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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經堂詩話卷九 漁洋山人

衆妙門一

標舉類

李衛公一代偉人，功業與裴晉公伯仲，其《會昌一品制集》，駢偶之中，雄奇駿偉，與陸宣公上下。别集《憶平泉》五言諸詩，較白樂天、劉夢得，不啻過之。《池北偶談》。

《徐公文集》三十卷，南唐徐鉉寳臣著。五代時，中原喪亂，文獻放闕，唯南唐文物甲于諸邦，而鉉、鍇兄弟與韓熙載爲之冠冕。常侍詩文都雅，有唐代承平之風。《香祖筆記》，亦見《蠶尾續文》

附録：此條後段：常侍入宋，與湯悦即殷崇義奉詔撰《江南録》,至金陵亡國之際，不言其君之過，但以曆數爲言。諌後主文尤極悱惻，讀者悲之。《老學叢談》記常侍入汴市一宅居，後見宅主貧甚，曰：「得非市宅虧價而至是耶？吾近撰碑文，獲潤筆二百千，可以相濟。」其人堅辭，亟命左右輦致之。其厚德如此。集外又有《稽神録》若干卷，予家有寫本。又云：南唐二徐，鉉無子，鍇有後人，居攝山前，開茶肆，號「徐十郎家」，王銍性之常訪之，鉉、鍇告勅具在。又言嘗見鍇文集有南唐宫人喬氏出家誥，今《騎省集》三十卷尚完，《楚金集》則不傳矣。

偶爲朱錫鬯太史彝尊舉宋人絶句可追踪唐賢者，得數十首，聊記於此。「亭亭畫舸繋春潭，只一作「直」。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張文潛耒宛丘)〔鄭仲賢文寳〕《絶句》。附識。「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蘇子美舜欽滄浪《淮中晚泊犢頭》。「冷于陂水淡于秋，遠陌初窮見一作「到」。渡頭。賴是一作「得」。丹青無畫處，一作「不能畫」。畫成應遣一生愁。」司馬和中池。《行色》。「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蘇子瞻輯東坡。《惠崇春江曉景》。「黄葉西陂水漫流，蘧篨風急滞扁舟。夕陽暝色來千里，人語鷄聲共一丘。」寇荆山國寶。《題聞門外小寺壁》。「露白一作「雨緑」。霜紅郭外田，山濃水淡欲寒天。參軍抱病陪清賞，一檄呼歸亦可憐。」楊克一道孚。《遺滎陽公吕希哲》。「断腸聲裏無形影，畫出無聲亦斷腸。想得陽關更西路，北風低草見牛羊。」黄魯直庭堅山谷。《題陽關圖》。「梁州一曲當時事，一作「開元夢」。記得曾拈玉笛吹。端正樓空春晝永，小桃猶學澹燕支。」山谷二見。《和陳君儀讀太真外傳》其二。「断雲一葉一作「片」。洞庭帆，玉破鱸魚霜一作「金」。破柑。好作新詩寄一作「繼」。桑苧，垂虹秋色滿東南。」米元章芾襄陽。《吴江垂虹亭》。「投荒萬死鬢毛斑，生入瞿唐灩澦關。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陽樓上對君山。」山谷三見。《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其一。「江上荒城猿鳥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間事，只有灘聲似舊時。」陸務觀游劍南。《楚城》。「夜雨連明春水生，嬌雲濃暖弄微晴。簾虚日薄花竹静，時有乳鳩相對鳴。」滄浪二見。《初晴遊滄浪亭》。「目盡孤鴻落照邊，遥知風雨不同川。此中有句無人見，送與襄陽孟浩然。」東坡二見。《郭熙秋山平遠》「獨凭危堞望蒼梧，落日君山似畫圖。無數柳花飛滿岸，晚風吹過洞庭湖。」陳去非與義簡齋。《城上晚思》「來時秋雨滿江樓，歸日春風度客舟。回首荆南天一角，月明吹笛下揚州。」鄭叔起震菊山。《荆南别賈制書東歸》。「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怊一作「惆」。悵西闌一作「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東坡三見。《東欄梨花》。「到處相逢是偶然，夢中相對兩華顛。還來共醉西湖雨，不見跳珠十五年。」東坡四見。《與莫同年飲湖上》。「烏塘渺渺路一作「緑」。平堤，堤上行人各有攜。試問春風何處好，辛夷如雪柘岡西。」王介甫安石臨川。《烏塘》。「掃地焚香閉閣眠，簟紋如一作「似」。水帳如烟。客來夢覺知何處，挂起西窗浪接天。」東坡五見。《南堂》其五。「曾作金陵爛漫遊，北歸塵土變衣裘。芰荷聲裏孤舟雨，卧入江南第一州。」宛丘二見。《懷金陵》。「皂莢邨南三四里，一作「三里許」。春江不隔一程遥。雙堤鬭起如牛角，知是隋家萬里橋。」晁无咎補之。《揚州雜詠》。「去年此日泊瓜洲，衰柳蕭蕭客繋舟。白髮天涯歎流落，今宵一作「年」。聽一作「肖」。雨古宣州。」宛丘三見。《雨中題壁》。「山驛蕭條酒倦傾，嘉陵相背去無情。臨流未忍輕相别，吟聽潺湲坐到明。」石守道介徂抹。《泥溪驛中作》。「照江丹葉一林霜，折得黄花更斷腸。商略此時須痛飲，細腰宫畔過重陽。」劍南二見。《重陽》。「洞庭木一作「葉」。落萬波秋，説與南人亦自愁。欲指吴淞一作「指點吴江」。何處是，一行征一作「鴻」。雁海山頭。」无咎二見。亦見。宛丘集。《題周文翰郭熙山水》。「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還一作「長」。歌緩緩歸。」東坡六見。《陌上花》。「白髮先一作「前」。朝舊史官，風爐煮茗暮江寒。蒼龍不復從天下，拭淚看君小鳳團。」韓子蒼駒陵陽。《謝人送鳳圑及建茶》。「濯錦江邊憶舊遊，纏頭百萬醉青樓。而一作「如」。今莫索梅花笑，古驛燈前各自愁。」劍南三見。《梅花》。「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使君莫忘書溪女，時作陽關腸斷聲。」東坡七見。《陽關詞》。「琵琶絃急罾《梁州》，羯鼓聲高舞《臂鞲》。破費八姨三百萬，大唐天子要纏頭。」東坡八見。《讀開元天寳遺事》。「逍遥堂後千章一作「尋」。木，常一作「長」。送中宵風雨聲。誤喜對牀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蘇子由轍潁濱。《逍遥堂會宿》。「秋來東閣涼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醒，一作「起」。風吹松竹雨淒淒。」潁濱二見。同上。「千詩織就迴文錦，如此陽臺暮雨何。只有聰明蘇蕙子，更無悔過竇連波。」山谷四見。《題蘇若蘭迴文錦詩画》。「落日同騎欵段遊，倦依松石弄清流。蓬萊漢殿春分手，一笑相逢太華秋。」陵陽二見。《行至華陰呈舊同舍》。「舟中一雨掃飛蠅，半脱綸巾卧翠藤。殘夢未醒一作「清夢初回」。窻日晚，數聲柔櫓下巴陵。」劍南四見。《小雨極涼舟中熟睡至夕》。「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黄州。」東坡九見。《梅花》其二。「向來松檜欣無恙，坐久復聞南礀鐘。隠隱修廊人語絶，一作「寂」。四山滴瀝雪鳴風。」宋文淵齊愈。《絶句》。「自愛一作「作」。新詞韵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橋。」姜堯章夔白石。《過垂虹亭作》。「夜暗歸雲繞柁牙，江涵星一作「秋」。影雁團一作「鷺眠」。沙。行人悵望蘇臺柳，曾與吴王掃落花。」白石二見。《姑蘇懷古》。「征帆一似白鷗輕，起揭船篷看晚晴。梅子著花霜壓岸，自披風帽過臨平。」高九萬翥菊磵。《過臨平》。《池北偶談》。

