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59
帶經堂詩話卷五 漁洋山人
總集門二
序論類
徐夜先生初名元善,字長公,慕嵇叔夜之爲人,更名夜,字嵇庵,又字東癡,世爲濟南新城人。先生束髪工爲詩,五言似陶淵明,巉刻處更似孟郊。中歲以往,屏居田廬,邈與世絶,寫林水之趣,道田家之致,率皆世外語,儲、王已下不及也。予在京師,數寄書索其稿,先生遜謝而已。乃就篋中所藏斷簡編綴之,得百餘首,刻梓以傳。
秀水朱文恪公之曾孫曰彝尊,字錫鬯。文紆餘澄澹,蜕出風露,詩則捨筏登岸,務尋古人不傳之意於文句之外,今之作者未能或之先也。順治戊戌,予在都下,見錫凿嶺外詩,嗟異之。康熙甲辰,錫鬯過廣陵,投予歌詩,適予客金陵,不及相見。丁未,始遇於京師。中間聚散不一,迨今丁巳,予復入京師,而錫鬯又將有金陵之行。過别予,以所著《竹诧文類》屬序。
康熙二十年三月,仁孝、孝昭兩皇后梓宫將歸窆於昌瑞山。維時萬乘臨送,八神開蹕,會皇上有事孝陵,王公宰相而下,扈從凡若干人。比部員外郎臣犖祇役其間,歸而輯其道路往返之詩,以視國子祭酒臣士镇。讀之終卷,作而歎曰:臣犖少以相臣子,侍衛世祖章皇帝。洎龍馭上昇,犖一麾佐郡,浮湛江外有年。今者瞻望橋陵,傷懷弓劍,其哀慕宜有過人者。又其先臣填撫兹土,犖始以羈貫之歲趨庭於此。今白首爲郎,距其先臣建節之年,俛仰之間,忽一世矣。語不云乎:「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三百五篇,大抵皆忠臣孝子之所爲作也。」讀《回中集》,爲之感動流連,不能已已,其亦無愧於風雅之義爾矣。并録三。
《漁洋文》。《詩》三百五篇,於興觀群怨之旨,下逮鳥獸草木之名,無弗備矣。獨無刻畫山水者,間亦有之,亦不過數篇,篇不過數語,如「漢之廣矣」、「終南何有」之類而止。漢魏間詩人之作,亦與山水了不相及。迨元嘉間,謝康樂出,始創爲刻畫山水之詞,務窮幽極渺,抉山谷水泉之情狀,昔人所云「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者也。宋、齊以下,率以康樂爲宗。至唐王摩詰、孟浩然、杜子美、韓退之、皮日休、陸龜蒙之流,正變互出,而山水之奇怪靈閟,刻露殆盡。若其濫觴於康樂,則一而已矣。宋君牧仲視榷虔州,放衙無事,時時與客登高望遠,形爲歌詩。今讀《雙江倡和集》,山水之奇秀,康樂以還諸家之體製,綜括無遺,非西江山水之厚幸哉?予既爲評次之,而述其梗概如此。
同上。昔人論琴,謂初下指一聲不合,即終身無復合理。牧仲之於詩,蓋其天性合耳。黄州以前,守而未化,虔州以後,每變愈上。今所傳《雙江》、《回中》諸集,予皆爲之序論。讀《西山倡和詩》,復爲書後如此。
《蠺尾文》。述鹿軒新詩風瀟灑,似非車前八騶人所爲。昔白樂天在蘇州賦詩云:「敢有文章替左司。」以今觀之,樂天襟韵曠達,故不減韋公,而詩格相去,何啻萬里。左司替人,求之千載上下,固難得也。先生襟韵在韋、白之間,以卷中詩論之,雖冲古未逮韋公,而豪逸實勝樂天遠甚,以之上替左司,誰爲不可?
