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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經堂詩話卷七 漁洋山人

總集門四

家學類

三伯祖光禄少卿養吾公象蒙，萬曆庚辰進士，起家陽城知縣，擢監察御史，官止卿寺。近始見手書詩草一卷，謹録四篇，以存其梗概。《鳳音曲》：「鳳兮鳳兮集高岡，七德九苞稱至祥，五音六律鳴朝陽。鳴朝陽，應明主。非帝庭，寧高舉。」《鶴鳴曲》：「蒼松挺挺鶴相招，振翮翩翩來九霄，警霜戛戛鳴九皋。鳴九皋，聲萬里。明月來，清風起。」《瑶琴曲》：「我攜録綺奏薰風，一曲相思彈未終，淚垂絃絶送歸鴻。送歸鴻，坐明月。人不見，心如結。」《暮雨曲》：「忽忽白雲羅神霄，霏霏暮雨平河橋，有美一人路迢遥。路迢遥，望無極。夢相見，醒相憶。」十叔祖翼吾公象節，萬曆壬辰進士，改翰林，授簡討。少有詩名，稿今無傳，唯鄭簡庵獨復先生《新城舊事》載其二句云：「古寺人來花作供，孤城春盡草如烟。」八叔祖伯石公象艮、十七叔祖季木公象春、十八叔祖用晦公象明，詩别詳《三王公集》。季木公元名象巽，用晦公元名象履。《分甘餘話》。并録三。

《池北偶談》。從叔祖季木考功，跌宕使氣，常引鏡自照，曰：「此人不爲名士，必當作賊。」嘗奉使長安，飲於曲江，賦詩云：「韋曲杜陵文物盡，眼中多少可兒墳。」其傲兀如此。有《題項王廟》樂府一篇云：「三章既沛秦川雨，入關更縱阿房炬，漢王真龍項王虎。玉玦三提王不語，鼎上杯羹棄翁姥，項王真龍漢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龍亦鼠虎亦鼠。」此詩劉公㦷絶愛之。公與文光禄太青友善，詩亦齊名。錢牧齋尚書云：文天瑞如魔波旬，具諸天相，能與帝釋戰鬬，遇佛出世，不免愁宫殿震壞。王季木如西域婆羅門，邪師外道，自有門庭，終難皈依正法，然其警策處，要自不可磨滅。《列朝詩》中僅録三首，又非佳作。

《居易録》。十七從叔祖季木，仕南考功郎中，以詩名萬曆間，與文光禄天瑞翔鳳齊名。牧齋論之曰：天瑞如魔波旬，具諸天相，能與帝釋戰鬭，遇佛出世，不免愁宫殿震壞。季木如西域婆羅門教，邪師外道，自有門庭，終難板依正法。此雖戯論，其言自確。然今所傳《問山亭前後集》，汰其蕪雜，擷其菁英，可傳者尚可得什之二三也。少時詩，如「故人江漢絶，疏雨户庭過」之句，不減大復、蘇門。八叔祖伯石，仕爲姚安府同知，著《迂園詩集》，詩名遠出考功下，然謹守唐人矩镬，不失尺寸。如詠魯仲連云：「孤城一飛矢，六國有心人。」又：「蕭條兩岸柳，怊悵五更雞。」「魚藏蘆底穴，雪壓竹間廬。」「青熒茅舍火，縹緲竹林烟。」「南雁迎花早，東風帶雪多。」「月明才十日，人病已經旬。」皆五言之選也。後人不振，予購其刻板藏之。十八叔祖晦甫著《鶴隠》、《雨蘿》諸集，才不逮考功，而欲馳驟從之，故時有銜蹶之患，未能成家，今刻版僅有存者。予有三公詩選，頗有可傳。