宗柟附識：《能改齋漫録》：「諫議大夫宋齊愈《宫詞》云：『禁城春水碧溶溶，洗出桃花萬片紅。葉上细看無一字，始知無女怨東風。』《睢陽道中》云：「竹谿噎絶雨才通，無數深紅間淺紅。山店落英春寂寂，青旗吹盡柳花風。』」又一首，即此條所舉是也。按：齊愈以推舉僞楚伏誅，其詩罕有采録，附見于此。又芷齋述蒿廬先生云：「宋人絶句，率筆最多，間有用意爲之者，亦往往失之粗俗，否則失之尖纖耳。」閲者準此數十首以爲别裁，思過半矣。

《葉石林全集》一百卷，桑民懌家書目有之，今不可得。《建康集》八卷，則紹興八年再帥建康作也。石林，晁氏之甥，及與无咎、張文潛遊，爲詩文筆力雄厚，猶有蘇門遺風，非南渡以下諸人可望。

附録：《蠶尾文》：「葉石林學有師承，筆力雄邁，猶有東京盛時風氣，非南渡諸人所及。案《經籍志》，《石林集》百卷，今所傳止《建康集》八卷，餘率湮没。幸《避暑録話》、《燕語》、《放言》、《玉磵》等書猶存説部中。豈一人之身，其著書傳不傳亦各有數耶？石林之學，尤邃於《春秋》，觀集中答王從一教授二書可見。」

