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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經堂詩話卷八 漁洋山人

總集門五

自述類下

予少時與先兄考功同上公車，每到驛亭，輒題素壁，筆墨狼藉，率不存稿，逸去多矣。數年來，往往從友人口中得之，怳忽如夢，不忍盡割，略記于此：「河口花明錦纜春，砑繚綾子領邊巾。不知何事牽儂思，欲叠紅箋賦洛神。」徐隱君東癡嘗口誦此詩。「不見湘中舊汜人，西園蘭石愴如新。低偭十五年前句，抵有妹絲絡暗塵。」彭少宰孫遹羨門誦之。「關河連夜雨，驛路一聲禪。」湯右曾西厓、王戬孟穀誦之。「風迴邸閣聞鈐馱，日落關山見戍旗。彷彿夢中尋蜀道，打包身度棧雲西。」徐學士健庵誦之，且題其右云：「古驛斜陽聽鐸聲，分明棧路蜀山行。讀君題句成先讖，天遣才人過錦城。」「往跡流傳本事詩，廿年如夢不堪思。重來頭白風情盡，誰記巡檐繞柱時。」汪耀麟叔定誦之。「趙北燕南水四圍，此中避地可忘機。垂垂芡實迎秋熟，拍拍鷗群接翅飛。蟹舍都連黄篾舫，釣人相暎緑簑衣。淮南小别今三載，魚稻珠湖願竟違。曹祭酒禾峨嵋榜旅舍曰「漁洋詩屋」。」《池北偶談》。

余自少年與先長兄考功同上公車，每停驂輟軛，輒相倡和，書之旗亭驛壁，率不留稿。諸同人見之者，後在京師往往爲余誦之，怳如昨夢。近見吴江鈕玉樵琇《觚賸》亦載余逸句。因憶丙午自里中北上，戲題德州南曲律店壁一絶云：「曲律店子黄河厓，亦地名。朝來一雨清風霾。青松短壑不能住，騎驢又踏長安街。」語雖詼嘲不足存，亦小有風趣，聊記于此。《香祖筆記》。并録一。

《蠶尾續文》康熙四十年五月二十日午，憩曲律店，憶三十年前過此，戲題絶句云：「曲律店接黄河厓，朝來一雨清風霾。青松短壑不能住，騎驢又踏長安街。」今老矣，憶斯語，爲之慨然。

順治辛丑春雨中，泊舟楓橋，寄先兄西樵二絶句云：「日暮東塘正落潮，孤篷泊處雨瀟瀟。疏鐘夜火寒山寺，又過吴楓第幾橋。」「楓葉蕭條水驛空，離居千里悵難同。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鐘。」今荏苒五十年矣，西樵下世亦已三十餘年，回思往事，爲之憮然而歎。《分甘餘話》。

宗柟附識：鲍待翁《亞谷叢書》：「漁洋先生於順治辛丑遊吴，题詩楓橋，《詩話》載之。余以康熙庚子再遊鄧尉，泊舟楓橋，追憶其事，屈指剛六十年，口占一絶句云：『路近寒山夜泊船，鐘聲漁火尚依然。好詩誰嗣唐張繼，冷落春風六十年。』」翁名鉁，字冠亭，雲中人，嘗爲湖之長興令，風流好事，不沾俗吏之塵。著述數種，《叢書》其一也。

辛丑在廣陵，閩中友人許天玉公車北上，以缺資斧來告，會囊無一錢，先室張宜人笑曰：「君勿憂，我爲君籌之。」除腕上跳脱付予曰：「此不足爲許君行李費耶？」予亦一笑，持遺天玉，天玉作長歌記其事，頗援古賢媛爲比。

予奉使人蜀時，兩喪愛子，宜人病骨支牀，而予有萬里之行，宜人慮傷予心，破涕爲笑，扶病治裝，刀尺之聲與嗚咽相間，唯恐予之聞之也。予途中寄詩云：「何必言愁始欲愁，離騷端只是離憂。兩年再墮童烏淚，萬里虚爲諭蜀遊。落日深山聞杜宇，秋風古驛下金牛。傷心欲寫蠻箋寄，十樣空傳出益州。」次灞橋，再寄詩云：「長樂坡前雨似塵，少陵原上淚霑巾。灞橋兩岸千條柳，送盡東西渡水人。」已上《漁洋文》。

附録：《張宜人行述》後段：「宜人十四歸予，予性疏散，好讀書，不問家人生産，宜人以勤儉佐予，内外秩然。今已矣，予偶讀《文選》，至潘騎省《悼亡詩》，輒閉目不欲觀。又客秋過河間，和沈啓南《鈎弋夫人歌》一篇，語近不祥，輒削稿。他日人室思人，流芳已歇，遺挂在壁，憶騎省之詩，豈非神先告之乎？悲哉！」

亡室陳孺人懿行儉德，可書者非一。性慧强記，初從予口授唐絶句百首，皆成誦，吟諷中律吕。予所賦詩，亦頗能誦數十篇。禪誦之餘，每舉以相娱樂。既十四五年，扣之一無遺忘，似有慧業者然。《蠶尾文》。