黄州葉井叔家武昌之樊湖,以漁釣自娱,長嘯賦詩,翛然自適。既官登封數載,詩益清深雅健,纚纚可誦。比來京師,予獨取其嵩山諸詩,别次爲集,而序之曰:從來曠達之士,寄託山水以抒寫其志意,或一丘一壑,工於刻畫形似,及與語五嶽之遊,非有絶人之才,鮮不爲名山大川之所奪,此古今之通患也。嵩高位天地之中,居五嶽之首,自《禹貢》、《大雅》載記而後,代有作者,若井叔之工而且富,吾見亦罕矣,此非具絶人之才不能也。并録三。
《蠶尾文》。葉井叔嵩山諸詩,格高韵絶,不減古人。嘗寄己未、庚申之作及《郢申贞贞詩》二十篇,屬予論次,風格益高。凡予所不可,君應手竄改,或竟剗削,不自愛惜。虚懷善下,交游中罕見其比。所著《嵩山詩集》、《己庚詩》、《郢中懷古詩》皆予所論次。《辛壬詩》則自廣陵寄予,未及卒業,而君死矣。
《漁洋詩話》。黄州葉井叔封,順治己亥進士,仕爲延平府推官,改登封令,遷兵馬司指揮。初以詩介其宗人韌庵方護質余。余曰:「君之詩未也,唯嵩山詩足傳耳。」爲序其《嵩陽集》刻之。後以博學宏辭薦,不見收。自楚屢寄新詩,求余删定。其《郢中懷古》二十首,殆無一字不佳。銓授工部主事,未上而卒。
《居易録》。武昌舉人葉道復以其父工部主事井叔遺詩來。井叔本嘉興人,寓黄州,篤實君子也。其族弟文敏公介于予,以詩來質。予盡删其舊作,獨取其嵩山詩五六十篇,爲《嵩遊集》,序而刻之。又選其己未、庚申詩刻之,列其詩于十子中。康熙己未,以博學宏辭徵,罷歸。及銓授虞衡司,井叔已前卒,年六十餘矣。井叔精《爾雅》、《説文》,所輯《嵩山志》、《嵩山石刻集記》皆可傳。
順治己亥,予在京師,始與幼華相見。其冬,予之官揚州,合肥龔端毅公集諸詞人,賦詩祖道,推幼華詩最工。康熙丙午,予在禮部,幼華自江南寄《黄湄漁人詩》一卷,一變而清真古澹,逾於其舊。戊申、己酉間,幼華知潛江縣,再變而爲奇恣雄放,類昌黎所謂「妥帖排募」者。又十年丙辰,自潛江徵拜給事中,益朝夕就予論詩。及歸龍門,其詩益變而奫泫澄深,渺乎莫窺其涯涘。幼華才高而氣雄,心虚而善下,於其鄉交孫豹人,於楚交顧黄公,於江淮交吴賓賢、汪舟次、季角。有郝士儀者,善詩,隱於賈,與幼華爲友,後數年死,幼華哭以詩,其詞甚悲。又有吴周者,貧士也,嘗賦《杜鵑行》,幼華見之,與定交杵臼間。在潛江,聞周死,序刻其遺詩傳之。
德州李君霖瞻,順治三年登進士第,仕爲平陽茵城令。罷歸,來視其弟編修君京師,出視古詩一卷。大抵原本於陶,而雜采諸家之美,能自名一家。予乃點次古詩爲一卷,以近體詩二卷附焉,要其皆可傳者也。
莆田林君石來,少以詩有聲閩中。弱冠取進士高第,爲中書舍人。旬日休沐間,偕二三同志遞相倡和,若忘乎官曹之冗散者。詩温潤縝密,孚尹旁達,扶疏而直上。今次其集爲二卷,凡古近體若干首。
肅然之陰,其東面曰大谷。俗作「峪」。谷中有二十四村,皆良田沃壤,土厚而水甘,桑柘交蔭,雞犬之聲相聞,蓋隱逸之奥區也。吾内兄蕭亭先生居之,作采芝山堂,背黄鵠,面象山,流水遶户,青山在左,其西則精藍鱗次,梵唄之音,朝夕響答。苗茨數椽,莞牀蓍席,弾琴詠歌,若將終身焉者。客至,樵蘇不爨,茗飲橡栗,清言竟日而已。陶貞白有言:「吾見朱門廣廈,雖識其華樂,而無欲往之心。望高巖,瞰大澤,知難立止,恒欲就之。」蕭亭生席華膴,棄如脱屣,而甘就隱約以終老,豈時命之使然與?抑有所託而逃焉者與?毋亦有味乎貞白之言,而爲是經經者與?蕭亭古今詩盈千首,樂府古選尤有神解。予爲擇其最者三百餘篇,别爲選集,後世誦其詩,庶以知其人焉。