《漁洋詩話》。十七叔祖考功季木，象春，原名象巽。天才排奡，目空一世。使秦，游曲江，有詩云：「韋曲杜陵文物盡，眼中多少可兒墳。」《題項王廟壁》云：「三章既沛秦川雨，入關更肆阿房炬，漢王真龍項王虎。玉玦三提王不語，鼎上桮羹棄翁姆，項王真龍漢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龍亦鼠虎亦鼠。」古今判劉項，無此雄快。八叔祖郡丞伯石象艮亦有詩名，五言如：「蕭條兩岸柳，怊悵五更雞。」「魚藏蘆底穴，雪壓竹間廬。」「青熒茅舍火，縹缈竹林烟。」「孤城一飛矢，六國有心人。」「龍源花外水，鹿角雨中山。」皆中唐之選也。十八叔祖大寧令用晦，象明，原名象履。詩亦有足傳。如：「日日輕雷送雨聲，小窗歷亂竹枝横。水痕時落遺時漲，枕上看山秋欲生。」「細雨新晴百草菲，含桃初染杏初肥。奚童競撲柳花落，嬌鳥時銜榆莢飛。」「水浄欲浮蝌蚪字，苔深争迸箨龍衣。闌珊春色歸何遽，簾外輕寒臘當作「嫩」。屐稀。」又有句云：「老松帶露滴巾角，亂石欹風迎馬前。」余嘗輯爲《琅邪三公集》。

先世父侍御府君諱與允，字百斯，崇禎中以劾總兵官鄧玘忤時相，罷歸。甲申，聞國難，闔門自經。《明史》載《忠義傳》。有《隴首集》一卷，南城陳伯璣録其詩，與雁門孫白谷、簫曲黄海岸、鈐岡袁臨侯合刻之，爲《四忠詩》。錢宗砠罾之曰：「遺音危苦，孤桐玉律。吟龍戛石，梵猿嗷月。浩歌悲嘯，雷風交加。蟲豸不蟄，象華其牙。」云云。《漁洋詩話》。并録一。

《分甘餘話》。先伯父侍御公《詠梅》云：「繁英任似火，冰稜自如石。南枝與北枝，不作春風格。」陳伯璣云：「公忠烈之性，已見於此。」

再從伯與玫，字文玉，甲辰進士，中書舍人，從兄士驥之父也。好爲艷體，少時有悼亡詩句云：「二十五年將就木，一千里路不通書。」「欲唤小兒求夢草，定呼妙子到稠桑。」「煢煢白兔東西顧，恰恰黄鸝四五聲。」「通德每宵談秘事，清娱隨處品名山。」皆工。有《籠鵞館集》行齊魯間。《居易録》。并録一。

《漁洋詩話》。從伯文玉與玫，工艷體詩，所著有《籠鵞館集》。《無題》云：「二十五年將就木，一千里路不通書。」「煢煢白兔東西顧，恰恰黄鸛四五聲。」「通德每宵談秘事，清娱隨處品名山。」皆工。

先府君諱與勅，字欽文，别字匡廬。少工駢麗之文，晚年猶間爲之。中歲好爲詩，不孝兄弟間請編録，輒不許，曰：「吾偶寫懷抱，如絃之有音。既絃停音寂，何用留此枝贅爲耶？」《漁洋文》。

先兄考功，平生詩不減二千餘篇。已刻者曰《表餘堂集》，曰《十笏草堂集》，曰《辛甲集》，曰《上浮集》，海内耆宿論之詳矣。杜于皇以爲埽絶依傍，期于親見古人。孫豹人以爲取法少陵，稍出入於康樂、東坡之閒。汪苕文以爲幽閑澹肆，極其性情之所之，而夷然一歸於正。尤展成以爲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而神色敷腴，非食肉之相。林鐵崖以爲登臨矚望，多豪雋非常之詞，時逃於貝葉，時逃於綺語。毛馳黄以爲磅礴在中，鬱紆在外，皆忠愛悱惻之所激發。蓋諸公之論云然。而先生嘗題襄陽詩曰：「魚鳥雲沙見楚天，清詩句句果堪傳。一從時世矜高唱，誰識襄陽孟浩然。」其微旨所寄如此。予往撰《感舊集》，既援《篋中》、《中州》二集附録季川、敏之兩元之例，以先生詩終卷。今二十五年矣，適刻東癡、蕭亭二家詩於京師，乃復擇先生詩什之二三，次爲四卷，并刻以傳。仍取諸公品藻之語，略爲序述，以俟論定。或曰：「子獨無言，可乎？」曰：「不敢也。無已，則舉坡公所云『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以評是詩，其亦無溢美爾矣。」并録六。