安岳馮山，字允南，詩文各十五卷，今鈔本止詩十二卷，餘皆缺。山蜀人，生當北宋全盛時，與文湖州、鮮于子駿遊，而無一語及眉山父子兄弟。閲此集，頗有佳勝。五言古《西縣道中》云：「漢水引我行，梁山邀我坐。山水已清絶，春容碧相和。下馬取酒餘，梅飄酒中墮。日落醉不去，青茸草間卧。」《郊外》云：「解巾卧柔碧。」《送王審言祕校潞州法曹》云：「上黨緣青冥，勁氣西北隅。黄河天際來，草木冬前枯。」七言古《采樵行》、《俠少行》，張、王具體。《黔江》、《八陣磧》二篇最佳。又《題鲜于秀才所居》云：「群峰屋背猿鳥啼，二江門前鷗鷺飛。雅聞君居頗奇絶，長恨不到情依依。仙翁落拓少拘撿，解舞石上凌清暉。投冠整袂或云起，塵土一踏何時歸。」此詩有子瞻風氣。五言律詩《上范蜀公二十韵》，説盡蜀公平生。《春閑》云：「春聲蜂遶屋，晴意鳥臨窗。」《新霽》云：「曉日雲輕放，林花水倒沉。」《瞿唐峽二十四韵》寫夔州山川，字字逼肖，不身歷其地者不知也。起云：「勝絶瞿唐險，西陵古地形。巴江深洞穴，蜀主舊門庭。王氣吞三峽，神功出五丁。」繼云：「衆流趨灩澦，遠意會滄溟。顧盻疑無地，幽陰似有靈。白鹽懸日月，黑石鼓雷霆。纔鑿餘痕在，高深巨勢停。魚龍憑險怪，烟霧鎖沉冥。念昔窮探索，嘗言駭觀聽。「觀」作去聲。波濤真激箭，舟楫劇奔星。」殆欲頡頏老杜。七言律詩《和周正孺遊蠶叢》云：「抹緑郊原逢雨後，殘妝桃李覺春深。」《宿雲亭》云：「亭榭寂爲閑處所，溪山清帶古風流。」《劍州東園》云：「援琴故故彈《流水》，隱几蕭蕭聽《竹枝》。」《送李杞赴闕》云：「千番蜀屑供吟稿，一道秦川照錦衣。」《重陽寄文與可》云：「黄菊縱逢佳節好，清歡不似去年多。」《山路梅花》云：「傳聞山下數株梅，不免車帷暫一開。試向林梢親手折，早知春意逼人來。何妨歸路參差見，更遣東風次第催。莫作尋常花拢看，江南音信隔年回。」風趣盎然，昔人所云清空一氣如話者也。五古有《謝人惠兖墨》詩，蓋兖州宋時製墨有名，微是時，疑當作「詩」。世罕知之。詩云：「故人山東來，遺我數丸墨。掘丸大如指，盥手重拂拭。濃磨向日看，古瓦增潤澤。經屑不見紙，清光隱深黑。書云舊所秘，聞今已難得。庭珪死已久，至寳世罕識。御府從近存，疑有誤。人間萬金直。兖州擅高價，比歙 固少抑。古松亦將盡，神奇漸衰息。文章不見貴，筆研豈可擲。牢落况此君，雖精淡無色。憐君情好古，投贈兼以臆。世事持此觀，噫嗟共冥默。」

宋謝過幼槃《竹友集》十卷，詩七卷，雜文三卷，謝方伯在杭手鈔本。過，臨川人，逸之弟，江西詩派一不五人之一也。在杭跋云：「幼槃詩文不傳于世，此本從内府借出，時方沍寒，京師傭書甚貴，需銓京邸，資用不贍，乃手自鈔寫。每清霜呵凍，十指如槌，幾二十日始克竣，帙藏之于家，亦足詫一段奇事也。萬曆己酉十二月二十四日辛酉。」前有苗昌言、吕本中二跋。幼槃詩，居仁稱其似宣城，非也。在江西派中，亦清逸可喜，然涪翁沈雄豪健之氣，則去之遠矣。《顏魯公祠堂》、《十八學士圖》諸長歌頗佳。格詩如「尋山紅葉半旬雨，過我黄花三徑秋」、「接莎蕉葉展新緑，從臾榴花開晚紅」、「瘦藤拄下萬峰頂，野鶴來歸千歲巢」，皆佳句。又：「靡靡江籬只唤愁，眼中何物可忘憂。楝花浄盡緑陰滿，纔見一枝安石榴。」甚有風致，非蘇、黄門庭中人不能道也。無逸詩尤有名，《溪堂集》視此未知何如耳。已上《居易録》。 并録一。

《蠶尾文》。宋謝過幼槃，臨川人，逸之弟，江西詩派二十五人之一。吕居仁稱其詩似宣城，未爲篤論，然亦清逸可喜，而涪翁沉雄豪健之氣，則去之遠矣。《顔魯公祠堂》、《十八學士圖》諸長句頗工。近體如「尋山紅葉半旬雨，過我黄花三徑秋」、「捼莎蕉葉展新緑，從臾榴花開晚紅」、「瘦藤拄下萬峰頂，野鶴來歸千歲巢」，皆佳句。又絶句：「靡靡江籬只唤愁，眼中何物可忘憂。楝花浄盡緑陰滿，纔見一枝安石榴。」甚有風致，非蘇、黄門庭中人不能道也。顧安得無逸《谿堂集》及徐師川、洪龜父諸人遺集一縱讀之耶？

