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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7
帶經堂詩話卷三 漁洋山人
縣解門一
佇興類
蕭子顯云:「登髙極目,臨水送歸。蚤雁初鶯,花開葉落。有來斯應,每不能已。須其自來,不以力構。」王士源序孟浩然詩云:「每有製作,佇興而就。」余生平服膺此言,故未嘗爲人强作,亦不耐爲和韵詩也。
祖詠試《終南《池北偶談》有「山」字。望餘雪》詩云:「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四句即納卷。或詰之,詠曰:「意盡。」閻濟美試《天津橋望洛城殘雪》詩,只作得廿字云:「新霽洛城端,千家積雪寒。未收清禁色,偏向上陽殘。」主司覽之,稱賞再三,遂唱過。二事絶相類,題韵皆同。并録一。
《池北偶談》。祖詠試終南山雪詩云云,主者少之,詠對曰:「意盡。」王士源謂孟浩然:「每有製作,佇興而就。寧復罷閣,不爲淺易。」山谷亦云:「吟詩不須務多,但意盡可也。」古人或四句,或兩句,便成一首,正此意。
香鑪峰在東林寺東南,下即白樂天草堂故阯。峰不甚高,而江文通《從冠軍建平王登香鑪峰》詩云:「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長沙去廬山二千餘里,香鑪何緣見之?孟浩然《下贛石》詩:「暝帆何處泊,遥指落星灣。」落星在南康府,去贛亦千餘里,順流乘風,即非一日可達。古人詩祇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也。亦見《皇華紀聞》已上《漁洋詩話》。
世謂王右丞畫雪中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寥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若刻舟緣木求之,失其指矣。《池北偶談》。
宗柟案:詩家唯論興會,道里遠近,不必盡合。此神到之作,古人有之,後人正藉口不得。或謂山人此條有爲而言,潛以自解者,則又非也。
唐人五言絶句,往往入禪,有得意忘言之妙,與浄名默然,達磨得髓,同一關捩。觀王、裴《輞川集》及祖詠《終南殘雪》詩,雖鈍根初機,亦能頓悟。程石臞有絶句云:「朝過青山頭,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見人,猿聲聽相續。」予每歎絶,以爲天然不可湊泊。予少時在揚州,亦有數作,如:「微雨過青山,漠漠寒烟織。不見秣陵城,坐愛秋江色。」《青山》「蕭條秋雨夕,蒼茫楚江晦。時見一舟行,濛濛水雲外。」《江上》「雨後明月來,照見下山路。人語隔溪烟,借問停舟處。」《惠山下鄒流綺過訪》「山堂振法鼓,江月挂寒樹。遥送江南人,鷄鳴峭帆去。」《焦山曉起送崑崙還京口》又在京師有詩云:「凌晨出西郭,招提過微雨。日出不逢人,滿院風鈴語。」《早至天寧寺》皆一時佇興之言,知味外味者當自得之。《香祖筆記》。
入神類
宋景文云:左太冲「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不減嵇叔夜「手揮五弦,目送飛鴻」。愚案:左語豪矣,然他人可到。嵇語妙在象外。六朝人詩,如「池塘生春草」、「清暉能娱人」,及謝眺、何遜佳句,多此類,讀者當以神會,庶幾遇之。〇顧長康云:手揮五弦易,目送歸鴻難。兼可悟畫理。《古夫于亭雜録》。
張道濟手題王灣「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一聯于政事堂。王元長賞柳文暢「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書之齋壁。皇甫子安、子循兄弟論五言,擁馬戴「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以爲極則。又若王籍「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當時稱爲文外獨絶。孟浩然「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群公咸閣筆,不復爲繼。司空表聖自標舉其詩曰:「回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玩此數條,可悟五言三昧。并録一。
《漁洋詩話》弇州云:「嘗見皇甫少元、百泉兄弟論詩五言,以『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爲極則。二句乃晚唐馬戴詩。」
謝玄暉「洞庭張樂地」、李太白「黄鶴西樓月」二詩,同是絶唱。唐人劉綺莊詩:「桂楫木蘭舟,楓江竹箭流。故人從此去,遠望不勝愁。落日低帆影,迴風引棹謳。思君折楊柳,淚盡武昌樓。」妙處不減謝、李。徐昌穀「洞庭葉未下」一篇,尤爲清警。右四詩皆奇作也。已上《香祖筆記》。
或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説。答曰:太白詩:「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高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挂帆去,楓葉落紛紛。」襄陽詩:「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不可見,日暮空聞鐘。」詩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是也。《分甘餘話》。
