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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8
帶經堂詩話卷四 漁洋山人
總集門一
纂輯類
昔荀綽撰《五言詩美文》,其書不傳。而昭明之選所録五言詩,自漢迄齊、梁甚具,學詩者宗焉。然其中頗雜四言,又公讌、應教諸篇,率多蕪雜。予撰漢魏六朝五言詩,視蕭選微有異同,至其菁英,鮮闕略矣。
樂府别是聲調體裁,與古詩迥别。然漢人《廬江小吏》、《羽林郎》、《陌上桑》之類,叙事措語之妙,愛不能割。班姬《怨歌行》、卓氏《白頭吟》,被之樂府,何非詩耶?至曹氏父子兄弟,往往以樂府題叙漢末事,雖集本無「雖」字。謂之古詩亦可。予間多采摭。集本作「故並多采摭」。若六朝《子夜》、《讀曲》等歌,悉不載。
齊梁以後短句,已是唐集本作「短」。律唐絶。集本作「集」,疑誤。楊用修《五言律祖》既有專書,兹頗取其警策。絶句亦然。
《十九首》之妙,如無縫天衣。後之作者,顧求之鍼縷襞績集本作「積」。之間,非愚則妄。此後作者代興,鍾記室之評韙矣。愚嘗論之:當塗之世,思王爲宗,應、劉以下群附和之,唯阮公别爲一派。司馬氏之初,茂先、休奕、二陸、三張之屬,概乏風骨。太冲挺拔,崛起臨菑,越石清剛,景純豪儁,不減于左。三公鼎足,此典午之盛也。過江而後,篤生淵明,卓絶後先,不可以時代拘墟「拘墟」,集本作「論」。矣。
宋代詞人,康樂爲冠。諸謝奕奕,迭相映蔚。明遠篇體驚奇,在延年之上。謝之與鲍,可謂集本無「可謂」二字。分路揚鑣。仲偉之《品》,于明遠多微詞,愚所未解。集本有「矣」字。
齊有玄暉,獨步一代,元長輔之,自兹之外,未見其人。梁代右文,作者尤衆。繩以風雅,略其名位,則江淹、何遜足爲兩雄。沈約、范雲、吴均、柳惲,差堪羽翼。固知此道真賞,論定不誣,非可以東陽、零陵,身參佐命,遂堪集本作「能」。劫持一代文柄也。
陳朝寥寥,孝穆稱首。總持流品,視徐未宜並論,然華實兼美,殆欲過之。子堅蕪累,愧其名矣。
北朝魏、齊之間,顔介最爲高唱。髙敖曹短章,不減斛律金,二君可敵南朝沈慶之、曹景宗。集本作「矣」字。至于集本無「至于」二字。邢、魏之流,未强人意。劉昶、蕭愨,踰淮不化,亦未昜才。北集本作「後」。周寥寥,厪得子淵、子山。二人之才,一時瑜亮,而鍾儀之悲,開府爲至矣。
隋混一南北,煬帝之才,實高群下。長城、白馬二篇,殊不類陳、隋間人。楊處道沉雄華贍,風骨甚遒,已闢唐人陳、杜、沈、宋之軌,餘子莫及。集本作「非餘子所及也」。
唐五言古詩凡數變,約而舉之:奪魏晉之風骨,變梁、陳之俳優,陳伯玉之力集本作「功」。最大。曲江公繼之,太白又繼之。《感寓》、《古風》諸篇,可追嗣宗《詠懷》、景陽《雜詩》。貞元、元和間,韋蘇州古澹,柳柳州峻潔。集本有「二公於唐音之中超然復古非可以風會論者」十八字。今輒取五家之作,附于漢魏六代作者之後。李詩篇目浩繁,厪取《古風》,未遑悉録。然四唐古詩之變,集本作「源流」。可以集本無「以」字。略覩焉。
右略論五言升降之變如此。卷之繁簡次第,雖視當時作者輩行、篇什多寡,然風氣轉移,頗示疆畛。如阮籍别于鄴下諸子,左思别于壯武諸家,叔原集本作「源」。列于諸謝,何遜、江淹冠于沈、范,諸如此類,具集本作「且」。存微旨,覽者遇于意言之外可焉。
明五言詩極爲總雜。西涯之流,源本宋賢。李何以來,具體漢魏。平心論之,互有得失,未造古人。獨高季廸、皇甫子安兄弟、薛君采、高子業、徐昌國、華子潛寥寥數公,窺見六代三唐作者之意。余别有綜論,偶于此書發大凡云爾。集本無此一條。已上《五言詩凡例》。
愚撰《五言詩》竟,復鈔古逸、漢、魏迄唐、宋、金、元諸家長句,爲《七言詩》若干卷。謝太傅問王子猷曰:集本無「曰」字。「云何七言詩?」對曰:「昂昂若千里之駒,汎汎若集本作「如」。水中之鳧。」此命名所自也。
七言始于《擊壤歌》。《雅》、《頌》之「維昔之富不如時」、「予其懲而毖後患」、「學有緝熙于光明」,至《臨河歌》、《南山歌》以下,其辭匪一,皆七言之權輿也。鈔《古歌》一卷。若《皇娥》、《白帝》二歌,屬王嘉僞撰,則附録卷末。
《大風》、《垓下》,肇自集本作「始」。漢音。至武帝《秋風》、《柏梁》,其體大具。曹子桓《燕歌行》、陳孔璋《飲馬長城窟行》,皆唐作者之所本也。六朝唯鲍明遠最爲遒宕,七言法備矣。鈔漢魏六朝詩一卷。梁、陳、隋長篇頗多,而氣不足以舉其辭,沿及唐初,益崇集本作「流」。繁縟,愚均無取焉。