宗柟附識：丙子秋九月，吴門馮兄亮君過訪邨居，攜贈《竹友集》一册，卷數悉合苗、吕二家跋，後又有謝公子杲、東山黄晉良及近時侯官林君吉人、吾郡朱太史竹垞諸跋，山人跋語與此二條亦小有異同，末書「康熙三十年辛未夏六月」，雖非舊鈔，繕寫亦雅。知己佳貺，何可忘也。間有闕文譌字，惜未得善本譬勘，並録《谿堂集》以成合璧爾。芷齋云：余所有曝書亭抄宋人小集内有《谿堂集》數葉，詩僅二十九首，今厲樊榭《宋詩紀事》載無逸詩凡十六首。

錢武肅王目不知書，然其寄夫人詩疑當作「書」。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不過數言，而姿制無限，雖復文人操筆，無以過之。東坡演之爲《陌上花》三絶句云：「陌上花開胡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還歌緩緩歸。」五代時列國以文雅稱者，無如南唐、西蜀，非吴越所及，賴此一條，足以解嘲。并録二。

《香祖筆記》。晁无咎《陌上花》八首，工妙不減蘇公。其二篇云：「孃子歌傳樂府悲，當年陌上看芳菲。曼聲更緩何妨緩，莫似東風火急歸。」「荆王夢罷已春歸，陌上花隨莫雨飛。卻唤江船人不識，杜秋紅淚滿羅衣。」

《漁洋詩話》。五代時，吴越文物不及南唐、西蜀之盛，而武肅王寄妃書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二語艷稱千古。東坡又演爲《陌上花》云：「陌上花開胡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還歌緩緩歸。」「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歌緩緩妾歸家。」晁无咎亦和八首，有云：「娘子歌傳樂府悲，當年陌上看芳菲。曼聲更緩何妨緩，莫似東風火急歸。」「荆王夢罷已春歸，陌上花隨莫雨飛。卻唤江船人不識，杜秋紅淚滿羅衣。」二公詩皆絶唱，入樂府即《小秦王調》也。

宋牧仲中丞行賑邳、徐間，于邨舍壁上見二絶句，不題名氏，真北宋人佳作也：「横笛何人夜倚樓，小庭月色近中秋。涼風吹墮雙梧影，滿地碧雲如水流。」「渺渺孤城白水環，舳艫人語夕霏間。林梢一抹青如畫，應是淮流轉處山。」并録一。

《漁洋詩話》。宋牧仲犖中丞嘗於淮北旅舍見二絶句云：「横笛何人夜倚樓，小庭月色近中秋。涼風吹堕雙梧影，滿地碧雲如水流。」「渺渺孤城白水環，舳艫人語夕陽間。林梢一抹青如畫，知是淮流轉處山。」中丞題其後云：「新詩寫向黄泥壁，未許人閒識姓名。」二詩大似北宋名家。

宗柟按：後一首見《秦淮海集》，前一首俟再考。余于宋南渡後詩，自陸放翁之外，最喜姜夔堯章。堯章又號白石道人，學詩于蕭千巖，而與范石湖、楊誠齋善。時黄岩老亦號白石，亦學詩于千巖，時稱「雙白石」云。右見《鶴林玉露》。南渡四大家爲蕭、楊、范、陸，而誠齋答堯章詩云：「尤蕭范陸四詩翁。」則謂遂初也。已上《香祖筆記》。并録一。

宗柟附識：芷齋云：「《瀛奎律髓》載范石湖鄂州南樓詩，方虚谷云：『乾、淳間詩巨擘，稱尤楊范陸，謂遂初、誠齋、放翁及公也。』初白先生評云：『《誠齋集》中稱尤蕭范陸爲四詩將，蕭名(海)〔德〕藻字東夫，今失傳，後遂以楊易蕭。』又蕭千巖次韵傳唯肖詩，初白先生評云：『南渡詩家，初稱尤蕭范陸，今蕭詩罕傳，唯《後邨詩話》中及兹集所載數篇而已。』又案《律髓》，姜白石乃千巖之壻。」

同上宋姜夔堯章《白石集》，予鈔之近百首，蓋能參活句者。白石詞家大宗，其於詩亦能深造自得。自序同時詩人，以温潤推范石湖，痛快推楊誠齋，高古推蕭千巖，俊逸推陸放翁。白石游於諸公間，故其言如此。其詩初學黄太史，正以不深染江西派爲佳。亦見《蠶尾續文》。

宗柟附識：《亞谷叢書》：「夙愛姜白石『藕花多處别開門」，洎『人生難得秋前雨』、『乞我虚堂自在眠』句。近歲禾中、癀陵先後搜其集刊行，殆無一篇不佳，《昔遊》詩十五首尤可誦。其平生造詣，《自叙》二篇足以盡之。漁洋稱其能參活句，竹坨列之於謝朓、孟浩然、徐迪功之間，良然。」愚按：姜集近刻凡四，武唐俞氏及癀陵曾、陸二氏俱詩詞合編，唯陸本最爲詳審，詩則盡去其竄入之作，詞則一遵陶南村手鈔。今柘湖所刻歌曲六卷、别集一卷，亦從陶本，特卷帙小異耳。《石帚詞》妙絶古今，昔秀水纂《詞綜》時，嘗以《白石樂府》五卷僅存二十餘闋爲憾，今得諸本刊行，藝林傳誦，此樊川所云「生百代之下未爲不幸」也。

