貴淺。意不深則薄，語不淺則晦。寧失之薄，不失之晦。今人之所謂深者，非深也，晦也。此不知匠意之過也。

主之以骨格，運之以風神，調之以音節，和之以氣味，四者備而詩道無餘藴矣。絶句尤宜永遵。

或問唐詩何以分初盛中晚之説？曰：初唐自高祖武德元年戊寅歲至玄宗先天元年壬子歲，凡九十五年。盛唐自玄宗開元元年癸丑歲至代宗永泰元年乙巳歲，凡五十三年。中唐自代宗大曆元年丙午歲至文宗大和元年乙卯歲，凡七十年。晚唐自文宗開成元年丙辰歲至哀帝天祐三年丙寅歲，凡七十一年。溯自高祖武德戊寅至哀帝末年丙寅，總計二百八十九年，分爲四唐。然詩格雖隨氣運變遷，其間轉移之處，亦非可以年歲限定。況有一人而經歷數朝，今雖分别年歲，究不能分一人之詩，以隸於每年之下。甚之以訛傳訛，或一詩而分載數人，或異時而互爲牽引，則四唐之强分疆界，毋亦刻舟求劍之説邪？然初盛中晚之年分起訖，初學又不可不識之。

國朝聖祖御製《全唐詩》，凡二千二百六十餘人，得詩四萬八千九百三十餘首，分爲九百卷。於康熙四十六年四月，通政使司臣曹寅監刻。

《宋詩鈔》凡八十五人，人各一編，不分卷。於康熙十一年辛亥秋月，石門吴之振、吕留良刻。

《全金詩》凡三百五十八人，得詩五千五百四十四首，分爲七十四卷。江都中書舍人臣郭元釪纂，進呈御覽，於康熙五十年冬月刻。

《元詩選》共三集：初集一百十六人，二集一百七人，三集一百十七人，人各一編，不分卷。長洲顧嗣立選，刻於康熙三十三年，成於康熙五十九年。

《盛明百家詩》起洪武初，訖嘉靖末年。凡百人，人各一集，不分卷，每集首各爲小傳，前有賦，後有詩。隆慶二年三月，無錫俞憲汝成氏選刻，計百本。

《明詩綜》凡三千四百餘人，得詩一萬六百八十七首，分爲百卷。秀水朱彝尊選，於康熙四十四年正月刻。排律説絶句説

如皐冒春榮葚原

古辭不傳作者姓名，用以合樂，謂之樂府。凡有作者姓名之作，謂之古詩。其聲情規度，故爾不同。然自六朝以後，詞人多有擬古樂府之作，則已溷而爲一，莫可致辨矣。又有所謂騷體者、琴操者，皆樂府之别派，今但總命曰古體，以别於今體云。

樂府始於漢高帝制《三侯之章》，以薦上帝、配祖考，而《房中之樂》，則令唐山夫人造爲歌辭而已。逮武帝有《郊祀十九章》。東漢明帝遂分樂爲四品：一曰《大予樂》，郊廟上陵用之。二曰《雅頌樂》，辟雍享射用之。三曰《黄門鼓吹》，天子享群臣用之。四曰《短簫鐃鼓樂》，軍中用之。其制亦不傳也。夾漈鄭氏《通志》略以爲古之達禮有三：一曰燕，二曰享，三曰祀。仲尼所删《詩》，凡燕享祀之時用以歌之。漢樂府之作，以繼三代，因列《鐃歌》與《三侯》以下，於篇亦無其辭。