宗柟案：山人年譜：康熙十五年丙辰九月，張恭人殁于家。而陳孺人卒在癸酉四月，張孺人卒在己卯六月，俱書側室。第陳於丁巳十月聘娶，視張之少從夫人俱來爲媵妾者稍異耳。讀集中《行述》二首自明。

康熙十一年六月，奉命典蜀試。七月朔，與家兄西樵考功及家人别。余方有兒渾之痛，伏枕浹旬，黽勉就道。初十日，抵平定州，夜雨，夢兒渾，髡髴如平生，枕上抆淚，成一詩。《蜀道驛程記》。

長女小字阿端，以康熙己未五月初九日生於京邸，卒年十有二。三女阿宫，以甲子九月二十日生京邸，女生而余遷宫尹，故以名之，十歲病死。始阿端之葬也，予爲詩哭之曰：「左氏嬌女詩，陳王金瓠訶。忘情非太上，萬古一銜悲。」既而自疑曰：一詩而引二事，是疑於兩女也，不祥。然孰意其果讖乎！《蠶尾文》。

宗柟按：山人自述其詩，多散見諸書，特采數條於此卷中，以見其性情之篤，非漫然者。又按：山人交遊甚廣，此下諸條，或爲平生知己，或爲布衣至誼，所謂「文章有神交有道」也，而其他則分屬各類云。

余以順治乙未舉禮部，戊戌，始赴廷對。一日期集禮部，新郎君皆在，全椒吴玉隨國對大呼入曰：「此中何者爲濟南王郎乎？」衆愕然，余方跤脚榻上，笑曰：「君自辨之。」吴直前捉余臂曰：「此即是也。」衆爲一笑。後吴以第一甲二及第，假過真州，贈余詩云：「如此青天如此月，兩人須問大江秋。」詩詳《鑾江倡和集》。并録二。

《香祖筆記》。戊戌同年吴侍讀默岩，全椒人，榜眼及第，詩未入格，而頗有勝情。予官揚州時，嘗與其客儀真。一日過予，客園置酒，酒間作擘窠大字，及便面數事，皆即事漫興之語，令人解頤。尚記其一則云：「少陵云『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云『筆所未到氣已吞』，才人須具此胸次，落筆自爾不凡，唯阮亭可以語此。」頃之，予衣領上偶見一蟻，即又云：「宰官衣領驀上一蟻子，此正須耐煩，以爲勝俗客耳。」雖偶然游戲，皆有理趣。久之露坐，月色皎然，賦絶句云：「如此青天如此月，雨人須問大江秋。」予和之，得四首：「翰林兄弟皆名士，廨屋三閒分兩頭。及第紅綾分餅日，閉門黄葉著書秋。」「嗚嘘園中小山名。斜日森碧篠，人影參差曲岸頭。頃刻疾書兩丸墨，山蟬墮地數聲秋。」又二詩不具録，詳《鑾江倡和集》。

《分甘餘話》。同年吴默岩在儀真，嘗書許彦周《詩話》：老杜《丹青引》「一洗萬古凡馬空」，坡公《觀吴道子畫壁詩》「筆所未到氣已吞」，唯二公之詩各可以當之。而舉余少作《周文矩莊子説劍圖》詩「使筆如劍劍氣出」之句，以爲唯余詩足以當之。今五十年，默岩墓有宿草矣。余少在濟南明湖水面亭賦《秋柳》四章，一時和者甚衆。後三年官揚州，則江南北和者前此已數十家，閨秀亦多和作。南城陳伯璣允衡曰：「元倡如初寫《黄庭》，恰到好處，諸名士和作皆不能及。」

宗柟按：鈍翁《説鈐》：「王十一感秋柳賦詩四章，其三云『東風作絮糝春衣』云云，嚴給事沆稱此詩風調淒清，如朔鴻關笛，易引羈愁。讀之良然。」近《别裁集》謂《秋柳》詩乃公少年英雄欺人語,爲所欺者强爲注釋，究之不切秋，并不切柳，問其何以勝人,曰佳處正在不切也。爲之粲然。竊謂四詩佳處全在情味勝人，不獨如給事所指一首也。若斤斤繩墨以求之，恐非作者本意矣。

余往如皋，馬上成《論詩絶句》四十首，從子浄名啓浣作注，人謂不減向秀之注《莊》，後不三十夭卒。西樵仲子。并録一。

《居易録》。儀封王世治刻吴江計甫草東讀予《論詩絶句》記，來徵士大夫詩歌紀事，以計此記爲予詩作也，因先呈予。世治跋云：「不肖生也晚，距先肅敏公六世，時已百餘年，守家藏集，恒虞失墜，有莫爲之後之懼。康熙壬戌七月，太丘王瑗郵致甫草計先生《讀阮亭詩記》一篇，世治讀之，不禁涕渎，深歎知己之難，而相遇之奇也。世治半世俯首老諸生，不能與當代賢士大夫挈長比藝，焜耀先澤，而甫草乃從阮亭王公『少谷山人』之句，而致其感動痛哭之辭，至欲爲先肅敏死，斯亦奇矣。嗟乎！是少谷、阮亭兩公之知先肅敏，而總藉傳于計先生之一痛也。海内文人，其誰不願爲計先生死者哉！」予康熙癸卯在揚州，一日雨行如皋道上，得《論詩絶句》四十首，蓋倣元裕之作。其一云：「三代而遺盡好名，文人從古善相輕。君看少谷山人死，獨有平生王子衡。」甫草丁未於都門見此詩，因作記，今載《甫里集》。