世人謂宋初學西崑體有楊文公、錢思公、劉子儀，而不知其後更有文忠烈、趙清獻作、胡文恭宿三家，其工麗妍妙不減前人。今所傳《西崑倡和集》則丁謂諸人也。潞公以功名，清獻以清直著聞，而詩格殊不類，亦一奇也。《漁洋詩話》。并録四。

《池北偶談》。文潞公承楊、劉之後，詩學西崑，其妙處不減温、李。五言如：「雲淡天迷楚，樓高地占秦。哀筝兩行雁，小字數鈎銀。巷陌三條月，池塘十步春。府門初夜閉，多少夜遊人。」《見山樓》「蘅薄頻牽望，楊林久駐鑣。香囊徒叩叩，雲月自苕苕。翠佩傳情密，微波託意遥。翩鴻漸高逝，翻恨隔神霄。」《蘅皋》「楊柳亭臺暮，梨花院落深。玉池波湛湛，珠幌影沉沉。遠思隨莊蝶，春懷怯雍琴。萱蘇不蠲忿，擁鼻獨清吟。」《深院》「小檻風驚葉，幽庭露泫柯。芳塵千里遠，幽恨九迴多。螢影穿簾押，蛩聲出砌莎。寸心無以寫，望月但長歌。」《秋夕》七言如：「小閣登臨春暮時，綺欄飛闥映游絲。鶯喧曲檻韓馮樹，蘚晦幽庭貢禹綦。閑對碧雲吟桂水，狂思長袂宿蘭池。徘徊望斷江邊客，采得瑶華寄與誰。」《登通山閣》「獵徧蘭叢與桂枝，巢居未必有先期。靈臺十仞鳥隨轉，阿閣三重鳳豈知。度柳暗催蟬嘒嘒，出雲高送雁離離。漢宫玉樹知何限，争忍重吟畫扇詩。」《秋風》「高樓閑背夕陽登，眇眇長懷不自勝。錦瑟有時聞北里，鈿車何日到西陵。地寒萱草猶難種，天路瑶華豈易憑。多謝蘇門清嘯客，了無塵事染壺冰。」《寓懷》「縹帙青箱次第開，慨然英氣轉難裁。莫言每事俱長往，須有清風屬後來。彈鋏始知皆旅，枕戈方信是雄才。平生自信真非薄，只是休容楚鴆媒。」《閲史有感》蘇文忠公常稱潞公長律無一字無考據，世猶未知其工妙如此。内郷李子田撰《藝圃集》，近石門昌莊生、吴孟舉撰《宋詩鈔》，皆遺潞公，予偶讀公集，摘録如右。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按『雲月自苕苕』乃用謝靈運《東陽谿贈答詩》語，『苕苕』當作『迢迢』豈古字可通用耶？」

《居易録》。文潞公身都將相，功名蓋世，而其詩婉麗濃嫵，絶似西崑。予向摘其佳句，著之《池北偶談》。趙清獻詩亦有似潞公者，殊不類其爲人。如《暖風》云：「薄袂欹雲散，輕雲舞袖低。簾疏蕩樓閣，塵暗逐輪蹄。絮亂垂楊道，香流種藥畦。春窗惱春思，一枕杜鵑啼。」《芳草》云：「翠密馴文雉，叢深隱畫輪。離披金谷曉，寂寞茂陵春。古渡班荆客，長堤走馬人。芊芊似袍緑，一雨一番新。」《杜鵑》云：「響亂書窗外，人驚夢枕中。江城啼曉月，澤國想春風。柳道盤餐緑，桃園躞蹀紅。年年來此地，留恨任西東。」《寒食》云：「城郭青烟散，郊園麗日長。鬭雞紅錦翅，游騎紫絲韁。有蝶俱含粉，無人不惜芳。儘𢬵花下飲，歸去醉成鄉。」《觀水》云：「澄江抵練長，極目路蒼茫。烟芷差差緑，風荷柄柄香。西流終古恨，南浦鎮時忙。擬待傳辭意，離人在楚鄉。」右數詩掩卷誦之，豈復知鐵面所爲耶？