古體各種，有曰歌者，如古《五子歌》、《五噫歌》、《長恨歌》。曰歌行者，如《趨車行》。曰咏者，如《文選》中《五君咏》、儲光羲《群鴟咏》。曰操者，如辛德《水仙操》、商陵牧子《别鵠操》。曰唱者，如魏明帝《氣出唱》。曰弄者，如《江南弄》。曰哀者，如仲宣《七哀》、少陵《八哀》。曰愁者，如《寒夜愁》、《玉階愁》。曰思者，如太白《静夜思》、《長相思》、韋應物《莫相思》。曰樂者，如齊武帝《估客樂》、朱藏賈《石城樂》。曰别者，如杜甫《新婚别》、《垂老别》。曰集者，謂聚集古人詩句爲一篇也。曰口號者，或四句，或八句，草成速就，達意宣情而已也。他如《文選》《名都篇》、《白馬篇》，本其命篇之意曰篇。如漢武帝《秋風辭》，《木蘭辭》，因其立辭之意曰辭。如《蜀道難》，即古歌辭之類，以其錯綜用句，曰長短句。如《兵車行》，體以行書曰行。如古《霹靂引》、《走馬引》、《飛龍引》，述事本末曰引。如古《隴頭吟》、孔明《梁甫吟》、相如《白頭吟》，悲如蛩螿曰吟。如古《大隄曲》、梁簡文《烏栖曲》，委曲盡情曰曲。如沈坰《獨酌謡》、王昌齡《箜篌謡》，詞通俚俗曰謡。如古《楚妃嘆》、《明妃嘆》，感而發言曰嘆。如《文選》《四怨》、樂府《獨步怨》，憤而不怒曰怨。諸凡此類，皆依琴韵立造，此即樂中絲竹腔調，雖其立名有不同，然皆六義之餘也。

五言如無名氏《十九首》，蘇武、李陵《贈别》，卓文君《白頭吟》，班婕妤《怨歌行》，辛延年《羽林郎》，(朱)〔宋〕子侯《董嬌嬈》，蔡邕《飲馬長城窟》，蔡琰《悲憤詩》，無名氏《陌上桑》、《長歌行》、《君子行》、《相逢行》、《隴西行》、《艷歌行》、《枯魚過河泣》、《焦仲卿妻詩》、《鷄鳴高樹巔》，《古詩》五首，又三首，魏文帝《雜詩》，甄后《塘上行》，魏明帝《種瓜篇》，陳思王《野田黄雀行》、《聖皇篇》、《名都篇》、《白馬篇》、《美女篇》、《棄婦篇》、《贈白馬王彪》，繁欽《定情詩》，阮籍《咏懷》，傅玄《雜詠》，左思《咏史》、《招隱》、《嬌女詩》，殷仲文《桓公井》，陶淵明《和劉柴桑》、《與殷晉安别》、《使都經錢溪》、《和郭主簿》、《贈羊長史》、《桃花源詩》、《歸田園居》、《乞食》、《連雨獨飲》、《懷古田舍》、《西園穫早稻》、《下潠田舍穫》、《飲酒》、《擬古》、《雜詩》、《咏貧士》、《讀山海經》、《擬挽歌》，無名氏《西洲曲》，顔延之《五君咏》、《秋胡詩》，謝靈運《七里瀨》、《游南亭》、《游赤石》、《登江中孤嶼》、《石室山詩》、《齋中讀書》、《山南樹園》、《石壁精舍》、《過白雁亭》、《廬陵王墓下作》，鮑照《代東門行》、《代放歌行》、《登廬山》、《行京口》、《學古》、《過銅山掘黄精》、《三日》，謝朓《遊東田》、《暫使下都》、《郡内高齋》、《之宣城郡》、《晚登三山》、《郡内登望》、《高齋視事》、《冬渚羈懷》、《移病還園》、《春思》、《新治北窗》、《臨溪送别》，沈約《别范安成》，江淹《惜晚春》、《古離别》、《班婕妤咏扇》、《陶徵君田居》，庾信《梅花》，楊素《山齋獨坐》、《贈薛播州》。

七言如張衡《四愁詩》，魏文帝《燕歌行》，晉《白紵舞歌》，湯思休《白紵歌》，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東飛伯勞歌》，簡文帝《烏栖曲》，元帝《燕歌行》，岑之敬《當壚曲》，王筠《行路難》。六朝前七言甚少，至唐始大暢厥體。

雜言則許由《箕山歌》，夷、齊《采薇歌》，《宋城者謳》，《野人歌》，甯戚《飯牛歌》，《漁父歌》，《越人歌》，《越謡歌》，《成人歌》，《優孟歌》，《王子思歸引》，《扊扅歌》，〈易水歌》，漢高帝《大風歌》，項羽《垓下歌》，武帝《秋風辭》、《李夫人歌》、《落葉哀蟬曲》，淮南王《八公操》，李延年《歌》，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蘇伯玉妻《盤中詩》，無名氏《郊祀歌》、《蒿里曲》、《薤露歌》、《西門行》、《東門行》、《病婦行》、《孤兒行》、《悲歌》，魏武帝《秋胡行》，魏文帝《陌上桑》、《艷歌何嘗行》，陳思王《妾薄命》、《當來日大難》，陳琳《飲馬長城窟行》，傅玄《吴楚歌》、《車遥遥篇》、《雜言》、《雲歌》，無名氏《晉杯槃舞詩》、《濟濟篇》、《樂辭》、《休洗紅》，鮑照《淮南王》、《擬行路難》、《代夜坐吟》、《代春曰行》，無名氏《木蘭詩》、《敕勒詩歌》，崔氏《靧面辭》。