吴生天章名雯,予同年臨潁君之子,蒲州諸生。家永樂,讀書奉母,苦貧,數數出遊。有詩數百篇,古澹閎肆,得古作者精意,而自成一家之言。昔在丁、戊間,生來京師,予胠其篋,得蠹簡數十番,讀而駭歎,謂非流俗所應有。以示劉吏部、汪户部、梁侍御,其駭歎復不減予。今十餘年矣,比生再入京師,予復肤其篋,則其詩雷硠劃豁,又過於昔。予讀之,河傾燈灺不知止,惜乎三君子不在,不獲與之矜賞如曩時也。并録一。
《蠶尾續文》。漢、魏以來二千餘年,間以詩名其家者衆矣,顧所號爲仙才者,唯曹子建、李太白、蘇子瞻三人而已。本朝大一統閲六十載,作者亦多矣,余獨以仙才許蒲阪吴君。此予之私言,亦天下之公言也。君且死,語弟霞曰:「吾平生知己,無逾漁洋先生。吾即死,遺詩勿遽出,必待先生删定,雖相望二千里,而勿憚跋涉而往求焉,且謁誌墓之文,吾無憾矣。」予居田里,聞君之訃,爲哀輓以代楚些,其末云:「已空文字障,静閲莊嚴劫。何事勞結集,猶煩大迦葉。」未幾,霞至,將君遺命,予詩若爲之讖。然君姿秉殊絶,嗜書如飲食,而尤深于五際六義。游京師,士大夫無知其詩者。予過同年榮工部洞門,見其詩云:「泉遶漢祠外,雪明秦樹根。」又云:「濃雲溼西嶺,春泥霑條桑。」「至今堯峰上,猶上堯時日。」大異之,曰:「此非今人之詩也。」君再入京師,一見譚藝,輒夜分不休,如釋迦之有鶩子,潙山之有寂子,相説以解,不待往復扣擊。君固以謂予一人知己,如后山之於南豐也。己未博學鴻詞之科,君在舉中,顧獨耽寂守素,不與他人走健僕,囊巨軸,宛顏低眉,望門求知者競馳逐,膠牢澹泊,門有雀羅,予以是益重之。臨朐馮相國以扇索其詩,君大書二絶句答之,其坦率如是,卒以不遇,亦不悔也。游跡半天下,而梁、宋閒詩尤工。晚訪舊天津,復與予相見京師,時康熙辛巳,君年將六十,倦游矣。嘗買圃鄭谷之口,有竹數百挺,黄梅數十株,橘三株,中作草堂,面雷首,肘太華,怡然自足,將以終老,而迄不得遂。嗚呼!其可悲也。君詩一刻於吴中,再刻於都下,三刻於津門。今未刻尚千餘篇,予删之不少貸,所存皆卓然可傳。
汪楫,字舟次,以詩來謁。酒闌月墮,抵掌漢魏以來六代作者升降之故,當其神解意盡,麈尾奮擲,頭没杯案中,一坐屏息。其詩以古爲宗,以潔爲體,以清泠陗荷爲致。自矜其詩,不欲版行。户部侍郎浚儀周公敦勉至再,始刻詩百篇,蓋其自命之意如此。
門人編修喬君子静,以康熙二十年冬典粤試,往返半歲,有詩若干篇,編爲一通,自洞庭、瀟湘、南嶽、九疑以至零陵、桂林諸名蹟,犁然皆具。而其詩又奇秀哨拔,與其山川相似。至於《磨厓碑》、《黨籍碑》數篇,於前代興亡、人才消長之際,尤三致意焉,非僅侈登臨遊觀之美已也。
宛陵諸梅,自宋都官而後,散居宣郡諸邑。東渚之梅,所居傍稽嶺,俯臨大溪,爲宛陵山水最佳處。梅君子翔,東渚諸梅之巨擘也。少耽墳籍,放意雲壑之間,構一樓,下瞰是谿,谿水如環如玦,遶樓徐逝。每當天籟忽發,山雨欲來,飛流濺沫之聲,交集於耳畔。愚山施先生取孟襄陽詩句名之曰「滿聽」,且爲之記,于是樓之名益著,而君之詩亦因以傳。其詩風味澄夐,絶遠世事,亦如風之刁刁然而生,水之激激然而嗚,水石怒争,鏜鞳噌肱云。
