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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經堂詩話卷十 漁洋山人

衆妙門二

指數類上

陳無己平生皈向蘇公，而學詩於黄太史，然其論坡詩，謂如教坊雷大使舞，又有詩云：「人言我語勝黄語，扶竪夜燎齊朝光。」其自負不在二公之下。然予反復其詩，終落鈍根，視蘇、黄《蠶尾續文》有「果位三字。遠矣。任淵云：「無己詩如曹洞襌，不犯正位，切忌死語。」恐未盡《續文》作「能」。然。《續文》無下文。予獨愛其二律云：「林廬烟不起，城郭歲將窮。雲日明松雪，溪山進晚風。人行圖畫裏，鳥度醉吟中。不盡山陰興，天留憶戴公。」又：「白下官楊小弄黄，騎臺南路緑無央。含紅破白連連好，度水吹香故故長。蹲滑踏青穿馬耳，轉危緣險出羊腸。熟知南杜風流在，預怯排門有斷章。」《后山集》，南陽王文莊公鴻儒弘治十二年刻於潞安，有公序及魏衍集記，元城王雲、天社任淵二序，詩十二卷、六百七十九首，雜文八卷、一百六十九首，談叢、理究、詩話、長短句附焉，共三十卷。《池北偶談》。

宋刻晁公遡子西《嵩山集》五十四卷。公遡，公武子止弟也。古賦一卷，《神女廟賦》最奇麗。詩在叔用、无咎之下，頗《蠶尾文》作「間」。有警策。如：「人生漢南樹，風物劍西州。」「一年風物倉庚報，萬里鄉心杜宇知。」「萬里艱難炊劍首，十年流落夢刀頭。」又：「秋江水清不勝緑，還與漢江顏色同。望中白鳥忽飛去，落日丹楓相映紅。」《秋江》「折得寒香日暮歸，銅餅添水養横枝。書窗一夜月初滿，卻似小溪清淺時。」《詠缾中梅》「征衣消盡洛陽塵，泣向東風拭淚痕。不及青春歸有信，一年一到樂遊園。」《感事》「不見罘罳闕，于今已十春。素衣不忍棄，爲有洛陽塵。」《有感》皆佳。集中多與師伯渾倡和之作。師渾，蜀人，見陸務觀集。

宋嚴粲坦叔《華谷詩集》一卷，氣格卑弱，類晚唐之靡靡者。一二絶句，差有可觀。如：「秋人白蘋風浪生，癡雲未放楚天晴。青山湖外知何處，中有斜陽一段明。」《秋人》「昨夜湖心共泊船，一天星露宿寒烟。朝來極目無洲渚，知採蘋花何處邊。」《宿石潭寺寄黄炳》稍有唐人音節。華谷作《詩緝》，林希逸以爲在歐、蘇、王、劉、東萊諸鉅儒之上，今盛傳其書。又稱其五七言，幽深夭矯，意具言外，觀此集殆不然也。集中《贈李賈》詩云：「汝與吾宗好。」注：「賈與嚴滄浪遊。」華谷與滄浪蓋有宗族之誼，詩派相似，而差不及。戴石屏贈二嚴詩云：「前年得嚴粲，今年得嚴羽。我自得二嚴，牛鐸諧鍾吕。」

宗柟附識：《詩緝》三十六卷，原本舊説，時出新意，讀之心目開明。然遽云在歐、蘇、王、劉、東萊諸儒之上，過矣。近退谷孫公則謂嚴氏太巧，只似詩人伎倆，非解經身分。竊謂《詩》學自爲一宗，視他經稍别，唯虚與委蛇，妙協情事，如林氏序言「會其旨於數章，發其微於一字」，亦以意逆志之法也，巧何有焉？必繩以解經身分，是又艾軒先生所云鄭康成以《三禮》之學牋傳古詩，難與論言外之旨矣。又按：嚴氏解《詩》，間引唐宋之作，退谷所訾，此或其一端。董子云「詩無逹詁」，如其與經旨比附，即以凡情證聖解也可。矧漢魏已來稱詩者，類皆鼓吹風雅，性情一也，顧可畫古今而二之耶？前賢持論各有所主，平心味之，得失自見。

郭祥正功父《青山集》，閩謝氏寫本六卷，古詩二卷，近體詩四卷，七言歌行僅二篇，或有闕文也。祥正多與王安石倡和之作，詩格亦不高。偶喜其三絶句云：「原武城西看杏花，紛紛紅雪委泥沙。何如姑孰溪頭見，照水蒙烟小謝家。」又：「渡江乘興泊江干，草襯殘花色未乾。慣在釣魚船上住，一簑一笠伴春寒。」又：「籃輿投曉出重城，桃李無言似有情。淡白輕紅能幾日，可憐吹洗過清明。」又：「稻秧才一寸，蠶子始三眠。」句。