七言律聯句神韵天然,古人亦不多見。如高季廸:「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楊用修:「江山平遠難爲畫,雲物高寒易得秋。」曹能始:「春光白下無多日,夜月黄河第幾灣。」近人:「節過白露猶餘熱,秋到黄州始解涼。」「瓜步江空微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釋讀徹:「一夜花開湖上路,半春家在雪中山。」皆神到不可凑泊。《香祖筆記》。并録一。
《漁洋詩話》。律句有神韵天然,不可凑泊者。如高季廸:「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曹能始:「春光白下無多日,夜月黄河第幾灣。」李太虚:「節過白露猶餘熱,秋到黄州始解涼。」程孟陽:「瓜步江空微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是也。余昔登燕子磯,有句云:「吴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入新秋。」或亦庶幾爾。
宗柟附識:虞山王應奎東溆《柳南隨筆》:「程松圓「秣陵天遠不宜秋」句,王新城極賞之。按此句本戴叔倫作,但以『天遠』易『凋敝』二字耳。」
要旨類
《書》曰:「詩言志。」故《文中子》曰:「《大風》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秋風》樂極哀來,其悔志之萌乎?」《居易録》。
司空表聖作《詩品》,凡二十四,有謂「冲澹」者,曰:「遇之匪深,即之愈稀。」有謂「自然」者,曰:「俯拾即是,不取諸鄰。」有謂「清奇」者,曰:「神出古異,澹不可收。」是品之最上者。《蠶尾文》并録一
《香祖筆記》表聖論詩,有二十四品,予最喜「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八字。又云:「采采流水,蓬蓬遠春。」二語形容詩境亦絶妙,正與戴容州「藍田日暖,良玉生烟」八字同旨。
弇州云:「朦朧萌拆,情之來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四語亦妙。《香祖筆記》。
汾陽孔文谷天允云:「詩以達性,然須清遠爲尚。薛西原論詩,獨取謝康樂、王摩詰、孟浩然、韋應物,言『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清也;『表靈物莫賞,藴真誰爲傳』,遠也;『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景昃嗚禽集,水木湛清華』,清遠兼之也。總其妙在神韵矣。」「神韵」二字,予向論詩,首爲學人拈出,不知先見於此。《池北偶談》。
陳后山云:「韓文、黄詩有意,故有工,若左、杜,則無工矣。然學左、杜先由韓、黄。」此語可爲解人道。《居易録》。
朱少章《詩話》云:「黄魯直獨用崑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禪家所謂更高一著也。」此語入微,可與知者道,難爲俗人言。《香祖筆記》。
宋吴唯信中孚,湖州人,寓吴嘉定之白鶴邨。吴有糜先生者,於《九經注疏》悉能成誦,嘗見中孚賦絶句云:「白髪傷春又一年,閑將心事卜金錢。梨花落盡東風軟,商略平生到杜鵑。」亟下拜曰:「天才也。老夫每欲效顰,則漢高祖、唐太宗追逐筆下矣。」觀此可悟作詩三昧。韓退之詩似論,蘇子瞻詞似詩,昔人謂如教坊雷大使舞,終非本色,正此意也。《池北偶談》。
劉公子節之孔和詩云:「少陵詩竭情,右軍書趁媚。譬如今雅琴,乃是古鄭衛。此語固頗高,何以處衰季?多巧傷元化,僞古愈堪畏。强擬皇娥篇,勦取岣嶁字。不如求真至,辛澹皆可味。」旨哉言乎!《分甘餘話》。
詩以言志。古之作者,如陶靖節、謝康樂、王右丞、杜工部、韋蘇州之屬,其詩具在,嘗試以平生出處考之,莫不各肖其爲人,尚友千載者自能辨之。
三十年前,予初出交當世名輩,見夫稱詩者無一人不爲樂府,樂府必漢《鐃歌》,非是者弗屑也。無一人不爲古選,古選必《十九首》、公讌,非是者弗屑也。予竊惑之,是何能爲漢魏者之多也?歷六朝、唐、宋,以詩名其家者甚衆,豈其才盡不今若耶?是必不然。故嘗著論,以爲唐有詩,不必建安、黄初也;元和以後有詩,不必神龍、開元也;北宋有詩,不必李、杜、高、岑也。二十年來,海内賢知之流,矯枉過正,或乃欲祖宋而祧唐,至於漢魏樂府古選之遺音,蕩然無復存者。江河日下,滔滔不返,有識者懼焉。已上《蠶尾文》。
予題華子潛《巖居稿》曰:「向嘗與學子論詩云:工于五言,不必工于七言;工于古體,不必工于近體。觀鴻山及唐孟襄陽集可悟。今人自古樂府、《古詩十九首》已下無不擬者,乃妄人也。」《居易録》。