明何大復《明月篇序》謂初唐四子之作,往往可歌,集本有「其調」二字。反在少陵之上,説者以爲有功于風雅,集本無此句。韙矣。然遂以此概七言之正變,則非也。二十年來,學詩者束書不觀,集本無「束書不觀」四字。但取王、楊、盧、駱數篇,轉相仿傚,膚詞剩語,一唱百和,集本有「是」字。豈何氏之旨哉?今略取李嶠以下氣格頗高者,得四篇,以見六朝入唐源流之概。集本有「云」字。鈔初唐詩一卷。
開元、大曆諸作者,七言始盛。王、李、高、岑四家,集本作「王右丞、李東川暨高、岑四家」。篇什尤多。李太白馳騁筆力,自成一家。大抵嘉州之奇峭,集本作「陗」。供奉之豪放,更爲創獲。今鈔盛唐五家之作爲一卷,王龍標、崔司勳間取一 二附之。
詩至集本有「杜」字。工部,集古今之大成,百代而下無異詞者。集本無「者」字。七言大篇;尤爲前所未有,後所莫及。集本作「不逮」。蓋天地集本作「萬古」。元氣之奥,至杜而始發之。今别于盛唐諸家,鈔杜詩一卷。
杜七言千古標準,自錢、劉、元、白以來,無能步趨者。貞元、元和間,集本有「能」字。學杜者唯韓文公一人耳。集本無「耳」字。鈔韓詩一卷。李義山《韓碑》一篇,直追集本作「追配」。昌黎,今附集本作「附之」。卷末。
宋承唐季衰陋之後,至歐陽文忠公始拔流俗,七言長句,高處直集本作「欲」。追昌黎,自王介甫輩皆不及也。《廬山高》一篇,公所自負,然殊非其至者。鈔歐集本有「陽」字。詩一卷。
兖公之後,學杜、韓者,王文公爲巨擘。七言長句,蓋歐陽公後勁,蘇、黄前茅,特其妙處微不逮數公耳。鈔王詩一卷。集本無此一條。
歐陽公見蘇文忠公,自謂「老夫當放此人出一頭地」,蓋非獨古文也,唯詩亦然。文忠公七言長句之妙,自子美、退之後,一人而已。鈔蘇詩一卷。文定視文忠,邾、莒矣。今略採集本無「採」字。十餘篇附之,以備眉山集本有二家」二字。之派。集本作「詩」。
蘇文忠公凌踔千古,獨心折山谷之詩,數効其體,前人集本作「輩」。之虚懷如此。集本作「是」。後世腐儒,乃謂山谷與東坡争名,何其陋耶?山谷雖脱胎于杜,顧其天姿之高,筆力之雄,自闢庭户。集本作「門庭」。宋人作《江西宗派圖》,極尊之,集本有「以」字。配食子美,要亦非山谷意也。鈔黄詩一卷。
元祐文章之盛,推蘇門六君子。黄嘗自負其詩在鼂、張之上,顧無咎七言佳處,頗得文忠之逸。叔用《具茨集》寥寥無多,一鱗片甲,殆高出無咎之上,議者以爲唯陸務觀能髣髴之,非過論也。鈔二鼂詩一卷。
南渡氣格,下東都遠甚,唯陸務觀爲大宗。七言遜杜、韓、蘇、黄諸大家,正坐沉鬱頓挫少耳,集本有「然」字。要集本作「竟」。非餘人所及。鈔陸詩一卷。南渡以後,程學盛于南,蘇學盛于北,金元之間,元裕之其職志也。七言妙處,或追東坡而軼放翁,鈔元詩一卷。《中州集》載劉迎無黨長句數篇,風格獨高,今集本無「今」字。附録。
元詩稱虞、楊、范、揭。道園自負如「漢廷老吏」,愚數觀《學古録》,其詩誠非三家所及,恨篇什稍集本無「稍」字。寡耳。鈔虞詩一卷。劉静修刻畫山水,集本作「遺山」。間有可采,略取數篇附之。
元詩靡弱,自虞伯生而外,唯吴立夫長句瑰瑋有奇氣。雖疏宕或遜前人,視楊廉夫之學飛卿、長吉,區以别矣。《淵穎集》,宋文憲公所編,愚幼而好之。集本無此句。今略其全集本作「合」。作,鈔吴詩一卷。
有明一代,作者衆多。七言長句,在明初則高季廸、張志道、集本無「張志道」字。劉子高爲最,後則李賓之。至何、李學杜,厭諸家之坦迤,獨于沉鬱頓挫處用意,雖一變前人,號稱復古,而同源異派,實皆以杜氏爲崑崙墟。近日錢受之七言學韓、蘇,其筆力學問足以赴之。愚于明詩别有論次,故集本無「故」字。此鈔不及。集本有「云」字。
愚鈔諸家七言長句,大旨以杜爲宗,唐宋以來善學杜者則取之,非謂古今七言之變盡于此鈔。集本作「遂盡於此」。觀唐人元、白、張、王諸公,悉不録,正以鈔不求備故也。舉一隅以三隅反,其在同志「同志」,集本作「後」。之君子。已上《七言詩凡例》。
宗柟按:山人選詩大旨,具此凡例中。其於五七言分界處,不啻開鑰以示矣。顧耳食者群怵于盛名,而漫不加省,腹誹者致疑于創論,而靡所適從。不知源流派别,唐宋諸賢特未盡言,至遺山微引其端,山人乃從而大暢其旨耳。曩時蒿廬先生跋所鈔遺山詩曰:「陵川郝伯常作元氏墓誌云:『先生以五言雅爲工,而出奇于長句、雜言。』余觀集中有《東坡詩雅引》云:『五言以來,六朝之謝、陶,唐之陳子昂、韋應物、柳子厚,最爲近風雅。自餘多以雜體爲之。雜體愈備,則去風雅愈遠,其理然也。』又有《别李周卿》詩云:「古詩十九首,建安六七子,中間陶與謝,下逮韋柳止。』乃知王漁洋《五言詩凡例》,其論實本於此。讀書如吾友,方許具隻眼。若歌行大篇,杜、韓、蘇三家卓絶千古。後學筆力苦孱,又未識其波瀾意度所在,因而束身中晚,或則哆口初唐,摹擬徒工,意境愈狭矣。益嘆山人所鈔與元氏脗合,固至當歸一之論也。」