門人江子辰六,淹貫古今,予每與論史事,俯仰數千年,如指諸掌。早歲絶江淮,汎洞庭,南窮夜郎、盤瓠之鄉,發爲歌詩,浩落有奇氣。《覽古詩》一卷,則康熙丁巳適河東,行役道路之所作也。
崇禎中,楚名士首漢陽二王。二王者,士乾,懷人,世顯,亦世懷人,有才子曰戬,弱歲遊長沙,題詩嶽麓云:「不借直踏寒烟裏,麝香獨遊亭午時。」予讀之嗟異。在江南,寄予詩一編,尤怪奇詼詭。《池陽山行》之作,馳騁筆力,過歐陽永叔《廬山高》遠甚。
益都孫文定公子仲愚,少承家學,文尤邃於《六經》,其詩爾雅深厚,不窳不佻。
朱悔人名載震,楚潛江人。工詩,其《澤潞紀行》諸篇,尤力追古作。已上《漁洋文》。
翰林檢討唐先生以史官抗疏言事,罷歸。鍵户讀書,皆務窮其波瀾而詳其指歸。扁舟襆被,攬奇勝于吴、越、章、貢之間者數年,而後歸息乎般水之陽。蓋先生之胸中,浩浩然,落落然,人世世出,随所遇而發之,故其文近於蒙莊,而其詩近於東坡。讀者欲以拘墟之見,尺寸而測之,失其意矣。并録一。
《蠶尾續文》。唐先生諱夢賫,字濟武,别字豹嵒,淄川人。論詩以蘇、陸爲宗,跌宕排奡,上軼旁出。予嘗序之,以爲其文近蒙莊,其詩近東坡,識者亦不以予言爲妄也。
西堂先生歌詩,如萬斛泉,隨地湧出,世出世間,辯才無礙,要爲稱其心之所欲言。昔雲門説法如雲雨,殊不喜人記録,見即訶曰:「汝口不用,反記吾語。異日稗販我耶?」近今作者其能不爲稗販者誰歟?如吾悔庵,與雲門相視而笑可也。
又横徐先生,年七十矣,生於甌粤,不慕榮利,簞瓢晏如。其詩如《春日》、《田家》、《楊叟》、《山居》諸篇,擬諸靖節,殆無愧焉。
吾友盛侍御珍示,經明行修,晚爲朝廷執法之官,將有所表見,一蹶不振,浩然歸卧乎笠澤之濱,彈琴賦詩,以泉石自娱,若無虧成得喪之介其中者。今集中《遂初》、《山中》諸篇什具在,可考而知也。
竟陵既閑吴先生,行履高潔,終身隱居東湖之上。其烟波晴雨、水鳥樹林、漁歌樵唱之變態,當其會心,以五七字寫之。所爲歌詩數十百篇,子鼎彦刻其遺集,乞余序之。
唐末五代詩人之作,卑下嵬瑣,不復自振。非唯無開元、元和作者豪放之格,至神韵興象之妙,以視陳、隋之季,蓋百不及一焉。宋興,沿楊、劉之習者,尚數十年,而歐、梅始出。永叔評聖俞詩,清麗閒肆,涵演深遠,推尊之如古人,可謂至矣。又幾百年,風會遞遷,淫哇雜作,聖俞之詩,譬如雅琴古澹,不諧里耳。而宛陵諸梅,有明自禹金而下,風雅益興。新安潘之恒論梅氏之詩,謂禹金宏博,季豹高古,子馬俊逸。其在今日,則淵公、杓司、耦長、子翔、定九、素五,之數子者,才具不必同,要之皆有聖俞之風者也。瞿山輯梅氏詩成,予爲序述若此。
往余在郎署,識上海葉忠節公,恂恂自下如處子,及爲歌詩,則沉鬱頓挫。其歸自贛石也,出其園城詩百篇,音節尤近子美前後《出塞》。李君協萬自翰林出爲儀曹,孤潔自好,所與遊衹吾輩數人,尤與忠節交莫逆。嘗合撰其詩刻之,世稱「葉李」,比於唐「王孟」、「錢郎」之流。
馮子大木以中書舍人典試於楚,賦詩百餘篇,詞甚麗,其天才超逸,類多頓挫悲壯,有《九歌》、《九辯》之遺風。并録一。