曹頌嘉禾祭酒嘗語余曰:「杜、李、韓、蘇四家歌行,千古絶調,然語句時有利鈍。先生長句,乃句句用意,無瑕可攻,擬之前人,殆無不及。」余曰:「唯句句作意,此其所以不及前人也。四公之詩,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余詩如鑑湖一曲,若放翁、遺山已 下,或庶幾耳。」《分甘餘話》。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唯句句作意,故不及前人。」真詩中三昧語也。老杜云:「得失寸心知。」諒哉!然先生此言,正所謂以魯男子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者,不然,鲜不流于畫虎之誚矣。
真訣類
姜白石《詩説》《香祖筆記》云:有數則可取,録之:「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難説處一語而盡,易説處莫便放過。」云:「僻事實用,熟事虚用。」「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辭者也。」《筆記》有「篇終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皆妙」二句。「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終《筆記》作「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始于意格,成于句字。」「詩有四種高妙:一日理高妙,二日意胄双,三日想高妙,四日自然高妙。」「一篇全在結句。如截奔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辭盡意不盡。若夫意盡辭不盡,剡谿歸櫂是也。辭意俱不盡,温伯雪子是也。」「一家之言,自有一家風味。如樂之二十四調,各有韵聲,乃是歸宿處。橅仿者,語雖似之,韵則亡矣。」右論詩未到嚴滄浪,頗亦足參微言。「温伯雪子目撃而道存。」見《莊子·田子方》篇。《漁洋詩話》。
元秋澗王惲述承旨王公論文語曰:「入手當如虎首,中如豕腹,終如蠆尾。首取其猛,腹取其楦穰,尾取其螫而毒也。」見本集。喬吉夢符論作今樂府法亦云:「鳳頭、豬肚、豹尾。大概起要美麗,中要浩蕩,結要響亮。」見《輟耕録》。《池北偶談》。
宗柟附識:《藝苑卮言》:「七言歌行,靡非樂府,然至唐始暢。其發也如千鈞之弩,一舉透革。縱之則文漪落霞,舒卷絢爛。一入促節,則凄風急雨,窈冥變幻,轉折頓挫,如天驥下坂,明珠走盤。收之則如櫜聲一撃,萬騎忽斂,寂然無聲。」又云:「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唯收爲尤難。如作平調,舒徐綿麗者,結須爲雅詞,勿使不足,令有一唱三歎意。奔騰洶湧,驅突而來者,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中作奇語,峻奪人魄者,須令上下脈相顧, 一起一伏,一頓一挫,有力無跡,方成篇法。此是秘密大藏印可之妙。」予夙愛其語,前賢曾未及此,録之。
虞伯生《送袁伯長扈駕上都》詩中聯云:「山連閣道晨留輦,野散周廬夜櫜。」以示趙承旨子昂。曰:「美則美矣,若改『山』爲『天』、『野』爲『星』,則尤美。」虞深服之。蓋鍊字鍊句之法,與篇法並重,學者不可不知,於此可悟三昧。《古夫于亭雜録》。
《三百篇》既亡而《楚詞》興,《楚詞》不競而古詩作。學士大夫將自兩漢以遡《風》、《雅》之濫觴,舍《楚詞》無由。宋晁无咎、朱元晦所輯録,自淮南小山而下,其聲類楚者,咸采摭不遺。而東坡、山谷教人作詩之法,亦唯曰:熟讀《三百篇》、《楚詞》,曲折盡在是矣。《蠶尾文》。
夫詩之道,有根柢焉,有興會焉,一者率不可得兼。鏡中之象,水中之月,相中之色,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此興會也。本之《風》《雅》以導其源,泝之楚《騷》、漢魏樂府詩以達其流,博之《九經》、《三史》、諸子以窮其變,此根柢也。根柢原於學問,興會發於性情。於斯二者兼之,又斡以風骨,潤以丹青,諧以金石,故能銜華佩實,大放厥詞,自名一家。《漁洋文》。
《六經》、《廿一史》,其言有近於詩者,有遠於詩者,然皆詩之淵海也。節而取之,十之四五,尰結謾諧之習,吾知免矣,一日典。畫瀟湘洞庭,不必蹙山結水,李龍眠作《陽關圖》,意不在渭城車馬,而設釣者於水濱,忘形塊坐,哀樂嗒然,此詩旨也,次日遠。《詩》三百五篇,吾夫子皆嘗弦而歌之,故古無《樂經》,而《由庚》、《華黍》皆有聲無詞,土鼓鞞鐸,非所以被管弦叶絲肉也,次日諧音律。昔人云,《楚詞》、《世説》,詩中佳料,爲其風藻神韵,去《風》《雅》未遥,學者由此意而通之,摇蕩性情,暉麗萬有,皆是物也,次曰麗以則。《蠶尾續文》。
洪昇昉思問詩法於施愚山,先述余夙昔言詩大指,愚山曰:「子師言詩,如華嚴樓閣,弾指即現。又如仙人五城十二樓,縹緲俱在天際。余即不然,譬作室者,瓴甓木石,一 一須就平地築起。」洪曰:「此禪宗頓、漸二義也。」
或問:詩工於發端如何?應之曰:如謝宣城:「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杜工部:「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王右丞:「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高常侍:「將軍族貴兵且强,漢家已是渾邪王。」老杜:「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是也。已上《漁洋詩話》。