嚴滄浪論詩云:「盛唐諸人,唯在興趣,羚羊挂角,無跡可求,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司空表聖論詩亦云:「味在酸鹹之外。」康熙戊辰春杪,日取開元、天寳諸公篇什讀之,於二家之言,别有會心。録其尤雋永超詣者,自王右丞而下四十二人,爲《唐賢三昧集》,釐爲三卷。不録李、杜二公者,仿王介甫《百家》例也。張曲江開盛唐之始,韋蘇州殿盛唐之終,皆不録者,已入予《五言選》詩,故不重出也。《漁洋文》。
廣陵所刻《唐詩七言律神韵集》,是予三十年前在揚州,啓谏兄弟初人家塾,暇日偶摘取唐律絶句五七言授之者,頗約而精。如皋冒丹書青若見而好之,手鈔七律一卷攜歸。其後二十年,泰州繆肇甲、黄泰來刻之,非完書也。集中有陳太史其年及二子增入數十篇,亦非本來面目矣。《居易録》。
明興至弘治,百有餘年,李、何崛起中州。吴有昌穀徐氏爲之羽翼,相與力追古作, 一變宣、正以來流易之習,明音之盛,遂與開元、大曆同風。洎嘉靖之初,後生英儁,稍稍厭棄先矩,去而規撫初唐,於時作者數家,例乏神解。唯高子業繼起大梁,自寫胸情,埽絶依傍。弇州詩評謂昌穀如白雲自流,山泉泠然,殘雪在地,掩暎新月。子業如高山鼓琴,沉思忽往,木葉盡脱,石氣自青。譚藝家迄今奉爲篤論。其弟敬美又云:「更百千年,李、何尚有廢興,徐、高必無絶響。」其知言哉!不侯束髮則喜誦習二家之詩。弱歲官揚州,數于役大江南北,停驂輟櫂,必以《廸功》、《蘇門》二集自隨。順治辛丑,泊舟海陵,嘗取二集評次,録爲一通。大抵於徐主《廸功集》而外集、别集什不取一。於高主五言,而七言則姑舍是。此本貯篋中久矣,康熙己卯居京師,燒燭檢故書,適得二集,鉛槧宛然,輒加删補,鋟版京師,以申平生瓣香二公之志云。
明詩莫盛於弘、正,弘、正之詩,莫盛於四傑。四傑者,北地空同李氏,汝南大復何氏,吴郡昌國徐氏,其一則吾郡華泉邊公。四傑之外,又稱七子,而顧華玉、朱升之、王稚欽之徒,咸負盛名,弗得與於四傑、七子之列。故千秋論定,以李、何爲首庸,邊、徐二家次之,浚川、對山、渼陂,洎東橋、凌谿已還,則皆羽翼也。昔鍾記室品詩,謂陳思爲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爲輔;平原爲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爲輔;謝客爲元嘉之雄,延年爲輔。而高棅論唐詩,亦有大家、羽翼之目。由是言之,四傑之在弘、正,其建安之陳思、元嘉之康樂歟?今李、何二集,學士家有其書。邊集一刻於胡中丞可泉,再刻於魏司理永孚。暇日參伍二刻,薙其繁蕪,掇其精要,與徐氏《廸功集》併刻於京邸。公仲子習字仲學,以詩世其家,有遺稿一卷,將録其可存者附斯集後,以備一家之言。已上《蠶尾續文》。并録四。
《香祖筆記》。吾鄉風雅,盛于明弘、正、嘉、隆之世,前有邊尚書華泉,後有李觀察滄溟。《滄溟集》盛傳于世。《華泉集》一刻于胡中丞可泉,再刻于魏推官允孚。又《逸稿》六卷,刻于王方伯桃溪。又有李中麓太常選本,山西臺察趙俟齋刻于太原。予所及見者前三本,而中麓選本獨未之見。諸本亦漸就澌滅矣。康熙己卯,予乃選刻于京師,凡四卷。亦見《蠶尾續文》。
《蠶尾續文》。邊華泉生有二子,曰翼,曰習。習字仲學,能以詩世其家。先生自給事中一麾出守,兩視學政於晉、於梁,内陟卿寺,歷官南京户部尚書。所至登臨山水,購古書金石文字累數萬卷,而家無中人之産,身後至無以庇其子姓。仲子貧困,負薪以授徒,取給饘粥。今所存《睡足軒詩》一卷,故友徐隱君夜購得手稿重裝之。余刻《華泉集》於京師,乃取徐本重閲之,録其半,刻附先生集後。
《漁洋詩話》。余選《華泉集》刻成,又選劉吏部希尹集,得若干篇。希尹名天民,歷城人,及與華泉相倡和,古選在華泉之上,五言近體,精深華妙遠不逮邊矣。
《居易録》。嚴怡字石谿,如皋人,嘉靖間明經,與邊仲子南洲習以詩相倡和。予嘗録其三篇,附刻仲子集後。
附録:此條後段,門人許宫允山濤嗣隆曰:「怡家貧,行誼亢潔。嘗館于富室,歲暮將歸,主人設筵祖道,以優伶侑觴,酒闌,主人出兼金爲壽,且云:「先生試一權之。』怡大怒曰:『君乃以我爲商賈乎?』立散之諸伶,拂袖而歸,不持一錢。」