《蠶尾續文》。馮君廷櫆,大木其字,壬戌進士,授内閣中書舍人。丁卯,典湖廣鄉試。既撤棘,蠟屐筇杖,慨然遠想,有詩百餘篇,今所傳《晴川集》是也。歌詩尤超逸,似不從人間來。予爲刊削,存尚數百篇。
丙寅、丁卯間,予方里居,鍾子聖輿與趙子豐原、王子秋史先後來從游。會予兒涑賦《西城别墅》詩十二章,和者逾百家,而鍾子詩最奇特,巉哨似孟東野。又數年乙亥,鍾子來遊京師,偶賦《豐臺芍藥》詩四章,芊綿清麗,又似西崑三十六體,一時盛傳之。
汪君懋麟,字季角,後更號蛟門,故蛟門之名獨著。康熙二年舉鄉試,又四年成進士,以主事人史館,充纂修官,尋補刑部,仍直史館。君才通敏,不敢託史事自佚。南城武某以一車一馬,販米於南花園,宿董之貴家。董利其貲,殺之,夜以車載尸,鞭馬,曳之他去。武父得尸於道,得車馬於劉氏之門,訟之官,謂劉殺其子。君曰:「殺人而置其車馬於門,非理也。」乃微行南城外,縱其馬,馬至之貴門,輒跳躍悲鳴,衝户以入。君即令收之,訊得實,寘之貴於法,劉得釋。都人爲作《馬訟圖》,賦詩張之。君詩才票姚跌蕩,其師法在退之、子瞻兩家,而時出新意。與田公綸霞、宋公牧仲、曹君頌嘉、丁君澹汝、王君幼華、顔君修來、葉君井叔、曹君升六、謝君千仞相倡和,時號十子。歸田後,得疾,彌留,令洗硯磨墨嗅之,復令烹佳茗以進,自謂香沁心骨,口占二絶句云云,大笑,呼「奇絶」而逝。已上《蠶尾文》。
合肥李相國容齋詩僅存千首,以《南》、《雅》爲經,以《史》、《漢》、《騷》、《選》、古樂府爲緯,取材博而不雜,持格高而不亢,託興深而不詭,遣調婉而不靡,敷采麗而有則,卓然爲本朝一大宗無疑。并 録一。
《蠶尾文》。容齋先生詩,鴻博絶麗,有牢籠百家、類萃萬物之概。嗣君丹壑,承其家學,少變而爲清新綿婉,其旨温以厚,其音和以雅,其辭麗以則,讀之者循環反覆,不能自休。是豈獨天分之優,蓋亦其源流之有自歟?
唐、宋、元、明已來,士大夫詩畫兼者,代不數人。青溪先生晚出,兩俱擅場,詩與畫皆登逸品。予昔爲周櫟園侍郎题先生畫山水云:「琴中賀若誰能解,詩裏淵明子細尋。古木蒼山數茅屋,青溪遺老歲寒心。」
徐學士華隠先生《江西詩》一卷,票姚跌宕,近似太白。
《周禮•大司樂》曰:「王師大獻,則奏愷樂。」《大司馬》曰:「師有功,則愷樂獻於社。」鄭康成云:「兵樂曰愷,獻功之樂也。」漢樂四品,有短簫鐃歌,即今樂府之「鼓吹」,漢鐃歌《朱鷺》以下十八曲是也。其辭最爲古質,而聲字相雜,多不可曉解。魏繆襲、吴韋昭、晉傅玄以來皆擬之,用以鋪張武功,侈陳符瑞,而其命意鑄辭,漸遠於古。漢以後開創武功,莫隆於唐,而柳宗元所造《唐鼓吹》十 二曲,頗足以揚厲其盛。元和之世,削平僭亂,於時韓愈氏則有《聖德詩》,柳宗元氏則有《平淮西雅》,昔人謂其辭嚴義緯,制作如經,能萃然聳唐德於盛漢之表,所謂「鴻筆之人,爲國雲雨」者也。皇上繼序鴻業,今三十七年,厄魯特噶爾旦殄滅,翰林編修臣姜宸英製愷歌十章以獻,有愈、宗元之遺風,非魏、晉、六代以來詞人所敢望。