四言詩締造良難，於《三百篇》太離不得，太肖不得。太離則失其源，太肖祇襲其貌也。韋孟《諷諫》、《在鄒》之作，肅肅穆穆，未離雅正。劉琨《答盧諶》篇，拙重之中，感激豪蕩，準之變雅，似離而合。張華、二陸、潘岳輩，懨懨欲息矣。淵明《停雲》、《時運》等篇，清腴簡遠，别成一格。

四言則《卿雲歌》，《白雲謡》，《穆天子謡》，《西王母吟》，莊周《引聲歌》，祝牧《偕隱歌》，韓憑妻

《歌》，秦女《琴歌》、《湘中漁歌》、《三秦記民謡》，韋孟《諷諫詩》，東方朔《誡子詩》，司馬相如《封禪頌》，韋玄成《自劾詩》、《誡子孫詩》，傅毅《迪志詩〉2〕，朱穆《絶交詩》，仲長統《述志詩》，麗玉《箜篌引》，魏武帝《短歌行》、《觀滄海》、《土不同》、《龜雖壽》，文帝《短歌行》、《善哉行》，陳思王《矯志詩》，嵇康《幽憤詩》，束晳《補亡詩》，張翰《周小史詩》，左芬《啄木詩》，郭璞《贈温嶠》，淵明《時運》、《榮木》、《歸鳥》、《勸農》，無名氏《獨漉篇》。

【校勘記】

〔一〕此句下原誤衍「東方朔誡子詩」六字，今删去。

雜體有大言、小言、兩頭纖纖、五組織、離合、姓名、五平、五仄、十二辰、回文等項，近於戲弄，古人偶然爲之，然而大雅弗取。

凡詩無論古今體、五七言，總不離起承轉合四字，而千變萬化出於其中。近體分起承轉合，自不必言。若古體之或短或長，則就四字展之、縮之、頓之、挫之而已。起結例用二語或四語。而杜《送王砅評事》，則「我之曾老姑」至「盛事垂不朽」凡三十八句，總只當一起。《北征》詩「至尊尚蒙塵」以下四十八句，總只當一結。至轉法，或一轉，或數轉，惟視其詩之短長。此類不可枚舉。又有即起即承、即承即轉、即轉即合者，亦惟意所至，隨手成調。總之，法則一而出入變化乎法者固不一也。

五言古，詩之根本也。其餘諸體，詩之枝葉也。蓋溯所從來，自《風》、《騒》而漢、魏，自漢、魏而唐，唐雖創爲近體，實奄有前代之規。屈指當時，古有兼工，律無獨盛，惟晚唐人棄古不務，始專爲近體。由此觀之，則其難易之數可知，其本末之辨亦可知。後人畏難就易，故多攻律體，少製古風，非所謂知本者也。予嘗語從游輩，凡學詩須從五言古入手，盡探古今作者之源流，得其風概，充之以學力，漸次出入變化，自成大家。如從五言律詩入者，亦可成名家，但局度恐不能闊大，便遜五古入手者一籌。不知詩者，或漫然從七絶七律作起，躐等而進，誤入旁門，終成外道。