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岳之石,旋轉而下,此非有伯昏無人之氣者不能也。如「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下即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下云:「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下云:「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錦瑟怨遥夜,繞絃風雨哀。」下云:「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此皆轉石萬仞手也。《分甘餘話》。
七言律有以叠字益見悲壯者,如杜子美「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衮衮來」、「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是也。有以叠字益見蕭散者,如王摩詰「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徐昌穀「開軒歷歴明星夕,隱几蕭蕭古木秋」、王敬美「山鳥自呼泥滑滑,行人相對馬蕭蕭」是也。《詩•小雅》「蕭蕭馬鳴,悠悠施旌」、「楊柳依依,雨雪霏霏」,此用叠字之始,後人千古受用不盡。
予少時有一聯云:「山雲遥變夏,水草静當軒。」汪苕文、程周量皆喜之。六合李侍郎聖一獨云:「律詩一聯中,銖兩須字字相稱。『軒」字恐對『夏」字不過。」余深服之。又余少時最好李太白「牛渚西江夜」、孟浩然「掛席幾千里」諸篇,數數儗之。董侍御玉糾規余云:「律詩須句句做,未可但騁逸氣。」余亦深服之。此皆余五十年論文益友,今俱宿草,追思愴然,聊記之以示來者。已上《古夫于亭雜録》。
微喻類
《莊子》: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有一史後至,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之舍,使視之,則解衣盤礴。臝君曰:可矣,此真畫者也。詩文須悟此旨。《漁洋詩話》。
越處女與勾踐論劍術曰: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司馬相如答盛覽論賦曰:賦家之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傳。詩家妙諦,無過此數語。
唐德宗使段善本授康崑崙琵琶。奏曰:且遣崑崙不近樂器十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教。後乃盡段之藝。知此者可與言詩矣。已上《香祖筆記》
象耳袁覺禪師嘗云:東坡云:「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山谷云:「惠崇烟雨蘆雁,坐我瀟湘洞庭。欲唤扁舟歸去,傍人云是丹青。」此禪髓也。予謂不唯坡、谷,唐人如王摩詰、孟浩然、劉眘虚、常建、王昌齡諸人之詩,皆可語禪。
《僧寳傳》:石門聰禪師謂達觀曇穎禪師曰:此事如人學書,點畫可效者工,否者拙。何以故?未忘法耳。如有法執,故自爲断續。當筆忘手,手忘心,乃可。此道人語,亦吾輩作詩文真訣。
佛印元禪師謂衆曰:昔雲門説法如雲雨,絶不喜人記録其語。見即駡曰:「汝口不用,反記吾語,異時稗販我去!」學者漁獵語言文字,正如吹網欲滿,非愚即狂。吾輩作詩文,最忌稗販,所謂「汝口不用,反記吾語」者也。
《林間録》載洞山語云:「語中有語,名爲死句;語中無語,名爲活句。」予嘗舉似學詩者。今日門人鄧州彭太史直上始搏來問予選《唐賢三昧集》之旨,因引洞山前語語之,退而筆記。夾山曰:「坐卻舌頭,别生見解,參他活意,不參死意。」達觀曰:「纔涉唇吻,便落意思,並是死門,故非活路。」已上《居易録》。
越處女與勾踐論劍術曰:妾非受於人也,而忽自有之。司馬相如答盛覽曰:賦家之心,得之於内,不可得而傳。雲門禪師曰:汝等不記己語,反記吾語,異日稗販我耶?數語皆詩家三昧。《漁洋詩話》。
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説,而五言尤爲近之。如王、裴《輞川絶句》,字字入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嗚」、「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常建「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爲君」、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劉眘虚「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别。通其解者,可語上乘。《蠶尾續文》。
捨後登岸,禪家以爲悟境,詩家以爲化境,詩禪一致,等無差别。大復《與空同書》引此,正自言其所得耳。顧東橋以爲「英雄欺人」,誤矣。豈東橋未能到此境地,故疑之耶?