余在甓社湖舟中作《歲暮懷人》絶句六十首，丙夜而畢。紙盡，以公牒牘尾續之，淋漓皆徧。余少客秦淮，作《秦淮雜詩》二十餘首，陳其年詩「兩行小史艷神仙，争寫君侯膓斷句」，謂此也。又在真州作絶句云：「好是日斜風定後，半江紅樹賣鱸魚。」又：「濛濛夕照開棠色，葉葉風帆下建康。」又：「摘星樓閣浮雲裏，一傍危欄望楚江。」又：「緑楊城郭是揚州。」江淮間多寫爲圖畫。後入蜀，行夾江道中，望哦眉三峰在烟雨空濛中，賦詩云：「沈黎東上古犍爲，紅樹蒼藤竹亞枝。騎馬青衣江上路，一天風雨望峨眉。」及入粤，大雪行潛山唐婆嶺，即事賦詩云：「皖公山色望迢遥，皖水清泠不上潮。青笠紅衫風雪裏，一林楓桕馬蕭蕭。」常欲命畫師爲寫二圖，未果，每以爲憾。已上《漁洋詩話》。

余少時官廣陵，與諸名勝修禊紅橋，即席賦《冶春詩》二十四首。陳其年後至，贈余詩曰：「玉山筵上頹唐甚，意氣公然籠罩人。」劉公㦷曰：「采明珠，耀桂旗，麗矣。或率而兒拜，或揚袂從風，如欲仙去。《冶春詩》獨步一代，不必如鐵厓遁作别調，乃見姿媚也。」《香祖筆記》。并録二。

《漁洋詩話》。余少時在廣陵，每公事暇，輒召賓客，汎舟紅橋，與袁荆州于令諸詞人賦詩，有「緑楊城郭是揚州」之句，江淮間取作畫圖。又與林茂之、張祖望、杜于皇、孫豹人、程穆倩修禊於此，自賦《冶春詩》二十首。陳其年題其後云：「官舫銀镫賦冶春，琅邪風調更誰倫。玉山筵上頹唐甚，意氣公然籠罩人。」宗定九元鼎詩云：「休從白傅歌《楊柳》，莫向劉郎演《竹枝》。五日東風十日雨，江樓齊唱《冶春詞》。」劉公㦷曰：「耀明珠，蔭桂旗，麗矣。或率而兒拜，或矯而當熊，或揚袂随風，如欲仙去，遺世獨立，横絶一時。不必如老鐵《花游》諸曲，遁作别調，始見姿媚也。」

《居易録》。予嘗與袁于令、杜于皇諸名宿宴于紅橋，予自爲記，作詞三首，所謂「緑楊城郭是揚州」是也。昭令酒間作南曲，被之絲竹。又嘗與林茂之、孫豹人、張祖望網孫輩，修禊紅橋，予首倡《冶春詩》二十餘首，一時名士皆屬和。予既去揚州，過紅橋多見憶者，遂爲廣陵故事。陳其年云：「官舫銀燈賦冶春，廉夫才調更無倫。玉山筵上頹唐甚，意氣公然籠罩人。」宗梅岑云：「休從白傅歌《楊柳》，莫向劉郎演《竹枝》。五日東風十日雨，江樓齊唱《冶春詞》。」此例甚多。丙寅、丁卯間，曲阜孔尚任東塘以濬河至揚州，题詩紅橋云:「阮亭合向揚州住，杜牧風流屬後生。廿四橋頭添酒社，十三樓下説詩名。曾維畫舫無閑柳，再到紗窗衹舊鶯。等是竹西歌吹地，烟花好句讓多情。」

附録：《香祖筆記》：「屠隆長卿令青浦，梁辰魚伯龍過之，爲演《浣紗記》，遇佳詞輒浮以大白。昔袁荆州箨庵于令自金陵過予廣陵，與諸名士汎舟紅橋，予首賦三闋，所謂『緑楊城郭是揚州』者，諸君皆和，袁獨製套曲，時年八十矣。曲載《紅橋倡和》。昔張子野與東坡會飲垂虹亭，年亦八十。」

康熙三年，予與杜于皇濬、陳其年維磁輩同在如皋，修禊於昌氏水繪園，賦詩。或問杜：「阮亭詩何如？」答曰：「興酣落筆摇五嶽，詩成嘯傲凌滄洲。」又問：「君詩何如？」曰：「但覺高歌有鬼神，誰知餓死填溝壑。」《池北偶談》。并録二。

《香祖筆記》。余康熙乙已春，將去廣陵，偶以公事至如皋，冒辟疆襄約余修禊水繪園别業。時通州八十老人邵潛潛夫及宜興陳其年、縣人許嗣隆山濤及冒氏諸子咸在坐，分體賦詩。余得七言古體，坐湘中閣，立成十章。黄岡杜于皇後至，他日，或問之曰：「阮亭詩如何？」杜曰：「酒酣落筆摇五嶽，詩成嘯傲凌滄洲。」又問：「君詩如何？」曰：「但覺高歌有鬼神，誰知餓死填溝壑。」