《池北偶談》。先考功西樵兄，少時有詩曰：「雄風涼大壑，雌蜺貫秋城。」時推警策。按《法苑珠林》，又有雄雷、雌雷。

《香祖筆記》。先兄考功集詩屢經芟削，最後止刻四卷，佳句佚者頗多。略記一二，如《濰縣道中》云：「人烟通下密，橋路遶東丹。」《夏夜詞》云：「夢覺聞花漏，星河一帶横。」《感興》云：「大人有賦言仙意，内景何方駐聖胎。」此類尚夥。予少時詩，如《送人知鄞縣》云：「天晴真臘樹，日射灌門潮。」《分賦菊名孔雀尾》云：「未登嵇氏狀，卻號孔家禽。」《贈徐東癡》云：「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臺。」《過郡城》云：「郭邊萬户皆臨水，雪後千峰半入城。」《舟中小飲》云：「行藏略已同仙尉，得失何妨任老兵。」餘亦頗有可存者，今略識其概耳。

《漁洋詩話》。西樵甲辰之獄，吏議羅織鍛鍊，半載始白。扁舟南下，余迎於秦郵，相見持之而泣。西樵都不及患難時事，直取一巨編擲余前曰：「弟視吾詩境地差進不？」人歎其曠達。

同上。甲辰歲，西樵戲爲《蟲豸詩》二十首，蓋有所感慨而作。余見之，曰：「此卞彬《蚤蝨賦》之流也。」「腹與龜膓潔，聲兼清露遥。何緣塵垢裏，强著伴金貂。」《蟬》。「早讀漆園書，夢亦羨栩栩。魏收自輕薄，胡爲波及汝。」《蝶》。「共道輸君獨，牽絲巧若神。祇應同吉網，莫便詡經綸。」《蜘蛛》。「手推故神物，名流解望塵。將軍揖客少，莫訝叩頭頻。」《叩頭蟲》。「汝腹能幾許，褌中漫鬭雄。還思蝨父語，直有魯連風。」《蝨》。「爾軀既已輕，爾行復能跳。無如湯沐頻，有時亦相弔。」《圣》「委贄大蘭王，項領足意氣。縱解認前身，詎羨轉輪貴。」《牛領蟲》。「託體槃瓠族，豕蝨略相類。狗苟而蠅營，名實竟雙備。」《狗蠅》。雖游戲三昧，然非才人不能道也。

《分甘餘話》。西樵《古意》云：「鵁鶄兩兩栖浦沙，昨夜郎來眠妾家。滅燭入門帶星去，看郎一似菖蒲花。」最質而古。

《漁洋文》。士禛與西樵先生爲兄弟四十年，撫我則兄，誨我則師，真有如子由所云云者。先生殁，禮部公泣謂士禛曰：「而與而兄實有牙生輟弦之痛，豈但鴒原之悲也。」

宗柟案：山人《閲西樵故書泣賦》云：「痛絶人琴今已矣，牙生從此竟摧弦。」用此語也。或與上句例看，以爲不切兄弟事，固矣。

予兄弟少讀書東堂，堂之外青桐三、白丁香一、竹十餘頭而已。人跡罕至，苔蘚被堦，紙窗竹屋，燈火相映，咿唔之聲相聞，如是者蓋十年。長兄考功先生嗜爲詩，故予兄弟皆好爲詩。嘗歲莫大雪，夜集堂中置酒，酒半，出王、裴《輞川集》，約共和之。每一詩成，輒互賞激弾射，詩成酒盡，而雪不止。久之，予三人馳驅南北，獨仲兄家食以老，有詩數百篇，久沈翳篋中。暇乃擇三之一刻之，與《古鉢》同附考功集以傳。曰《抱山》者，兄少日所居堂，因以自名其詩，蓋取諸孟東野句云。已上《蠶尾續文》。并録二。

《漁洋詩話》。仲兄禮吉士禧少時有和唐祖詠《望終南殘雪》詩三首云：「微風打窗紙，凍雀鳴簷端。起看松竹色，蕭蕭增薄寒。」「將雪無雪色，色在浮雲端。煨芋對新雪，骨與梅花寒。」「遠山直西牖，高高出林端。朝來望新霽，四顧清光寒。」