釋氏言:羚羊挂角,無跡可求。古言云:羚羊無些子氣味,虎豹再尋他不著,九淵潛龍、千仞翔鳳乎。此是前言注脚,不獨喻詩,亦可爲士君子居身涉世之法。已上《香祖筆記》。
書家謂索靖有一筆飛白書。畫家謂戚文秀畫《清濟灌河圖》,中有一筆,超騰回摺逾五丈,通貫于波浪之間。予謂文家亦有此訣,唯司馬子長之史,韓退之、蘇子瞻之文,杜、李、韓、蘇之歌行大篇足以當之。《居易録》。
附録:《居易録》又云:「戚文秀畫水一幀,袁樞題云:『戚文秀《清濟灌河圖》,爲《畫鑒》所載。秀,北宋名士推重一時,善于畫水,筆力調暢。一筆長數丈,自邊際起,貫于波濤之間,超騰迥絶,毫不失序。日與相對,怳然流動,愈看愈奇。』」
南城陳伯璣允衡善論詩,昔在廣陵,評予詩,譬之昔人云「偶然欲書」,此語最得詩文三昧。今人連篇累牘,牽率應酬,皆非偶然欲書者也。坡翁稱錢唐程奕筆云:「使人作字不知有筆。」此語亦有妙理。
畫家界畫最難,如衛賢、馬遠、夏珪、王振鵬,皆以此專門名家,不足貴也。郭忠恕畫山水入逸品,乃工界畫,斯足異耳。論詩文當以是推之。或云:忠恕以篆籀畫屋。已上《香祖筆記》。
吴道子畫鍾馗,手捉一鬼,以右手第二指抉鬼眼,時稱神妙。或以進蜀主孟昶,甚愛重之。一日,召示黄筌,謂曰:「若以拇指插鬼眼更有力,試改之。」筌請歸,數日,看之不足,以絹素别畫一鍾馗,如昶指,并吴本進納。昶問之,對曰:「道子所畫,一身氣力色貌俱在第二指,不在拇指。今筌所畫,一身氣力意思併在拇指,是以不敢輒改。」此雖論畫,實詩文之妙訣。讀《史記》、《漢書》須具此識力,始得其精義所在。《古夫于亭雜録》。
附録:《居易録》:「吴道子畫鍾馗,以左手捉鬼,右手抉鬼目。有得之以獻蜀主者,蜀主甚愛之,常張于卧内。一日,召黄筌曰:「若用拇指掐其目,愈有力。』令筌改之。筌請歸私室,數日,别畫用拇指者,并吴畫以獻。蜀主問之,對曰:「道子畫鍾馗,一身之力氣色眼貌俱在第二指,臣今所畫,一身之力併在拇指,以故不敢輒改。」蜀主嗟賞其言。此雖論畫,實文章家要訣也。」又《分甘餘話》:「《東坡志林》記杜處士蓄戴嵩畫牛一幅,甚寳惜之。有牧童見而笑曰:『牛鬥力在角,尾當搐人雨股間。今掉尾而鬥,謬矣。」此與黄筌别畫鍾馗抉鬼眼,精神意思俱在拇指同旨。」
《新唐書》如近日許道寧輩畫山水,是真畫也。《史記》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之外也。右王楙《野客叢書》中語,得詩文三昧,司空表聖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者也。《香祖筆記》。并録一。
《蠶尾續文》。予嘗聞《香祖筆記》作「觀」。荆浩論山水而悟詩家三昧矣。《筆記》無「矣」字,又無下「其言」二字。其言曰:「遠人無目,遠水無波,遠山無皴。」又王楙《野客叢書》有云:《筆記》無「有云」二字。「太史公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意在筆墨之外。」《筆記》有「也」字,無下文。詩文之道,大抵皆然。
宗姪茂京原祁,庚戌進士,今爲禮科都給事中,太常烟客先生孫,同年端士兄揆長子也。畫品與其祖太常頡頻。爲予雜倣荆、關、董、巨、倪、黄諸大家山水小幅十幀,真元人得意之筆。又自題絶句,多工。其二云:「蟹舍漁莊略杓邊,柳絲荷葉鬭清妍。十年零落荒園景,彷彿當時趙大年。」《西田圖》「横岡側面出烟鬟,小樹周遮雲往還。尺幅巒容寫荒率,曉來剪取富春山。」《大癡富春山嶺》。