王子秋史少負軼才,嗜古好奇,視郷里間舉無足當其意者,類狂;閉門苦吟,息交絶游,類狷。鄉里之人群起而譟之,秋史自信顧益堅。田司寇漪亭以視江南學休沐歸,過歷下,偶見其詩,急物色之,盛稱其才,始得列名諸生。予繼見其詩,有「亂泉聲裏纔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之句,亟稱之於巡撫張中丞。中丞因延見,講布衣之好。於是秋史名字往往在人口。然好之者終不敵忌者之衆,故坎填至今。秋史詩骯髒有奇氣,不屑一語雷同,而趣味澄复,如清沇之貫逵,與其人絶相似,雖忌者不能不心折其工也。
邵子湘詩格甚高,氣甚遒,嘗觀海市於之罘,窮炎漲於扶胥,而其詩益奇恣盡變,可傳於後世無疑。
古詩之傳於後世者,大約有二:登臨之作,易爲幽奇;懷古之作,易爲悲壯。故高人達士,往往於此行其懷抱,而寄其無聊不平之思,此其所以工而傳也。太原兄弟以詩名江左,順治中,予與端士同舉禮部,繼又識異公、懌民。諸子與予談藝悉合,獨未識虹友以爲憾。康熙丙辰夏,相遇京師,握手極歡,出其《據青集》一卷,所謂幽奇悲壯,二者兼之。予昔在江南,嘗數至金陵,一至吴郡,獨虞山未至。虹友《虞山》詩云:「吾聞蜀道有劍門,江山形勝極險壯。」又云:「方今蜀道多兵戈,萬壑千巖氣悽愴。」其感深矣。
順治丁酉秋,予客濟南,時正秋賦,諸名士雲集明湖。一日,會飲水面亭,亭下楊柳十餘株,披拂水際,綽約近人,葉始微黄,乍染秋色,若有摇落之態。予悵然有感,賦詩四章,一時和者數十人。又三年,予至廣陵,則大江南北,和者益衆,於是秋柳社詩爲藝苑口實矣。又二十餘年,及門趙生于蘭攜其尊人君孚先生《菜根堂詩卷》過予。披其卷,則《秋柳》四章宛然在焉,棖觸今昔,遂竟其卷。先生詩不以尋摘章句取媚當世,而骯髒之氣,時勃鬱呈露於行墨之間。誦其詩,思其人,論其世,要有不可揜者。
金子素公,生爲貴公子,耽圖史,愛閑静,凡時世之樂,一無所嗜,唯嗜異書,遇善本輒傾囊橐購之不惜,所藏不下萬卷。中更憂患,巢傾卵毁,書亦星散,而其志不衰。十餘年來,典衣節食以購之,所聚復數千卷。詩尤工古選,予喜其閒適古澹,類自陶、韋門庭中來。尊人中丞公昔與予定交於蜀,常同汎浣花溪,懷古賦詩。
朱子子青家濟水,尊人司馬公與予少爲同學,朱子又從予游。家世翔貴,而性僻耽吟,往往與山林蕉萃之士争勝尺寸。班孟堅所云在綺襦紈袴之間,非其好也。其詩之工也,不亦宜乎。并録一。
《蠶尾續文》朱子青,諱缃,别字橡村,厚庵先生宏祚長子。少負逸才,其爲詩義兼《騷》《雅》,體備文質,斡之以風力,潤之以丹青,彬彬然近代一作手也。所居有雲根清壑之堂,楓香之閣,花竹窈窕,房廊覩深,群賢翕集,更闌燭跋,筆墨横飛。説者謂金粟道人玉山雅集而後,世無此樂三百年矣。買田橡村,其地在繡江之濱,百脈之泉,周於舍下,群峰環抱,清暉娱人,鹿柴牛宫,魚牀蟹舍,謂異時將老焉,而竟亦不能待也,悲夫!所著《雲根清壑》、《楓香》、《觀稼樓》諸集,合詩數百篇,皆予所論次。
「清風肅肅摇窗扉,窗前修竹一尺圍。紛紛蒼雪落夏簟,冉冉緑霧沾人衣。日高山蟬抱葉響,人静翠羽穿林飛。道人絶粒對寒碧,爲問鶴骨何緣肥」。此東坡題西湖壽星院詩也。予每讀之,輒如人賞簹之谷,臨瀟湘之浦,而吟嘯于渭川千畝之濱焉。朱子子驄性獨好竹,手種數百竿於讀書之齋,與其兄子青日夕坐卧其下,興至則發而爲詩,此倡彼和,甚樂也。因名其齋曰「蒼雪」,而并以名其吟卷,殆有取於坡公之詩云爾。