古體專事摹擬，則性靈不露。純用己法，則古調有乖。當如臨書者用古人意七分，參己意三分，精神足相映發。

五言古詩，或興起，或比或賦，須寓意深遠，託詞温厚，反復優游，含蓄婉轉，推人心之至情，寫感慨之微意，潛玩漢、魏諸詩自得。有感時入興者，如「凛凛歲云暮，螻蛄(多悲嗚)〔夕鳴悲〕。涼風率以厲，遊子寒無衣」。有先叙事後入興者，如陸士衡「遠遊越山川，山川修且廣」。有直入比興者，如「鬱鬱澗下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板，蔭此百尺條」。有直入興者，如陸士衡「顔侯體明德，清風肅已邁」。有託興入興者，如「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有把情入興者，如劉公幹詩「秋日多悲懷，感慨以長嘆」，江淹詩「遠與君别者，乃在雁門關」。此寄人懷人，皆自此起興。有把聲入興者，如「潨潨三峽水，别怨流楚辭」，此耳聞也。「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此心聞也。有景物入興者，如曹子建詩「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此詩格高，不極辭於怨曠而意自彰。有景物兼意入興者，如王正長詩「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是也。有怨調入興者，如阮籍詩「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又曹植詩「端坐與愁思，攬衣起四游」，此哀而不傷者也。

短篇貴詞簡味長，言不可盡。長篇須分爲幾段幾節，句數多少要略均齊。首段是序，一篇之意，皆含其中。結段要照起段。《文選》所載詩，分段節數甚均。杜詩却不拘，亦不爲冗長，亦不過爲短幅也。次要過脈句引過次段，用以束上起下。要回照，所謂十步一回頭。又要照題目，所謂五步一消息。要閒語贊嘆，方不甚迫促。長篇最忌亂雜，一意一段。以上四法，備《北征》詩。

五言古長篇難於鋪叙，鋪叙中有峰巒起伏，則長而不漫。短篇難於收斂，收斂中能含藴無窮，則短而不促。又長篇必倫次整齊，起結完備，方爲合格。短篇超然而起，悠然而止，不必另綴。起結苟反其位，兩者俱慎。

七言短篇，宜詞明意盡，與五言較易。長篇分段一如五言，過脈亦如之。稍有意異者，突兀萬仞，則不用過句陡頓，便説他事。少陵多如此，岑參亦尚此法，如《魏將軍歌》、《松子涼歌》是也。

七言古要鋪叙，有開合，有風度。要迢遞險怪，雄俊鏗鏘，忌庸俗軟弱。須波瀾開闊，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爲正，又復爲奇，方以爲奇，又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須開合粲然，音韵鏗然，法度森然，神思悠然，學問充然，議論超然。詩篇結句爲難，七言古尤難。前路層波叠浪而來，略無收應，成何章法？支離其詞，亦嫌煩碎。作手於兩言或四言中，層層照管，而又能作神龍掉尾之勢，神乎技矣！

七言古或雜以兩言、三言、四言、五六言，皆七言之短句也。或雜以八九言、十餘言，皆伸以長句，而故欲振蕩其勢，迴旋其姿也。其間忽疾忽徐，忽翕忽張，忽停瀠，忽轉擊，乍陰乍陽，屢遷光景，莫不有浩氣鼓盪。其機如吹萬之不窮，如江河之滔漭而奔放，斯長篇之能事極矣。四語一轉，蟬聯而下，特初唐人一法，所謂「王楊盧駱當時體」也。

樂府中不宜雜古詩體，恐散朴也，作古詩正須得樂府意。古詩中不宜雜律詩體，恐凝滯也，作律詩正須得古風格。與寫篆八分不得入楷法，寫楷書宜入篆八分法同意。

擬古樂府，當相其題之時代而以意消息之，雖不可太摹，亦不宜太遠。優孟衣冠，固非俊物，張冠李戴，亦豈當行？

稱詩者莫盛於唐，惟去漢、魏日遠，古體遂乏渾厚之氣。擬古樂府，則以太白爲正宗，而少陵及元、白、張、王其變也。五古以子昂、太白、王、孟、韋、柳爲正，子昂復古之功尤大，少陵則變而不失其正也。至七古以高、岑、王、李頎及太白、少陵、昌黎爲正，而王、楊、盧、駱四傑其變也。