僕自弱冠,薄遊京輦,浮湛江介,入官中朝,常與當代名流服襄驂駕。自虞山、婁江、合肥諸遺老,流風未沫,老成具存,咸相與上下其議論,頗窺爲文之訣。加名師益友,近在家庭,忽忽不自知其樂也。弾指已往,才如夙昔,遂多死生契闊之感。憶昔與考功從容燕語,每舉《選》詩「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之句,憮然久之。詎謂中年,備歷斯境。自考功云亡,恒欲編綴遺文,以報地下。日月既逝,人事屢遷,感子桓「來者難誣」之言,取篋衍所藏平生師友之作,爲之論次,都爲一集。自虞山而下,凡若干人,詩若干首。又取向所撰録《神韵集》一編,芟其什七附焉。通爲八卷,存殁悉載。竊取《篋中》收季川,《中州》登敏之之例,以考功終焉。《漁洋文》。
《大唐新語》謂梁簡文好作艷詩,江左化之,謂之宫體。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臺集》,以大其體。今觀《玉臺新詠》所録,皆靡靡之音,正足推波助瀾,何區雅鄭?此集予在京師,曾見宋刻,今《蠶尾續文》作「此」。吴中寒山趙氏翻《續文》作「臨」。刻本可謂逼真。已下别選附。
宋中丞牧仲《蠶尾續文》有「在吴中」三字。得王介甫《唐百家詩選》殘本,自第五卷王昌齡、李頎起,至第八卷錢起、盧綸、司空曙止。又自十三卷王建起,建詩二卷,逸上卷。至十六卷許渾止。中間第六卷沈千運已下,全取元次山《篋中集》,而益以李嘉祐等七人,通三十八家。蓋亦詳于中、晚,而略于初、盛。宋人選唐詩,大概如此。意初唐、盛唐諸人之集,更五代亂離,傳者較少故也。《續文》作「耶」。牧仲謂今《續文》有「世」字。所傳十卷,是章安楊蟠所改竄,非介甫元本,此雖闕本而真面目尚在。山陽閻百詩若璩云:曾見閩賈持翻刻本,正二十卷。惜無從覓《續文》作「見」。之。《續文》有「矣」字,無下文。近牧仲有書至,云已購得全本,方刻之吴門云。并録五。
《香祖筆記》。王介甫《唐詩百家選》全本,近牧仲開府寄來新刻,乃常熟毛房所得江陰某氏藏本,計百有四人。有乾道己丑蘭皋倪仲傅序,略云:予自弱冠肄業於香溪之門,嘗見是書。頃有親戚宦南昌,得之臨川以歸。惜其道遠難致,且字畫漫滅,故鏤版以新其傳云。余按,其去取多不可曉者。如李、杜、韓三大家不人選,尚自有説。然沈、宋、陳子昂、張曲江、王右丞、韋蘇州、劉眘虚、劉文房、柳子厚、劉夢得、孟東野概不入選,下及元、白、温、李《蠶尾續文》有「皮陸」二字。諸家,不存一字。而高、岑、皇甫冉、王建數子,每人所録幾餘《續文》作「赢」。百篇。介甫自序謂「欲觀唐詩者,觀此足矣」,然乎否耶?世謂介甫不近人情,于此可見。《續文》作「世謂介甫一生好惡拂人之性,此選亦然」。故物自可寳惜,然謂爲佳選,則未敢謂然。請以質諸後之善言詩者,當知余言不妄。
《漁洋詩話》。王介甫《唐百家詩》,宋牧仲尚書從常熟毛扆得古本刻之。余閲一過,寄牧仲書云:「《百家選》,古物自可寳惜,然去取大謬,謂爲佳選,則未敢聞命。其書載王建詩多至兩卷,不啻數百篇。而王、楊、沈、宋、陳子昂、張燕公、張曲江、王右丞、韋蘇州、劉賓客諸大家,不録一首。若謂宋次道家無此數十家文集,何以謂之藏書家?若有之,而一字不人選,尚得爲有目人耶?」後閲嚴滄浪《詩話》,已先余言之。安石一生相業,所謂好惡拂人之性,此選亦然。
《香祖筆記》。嚴滄浪云:王荆公《百家詩選》,蓋本于唐人《英靈》、《閒氣集》,其初明皇、德宗、薛稷、劉希夷、韋述之流,《蠶尾續文》作「詩」。無少增損,次序亦同。儲光羲而下,方是荆公自去取。大曆以後,其去取深不滿人意。况如沈、宋、二字《續文》在「王、楊、盧、駱」下。王、楊、盧、駱、陳拾遺、張燕公、張曲江、王右丞、賈至、韋應物、孫逖、祖詠、劉眘虚、綦毋潛、劉長卿、李賀諸公,皆大名家,而集皆無之。其序乃言「觀唐詩者,觀此足矣」,豈不誣哉?今人但以荆公所選,斂袵而莫敢議,可歎也。與予前論暗合若符節,益信予所見非謬。然予實不記憶《續文》無「憶」字。滄浪先有此論也。
同上。徐敦立云:唐人詩集行于世者,亡慮數百家,宋次道家藏最備。嘗以示王介甫,俾擇其尤者,今《百家詩選》是也。然則予前所云陳伯玉、張道濟、張曲江、王右丞、韋左司諸公之集,次道家盡無之耶?抑有之而見擯于介甫耶?如此等著聞之集皆無之,何以稱備?有之而不取,尚得爲有目人耶?