宋樓宣獻公鑰《攻媿集》八十五卷，温陵黄氏寫本，詩僅九卷。宣獻與楊誠齋、范石湖、陸放翁同時，詩亦石湖伯仲。歌行學蘇、黄，氣或不遒。格詩苦鈍，然不爲楊、范佻巧取媚。七字如：「行盡杉松三十里，看來樓閣幾由旬。」「一百五日麥秋冷，二十四番花信風。」「水真緑浄不可唾，魚若空行無所依。」雖宋調，亦佳句也。亦見《蠶尾文》。

附録：此條前段：雜文七十六卷，諸體中題跋最勝。宋集多叢冗，此集如表狀内外制書啓之類，删去半部亦可。又云：宋人工於題跋，海虞毛氏汲古閣刻入《津逮》者不下十餘家，予讀樓宣獻《攻媿集》，題跋多至十數卷，往往可稽掌故，而毛氏遺之。

《西塘先生集》九卷，宋福清鄭介公俠著。詩文似石守道，而無其怒張叫呶之習，有德之言，仁者之勇，彷彿見之。古詩如《古交行》、《呈子京》等篇，在樂天、東野之間。近體和荆公「何處難忘酒」一章，令奸邪九原之下，猶當慚汗。已上《居易録》。

康熙己巳、庚午間，在京師，每從朱錫鬯、黄俞邰借書，得宋、元人詩集數十家。就中以長沙陳泰志同爲冠。因抄其《所安遺稿》一卷，以周弼伯弜《汶陽稿》、臨江鄧林性之《皇荂曲》、金華杜旃仲高《癖齋小集》附之。數子者，名不甚著，而其詩實足名家。亦見《蠶尾續文》。并録二。