《漁洋詩話》。余與邵潛夫、陳其年諸名士，以康熙乙巳修禊冒辟疆水繪園，分體賦詩。余戲謂其年曰：「得紫雲捧硯乃可。」紫雲者，冒歌兒最姝麗者，爲其年所眷。許之，余坐湘中閣，立成七言古詩十章。後一日，杜荼邨自廣陵至，亦有補作。或問之曰：「阮亭詩何如？」杜曰：「酒酣落筆摇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君詩何如？」曰：「但覺高歌有鬼神，誰知餓死填溝壑。」

予在揚州日，通州布衣邵潛潛夫年八十餘，無妻子，僑居如皋。予適按部至縣，邵以書來，云苦門夫之役。予抵縣，次日晨往訪之，所居狹巷不容車騎，予下車，徒行人。蓬門陋室，卧榻與竈突相接，所刻書板充棟。出市酤，留飲，予爲引滿數觴，盡歡而罷。邑令聞之，即日免其徭役。福清林古度茂之亦八十餘，數自金陵過訪。每集諸名勝，文宴紅橋、平山堂之間，予親爲撰杖。康熙甲辰除夕，茂之以萬曆甲辰以來六十年詩，屬予删定。不減數千篇，皆曹能始、鍾伯敬、譚友夏諸前輩所鉛黄。予爲存其甲子以前風華近六朝者，而删其甲子後詩幾盡。施愚山閏章見之，曰：「吾與林翁久游處，非君選，不知其本色乃如是，君之功林翁大矣。」高淳老布衣邢昉孟貞，五言學韋蘇州，風格甚高。予至揚州，昉前死已久。予爲祭酒時，長山李尚書孫斯佳謁選得高淳令，予以昉家事託之，俾訪其妻子。明年，李以書來云：「邢妻老尚無恙，一弟爲老諸生，一孫，甚貧。已辦二百金爲買丞相圩腴田四十畝，不憂饔餐矣。」愚山與孟貞交最善，代爲謝予。予與孟貞終未識面，其弟、妻與孫亦不知予誰何也。成都費密字此度，獻賊破蜀後，流寓泰州，人無知者。予偶見其五言詩曰：「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愛之，賦詩云：「成都跛道士，萬里下峨岷。虎口身曾拔，蠶叢句有神。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十字須千古，何爲失此人。」密見之，遂來定交。南城陳允衡伯璣客金陵，清羸善病，以予故，數來揚州，選録《國雅集》，予居之古文選樓，頗料理之。孫枝蔚豹人，三原人，僑居揚州，高不見之節。予訪之，先以詩云：「焦穫奇人孫豹人，新詩雅徤出風塵。王弘不見陶潛迹，端木寧知原憲貧。」遂爲莫逆交。泰州布衣吴嘉紀，字賓賢，居東淘，苦吟不交當世。予見其所爲五言，清冷古澹，雪夜被酒，爲其詩序，馳使三百里致之。嘉紀大喜過望，買舟至廣陵謁謝，遂定交。黄州杜濬于皇，客揚州，嘗人日大雪無事，巾車造之，論詩竟日，樵蘇不爨，茶話而已。乙巳七夕，予赴京師，諸君餞于禪智寺，祖道賦詩。于皇詩云：「記逢人日雪，造我吟窮愁。」豹人詩云：「欲問忘情老，何名共命禽。」因刻《禪智録别》一卷，誌一時窮交之誼。今二十六年矣。予嘗于役淮陰，雪夜泊甓社湖，作《歲暮懷人》絶句六十首，紙盡，取公文牘尾紙雜書之皆滿。詩中所及，大半布衣也。《居易録》。并録四。

《渔洋詩話》。南通州邵潛潛夫，亦萬曆詩人，錢宗伯牧齋亟稱之。性孤僻，凡數易妻，晚竟無子。僑居如皋，年八十矣，苦徭役。余適以按部至縣，詰旦，首謁邵。邵所居委巷，乃屏輿從，徒步而人。邵曰：「適有酒一斗，能飲乎？」余欣然爲引滿。流連移晷，始别。縣令聞之，立除其役。

《池北偶談》。邵潛，字潛夫，自號五岳外臣，南通州人。性傲僻，不諧俗，好嫚駡人，人多惡之。及與李本寧、鄒彦吉、黄貞父、陳仲醇諸公遊，所著《友誼録》、《循吏傳》、《印史》諸書，多可傳者。年五十無子，娶後妻成，久之，嫌其貧老棄去，一婢又爲勢豪所奪，遂隻身客如皋城西門，年八十矣。康熙乙巳，予過皋訪之，茅屋三間，黝黑如漆。邵筋骨如鐵，白髮鬖被領，雙眸炯然。具果蔌留予飲，尚盡數觴。與修禊冒氏洗鉢池，尚能與予輩賦詩。陳其年維崧云：「古今文人多窮，然未有如邵先生者。」聽其言，愴然如劉孝標所自叙也。予去廣陵，聞邵即以是歲下世矣。