《分甘餘話》。諸説皆言王介甫與宋次道同爲三司判官時,次道出其家藏唐詩百餘編,俾介甫選其佳者。介甫使吏鈔録。吏倦於書寫,每遇長篇輒削去。今所傳本,乃群牧吏所删也。余觀新刊《百家詩選》,又不盡然。如删長篇,則王建一人入選者凡三卷,樂府長篇悉載,何未刊削?王右丞、韋蘇州十數大家,何以絶句亦不存一字?余謂介甫一生好惡拂人之性,是選亦然,庶幾持平之論爾。
内鄉李子田衮撰《宋藝圃集》二十二卷,凡二百八十人。時在隆慶初元,海内尊尚李、王之派,諱言宋詩。而子田獨闡幽抉異,撰爲此書,其學識有過人者。然于宋初載廖融、江爲、沈彬、孟賓于之流,皆五代人也。又取馬定國、周昂、李純甫、趙諷、龐鑄、史肅、劉昂霄諸人,皆《中州集》所載金源之産,《蠶尾續文》作「金源産也」。定國又劉豫僞翰林學士也。《續文》無此句。而與《續文》有「周」字。平園、誠齋、《續文》無「誠齋」字。石湖、「石湖」上《續文》有「范」字。放翁《續文》無「放翁」字。等并《續文》作「並」。列,淄澠混淆,《續文》有「誰能别之」四字。所宜刊正。已上《香祖筆記》。
宋任淵撰《山谷精華録》八卷,詩賦銘贊六卷,雜文二卷,宋槧本也,有單丘李中麓太常開先圖書印記。淵自序云:「萬寳集于前,則萬其價,萬其色。因不無去取,擇而千之,亦自具一可否,有上選焉。黄太史《山谷集》幾萬其篇章,走嘗節其要而謬注之,什之一也。然其間猶有幽蘭叢桂,奇玉特珠,萃類拔出者,又别帙焉,是上選也。一日,雷子誠過而見之,喜欲授梓,來索實版,故併述其所以然而與之。天社任淵序。」按淵即注《陳后山集》者,惜録中取舍未愜人意耳。《居易録》。
宗柟附識:予兄筠廬曩從華山馬氏購得《山谷精華録》,乃明嘉靖間摹宋槧本,繕刻頗工。愚嘗手鈔一過,觀其録取大意,祇以備體,且多闌人游戲之作,未可云上選也。因念自宋迄今,詩文大家,代不乏人。求其無體不工,如吾郡朱太史竹均,可稱卓絶。近已家有其集,如得明眼人詳審體裁,裒録精要,視任氏所編,殆無足言。自知學識弇陋,志焉未逮,書此以俟世之君子。
《谷音》二卷,皆宋末人詩。上卷王澮以下凡十人,率任俠節義之士。下卷詹本以下凡十五人,則藏名避世之流也。番陽布衣、瀟湘漁父以下五人,不可得其姓字。要之,皆宋之逸民也。其詩慷慨激烈,古澹蕭寥,非宋末作者所及。是時謝皋羽、林霽山輩皆以文章節義著于東南,而又有此三十人者與之遥爲應和,亦奇矣。此書毛氏汲古閣本與《月泉吟社》合刻,最工。亡友施愚山備兵湖西,又嘗刻之清江,蓋杜清碧其郡人也。適見黄少司馬《雪洲集》,記此書初得之臨淮顧德光氏,後又見江西刻本,多「帝虎」、「陶陰」之憾,閒託南都博洽之士是正,稍復其真,虞部主事吴時冕見而愛之,遂刻諸真州分署以傳。知弘、正以來,此書蓋不一刻矣。集中諸人本末,各有耿耿不没者,宜有神物在在護持之也。黄名瓚,字公獻,揚之儀真人。《香祖筆記》。亦見《蠶尾續文》。 并録一。
《池北偶談》。《谷音》二卷,元清江杜本清碧所輯,其人皆節俠跅弛之士,詩亦岸異可喜。常疑清碧自撰,託名於人。及得其《清江碧嶂集》觀之,殊庸膚無足取,與所輯迥不類。《谷音》,吾友施愚山爲湖西監司時,亦嘗刻于臨江。
程孟陽嘉燧鈔選《中州集》,虞山錢先生序之。康熙丁亥,門人汪于鼎洪度寄新安舊刻本請余删補,將重鋟梓。余觀其去取,多不愜人意,報書已之。如劉迎無黨之歌行,李汾長源之七言律,爲《中州集》之冠,而去取猶未當,其他可知。《漁洋詩話》。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程孟陽嘗選元遺山《中州集》,新安有刻本。余觀其去取,率不可解。即如劉迎無黨之七言古詩,李汾長源之七言律詩,乃集中眼目,雖北宋作者無以過之,顧多從刊削,所收反叢脞不足觀。牧齋先生稱其「老眼無花,照見古人心髓」,然歟否歟?于鼎以此書寄余,余增删重刻之,余謂存而不論可也。
竹垞説吴門陸醫士其清家有洪炎玉父集,元人税汝權《易啓蒙小傳》,顧阿瑛選元人詩亦名《玉山雅集》,又阿瑛選張伯雨詩,皆毛氏刻《十元人詩》所不載。