《蠶尾續文》。仲兄所刻《抱山詩集》凡二卷，嘗和月泉吟社詩五十餘章，多警策，未及鋟梓。

兄諱士祜，字叔子，一字子側，號東亭，生於常熟官署，因小字虞山。年十許歲時，嘗雪夜集東堂，長兄偶簡《輞川絶句》，命屬和。兄詩先成，有「日落空山中，但聞發樵響」之句，長兄激賞。不肖筮仕揚州時，家嚴在官舍，兄遂留侍，定省之餘，兄弟論文，不啻家塾。長兄時官吏部，寄詩云：「聞道汝兄去，提攜慰寂寥。燈花開幾許，稚子喜應饒。共試南泠水，同看北斗杓。何時如意舞，一破廣陵潮。」蓋羨兄與不肖聚首之樂，而悵己之離居也。官舍有竹亭、鶴柴，雜植梅花、辛夷、修竹，兄每婆娑讀書其閒。癸卯秋試，受知張給諫螺浮、張禮部受庵，兄有聲場屋十餘年，至是得雋，年三十二矣。甲辰，長兄以磨勘事坐累，兄職納橐饘，事白，更相慰藉。長兄賦詩四章贈兄，其略云：「諒爲死喪憂，且復數相見。炎蒸午不避，霜露曉能踐。拘幽昧消息，緣急視子面。患難故舊疏，艱虞友朋賤。傷哉鴒原心，匪石不可轉。」戊申秋，南游，汎大江，至姑孰，攬青山、白紵之勝，多所題詠。庚戌，會試，受知相國魏公、大宗伯龔公、少宰王公、閣學田公、翰林夏公，廷對在高等，已而館選不得與。辛酉，至京師，需次之暇，讀書賦詩。近和張文昌《秋懷》詩十章，詞旨和平，無悽庚之音，竊意其懷抱少舒，詎謂遂成絶筆乎！詩初學李長吉，後悔之，不復作。庚子，游京口三山，乃復爲數篇，南城陳伯璣刻傳之。遊吴興白雀寺，與萊陽宋荔裳、婁江王唯夏、虞山嚴武伯、吴江葉元禮分韵賦五言古詩，舉座歎其清絶。舟過犇牛，賦詩云：「楓葉蕭蕭露氣清，蒲叢獵獵早潮生。扁舟跤脚聞風水，便有長江萬里情。」藝林傳頌之。《漁洋文》。 并録二。

《蠶尾續文》。《古鉢山人詩》一卷，凡爲古今體百篇。初與其弟士禛同學詩於兄考功氏。嘗夜雪集東堂，同和《輞川集》，山人得句云云，考功驚歎。遊吴興，與諸名勝共賦五言，詩成，諸公閣筆，以爲孟襄陽「微雲澹河漢」之比。

《漁洋詩話》。余兄弟少讀書東堂，嘗雪夜置酒，酒半，約共和王裴《輞川集》。東亭士祜得句云：「日落空山中，但聞發樵響。」兄弟皆爲閣筆。〇東亭與宋荔裳、嚴武伯熊、葉元禮舒崇諸名士游吴興道場山，共賦五言詩，兄詩先成，群公歎絶，以爲「微雲澹河漢」之比。〇計甫草曰：「三王並負盛名，西樵、阮亭蚤達，故聲譽易起。乃東亭之才，詎肯作蠭腰哉？」東亭舉庚戌進士，早殁，余刻其詩二卷，曰《古盏集》。

王士純，字孤絳，贈光禄寺少卿十二叔祖完初公象復之孫。白晳美風姿，書法李北海，弱冠殉崇禎壬午之難。有《新月》詩云：「乍見一簾水，回頭月抱肩。黄如浮醡酒，瘦比壓琴弦。」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從兄孤絳士純詠《新月》詩云：「乍見一簾水，回頭月抱肩。黄如浮醉酒，瘦比壓琴弦。」孤絳少有叔寳神清之目，書法擅絶一時。弱冠殉崇禎壬午之難。