《漁洋詩話》。杜荼村濬，初名詔先，黄岡人，僑居金陵。貧甚，屢客廣陵。甲辰人日大雪，時方鎖印無事，余造訪之，清言竟日。乙巳七夕，余北上京師，諸人祖於禪智寺，即席賦五言，荼村有句云：「記逢人日雪，造我吟窮愁。」謂此也。

同上。余在廣陵五年，多布衣交。甲辰内遷，乙巳七夕，諸詩老送别禪智寺，孫豹人枝蔚有句云：「欲問忘情老，何名共命禽。難言無所住，齊有淚盈襟。」

順治己亥，客京師，日聽劉公戦吏部鼓琴，賦詩贈之云：「與君更作他年約，黄鵠山中訪戴行。」至壬寅歲，相遇於京口。京口有黄鵠山，在城南五六里，即招隱寺，宋戴顒故居也。始悟前詩蓋有定數云。《池北偶談》。并録五。

《漁洋詩話》。劉公㦷體吏部善鼓琴，常於慈仁寺精舍彈《御風操》。余贈詩云：「與君更作他年約，黄鵠山頭訪戴行。」京口黄鵠山，戴顒所居也。後五年，果相遇黄鵠山下。又沈文恪繹堂垄以箋索書，余爲書放翁詩云：「三叠淒涼渭城曲，數枝閒澹閬中花。」未幾，典蜀試，至閬中驛亭，恍然悟前詩，信數有前定哉。

《池北偶談》。世事莫非前定，所云動乎四體，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往予在淮南，好觀《棧道圖》。有興化顧生符稹工此技，妙入毫髮。予令畫絹素屏扇凡十數，自爲長歌題之。復以其一贈姊夫劉大田倬，既而予有人蜀之役，同行即劉君也。辛亥歲，在京師，沈文恪繹堂爲侍讀，以小册索書，予爲書陸放翁詩云：「殘年作客遍天涯，下馬郵亭便似家。三叠淒涼渭城曲，數枝閑澹閬中花。擘牋授簡相逢晚，理鬢薰衣一笑譁。俱是那鄲枕中夢，墜鞭不用憶京華。」比入蜀，信宿閬中，乃憶前事，真詩讖也。因賦一詩寄沈：「葭萌關外極天涯，長憶西園夜鬭茶。萬事輸他前定在，今朝真看閬中花。」曩丁未歲四月二十九夜，夢中得絶句云：「溪鋪翡翠映烟空，溪上飛橋落彩虹。愛玩花藥憶元相，一枝渾卧碧流中。」既覺，不知所謂。末句則元微之使東川所賦亞枝紅詩也。至是過褒城亦驗。予己酉奉使淮上，過奉高，閲《泰安州志》，至赢、博字輒心惡之。辛亥、壬子，遂連遭渾、沂兩兒之痛。人蜀時，過百牢關，作一詩懷諸兄，結押「廬」字。忽心動曰：「廬，廬居也。得勿不祥乎？」又閲劍南詩，有云「成都放榜第一人楊姓具慶下愴然有感」，又心惡之。比榜放，解元果楊兆龍也，心益動。時先慈宜人已見背，予在萬里外未知也。昔阮孝緒於鍾山聽講，母王忽病，兄弟將召之，母曰：「孝緒至性冥通，必當自到。」果心驚而返，信有是哉。

《蜀道驛程記》。在京師，沈繹堂侍講以箋索書，予爲書陸務觀《閬中》詩云：「殘年作客徧天涯，下馬郵亭便似家。三叠淒涼渭城曲，數枝閑澹閬中花。擘牋授管相逢晚，理鬌薰衣一笑譁。俱是邯鄲枕中夢，墜鞭不用憶京華。」是時予與繹堂輩方日爲文字之飲，既書此詩，意頗不懌。到閬州，始省前事豈前定耶？

《漁洋詩話》。余常夢中得詩云：「谿流翡翠映烟空，谿上飛橋落彩虹。愛玩花叢憶元相， 一枝渾卧碧流中。」既覺，不知所謂。及使蜀，乃悟是元微之亞枝紅詩，即使東川作也。昭陽顧符稹工畫，余尤愛其《棧道圖》，爲賦長歌，凡扇頭絹幅屏幛間，皆令作《棧道圖》。後壬子、丙子兩使蜀，此其讖也。又常有夢中作云：「涼雲止復行，水花開更落。烟柳夕陽時，蟬聲動高閣。」

《分甘餘話》。唐鄭綮云：「詩思在灞橋驢子背上。」胡擢云：「吾詩思若在三峽，聞猿聲時也。」余少作《論詩絶句》，其一云：「詩情合在空舲峽，冷雁哀猿和《竹枝》。」用擢語也。後壬子秋典蜀試，歸舟下三峽，夜泊空舲，月下聞猿聲，忽悟前詩，乃知事皆前定。

予壬子歲過新樂縣，題詩驛壁，寄宋荔裳琬蜀臬云：「當年霧夕詠芙蕖，促席傳觴樂未疏。名忝應劉七才子，座傾沈范兩尚書。飛星過漢無留影，萍葉隨潮少定居。賴有前期不相負，秋來同釣錦江魚。」沈、范謂龔宗伯芝麓鼎孳、梁相國蒼巖清標也。時荔裳與予先後入蜀，其明年，荔裳入覲，卒京師，龔公即以是歲下世。戊辰，梁公以司馬入相，辛未卒于位。今復過此，舊館已頹，前題不復可見。俛仰二十五年間，遂如隔世，益知維摩談空理不可易也。《秦蜀驛程後記》。