門人顧嗣立字俠君,彙選元詩集,自元好問迄張雨輩,起甲終癸,凡百家,與石門吴之振孟舉《宋詩鈔》並行,兩朝之詩略具二書矣。其傳例倣虞山明《列朝詩》,甚有雅裁。已上《居易録》。
海豐故太宰夢山楊公詩,予曩居京師,既選其最者,刻梓以傳。又得《檄餘録》,以授其縣人吏侍冰壺王公諾爲重刊,會其卒,未果。戊辰,於慈仁寺復得《弘正詩鈔》,蓋太宰撰集名家之作,起空同,訖石川,凡十卷,合《檄餘録》觀之,公取裁大旨約略具是矣,宜其自運之清迥絶俗也。《漁洋文》。
陳大樽《明詩選》於弘、正間持擇甚精,嘉靖以來便稍皮相,什得七八耳。至儗早朝應制之體闌入,未免可厭。萬曆以下,如湯義仍、曹能始,不愧作者,概置之都下無譏之列,此則大誤。須合牧齋《列朝詩集》觀之。弘嘉間,虞山先生之論不足爲據,當以陳爲正。《古夫于亭雜録》。
康熙辛丑,方峹山文自虞山過廣陵,言牧齋先生近撰《吾炙集》,載阮亭詩數篇。此集竟未之見。同時陳伯璣允衡撰《國雅》,施愚山聞章撰《藏山集》,葉紉庵方藹撰《獨賞集》,陳其年維崧撰《篋衍集》,今唯《篋衍》一集行於世。《漁洋詩話》。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纂本朝詩者數十家,大都以爲結納之具。風騒一道,江河日下,皆若輩爲之。唯錢牧齋先生《吾炙集》、施愚山《藏山集》、葉紉庵《獨賞集》、陳其年《篋衍集》,卷帙不多,猶有殷璠、高仲武唐選之風。陳伯璣《國雅》,始甚矜貴,不妄入一篇,後遂汎濫,可惜。其《詩慰》一編,先已成書,乃可傳,蓋無所瞻狗故也。上元龔賢,字半千,纂《詩遇》,率近體,專宗晚唐,亦不至惡道。删訂類
《唐文粹》所取詩,止樂章樂府古調,而格詩不録,視後來《鼓吹》、《三體》諸唐詩特爲近古,較殷氏
《英靈》、元氏《篋中》二集,稱宏備矣。予少習是書,惜其雅俗雜糅,未盡刊削。如馬異《結交》、貫休《行路難》之類,譬珠玉蒙於沙礫,恒思陶汰之,未暇也。廬居少事,輒取删之,定爲六卷,於是去俗存雅,唐賢之光燄益發越於千載之下矣。姚氏编詩起甲終癸,分類瑣屑,概爲汰去,而次第則仍其舊云。《漁洋文》。并録五。
宗柟附識:《談龍録》:「頃見阮翁雜著,呼律詩爲格詩,是猶歐陽公以八分爲隸也。近時西亭汪氏編訂白香山詩,有云:唐人詩集中無號格詩者,即大曆以還有齊梁格、元白格、元和格,葫蘆、轆轤、進退諸格,多兼律詩而言,不專主古體也。顧格詩之義雖無考,而見諸公之文章者可證。《元少尹集序》:宗簡,河南人,著格詩若干首,律詩若干首。由是觀之,格者但别於律詩之謂。公前集既分古調、樂府、歌行,以類各次於諷諭、閒適、感傷之卷後,集不復分類别卷,遂統稱之日格詩耳。時本于格談下復繋歌行、雜體字,是以格詩另爲古詩之一體矣。豈元少尹生平獨不爲歌行雜體乎?况公後集自序曰:邇來復有格律詩。《洛中集記》亦曰:「分司東都,及兹十二年,其間賦格律詩凡八百首。』初未嘗及歌行、雜體者,固以格字該舉之也。」按此則《文粹》所録全是格詩,而以此稱屬之律體,誤矣。趙氏之論固未可概非爾。
《池北偶談》。《唐文粹》載皎然《古意》詩云:「一朝力士脱靴後,玉上青蠅生一箇。紫皇案前五色麟,忽然掣斷黄金鎖。」《才調集》載賈島詩:「妻是九重天子女,身爲一品令公孫。鴛鴦殿裏參皇后,龍鳳樓前拜至尊。」其俚已甚。予嘗合《文粹》及唐人選唐詩删爲一集,今刻於崑山。
《香祖筆記》。《文選》而下,唯姚鉉《唐文粹》卓然可觀,非他選所及。其録詩皆樂府古調,不取近體,尤爲有見。余嘗取而删之,與《英靈》、《間氣》諸集删本都爲十種,並行於世。