一日秋雨中,茂京攜畫見過,因極論畫理,其義皆與詩文相通。大約謂始貴深人,既貴透出,又須沈著痛快。又謂畫家之有董、巨,猶禪家之有南宗。董、巨後嫡派,元唯黄子久、倪元鎮,明唯董思白耳。予問:「倪、董以閑遠爲工,與『沈著痛快」之説何居?」曰:「閑遠中沈著痛快,唯解人知之。」又曰:「仇英非士大夫畫,何以聲價在唐、沈之間、徵明之右?」曰:「劉松年、仇英之畫,正如温、李之詩,彼亦自有沈著痛快處。」昔人謂義山善學杜子美,亦此意也。《居易録》。并録一。
《蠶尾文》。芝廛先生刻其詩成,自江胄寓書,命給事君屬予爲序。給事自攜所作雜畫八幀過余,因極論畫理。以爲畫家自董、巨以來,謂之南宗,亦如禪教之有南宗云。得其傳者,元人四家,而倪、黄爲之冠。明二百七十年,擅名者唐、沈諸人稱具體,而董尚書爲之冠,非是則旁門魔外而已。又曰:「凡爲畫者,始貴能人,繼貴能出,要以沈著痛快爲極致。」予難之曰:「吾子於元推雲林,於明推文敏,彼二家者,畫家所謂逸品也,所云『沈著痛快』者安在?」給事笑曰:「否否。見以爲古澹閑遠,而中實沈著痛快,此非流俗所能知也。」予曰:「子之論畫至矣。雖然,非獨畫也,古今風騒流别之道固不越此。唐宋以還,自右丞以逮華原、營丘、洪谷、河陽之流,其詩之陶、謝、沈、宋、射洪、李、杜乎?董、巨,其開元之王、孟、高、岑乎?降而倪、黄四家,以逮近世董尚書,其大曆、元和乎?非是則旁出,其詩家之有嫡子、正宗乎?入之出之,其詩家之捨筏登岸乎?沈著痛快,非唯李、杜、昌黎有之,乃陶、謝、王、孟而下,莫不有之。子之論論畫也,而通于詩矣。」
清言類
景文云:莊周云:「送君者,皆自厓而返,君自此遠矣。」令人蕭寥有遺世意。愚謂《秦風•蒹葭》之詩亦然。姜白石所云「言盡意不盡」也。《古夫于亭雜録》。并罾二。
《漁洋詩話》。《宋景文筆記》:「莊生曰:『送君者,皆自厓而返,君自此遠矣。』讀至此令人蕭寥有遺世之意。」
同上又云:「左太冲詩『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使人飄飄有世表意,不減嵇叔夜『目送飛鴻』之語。」
劉總《文心雕龍》論晉宋間詩云:「莊老告退,山水方滋。」余取其語以序宋牧仲太宰詩,牧仲遂鐫小印曰「山水方滋」。《漁洋詩話》。
劉賓客論僧詩有曰:「因定而得境,故翛然以清;由慧而遣詞,故粹然以麗。」晁伯以嘗述其言,以題黄龍諸老之詩。《蠶尾文》。
歐陽公云:「秋霖不止,文書頗稀。叢竹蕭蕭,似聽愁滴。」蘇公云:「歲云莫矣,風雪淒然。紙窗竹屋,燈火青熒。時于此間,得少佳趣。」此等寂寥風味,富貴人所不耐,而予最喜之,政苦一年中如此境不多得耳。 二公蓋先得我心之所同然。歐公有刑部海棠及刑部看竹詩,今刑部詎復有此游觀之勝耶?《香祖筆記》。 并録一。
《居易録》東坡云:「歲行盡矣,風雪凄然。紙牕竹屋,燈火青熒。時於此中,得少佳趣。」予平生嘗于歲寒風雪時領略此一段風味,自謂雖三公不易,然沉酣富貴人,或難語此。
宗柟按:此後諸條,多有不涉詩語者,試於薰爐茗盌間味之,無非詩家妙境也。惜各種中此類殊尠,故所録止此。
東坡居士在儋耳,作《十八大阿羅漢頌》,予最愛其二頌,《第九尊者》云:「飯食已畢,撲鉢而坐。童子茗供,發籥吹火。我作佛事,淵乎妙哉。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第十六尊者》云:「盆花浮紅,篆烟繚青。無問無答,如意自横。點瑟既希,昭琴不鼓。此間有曲,可歌可舞。」此頌真契拈花微笑之妙者。又一頌《第十五尊者》云:「薪水井臼,老矣不能。摧伏魔軍,不戰而勝。」得非自寓之詞耶?《居易録》。