康熙庚申春，予與施侍讀愚山同過宏衍庵看海棠，各有四絶句。今庚午二月重來，海棠三株皆已化去，而愚山之墓木拱矣，不勝今昔存殁之感。因復成一絶云：「十年不見謝宣城，目極澄江遠恨生。白首重吟《枯樹賦》，江潭蕉萃庾蘭成。」《居易録》。

予初以詩贄於虞山錢先生，時年二十有八，其詩皆丙申年少作也。先生一見，欣然爲序之，又贈長句，有「骐驥奮蹴踏，萬馬喑不驕。勿以獨角麟，儷彼萬牛毛」之句，蓋用宋文憲公贈方正學語也。又采其詩人所纂《吾炙集》。方嵞山自海虞歸，爲余言之。所以題拂而揚詡之者無所不至。余嘗有詩云：「不薄今人愛古人，龍門登處最嶙峋。山中柯爛蓬萊淺，又見先生制作新。」「白首文章老鉅公，未遺許友一閩風。如何八代論騒雅，也許憐才到阿蒙。」今將五十年，回思往事，真平生第一知己也。《古夫于亭雜録》。并録一。

《漁洋詩話》。虞山錢宗伯贈余古詩云：「騏驥奮蹴踏，萬馬喑不驕。勿以獨角麟，儷彼萬牛毛。」又爲作集序，有「與君代興」之語。時余年甫踰弱冠耳，其爲所賞異如此。余後有絶句云：「少年薄技悔雕蟲，拂拭當年荷鉅公。紅豆莊前人去久，花開花落幾春風。」

京口張文選公選，博物君子也。嘗題予《過江》、《入吴》兩集云：「筆墨之外，自具性情；登覽之餘，别深懷抱。」此語可與解人道。《香祖筆記》。并録一。

《漁洋詩話》。張吏部公選九徵先生題余《過江集》云：「筆墨之外，自具性情；登覽之餘，别深寄託。」

昔亡友葉文敏評余《蜀道集》詩：「毋論大篇短章，每首具有二十分力量，所謂師子搏象兔皆用全力者也。」余深愧其言。陳元孝恭尹評余《南海集》，雖不及《蜀道》之宏放，而天然處乃反過之，此亦知言。文敏又嘗語余：「兄七言長句，他人不能及，祇是熟得《史記》、《漢書》耳。」《分甘餘話》。

汪鈍翁與余順治末稱詩都下，忝齊名之目。鈍翁有詩云：「俠少場中同結駟，郎官隊裏各題詩。耻居王後吾何敢，願作雲龍上下隨。」《漁洋詩話》。

康熙丁未、戊申間，余與苕文、公献、玉则、周量輩在京師，爲詩倡和。余詩字句或偶涉新異，諸公亦効之。苕文規之曰：「兄等勿效阮亭，渠别有西川織錦匠作局在。」又葉文敏訒庵云：「兄歌行，他人不能到，只是熟得《史記》《漢書》耳。」余深愧兩兄之言。