同上。《老學庵筆記》：司馬文正公五字詩云：「烟曲香尋篆，杯深酒過花。」可謂工麗。此與文忠烈、趙清獻詩擬西崑相似也。

《香祖筆記》。宋初諸公競尚西崑體，世但知楊、劉、錢思公耳，如文忠烈、趙清獻詩最工此體，人多不知。予既著之《池北偶談》、《居易録》二書，觀李子田蓑《藝圃集》載胡文恭武平宿詩二十八首，亦崑體之工麗者，惜未見其全，聊摘録數聯于左。《函谷關》：「漫持白馬先生論，未抵鳴雞下客功。」《次韵朱况雨》：「石牀潤極琴絲緩，水閣寒多酒力微。」《淮南王》：「長生不待爐中藥，鴻寳誰收篋内書。」《南城》：「蕩槳遠從芳草渡，墊巾還傍緑楊堤。」《沖虚觀》：「桐井曉寒千乳斂，茗園春嫩一旗開。」《趙宗道歸輦下》：「江浦嘔啞風送擄，河橋勃窣柳垂隄。」注：司馬相如賦云：「媻姗勃窣上金隄。」《感舊》：「粉壁已沉題鳳字，酒壚猶記姓黄人。」《塞上》：「頡利請盟金七酒，將軍歸卧玉門關。」《殘花》：「長樂夢回春寂寂，武陵人去水迢迢。」《侯家》「彩雲按曲青岑醴，沉水熏衣白璧堂。前檻蘭苕依玉樹，後園桐葉護銀牀。」《津亭》：「西北浮雲連魏闕，東南初日照秦樓。」《古别離》：「佳人挾瑟漳河曉，壯士悲歌易水秋。」《雪》：「色欺曹國麻衣淺，寒人荆王翠被深。」《次韵徐奭見寄》：「侏儒自是長三尺，澼絖都來直數金。」《早夏》：「睡驚燕語頻移枕，病起蛛絲半在琴。」風調與二公可相伯仲。起結尤多得義山神理。不具録。

附録：《筆記》又云：「宋初文士稱高、梁、柳、范，謂高弁、梁周翰、柳開、范果也。在楊、劉之前，而人多不知。」

宋初潘閬跅貤不覊，然其詩實有可觀。如：「久客見華髮，孤櫂桐廬歸。初月無朗照，落日有餘暉。漁浦風水急，龍山烟火微。時聞沙上雁，二皆南飛。」右詩在唐人中亦推高作。《古夫于亭雜録》。并録一。

《分甘餘話》。「久客見華髮，孤棹桐廬歸。新月無朗照，落日有餘暉。漁浦風水急，龍山烟火微。時聞沙上鴈，二皆南飛。」右宋初潘閬詩也，高妙不減岑嘉州。又：「夜涼疑有雨，院静若無僧。」亦佳句。故友施侍讀愚山閏章《宿越州天衣寺》云：「月照竹林早，露從衣袂生。」亦不減閬語。

《中州集》載楊雲翼詩「金波曾醉雁門州，信有人間五月秋。萬古河山雄朔部，四時風月人南樓」云云，誠佳作也。近李梅厓中丞基和《代州》詩云：「誰識雁門今夜月，山川别樣在冰壺。」亦是佳句。而彼土之高涼，可以想見矣。

宗柟按：「金波曾醉」云云，乃閒閒趙公代州詩，次句作「端有人間六月秋」，後半云：「漢家戰伐雲千里，唐季英雄土一丘。繫馬朱闌重回首，烟波誰在釣魚舟。」全篇載《中州集》三卷，非文獻作，當時楊、趙並稱，山人因之誤記爾。金李汾長源詩：「烟波蒼蒼孟津戍，旌旗歷歴河陽城。」不減少陵、東坡。已上《分甘餘話》。

伯庸家世雍古部人，至其父始家光州。爲御史，嘗劾姦臣鐵木迭兒十大罪，以勁直聞，非僅文章之士也。然史稱其文宏贍而精核，以先秦兩漢爲法，詩圓密清麗，大篇短章皆可傳，其詩文蓋有過人者。《漁洋文》。

附録：《居易録》：「元馬祖常伯庸《石田文集》十五卷，至元五年奉旨刊行，弘治中都御史熊翀重刊本。翀與祖常皆光州人也。元代文章極盛，色自人著名者尤多，如祖常及趙世延、孛朮魯翀、康里巙巙、貫雲石、辛文房、薩都剌輩皆是也。伯庸文五卷，向厪從劉欽謨《中州文表》見之，有文而無詩。康熙己巳冬杪，于竹垞寓齋得觀此本，留旬日而歸之。集首有趙郡蘇天爵、太原王守誠、閩陳旅三序，李東陽、熊翀二序。」

《所安遺集》一卷，元長沙進士陳泰志同著。歌行馳騎筆力，有太白之風，在元人諸名家中當居道園之下，諸公之上，而名不甚著，豈名位卑耶？《蠶尾文》。

元傅汝礪若金詩集八卷，有范德機、揭曼碩序，洪武壬戌刊本。歌行頗得子美一鱗片甲，七律亦有格調，視南宋俚俗之體相去遠甚。時借朱竹垞《蠶尾文》作「竹垞太史」。鈔本宋元人集十數種，如行黄茆白葦間，忽逢嘉樹美箭，爲之眼明。若金妻孫淑，字蕙蘭，亦工詩，見陶南村《輟耕録》。集中「湘皋烟草緑紛紛，淚灑東風憶細君」，其悼亡之作也。