附録:此條後段,亡友姜編修西溟宸英又嘗删其賦頌碑誌序記等雜文爲一編。西溟殁,此書不知流落何處。《居易録》。予選五言七言詩及《唐賢三昧集》二書,皆姜西溟徵君序之。又選唐人選唐詩自《河岳英靈》已下八家,益以韋莊《又玄》、姚鉉《文粹》爲十種,乞序于朱竹坨太史。太史復書云:姚氏《文粹》既入選中,則《英華》、《鼓吹》、《三體》、《衆妙》、《聲畫》、《正音》、《萬首絶句》諸本似不應遺。顧予取吴興,以其獨載樂府古調詩,在五季詩道卑靡之後,有復古之功,非諸家所及。若《英華》、《萬首》取備,故博而雜。《鼓吹》、《三體》唯録格詩,氣格卑下,《衆妙》、《二妙》亦然。楊仲弘《唐音》,品第略具,而又多紕漏,不及高氏《品彙》之詳審。《聲畫》止題畫之作,《歲時雜詠》僅節序之篇,皆非《文粹》比也。故略論之。有暇,當取前諸本,益以《文章正宗》唐人詩、唐釋子《弘秀集》續爲一書,恨安石《百家選》無從見之耳。
《蠶尾文·答秦留仙宫諭書》。再承先生書問,深感注存。知名園卻掃,鋭意著書,清詠之多,亦復盈笥,碧山舊社爲不寂寞矣。何時得辦筇笠,一訪雲林清閟之奇耶?《三昧》一集,偶然成書,妄欲令海内作者識取開元、天寳本來面目。又妄謂後世選唐人詩,較唐人自選,終隔一塵。故又嘗取殷璠、高仲武諸家之選,各加删定,而益以韋莊《又玄》、姚鉉《文粹》,通爲唐選十集,刻于玉峰。又二十年前,曾有五言詩、七言詩之選,頗有别裁。五言始《十九首》而終隋,附以唐陳拾遺、張文獻、李供奉《古風》、韋蘇州、柳柳州五人之作;七言則始《易水》、《大風》、《垓下》諸歌,而終於宋元諸大家,荆溪爲刻其本。先生試遣訊二處索之,可朝發夕至也。
《居易録》。近日金陵有刻《唐詩十集》者,謂爲予所訂,或作序假爲予。言云「予奉此爲金科玉律,年來於此道稍有會者,得力於是書良多」云云。不勝駭異。及訪是集閲之,乃標華亭唐汝詢仲言名,大旨在通高漫士、李滄溟、鍾退谷三選之郵,而以汝詢《詩解》附之,强分甲乙丙丁等目,淺陋割裂,可一笑也。門人盛珍示方爲予較刻《唐詩十種選集》,集名適同,慮其亂真,且誤後學,當寄書使正之。
宋洪容齋纂《唐人萬首絶句》,曾表進孝宗御覽,批答甚優,又賜茶一百夸、清馥香十貼、薰香二十貼、金器一百兩。當時右文之盛,可以想見。然余觀其書,踳譌淆亂。如何遜、沈警乃梁、陳間人,概行采入。何警句「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改作絶句。至唐小説如《東陽夜怪録》諸詩皆載之,「敬去文」、「盧倚馬」之類亦載之,更爲不根。而四唐之詩,略無詮次。有一人之作而分屬數卷者,尤難檢閲。蓋當日祇欲取盈萬首,都無持擇故也。余每病之。歸田後,選鈔數百首,别爲一集,以繼《文粹》詩選之後,面目差改觀矣。《古夫于亭雜録》。并録十。
《萬首絶句選凡例》。五言,初唐,王勃獨爲擅場。盛唐,王、裴《輞川》唱和,工力悉敵。劉須溪有意抑裴,謬論也。李白氣體高妙,崔國輔源本齊、梁,韋應物本出右丞,加以古澹,後之爲五言者,於此數家求之,有餘師矣。
同上。七言,初唐風調未諧,開元、天寳諸名家無美不備,李白、王昌齡尤爲擅場。昔李滄溟推「秦時明月漢時關」一首壓卷,余以爲未允。必求壓卷,則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遠上」,其庶幾乎?而終唐之世,絶句亦無出四章之右者矣。中唐之李益、劉禹錫,晚唐之杜牧、李商隠四家,亦不減盛唐作者云。
宗柟附識:予兄寒坪云:「初唐風調未諧,誠然。盛唐以氣體勝,中晚以神韵勝,即其至者而論,盛唐不乏神韵,而中晚之氣體稍别矣。此漁洋之論壓卷而不及中晚也。」又云:「四首壓卷無疑,若韓翃之《寒食》、張繼之《楓撟夜泊》,即次之矣。」又評摩詰云:「『渭城朝雨』妙絶古今,卻不能言其妙在何處。辟如右軍《蘭亭》,一時興會所至,偶然得之,欲復作一首便難。」評太白云:「景與意會,振筆疾書,極宇宙之奇觀,爲古今之絶調。」評龍標云:「太白氣體高妙,全以神行,少伯文采風流,無微不入,皆七絶中之登峰造極者。」評并州云:「發端高絶,用意入微,旗亭一畫,已足千秋。樂府流傳,何以多爲?」兄爲予點定《萬首絶句》選本,最爲精審,略其數語如右,亦可識其評次之大凡矣。同上。王弇州云:七言絶句,少伯與太白争勝毫釐,俱是神品。又云:七言絶,盛唐主氣,氣完而意不甚工。中晚唐主意,意工而氣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時代優劣也。此論甚確。同上。集中仙詩鬼詩妙作頗多,亦略存之,不必辨其真僞。同上。七言如孫元晏、胡曾之《詠史》,曹唐之《小游仙》,讀之輒作嘔噦,一概不録。録元晏一首。