予所居小圃石帆亭南，有池曰春草。一日，集子弟群從賦詩，弟士驪幔亭有「天際星河倒人池」之句，予甚激賞之。已上《漁洋詩話》。

附録：《分甘餘話》：「先高祖太僕忠勤公遺墨，止有采三殿大木於黔中時所爲祝嘏詞，及史論數篇。先曾祖大司徒公著述，有《炳燭編》、《攝生編》、《百警編》，皆門生郭文毅明龍正域爲序，及諫議疏稿。先伯祖大司馬公著述，有《皇祖開天玉律》，并進疏經理胖舸奏議、總督宣大奏議，大半載陳大樽子龍《經世八編》『八』疑當作『文』。而混人太倉王少司馬思質伃疏數篇，弇州先生父也，舛譌當改正。本兵及署太宰奏議，無專刻，今邑誌略載數篇。先祖方伯贈大司寇公著述，《群芳譜》最著，康熙四十六年特旨命翰林官汪灝、張逸少等四人續廣之，又御製序文冠諸編首。餘如《剪桐載筆》、《操觚勦説》、《心賞編》、《日省録》、《救荒成法》、《舉業津梁》等凡十餘種。先伯父侍御公著述，有《隴首集》。先兄吏部西樵有《然脂集》二百卷、《十笏草堂集》、《西湖竹枝》、《三舟倡和詞》、《廣陵倡和詞》。先仲兄禮吉有《抱山堂集》。先叔兄叔子有《古鉢集》。皆已刻梓。又從叔祖郡丞定宇公《迂園集》，少司馬立宇公《西臺奏議》、《巡撫奏議》，吏部季木公《問山亭集》、《齊音》、《李杜詩評》，大寧令用晦有《鶴隱集》，從伯文玉《籠鵝館集》，余嘗欲録其簡要，合爲一編，藏之家塾，奔走四方，卒卒未暇。今老矣，未必能終踐此志，聊志其目，存之家乘云。」

自述類上

予幼人家塾，肄業之暇，即私取《文選》、唐詩洛誦之，久之學爲五七字韵語。先祖方伯府君、先嚴祭酒府君知之，弗禁也。時先長兄考功始爲諸生，嗜爲詩，見予詩甚喜，取劉頃陽一相，明相國鴻訓之父。先生所編《唐詩宿》中王、孟、常建、王昌齡、劉眘虚、韋應物、柳宗元數家詩，使手鈔之。十五歲，有詩一卷，曰《落笺堂初稿》，兄序而刻之。未幾，中辛卯鄉試，始與邑隱君徐夜東癡定交，以詩往遺。予贈徐句云：「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臺。」徐答云「野雁想潛窺，摹繪得其真」者是也。乙未，中會試，與海内聞人縞紵論交，交道始廣。五月，買舟歸里，始棄帖括，專攻詩。故予詩断自丙申始。丁酉秋，倡秋柳社于明湖，即大明湖，亦名濯纓湖，又名蓮子湖。二東名士，如東武丘石常海石、清源柳煮公窿、任城楊通久聖宜兄弟、益都孫寶侗仲孺輩咸集，予首倡四詩，社中諸子暨四方名流和者不減數百家。戊戌，廷對不與館選，以觀政，留京師，始與長洲汪琬苕文、南海程可則周量、武進鄒祗誤訏士輩倡和爲詩。己亥，再入都，謁選吏部，汪、程皆官都下，又益以潁川劉體仁公㦷、鄢陵梁熙曰緝，是冬崑山葉方藹子吉、海鹽彭孫適駿孫皆來定交相倡和。庚子，之官揚州。揚州衣冠輻輳，論交遍四方。又數之金陵、姑蘇、毘陵，所至多文章之友，從遊者亦衆。甲辰，遷禮部，與翰林李檢討天馥湘北、今兵部尚書。陳檢討廷敬子端、今都察院左都御史。臺中董御史文驥玉虬，洎梁、劉、汪、程輩，切劘爲詩歌古文，而合肥龔端毅公芝麓方爲尚書，爲之職志。己酉，奉使淮浦。庚戌冬，入都，會考功兄再官吏部，萊陽宋按察琬玉叔、嘉善曹講學爾堪子顧、宣城施參議閏章尚白、後人翰林，官侍讀。華亭沈副使荃貞蕤後復入翰林，官至詹事，兼侍讀學士，加禮部侍郎，諡文恪。皆集京師，與予兄弟暨李、陳諸子爲詩文之會。居無何，葉編修方藹子吉後官至掌院翰林學士，加禮部尚書，諡文敏。亦至。壬子七月，而予奉使入蜀，尋以内艱歸里。考功兄以癸丑七月殁。乙卯七月，再入都，故人在者，唯李、陳、葉三君，皆官翰林，彭亦時一至焉。今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丙辰、丁巳間，商丘宋犖牧仲、今巡撫江西、右副都御史。郃陽王又旦幼華、從官户科給事中。安丘曹貞吉升六、今徽州府同知。曲阜顔光敏修來、後官吏部考功郎中。黄岡葉封井叔、後官工部主事。德州田雯子綸、今巡撫貴州、右僉都御史。謝重輝千仞、今刑部員外郎。晉江丁煒雁水官湖廣按察使。及門人江陰曹禾頌嘉、後官國子祭酒。江都汪懋麟季角，刑部主事。皆來談藝，予爲定《十子詩》刻之。戊午正月，予奉旨改翰林侍讀。庚申，擢國子祭酒。時李公爲内閣學士，陳、葉二公相繼爲翰林掌院學士，沈公爲掌詹，而施、彭及汪琬、陳維崧諸君皆在翰林，亦一時之盛也。