陳後山云：「學詩如學仙，時至音自换。」嚴滄浪云：「禪道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一以仙喻詩，一以禪喻詩，並可稱善喻。「時至音换」，此以工夫火候言也。至「悟」之一字，則是解粘去縛，單刀直入，第一法門。然禪家求悟在參話頭，詩家求悟參箇什麼？此須各人自家理會。「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如是如是。吾友姜香岩恭壽云：「嚴氏以禪喻詩，虞山馮定遠嘗短之，謂夫禪自漢明帝時始，詩莫妙於《三百篇》，時無禪也。」此説謬甚。以禪喻詩，非以禪入詩。所謂臭味在酸鹹外是也，所謂不參死句是也，所謂不拖泥帶水活潑潑地是也，所謂脱胎换骨是也，所謂意起於彼，言在於此，使人領悟即得，不可以呆相求之是也。若馮定遠説，是謂禪和子説偈語、打機鋒也，其於嚴氏之解，謬以千里矣。佛教雖自漢興，然禪説已久，若老若莊，又何爲者也？是馮君不特不知詩之妙，並於襌之説亦貿然矣。予憶丙辰館香岩白蒲書室，其子展甫十歲，從予授讀《兩都賦》及《古詩十九首》，時與香岩挑燈論詩，偶筆此條。

論詩之要領，「聲色」二字足以盡之。《書》曰：「詩言志，歌永言。」古人之詩未有不協聲律者，自唐以前，能詩之士未有不知音律者，故言詩而聲在其中。《騒》、《雅》、漢、魏、六朝、三唐之聲各不同，以樂隨世變，故聲亦隨世變也。自宋人逐腔填詞，以長短句爲樂府，而詩遂僅爲紙上之言。其體雖效古人，不過揣摩其音響而已，豈能知歷代之詩之聲之所從出哉？近世更思標新立異，就字句間弄巧，或並其音響而失之，詩道之所以益喪也。漢以前詩，皆不假彫繪，直道胸臆，此所謂太白不飾也，然而真色在焉。魏、晉而下，始事藻飾，務尚字句，採獲典實，於是詩始有色矣。色之爲物，久則必渝。漢人詩所以久而益新者，是真色，非設色故也。六朝之色，在當時非不可觀，至唐則已陳，故唐人另調丹黄，染成新采，於是其色一變。宋之色黯然無光，其染采之水不潔故也。

聯句始見於陶集，而盛於韓、孟。有人作四句相聯成篇，若陶集所載是也。或人作一聯，若子美與李之芳及其甥宇文彧聯句是也。有先出一句，次者對之，再出一句，前人復對之，相聯成章，則韓、孟《城南》之作是也。其要在對偶精切，詞意均敵，如出一手。黄山谷嘗云：「退之與東野意氣相入，故能雜然成章。後人聯句，蓋由筆力難相近耳。」

漢、魏詩不忌重韵。《柏梁臺》韵用三「之」、二一「治」、二「哉」、二「時」、二「來」、二「材」。《陌上桑》用三「類」、二「隅」、二「餘」、二「夫」、二「鬚」。《廬江小吏》詩二一「語」、五「言」、二「由」、二「母」、二「取」、二「子」、二「歸」、二「之」、二「君」、二「門」。蘇武「骨肉緣枝葉」重「人」字，「結髮爲夫婦」重「時」字。曹子建《棄婦詞》重「庭」、「靈」、「嗚」、「成」、「寧」字。阮籍「灼灼西隤日」重「歸」字。張協《雜詩》重「生」字。謝靈運《君子有所思行》重「歸」字。沈約《鍾山詩》重「足」字。任昉《哭范僕射》二「生」字、三「情」字。至唐始嚴重韵，而盧照鄰《長安古意》重「相」字。李白《高陽歌》重「杯」字，《廬山謡》重「長」字。杜甫《織女》詩重「中」字，《奉先縣咏懷》重「卒」字，《八哀詩》張九齡一首重「省」字、重「境」字，《園人送瓜》重「草」字，《寄狄明府》重「濟」字，《飲中八仙歌》用三「前」、二「船」、二「眠」、二「天」。韓愈《此日足可惜》詩重「光」、「鳴」、「更」、「城」、「狂」、「江」字。宋人疑古無重韵，遂分杜公《飲中八仙》爲八章，非也。