宗柟附識:兄寒坪云:「羅虬《比紅兒》詩亦當援此例删之。」
同上。唐絶句有最可笑者,如「人主人臣是親家」,如「蜜蜂爲主各磨牙」,如「若教過客都來喫,采盡商山枳殻花」,如「兩人對坐無言語,盡日唯聞落子聲」,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當日如何下筆,後世如何竟傳,殆不可曉。
同上。《才調集》載王之涣《惆悵詞》,容齋因之。無論其詩氣格迥異,而之涣開元時人,乃預詠霍小玉、崔鶯鶯事,豈非千古笑柄?按,《惆悵詞》乃王涣所作。涣字群吉,晚唐人,詩載計敏夫《紀事》,今正之。
同上。詩出小説家者不録。間有存者,止冷朝陽、戎昱、舒元與數首耳。
同上。元汶陽周氏撰《三體唐詩》,不專絶句。明新都楊氏撰《唐絶增奇》,非唐人之全。元趙章泉澗泉選唐絶句,其評注多迂腐穿鑿。如韋蘇州《滁州西澗》一首「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黄鸛深樹鳴」,以爲君子在下,小人在上之象。以此論詩,豈復有風雅耶?余爲此選,亦以補周氏、楊氏之所未及,而爲趙氏一洗膚陋之見云爾。
同上。余舊撰盛唐諸公詩曰《三昧集》,又删唐人《英靈》《間氣》、《篋中》、《御覽》、《國秀》、《極玄》、《又玄》、《搜玉》、《才調》九集,益以宋姚氏《唐文粹》樂府古歌詩,爲十集。唯宋洪氏《萬首唐人絶句》,每欲删定,以其浩汗,輒爾中輟。後二十年始成,即此本是也。唐選更有《丹陽》、《麗則》二集,訪求數十年不可得。《漢上題襟集》聞楚潛江莫進士與先有藏本,數千里往借鈔,則詭云:「頃遊鄱陽,失之矣。」迄今以爲憾事,并記於此。
《光嶽英華集》十五卷,第一至三卷皆唐人詩,第四至十卷則元人詩,後五卷附明初詩,元末汝南許中麗仲孚氏所編。豫章揭軌序稱許氏取合作者,分律詩、歌行,凡若干首。今本厪七言律詩,無歌行,或非完書矣。然卷帙與《經籍志》合,豈焦氏所據即此本,而歌行久闕軼不傳耶?所録既皆律詩,所取者又皆圓孰穩順,不爽銖黍,下《唐詩鼓吹》遠甚。而序稱其勝楊(仲)〔士〕弘氏《唐音》,非篤論矣。然自有宋歐、梅、蘇、黄已後,律詩多變體,求其抑揚抗墜,有唐人遺音者,百無一焉,此編由極變而返之正,不爲無補。予乃删去唐詩,别次爲七卷,定爲《元詩光嶽英華集》,仍以明初詩五卷附之,通十二卷,藏之篋中。《漁洋文》
東坡詩云:「詩文豈在多,一頌了伯倫。」朱少章謂《藝文志》載《劉伶集》三卷,伯倫非他無文章。鍾退谷謂劉眘虚生平詩才十四首。予觀獨孤及《三賢論》及殷寅所歎,眘虚之長不止于詩,詩亦豈止十四首。但此一頌、十四詩,足以不朽其人,他文可不必傳,政如白頭花鈿滿面,不如美人半妝耳。山谷《豫章集》最多,而晚年自删其詩,止存三百篇,徐昌穀自定《廸功集》,亦最少,二公正得此意。予生平爲詩不下三千首,門人盛侍御誠齋符升、曹祭酒峩眉禾爲撰《精華録》,意存簡貴,然所取尚近千首,愧山谷、昌穀多矣。《香祖筆記》。 并録二。
《池北偶談》。黄魯直晚自刊贞双詩,止三百八篇。徐昌穀自選《廸功集》,亦止三百餘首。昔人自愛其名如此。
《分甘餘話》。徐昌穀少年詩所稱警句,如「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揚州樹樹花」,與唐子畏「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烟」伯仲之閒耳,較之自定《廸功集》不啻霄壤。微空同師資之功,不能超凡入聖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