予幼自乙酉、丙戌間避兵長白，即《史記》所稱副嶽也。《酉陽雜俎》記山中崔羅什沙彌二桃事，其峰巒洞壑，横側單複之奇，概未之及也。乙未，舉進士，後丙申春，始與邑高士徐夜東癡同遊。凡柳庵、上書堂、醴泉寺諸勝，皆至焉，刻《長白遊詩》一卷。癸丑，丁内艱，以先祭酒府君命，養疴山中，僅至柳庵、生生庵、唐李庵、醴泉寺，距昔遊已十八年。乙丑，丁外艱，丁卯，往視内兄張隱君實居賓公于山中，遂同至書堂、柳庵、葛洞，未及醴泉而返。距癸丑之遊又十三年矣。名山近在户庭，宦遊四方，輒不得歸，歸而往遊，動逾十稔。中間唯丙申之遊最樂。癸丑以先恭人艱歸，又值先兄考功之變，丁卯以乞假歸省，尋遇祭酒府君大故，豈復有山水之樂哉？即此一山之遊，今昔陵谷之感，不啻如右軍禊帖云云矣。已上《居易録》。

順治庚子仲冬，予病初起，有事南蘭陵，八日而返，得遊記六、題名七、古近體詩四十，編爲一通，曰《過江集》。程子崑崙，予畏友也，而得與之乘清宴、理遊事。延陵季子之高風，陳修撰之忠節，予之所尚論而服膺者也，而得拜其墟里，問其子孫，弔其流風餘韵。京口三山及招隱、鶴林諸寺，予十年夢寐而不獲一至，而得放舟大江，躡屐幽壑，窮極烟風雲水之變態。斯遊也，可謂不徒矣。家兄東亭懷京峴之勝，遂同斯遊，得詩凡若干首，附於後。

漁洋山在鄧尉之南，太湖之濱，與法華諸山相連綴，巖谷幽窅，筇屐罕至。登萬峰而眺之，陰晴雪雨，烟鬟鏡黛，殊特妙好，不可名狀。予入山探梅信，宿聖恩寺還元閣上，與是山朝夕相望，若有夙因，乃自號漁洋山人云。是役也，發朱方，次雲陽，抵吴閶，歸經伯驚之溪，前後所得詩六十餘篇，題曰《人吴集》。