《陵陽集》二十四卷，元初牟巇獻之著。詩有盛宋時坡、谷門風，題跋亦如之，雜文皆典實詳雅。其《九日詩序》云：「陶公再爲建威參軍，劉裕幕府也。忽棄去爲彭澤令，未幾又棄去。裕是時已有異志，劉穆之寧死不與九錫。王弘自江北來，首以此議風朝廷，裕遂移晉祚，而弘爲吏部尚書，爲江州刺史，遂被心腹之寄。既來江州，柴桑近在境内，於陶公時惓惓焉，豈非内懷前愧，欲附高人勝士以自湔祓耶？陶公未易致，則使人中路具酒食，候其出，醉而要之，庶幾一見。斯已甚迫，則亦可以見我胸懷本趣固有在，豈端爲一王弘哉？適乘籃舆，足以自返，其視華軒爲何物，而弘欲以此榮其歸，此又可一笑也。」云云。此論發《蠶尾文》無「發」字。前人所未發。《蠶尾文》有「特録之」三字。詩五言亦佳，不具録。獻之，蜀陵陽人，清惠公存齋子。寓吴興，所與遊《蠶尾文》作「遊與」，疑譌。好者，如劉會孟、戴帥初、仇仁近、周公謹、趙子昂兄弟，皆一時名勝，可以知其人已。

元翰林直學士謚文清宋褧《燕石集》與《石田集》，皆奉旨刊行。元時崇文如此。或謂「九儒十丐」，當是天曆未行科舉以前時語耶？文清詩温潤清麗，濟南數篇偶録于此。《渡濟河初見近城諸山》云：「華山高聳䧿山東，一帶烟霏翠掃空。安石從來多雅興，卻如新婦閉車中。」《中秋與吕仲實清話憶李溉之内翰》云：「大明湖上水涵天，月色偏宜李謫仙。應笑吾曹煞風景，碧梧窗下對燈眠。」兄本，官國子祭酒，謚正獻，工于古文，時號「二宋」。

元張翥《蜕庵集》四卷，衡山釋大杼北山編集，洪武三年錫山郎成鈔本。成不知何許人，書法妍妙，逼真《佛遺教經》，亦古物之可寳惜者。蜕庵，元末大家，古今詩皆有法度，《蠶尾文》有「蒼辣不及虞道園而情致殊勝」凡十二字。無論子昂、伯庸輩，即范德機、揭曼碩，未知伯仲何如耳。

宗柟附識：承旨字仲舉，蜕庵其别號也。曩嘗購得其詩集，卷尾有學圃李崇系跋云：「是集久無刊本傳世，從金亦陶手鈔全本借録，凡五卷。」案《經籍志》，《蜕餘集》二卷，或云三卷，未知孰是。承旨詩餘清新宕逸，有碧山、白雲風致，金元間自遺山先生外，邈焉寡儔。《蜕庵樂府》二卷，傳鈔尤少，愚訪求數十年，不獲一覯，誠倚聲家之闕事也。

元黄鎮成元鎮《秋聲集》四卷，予愛其《秋風詩》云：「秋風淅淅生庭柯，蕭蕭木落洞庭波。紅樹夕陽蟬噪急，白蘋秋水雁來多。王孫不歸怨芳草，山鬼欲啼牽女蘿。蒹葭蒼蒼白露下，望美人兮將奈何。」又《李仲明秋山小景》云：「家住夕陽三峽口，人行秋雨二崤間。不知何處真堪畫，移得柴門對楚山。」《五曲精廬》云：「歌棹曾窮九曲源，精廬迢遞隠屏前。閑尋五曲樵溪上，三十六峰秋滿船。」甚有風調。按《諡法通考》，鎮成，邵武人，至正間諡貞文處士。已上《居易録》。

余最愛范德機「雨止修竹間，流螢夜深至」兩句，少時曾擬作一聯云：「螢火出深碧，池荷聞暗香。」按元吴師道《禮部集》云：聞諸危太僕，秋夜與先生微步山中，得此句，喜甚，且曰：「句太幽，殆類鬼語，須以他語映帶之。」乃足成此篇。觀衆仲此跋，知至寳當前，識者無不能辨之也。《漁洋詩話》。并録一。

《香祖筆記》。范德機嘗得十字云：「雨止修竹閒，流螢夜深至。」既復曰：「語太幽，殆類鬼作。」吴正傳師道《禮部集》一條云：聞之危太樸，昔與先生秋夜不寐，微步山中，得此二句。喜甚，且曰云云，當以他語映帶之。因足成此章云。右二語果佳。余少時有句云：「螢火出深碧，池荷聞暗香。」故友葉文敏認庵方藹極喜之，取入《獨賞集》。

徐禎卿「洞庭葉未下，瀟湘秋欲生」一篇，非太白不能作，千古絶調也。曹學佺亦有《秦淮送别》一篇云：「疏籬豆花雨，遠水荻蘆烟。忽弄月中笛，欲開江上船。」情致殆不減徐。徐五集中有一絶云：「渺渺太湖秋水闊，扁舟摇動碧琉璃。松陵不隔東南望，楓落寒塘露酒旗。」曹一絶可以相敵，《新林浦》云：「夾岸人家映柳條，玄暉遺跡草蕭蕭。曾爲一夜青山客，未得無情過板橋。」《池北偶談》。