余少奉教於虞山、婁江兩先生。五十年來，書尺散佚，偶從鼠蠹之餘得兩先生尺牘手書，不勝感歎，謹録左方。◦錢牧齋先生書三通。〇「玉峰郵中，忽奉長箋。温文麗藻，曄如春華，東風入律，青雲干吕。捧讀數過，笑繼以忭。自分以木桃之投，而致瓊瑶之報，私心评營，愧無以仰副德音也。衰遲潦倒，賣身空門，舊學無幾，遺忘殆盡。唯有日繙貝葉，銷閑送老。世間文字，茫然如前塵積劫。門下散華落藻，如卿雲在天，有目共覩。老人未免掁觸童心，鼓動習氣，欲從蒲團上颺去，以此自笑耳。近日詩家如稻麻葦粟，今得法眼刊定，又有伯璣玄覽，共爲鑑裁，廣陵當又築文選臺矣。西樵詩渴欲請教，郵中都未見寄，恝如調饑，我勞如何？邗溝一水，不能辦十日舂糧，趨侍鈴閣。京江閒阻，便如明河天塹，可一歎也。亂後纂述，不復編次，緣手散去，存者什一。荆婦近作當家老姥，米鹽瑣細枕藉，烟熏掌簿，十指如椎，不復料理研削矣。卻拜尊命，惭惶無地。杜詩非易注之書，注杜非小可之事，生平雅不敢以注杜自任，今人知注杜之難者亦鮮矣，可歎也。西江王于一苦心學四大家文字，溘逝之後，遺文散佚，倘得屬伯璣搜緝，序而傳之，俾此子不爲草亡木卒，誠藝林所仰望也。貴門人便郵，草率奉復，老懷縷縷，都無倫次，唯高明亮之。」〇「僕於君家季木兄，有同年同志之誼，而司馬中丞暨令祖方伯，咸以年家穉弟，畜我愛我。松茂柏茂，如草木之有臭味，不但孔、李通家也。陵谷改遷，故舊寥闊，東望岱宗，未嘗不鬱紆感歎。頃聞門下雄駿絶出，整翮雲霄，鴻裁艷詞，衣被海内。才筆之士，靡不捧盤執匝，願拜下風。私心慶幸，以爲大槐之後，復産異人，新城門第，大振於灰沈烟燼之餘，禽息之精陰，慶在季木可知也。舍甥北遺，復示大集，如觀武庫，如游玉府，未敢遽贅一言於簡端。丁老繼之枉過，言門下駐節水亭，討論風雅，風前燭下，睠念衰朽，以爲孤竹老馬猶能識道，不惜過而問焉。禪力未固，獵心復萌，繙閲再過，放筆爲糠粃之導。良以古學日遠，流俗波靡，如門下應半千之運，苕竪穎發，回斡狂瀾，鼓吹大雅，故敢傾吐樸學，申寫狂言，直道其所厚望於門下者。此時稂莠一區，鳥鼠同穴，聞僕之言，必將群喙争鳴，衆口交詛。區區之意，但得以片言自效於高明，斯世有一人知己，豈復與輇才小生争窶藪於鼠穴哉！序言草略，有懷未盡，扇頭古詩一章，聊當百一。邗溝京江，盈盈一水，貧病屏跡，投老荒村，東風解凍，尚期裹糧襆被，奉扣鈴閣，庶幾樵蘇不爨，明鐙永夕，上下揚扢，成千古佳話耳。君家群從，比復何如？季木兒郎得免負薪否？牘末附問，不盡馳念。」〇「餘生暮年，銷聲息影，風浪瞥起，突如焚如，介恃天慈，得免要領。噩夢已闌，驚魂未恝，遠承慰問，深荷記存，唯有向長明镫下，炷香遥祝而已。伏讀佳集，泱泱大風，青丘東海，吞吐於尺幅之間，良非筆舌所能贊歎。詞埴有人，餘子皆可以斂手矣。老耄叢殘，仰承推許，三復德音，慚懼交并。輇才樸學，本不敢建立門户，厠足藝林。幸奉先生長者之訓，稍知撥棄俗學，别裁僞體，采詩餘論，聊示發揮，遂使謡諑紛如，彈射横集，俗習沉痼，末學晦蒙，醯雞井猿，良可愍歎。日星在天，江河萬古，歐陽公有言，豈爲小子輩哉？八十老叟，餘年幾何？既已束身空門，皈心勝地，義天法海，日夕研求，刳心刻腎，如恐不及，何暇復沉湎筆墨，與文人才子争目睫之短長哉？非旁行之書不觀，非對法之論不作，世間文字，一一皆迴向波若唄讚之餘，游戲諷詠。禪則寒山、梵志，儒則《擊壤》、江門，可以助發道情，消除蔭界。假年送老，如是而已。《秋柳》新篇，爲傳誦者攫去。枚生已老，豈能分兔園一席，分賦忘憂，白家老嫗，刺促爨下，吟紅詠絮，邈若隔生，無以仰副嘉命，徒有永歎而已。伯璣想尚在幸舍，幸道相念。寒窗裁謝，臨風悵然。」〇吴梅村先生書一通。〇「增城渡江一札，想已得候見竹西，正求傳示。論詩大什，上下今古，咸歸玉尺。當今此事，非得公孰能裁乎？江表多賢，正恐不嗚不躍者，或漏珊瑚之網。如吾友許九日兄，爲寒齋二十年酬唱之友，十子才推第一，篇什流傳，定蒙鑑賞。近詣益進，私心畏且服之。而獨苦其食貧無依，即宿舂辦裝，亦復不易，而出門求友之難也。今春坐梅花樹下，讀阮亭集，躍起狂叫曰：『當吾世而不一謁王先生，誰知我者？」襆被買舟，素筝濁酒，特造門下。雖幸舍多賢，誰復出九日上者乎？其姿神吐納，書法之妙，見者傾倒，當以爲長史、玉斧之流，不徒繼美乎丁卯橋也。門下延華擥秀，或亦倦於津梁，然如此客，急宜收之夾袋，咳唾所及，增光長價。且此君青鞵布韈，由是而始，無使寥落，便增旅况，則皆名賢傳中佳話耳。」

故友劉吏部公㦷，尺牘題跋，風味不減蘇、黄。偶從蠹簡中得其小札一通，别録於此：「潤州握手，謂我猶游戲人間，喜極淚下。不知公㦷何人，而先生眷眷若此。揚署再晤，見退衙時，小書一屏，書《洛神賦》。壁上懸松圓詩老小景一幀，匡牀裴几，蕭然無點塵，令人意消。白沙客舍，下馬踞牀，爲我特留一日，集諸勝流，修談讌之娱。昔人有言：『不幸生末俗，猶幸識元紫芝。」僕既幸識先生，又辱眷眷若此，想曾於無量阿僧祇劫，供養承事一切慧業文人，故兹生乃享此報，不落落也。嘗與同人言，讀同時他人作，雖心知其什倍於我，竊復漫臆，儻假以問學，似若可追。至吾阮亭，即使我更讀書三十年，自覺去之愈遠。正如仙人嘯樹，其異在神骨之間。又如天女微妙，偶然動步，皆中奇舞之節。當使千古後，謂我爲知言。近所作既不欲刻布，可時寫一通見示。僕所纂《汝潁集》，蒙宣索，繕寫寄呈。先君子遺集一卷并呈，不知能邀先生跋數語不？姪子詩一幅，閨房詩一册附，發一笑粲，亦委巷語耳。近日兒女頗好文術，但爲之父兄者，愧無以教之，然不可不令先生知之也。欲言無窮，忽已紙盡，西風有便，時望嗣音。」已上《古夫于亭雜録》。