嘗讀東坡先生集云：少與子由寓居懷遠驛，一日秋風起雨作，中夜翛然，始有感慨離合之意。嗣是宦遊四方，不相見者十八九，每秋風起，木落草衰，輒淒然有所感，蓋三十年矣。故其《述舊》詩曰：「西風忽淒厲，落葉穿户牖。子起尋裌衣，感歎執我手。朱顔不可恃，此語君勿疑。别離恐不免，功名定難期。」而其終篇則曰：「雪堂風雨夜，已作對牀聲。」至《陳州》、《東府》諸篇，一則曰：「夜雨何時聽蕭瑟。」一則曰：「對牀定悠悠，夜雨空蕭瑟。」子由答坡公詩亦曰：「誤喜對牀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予每循覽，愴然不能終卷。然爾時方與諸兄讀書家園，肩隨跬步，未知此語之可悲也。弱冠以來，各以世網，奔走四方，回憶曩時家園之樂不可得，然後知兩蘇公之詩之可悲，有什倍於疇昔者。蓋情隨事遷，而感慨係之矣。予以順治十七年來佐揚州，中間與禮吉一别，與東亭再别，西樵自大梁過廣陵，對牀一夕，遂别於鑾江之上。嗟乎！予兄弟少無宦情，同抱箕潁之志，居常相語，以十年畢婚宦，則耦耕醴泉山中，踐青山黄髮之約，息壤在彼，得毋笑是食言多乎？是歲癸卯，西樵奉命主中州試，東亭舉山東榜，予之居揚州且四年矣，除夕偶编次一歲所作，慨然書此。已上《漁洋文》。

予三至金陵。庚子，以鄉試分考至。渡江，日已曛黑，束炬登燕子磯，題詩石壁。翼日，金陵競傳寫之，和者甚衆。辛丑，以讞獄至，作《秦淮雜詩》、《金陵遊記》。每讞事畢，輒肩輿往烏龍潭、靈谷、瓦官諸寺，城南高座、長干諸古刹，探幽訪古，而公事未嘗廢也。乙巳，内遷禮部，解郡後，客金陵，凡前所未經歷者，如牛首、祖堂、棲霞、花山，與方文爾止共遊焉，補遊記數篇。通集所作詩文爲《白門前後集》，汪琬鈍翁序之。及乙丑祭告南海，歸過金陵，當時老友皆已淪没，唯倪粲雁園以翰林請假里居，顧予舟中。予感賦一詩云：「往日秦淮水，朱樓賦洞簫。白頭故人盡，重過石城橋。」一夕即解纜渡江矣。

順治庚子冬在揚州，病起，以公事渡江往毘陵，與京口别駕程康莊崑崙同遊金、焦、北固，及鶴林、招隱、竹林寺、海嶽庵諸名勝，有《過江集》。張吏部九徵公選序之云：「筆墨之外，自具性情；登覽之餘，别深懷抱。」知己之言也。辛丑春，以例往松江謁直指，次滸墅，聞鄧尉梅花盛開，遂輕舟入太湖口，自光福、玄墓，留聖恩寺四宜堂，賦詩數十篇而返，因自號漁洋山人，有《入吴集》。予自少癖好山水，嘗憶古人身到處莫放過之言，故在揚州日，于金陵、京口、梁谿、姑蘇諸名勝，皆于簿書期會中不廢登臨，而公事亦無濡滯者。吴梅邨偉業師謂予在廣陵「日了公事，夜接詞人」，以擬劉穆之。予豈敢望古人，若山水之癖，則庶幾近之耳。寺中齋禱無事，因憶舊遊，略述之，以示兒輩。

康熙壬子，予以户部郎中奉命典四川鄉試，所過名山如井陘、霍山、姑射、中條、雷首、太華、少華、終南、太白、雲棧、嶓冢、錦屏、天柱、岷山、青城、蟆頤、凌雲、峨嵋、烏尤、五峰、塗山、平都、上喦、瞿唐三峽、巫山十二峰、隆中、峴首、蘇門、百泉諸勝，舟車遄發，迫于王程，或至或不至，凡登望皆有詩，爲《蜀道集》，又别爲《蜀道驛程記》四卷。施愚山侍讀、曹峨眉禾祭酒、徐東癡夜隱君序之，葉文敏紉庵題長句於卷首，又以書抵予云：蜀道新詩，每一篇具有二十分力量云。