甲申秋,余將歸田,翰林汪安公谈出《粤行詩》一卷,請余論次。安公之詩,天機清妙,醖藉高華,此集尤得江山之助,當與石湖粤、蜀之詩抗行。安公,鈍翁從子也。
新安汪君沅,風神清冷,少肆力於聲詩,清麗芊綿,力能推陳出新。門人徵遠洪度嘗爲余言:君所尤嗜者,昔昌黎、今漁洋兩家,若謂之總萃無踰此者。又其子梓琴謂君雅慕余,至形夢寐,常欲千里負笈,而終不果也。
論詩當先觀本色。《碩人》之詩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而尼父有「繪事後素」之説。即此可悟本色之旨。彼黄眉黑妝,折腰齲齒,非以增妍,衹益醜耳。矧效西子之颦,學壽陵之步者哉?怡齋從吾學詩數年矣,風氣日上,遂能自名一家。大抵植基於阮、陳,取裁於二謝,沿溯於高、岑,而近體多近放翁。綜而論之,妙在本色,如邢夫人亂頭粗服,能令尹夫人望而泣下,自慚弗如。已上《蠶尾續文》。
宗柟附識:山人序同時詩卷,具載全集,即一 二酬應之作,亦未刊削。乃愚嘗讀《他山詩鈔》一序,輒玩味不置。山人官祭酒日,查田太史曾及其門,又序稱老友陸辛齋屬以弁語,鄭重分明,情文交至,且擬以宋元數公,不爽銖黍,而「綿至之思」一語,足蔽敬業堂全詩。品藻若斯,詎同率爾?顧集中遺之,何也?特取全文,録此序曰:
老友海昌陸先生辛齋,嘗攜其愛婿查夏重詞一卷見示,且曰:「此子名譽未成,冀先生少假借之,弁以數語。」其時余官曹署,冗俗碌碌,未及爲也。及余轉官司成,則夏重與其弟德尹後先入成均,余乃得以一日之長臨之。德尹旋與友人人粤,而夏重肄業橋門,離經鼓篋,魚魚雅雅,弱不勝衣,近是黄叔度一流。乃其詩若文,則又滂葩奡兀,奔發卓犖,蛟龍翔而虎鳳躍,今之詩人或未之能先也。然且深情獨寫,孤韵一往,令人諷詠徘徊,乍不能已。蓋夏重既辛齋玉潤,且爲吾友勉齋黄門猶子,仍世通顯,胚胎襦染,昔人有云:「半千孫固應爾。」姚江黄晦木先生嘗題目其詩,比之劍南。余謂以近體論,劍南奇創之才,夏重或遜其雄,夏重綿至之思,劍南亦未之過,當與古人争勝毫釐。若五七言古體,劍南不甚留意,而夏重麗藻絡繹,宫商抗墜,往往有陳後山、元遺山風。後山凌厲峭直,力追絶險。遺山矜麗頓挫,雅極波瀾。吾未敢謂夏重所詣,便駕前賢。然使起放翁、後山、遺山諸公於今日,夏重操蝥弧以陪敦槃,亦未肯自安魯鄭之賦也。且夏重學有本根,断断自愛。子瞻曰:「一時文人如魯直、補之、無己、文潛、少游,吾未嘗以師資自處,皆以朋友待之。」而吾乃以一日之長臨夏重乎?顧屈指同學,其才可到昔賢者,正復無幾。蘇門諸君子與放翁、後山、遺山皆名節自持,凛凛有國士風,蓋有重于詩文者,而詩文益重。吾方處夏重于諸公之間,正以其詩,而又不敢限之于詩也。去冬,余奉使南海,夏重操長歌送行,且以詩集序見屬。歸而夏重《慎旃》二集已裒然成卷帙矣。余既已諾昨者之請,重憶辛齋疇昔之言,時已卧病請假,悤悤戒道,尫驢在側,僕夫俶裝,援筆以完宿約。蓋於夏重與夏重之詩,皆有不能自已於言者。夏重其益勉之,異日相見,其必有更進乎此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