轉韵初無定式，或二語一轉，或四語一轉，或連轉幾韵，或一韵叠下幾語。大約前則舒徐，後則一滾而出，欲急其節拍以爲亂也。此亦天機自到，人工不能勉强。

竊謂古詩之要在格，律詩之要在調，亦如遏雲社中所謂北力在絃，南力在板耳。絃可操縱於手，板不可游移於腔。調可默運於心，格不能不模範於古。唐人古詩，無有不從前代入者。子昂從阮入，王、孟、韋、柳從陶入，李頎、常建、王昌齡諸人從晉、宋入，太白從齊、梁入，獨老杜從漢、魏入，取法乎上，所以卓絶衆家。中唐諸子，其變斯極，長吉學《楚騒》不得，而趨於詭僻。退之追《風》、《雅》不及，而逃於生峭。孟郊之苦吟，盧仝之狂嘂，創不成創，因無所因。張、王樂府，時有遺聲。元、白唱酬，了無深致。要之皆彼善於此也。晚唐人變無所復之，不得不往於近體，才力所限，豈可强哉！

詩家下筆，即當有千秋自命之意。凡讀古人詩，覺其性情風概如現在目前者，皆古人出其筆墨以質諸異代者也。是故每叙一事，務使後人如稔其故。每述一事，務使後人如值其時、歷其地。詩至此方可稱工，方可信其必傳於後。而今人每苦下筆不能了快，於叙事一種尤甚。蓋有甲知而乙不能知者，同游知之而外人不能知者，又安望異代之人讀其詩而相悦以解耶？此無他，下筆時不爲他人作計，故以己辭達己意，詩成自讀，己意未嘗不了了，而他人讀之殊不然。此最學詩之大病。惟有一法，讀己詩只如讀他人詩，更只如讀前人詩，若未嘗出於己口，過於己目，細細推勘，不輕放過，久之即工拙利鈍，默然自解。從此下筆，自無不亮之景，不透之情事矣。樂府説古體説

冒葚原傳 江大鍵

余同社故友冒春榮，字寒山，一字葚原。居城北柴灣之花源港，自稱花源漁長，又曰柴灣樵客。家貧腹富，名通身隱。愛推譽友朋，卒收友朋之譽。初游廣陵、京口，聯社鮑皐、汪頎、汪宏諸君，推執騒壇牛耳，大江南北知名士，無不締交。每賓興之歲，二十餘郡屬人文集白下，君必至，邀所識者數百人，大會秦淮。時揚州秦黌、上元秦大士、彭澤令丹徒蔣宗海、蕪湖韋謙恒皆推君當大魁南省，君笑曰：「春榮來爲諸君一代文豪聯屬聲氣，不敢私爲春榮友，非與諸君争元魁來也。」衆始知君不入試，咸驚愕，且勸爲之駕，不從。大士顧謂數百人：「冒先生不赴棘闈，我曹負虚名進取，徒靦顔耳。」丁卯大士獲雋，君往賀，猶以此言謝之。南宫進士，自戊辰以後諸科，鼎元詞翰，苟有隸南籍不在君社者，謂之無聞，士林必怪問若何人者耶？君所至公卿延禮，淛西、江左各郡縣聘掌書院，修志乘，所纂有《象山縣志》、《通州志》、《鳳陽府志》、《兩淮鹽法志》。嘗操選坊刻詩古文墨藝及自著詩文，編輯異書，手無停披。於友朋生徒一篇一句佳文，箋書口誦，傳播同好，其人即成名士。故藝林翕然傾心，以得在君齒頰爲幸，未傾蓋，致書幣神交者數千里。然君於故人仕宦顯達，未嘗投謁，曰：「雲泥遠隔，彼不能降訪，我往干焉不可。」噫！此君所以家貧而身隠也。己卯冬，歸自建平書院，柬招余兄弟，懽吟竟日，訂度歲後把晤言别。未及期，無疾而逝，庚辰春正十七日也，年五十九歲。賣書買棺，諸子遂空所有。先是，吾鄉有皐聞、東溟二社，皆君所聯集。繼又合皐聞于東溟，凡二十餘人，成翰林進士舉孝廉者不及十人，無大顯達富貴能厚助君者。君既殁，凋零漸盡，惟余在矣。

鉤鈐子曰：「葚原以大布衣，無先蔭，無餘財，無三吾、水繪亭林之勝，終其身茆屋數楹，其殁也衾不掩體，然聲名滿天下，幾與巢民埒，何以致此？嘗見今世才人相忌扼如讎，不肯標榜。孔子曰『不足觀也已』，吾於葚原益信。秦淮之會，遇省試尚沿習如故，不知其倡自葚原。葚原集所知，不妄及，今懸帖爲招，蟻而聚，蠭而散，聲氣何由得合？且吾未見烏合之中名士存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