甲子十月，予自國子祭酒遷少詹事，十一月，奉命祭告南海。是冬大雪，所過如繹山、雲龍、龍眠、灊岳、黄梅五祖、九江匡廬、南昌西山、吉安青原、贛州十八灘、八境臺、梅嶺、韶石、大廟、湞陽、中宿、羚羊諸峽、濛溱、龍頭影、弾子磯、觀音岩、越秀、白雲、西樵、七星岩諸山，皆與粤中故人陳恭尹元孝、屈大均翁山輩賦詩，獨不及登羅浮、啖新荔，爲兩恨事耳。歸渡彭蠡，阻風南康，與南豐湯先生來賀惕庵、南康周太守燦星公、孫徵君枝蔚豹人同遊廬山白鹿洞、棲賢寺，望五老峰，觀三峽、玉淵諸名勝，又自玉京山至萬杉、開先諸寺，觀青玉峽瀑布。欲由開先往歸宗觀水簾，以風便登舟，不果，至今耿耿于懷，予詩所云「譬彼禽尚遊，五嶽得其四」是也。既渡湖口，歷石鐘、大孤、小孤、三山、天門、采石、牛渚，南眺姑孰之青山、白紵，横望九井，約略見之。渡江至滁州，逆旅即次，遂冒雨遊琅邪山醉翁、豐樂二亭，訪西澗，度清流關，及渡河，取道曲阜，謁闕里林廟，望泰山並徂徠，入青石關以歸。有《南海集》及《皇華紀聞》若干卷，《南行志》、《北歸志》、《廣州遊覽小志》各一卷。蜀道、南海之行，往返皆萬二千里，而予且倦遊矣。已上《居易録》。

宗柟按：山人宦轍所經，類多題詠。吾浙巖壑奇秀，筇屐杳然，竊爲山靈抱憾。爾讀自撰年譜，知山人随方伯之任時才四歲，後不復至。又案：山人三奉使事俱在子年，亦一異也。

長白大谷之東，南北兩峰呀然中開，有小山突起，當綰轂之口，曰于兹山，又曰魚子。其下有流水，即《水經注》魚子水也。山之上有夫于亭，相傳陳仲子灌園處，予别業在其下。坐卧草堂，朝夕與此山相對，遐思仲子之高風，慨然如或遇之，因以「古夫于」名堂焉。予自甲申歸田，十月出都門，是年冬不雪而雨，雨且連日夜。明年春夏，兩有安德之役。其冬鴃雪，乃復有詩。夏秋避暑西城别墅之鷗舫，舫在小罨畫谿之右，啓北窗則修竹數百挺，蟬鳥鳴和，不見曦景。東窗俯谿，夢覺時聞遊魚撥剌荇藻閒，亦復欣然知魚之樂。時作小詩，脱稿即付兒涑。涑輒與蕭亭、歷友、司允諸君屬和，積成卷軸，其語不越一丘一壑、鳥花猨子之閒。暇録一通，寄武林吴子寳厓、新安汪子于鼎，不足示外人也。

予次康熙戊子一歲之作爲《蠶尾後集》，得五七言絶句二百餘首，而古律詩才什之一，於是先絶句，而餘體反附其後。是歲予年七十有五，篤老矣，目昏眵不能視書，唯大字本略可辨識。偶案上有宋洪景廬氏《唐人萬首絶句》舊板本，乃日取讀之，兩月而畢。於是撰録其尤者凡九百餘首，以繼《文粹詩選》之後。弇州先生曰：「七言絶句，盛唐主氣，氣完而意不必工。中晚唐主意，意工而氣不必完。」予反復斯集，益服其立論之確。毋論李供奉、王龍標暨開元、天寳諸名家，即大曆、貞元間如李君虞、韓君平諸人，藴藉含蓄，意在言外，殆不易及。元和而後，劉賓客、杜牧之、李義山、温飛卿、唐彦謙諸作者，雖用意微妙，猶可尋其鍼縷之跡。有所作輒欲效之，然終不能近也。故是歲所爲絶句，遂溢至二百首，諸體寥寥，未便割棄，乃存而附之卷末。予甲申歸田後詩曰《古夫于亭稿》，此卷則爲《蠶尾後集》，以綴《蠶尾》正、續兩集之後，實則《古夫于亭稿》後一年之作云。已上《蠶尾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