古今文人，有名不大著而其詩實卓然名家者，世人多耳食，抑何從知之。如《歸田録》所載謝伯初景山《送永叔謫夷陵》詩中聯云：「長官衫色江波緑，學士才華蜀錦張。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孃。」明欽天監博士馬軾，字敬瞻，《送岳季方閣老》云：「五嶺瘴高烟蔽日，兩孤雲溼雨鳴秋。」結句：「祭罷鰐魚歸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鈎。」右二詩即使當世專門名家操觚染翰，未必能到，論者不可狗名而失實，故特表而出之。并録一。

《漁洋詩話》。古今來詩佳而名不著者多矣，非得有心人及操當代文柄者表而出之，與烟草同腐者何限？宋歐陽文忠謫夷陵，許州法曹謝伯初景山以詩送之云：「長官衫色江波緑，學士才華蜀錦張。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孃。」明岳文肅正外謫，欽天監博士馬軾送以詩云：「五嶺瘴高烟蔽日，兩孤雲溼雨鳴秋。」又云：「祭罷鰐魚歸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鈎。」使當時專門名家操觚腐豪，未必能道也。

明詩至楊升庵另闢一境，真以六朝之才，而兼有六朝之學者。其詩如《詠柳》「垂楊垂柳綰芳年」一篇，世共知之。又《古意》「凌波洛浦遇陳王」、《鷓鴣詞》「秦時明月玉弓縣」、《關山月》「迢迢賤妾隔湘川」、《出關擬唐人》「狼弧茫角正彎環」、《塞下曲》「長榆塞上接龜沙」諸篇，工妙天成，不減前作。又《青蛉行》、《寄内絶句》亦絶妙。大抵皆自古樂府出。益都王遵坦太平論明詩，獨推新都爲性之者，亦自有見。已上《香祖筆記》。 并録二。

同上。「夜夜月爲青冢鏡，年年雪作黑山花。」唐人尉遲匡詩也。匡以詩干李林甫，反遭斥辱，《雲溪友議》具載其事，而未見全篇。升庵補作《塞上曲》，極工，今載集中。

《居易録》。升庵客滇，遊其門者，自六學士外，又有隱士董難。難字西羽，太和人，常輯轉注古音，著《韵譜》。滇志列《隱逸傳》。曾見其題玉局寺一詩極佳，録之：「杜鵑枝上春可憐，杜鵑聲裏雨如烟。萋萋滿目芳草碧，杳杳一髮青山懸。忽悲麥秀客遊次，卻憶楝風花信前。惆悵池塘緑陰樹，驚心一曲南薰絃。」風格宛似升庵。

康熙以來詩人，無出南施北宋之右，宣城施閏章愚山、萊陽宋琬荔裳也。昔人論《古詩十九首》，以爲「驚心動魄，一字千金」。施五言云：「秋風一夕起，庭樹葉皆飛。孤宦百憂集，故人千里歸。嶽雲寒不散，江雁去還稀。遲暮兼離别，愁君雪滿衣。」此雖近體，豈愧《十九首》耶？己未在京師，登堂再拜，求予定其全集。宋浙江後詩頗擬放翁，五古歌行時闖杜、韓之奥。康熙壬子春，在京師求予定其詩筆爲三十卷。其秋，與予先後入蜀。予歸之明年，宋以臬使入覲，蜀亂，妻孥皆寄成都，宋鬱鬱殁於京邸，此集不知流落何地矣。《池北偶談》。并録二。

《漁洋詩話》。康熙辛亥，宋荔裳琬、施愚山閏章皆集京師，與余兄弟倡和最久。明年壬子，荔裳補官蜀臬，余典蜀試，先後出都門。既而余以十月下峽，荔裳以明年春上峽，遂不相見。是歲，荔裳入覲，殁於京師。後二十八年庚辰，余官刑部尚書，荔裳之子思勃來京師，以《入蜀集》相示，亟録而存之。集中古選歌行氣格深穩，余多補入《感舊集》。略其二三短章於此。《次黄州》云：「賦成赤壁人如夢，江到黄州夜有聲。」《憶故鄉海錯絶句•銀刀》一名八帶魚。云：「銀花爛熳委筠筐，錦帶吴鉤總擅場。千載餺諸留俠骨，至今七箸尚飛霜。」《筆管蟶》云：「雕蟲小伎舊知名，食邑由來號管城。曾與江郎書《恨賦》，莫將刀筆博公卿。」《題督郵争界石》云：「蜀國至今悲杜宇，楚人終是戀鴻溝。」可謂精切 著題。

同上。余論當代詩人，目曰「南施北宋」，施謂愚山，宋謂荔裳。二君集皆經余删定。又嘗取愚山五言近體詩爲《主客圖》一卷。今施集尚存其家，未能版行，宋集經蜀亂，失其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