潁濱《棲賢寺記》造語奇特,雖唐作者如劉夢得、柳子厚妙於語言,亦不能過之。「人棲賢谷,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如千乘車。行者震掉,不能自持。渡橋而東,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練,横觸巨石,滙爲大車輪,流轉洶湧,窮水之變。石壁之址,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于簷上。杉松竹箭,横生倒植,葱蓓相糾。每大風雨至,堂中之人疑將壓焉。」予遊廬山至此,然後知其形容之妙,如丹青畫圖,後人不能及也。《香祖筆記》。
《西溪叢語》:洛陽董氏蓄一雷琴,中題云:「山虚水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蹤,唯石崔堯。」四語不減東坡「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予嘗喜古《水仙操》叙事絶妙,而琴曲有聲無意義,欲以此補之。《居易録》。 并録三。
同上。「山虚水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踪,唯石崔堯」。右古琴銘。「攫之幽然,如水赴谷。釋之蕭然,如葉脱木」。右文與可琴銘。二銘造語之妙,不減蘇、黄。
《香祖筆記》。陳晉州士業宏緒云:極喜古琴銘四句云:「山虚水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蹤,唯石崔堯。」能理會此段,便是羲皇以上人。王山史宏撰嘗取俞益期牋云:「步其林則寥朗,庇其廕則蕭條,可以長吟,可以遠想。」
《分甘餘話》。古琴銘「山虚水深,萬籟蕭蕭」四句,新建陳士業述之於《寒夜録》,乃姚寬《西溪叢語》所載洛中董氏家藏雷琴也。
石林《避暑録》述景修言:「往以九月望夜道錢唐,與詩僧可久汎西湖,至孤山。時已夜分,月色正中,湖面渺然如鎔銀。傍山松檜參天,露下葉間,嶷嶷皆有光。微風動湖水,晃漾與林葉相射。可久清癯苦吟,坐中不勝寒,索衣,無所有,空米囊覆其背。以爲平生得此無幾。」此一段文字,非東坡不能道。景修姓張,字敏叔,常州人也。《香祖筆記》。
洪覺範作《夾山本禪師銘》云:「白塔林間,矯如飛鶴。不涉春緣,碧巖花落。」宛然坡、谷語。《古夫于亭雜録》。
雪二日,夜乍晴,上嘯臺,東望林木蒼茫,宛然范寬、倪迂之筆。會樵唱軒落成,初移筆研几榻,燭下作書,寄内兄賓公山中。書竟,偶録宋人絶句。地爐搰拙,燈火青熒,歲暮風味,恨不與賓公同之也。《漁洋文》。
戴叔倫論詩云:「藍田日暖,良玉生烟。」司空表聖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神出古異,澹不可收。」「采采流水,逢逢遠春。」「明漪見底,奇花初胎。」「晴雪滿林,隔溪漁舟。」劉蜕《文冢銘》云:「氣如蛟宫之水。」嚴羽云:「如鏡中之花,水中之月,如羚羊挂角,無跡可求。」姚寬《西谿叢語》載古琴銘云:「山高谿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蹤,唯石焦堯。」東坡《羅漢贊》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王少伯詩云:「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漁洋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