歙縣門人汪洪度于鼎，寄書曰：「生少從諸遺老遊，竊聞其緒論，以爲詩之以仙稱者，古今得四人焉，曰陳思、曰青蓮、曰眉山、曰新城。心識其語，而未測其所以然。稍長，縱觀載籍，由漢魏以迄於今，大而塞乎無垠，細而入乎無閒，集古今之大成、复萬象而獨出者，莫先杜陵，尊之曰聖，誠莫與京矣。而新城公實亞之矣，乃未遽尊之爲聖，而僅推之爲仙，何與？毋亦其氣超乎鴻濛之先，味在於酸鹹之外，往往使人一唱三歎，恍游神於㵳泬，駕鸞鶴，摘星斗，蒼蒼然遠而無所至極矣，而實不在格調音響間也。島嶼雲霞，有目者莫不瞥然一見，而實有不可即者，然則其不遽尊爲聖者，智未足以知。而其推之爲仙者，殆亦有如《列子》所云藐姑射之神人，邯鄲生所歎以爲天人者，非先生不足以當之歟！要非熟復五先生之書，咀其菁華，探其根柢，猶未知諸遺老之言之不我欺也。因思仙聖間代而生，生又同時，久擬裹糧三月，北學遊燕，執經問業，計毛髓縱難洗伐，而流風可起懦頑。逡巡至今，未果斯願。已又思鄙人居處，雖近黄山碧溪，而耳目終在塵土，倘得飛仙吹嘘所及，不必入海求蓬萊，仙仙乎亦足以遺世焉。昨歲不揣卑賤，屬敝郡吴司成代陳以《黄山始信峰草堂杏花春雨樓圖卷》，奉乞鴻章。洎司成書至，謂先生一身繫天下之重，政府精勤，雖甚存注，而筆墨未遑。生聞之而躍躍然，怦怦然，唯懼其究未易得也。敢因家弟孝廉漋公車之便，再申前請。伏冀先生吐握之餘，錫以五字，咳唾九天，隨風珠玉，引雞犬而納之雲中，或亦度世真仙所慈憫，而不終遐棄者也。瑇瑁筆脉一具，松明茶一斤附貢。主臣。」《居易録》。

雲問董□□孝廉，俞之弟也，自京師寄余書，略曰：「先生具不世出之才，悟最上乘之道，光燄萬丈，仙佛一身，天下學人如百川之赴海。不肖幼侍先伯父得仲、從兄蒼水，論詩必首推先生，全體學杜，而鎔化諸家。敝鄉吴日千、何次張、張洮侯、袁价人、張慧曉諸君子，時時過舍，亦必稱先生昆仲之詩，爲人天手眼。後養疾吴門，得見堯峰汪鈍翁先生，屈指海内詩人，唯新城爲大家，若某某，但可稱名家，未能比肩也。」云云。余深愧諸良友之言，而老成凋謝，墓有宿草久矣，可勝三歎。《分甘餘話》。

宗柟附識：《談龍録》“「余門人方扶南世舉嘗問曰：『阮翁其大家乎？」曰：『然。』『孰匹之？」余曰：『其朱竹垞乎？王才美于朱，而學足以濟之，朱學博于王，而才足以舉之，是真敵國矣。他人高自位置，强顔耳。』曰：「然則兩先生殆無可議乎？』余曰：『朱食多，王愛好。』」按：同時諸家稱山人詩，溢美或亦有之，其奉爲大家，實無異詞。宫贊意多不滿，而推引如是，且持議甚平，固知言之選也。

白樂天自寫其集三本，一置東都聖善寺，一置廬山東林寺，一置蘇州南禪院。自云：「願以今生世俗文字之因，轉爲來世讚佛乘、轉法輪之緣。」余昔亦嘗以《漁洋集》一本付楚雲師藏之南嶽，一本付拙庵師藏之盤山。昨門人劉翰林太乙青藜言欲以八分手書余正續集，藏之嵩山少林寺。亦香山居士後一段佳話。《漁洋詩話》。并録一。

《分甘餘話》。古人著述詩文，一生心力所寄，必有所托，以思傳於後世。如白樂天寫集三本，一付廬山東林寺，一付蘇州南禪寺，一付龍門香山寺。陸魯望詩文手稿，盡寘白蓮寺佛像腹中。唐求詩草寘大瓢中，投諸岷江之流。皆名心未忘故也。如來自言，四十九年未曾説著一字，乃亦以身後結集，屬大迦葉，豈名心亦未盡忘耶？頃襄城劉太乙翰林書來，云欲自作八分，書余《漁洋》、《蠶尾》諸集詩，藏於少林，代余謀所託。意良厚，因述此以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