《居易録》。南宋詩小集二十八家，黄俞邰鈔自宋刻，所謂江湖詩也。大概規橅晚唐，調多俗下。唯番陽姜夔堯章《白石集》、汶陽周弼伯弜《端平詩雋》、臨江鄧林性之《皇荂曲》三家最可觀。白石詞中大家，與誠齋、石湖、遂初諸老友善。伯躬即編《三體唐詩》者。鄧姓字稍僻，然其樂府絶句甚有義山之風，蓋鐡中錚錚者也。三君詩，予手鈔之，餘一 二佳者，倣摘句圖附于後。開封趙汝鐩明翁《野谷集》，五言律時有佳句，七言俚俗，歌行漫無音節頓挫，後村序乃謂「跌宕頓挫，真剸蛟縛虎手」，又許以「建安、黄初」，妄矣。「喬松二十里，翠微三五家。」「塵埃雙老鬢，天地幾斜陽。」「持觴送南浦，鳴櫓下東甌。」「風霜先遠客，天地獨扁舟。」「秋影清涵水，烟痕淡著山。」「蘭風香楚佩，竹淚冷湘斑。」「任梅斜到牖，聽竹長侵堦。」「雨茶烹顧渚，春酒醉烏程。」「醉行沙市月，吟破渚宫秋。」「楚岸猿吟樹，湘江月滿船。」「晚紅殘照在，秋碧遠山横。」「烟巖松葉暗，風陌稻花香。」「孤雁影誰伴，亂蛩吟不休。」「曉清秋已到，葉落客先聞。」「歸雲起齋鉢，高浪送行舟。」「笠戴天童雨，鞋穿雪寶秋。」「一年春易老，雙鬢雪難消。」「烟松迷五鬣，風柳起三眠。」「篷響過雲雨，帆開逆水風。」「波及無忘晉，渠成亦利秦。」「籬落一團飛蛱蝶，汀洲數點立鵁鶄。」 笠澤葉茵《景文吟稿》。「杜宇鄉心重，楊花世事輕。」「曉霧沉山色，春禽和水聲。」「一泉走石夜多雨，萬竹圍松風似秋。」 天台戴復古式之《石屏集》，石屏以詩名，而多直率，氣骨終勝耳。「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黄花一杯酒，白髮幾重陽。」「忽聞啼鳥不知處，細看好山無厭時。」二百五日客懷惡，三十六峰春雨愁。」「梅邊竹外三杯酒，歲尾年頭幾局棋。」《緑陰亭》云：「千山横碧一溪清，白鳥飛邊落照明。吏散庭堦一無事，緑陰亭上又詩成。」《巾子山翠微閣》云：「雙峰直上與天參，僧共白雲棲一庵。今古詩人吟不盡，好山無數滿江南。」《馬上》云：「青松路徑白雲關，有客來尋半日閑。十載灞橋驢子上，争如騎馬看廬山。」 四明高似孫續古《疏寮集》，劉後村謂能參誠齋活句者，《四聖觀》詩，後村亟賞之。詩云：「水明一色抱神州，雨壓輕塵不敢浮。山北山南人唤酒，春前春後客凭樓。射熊館暗花扶扆，下鵠池深柳拂舟。白髮邦人能道舊，君王曾奉上皇遊。」「花知西洛事，雁叫北人心。」「山横赤壁含情斷，水出瞿塘快意流。」 建安葉紹翁嗣宗《靖逸集》。「古柳無多樹，新蟬第一聲。」《西湖秋晚》云：「愛山不買城中地，畏客長撑屋後船。荷葉無多秋事晚，又隨鷗鷺過殘年。」《北關》云：「脱衣命僕浣塵埃，籬落人家未見梅。出得城門能幾步，船頭便有白鷗來。」 臨川危稹逢吉《巽齋稿》。「蛾眉對酒舞涼伊，舞身還逐歌聲齊。卷花萬段忽進酒，鬭高蛺蝶飛來低。」 斯植建中《采芝集》。「相逢春草外，歸隱石房西。」「春風思華嶽，夜雨夢瀟湘。」「住當南嶽寺，門對赤城霞。」「月過東西浦，潮分遠近山。」「水國今宵别，天涯隔歲歸。」「春歸芳草暗，雲入暮山長。」「野雲低水樹，春雨閉山城。」「鐘聲兩寺合，人影一溪分。」「路長沙鳥盡，人在翠微深。」「落花千點恨，疏雨一簾風。」「野店春寒雨，江城橘樹林。」「斷雲連雨雪，落日遠人烟。」「鳥啼山雨急，春盡故人稀。」「烟波春雨渡，燈火夜漁邨。」「島雨連秋曙，江風人雁聲。」「滿山晴葉雨，四壁暮蛩秋。」「一夜霜欺鬢，連朝雨送愁。」「桃花曉落水流去，山鳥晚啼風送來。」《遠山》云：「萬里色蒼然，寒林夕照邊。舊過南嶽寺，曾向雨中看。」《鳩》云：「何處芳草多，相呼向深塢。竹外立寒枝，山南又春雨。」《雪中寄巖泉》云：「吟罷新詩祇自看，曉風吹恨上闌干。夜來雪滿前山路，誰對梅花説歲寒。」此君及趙汝鐩五言皆多佳句而無遠神。 羅與之與甫《雪坡稿》。「因沽江畔酒，始見竹間梅。」「一夜西風急，千山落葉深。」「閒吟小山賦，歸思大江流。」《山居》云：「雨作糟牀注，秋生鱸繪思。卷簾了清景，流水裊烟絲。」 河陽張弋彦發《秋江烟草》。「夏新看藕葉，夜久見蠙珠。」「春詩定多少，旬日又清明。」「前路逢梅處，同誰倚棹看。」「雲爲今夜雪，梅發去年枝。」 金華杜旃仲高《癖齋稿》，歌行有張、王風調。如《緑珠行》、《明鏡行》、《王粲宅》、《别魏元長》、《書懷》諸篇皆可誦，《送陸放翁赴召》長句最佳。 滄洲高九萬《菊磵集》。「半夜雨聲急，一谿流水深。」「桐花快落春風老，梅子微酸晚雨晴。」「老淚怕從衣袂見，閑情但有帽簷知。」《題小姬扇》云：「湘湘未識羞，獨坐抱箜篌。貪學耆婆舞，擡身拜部頭。」《春懷》云：「江南春盡尚春寒，添盡征衣獨掩關。日暮酒醒聞謝豹，所思多在水雲閒。」《臨平》云：「征颿一似白鷗輕，起揭船篷看晚晴。梅子着花霜壓岸，自披風帽過臨平。」《田父辭》云：「啄黍黄雞没骨肥，繞籬緑橘綴枝垂。新釀酒，旋裁衣，正是婚男嫁女時。」 三山陳鑾之剛父《東齋集》，稍有江西風氣，而筆力苦孱。「踏徧苔溪石，梅花又滿林。」「花淡水紋麗，鳥啼人意閑。」「彎彎竹徑微微雪，小小溪橋淡淡雲。」《畫蘭》云：「托跡不辭巖谷深，異于蕭艾亦何心。清風披拂自多事，斜日淡雲香滿林。」 建安徐集孫義夫《竹所吟稿》。「齋板驚閒鷺，苔碑卧夕陽。」 清源胡仲參希道《竹莊稿》。「門掩梅花月，禽翻竹葉霜。」《界首》云「幾重嶺隔幾重灣，路人濛濛烟雨間。獨立溪橋重回首，前頭已是劍州山。」 開封趙崇鉘元冶《鷗渚吟》。《都昌即事》云“「世事可無酒，春藤還有花。山雲欲到地，街鼓又催衙。風緊魚休市，官貧飯帶沙。天機不得問，暮色欲棲鴉。」《湖中》云：「汀蒲獵獵起涼颸，碧藕香中獨立時。機事兩忘吾喪我，扁舟吟過水仙祠。」 柯山毛珝元白《吾竹稿》，《丹陽館》一篇最警策。「渡江南來第一驛，幾度華堂延雁客。百年運逐曉雲空，愁殺鞮官老無職。南徐今日古陽關，不斲歌聲祖離席。國讐巳復事尤多，折損年年春柳碧。」 臨江鄒登龍震父《梅屋吟》，有真西山、劉後村、戴石屏三跋，詩稍優于倣古。《梅花》云：「約臂金寒拓綺疏，搔頭玉重壓香酥。含章簷下新妝額，試啓菱花得似無。」《江南春》云：「玲瓏樓閣江城晚，楊柳絲絲凝去聲碧烟。飛燕不歸春滿地，百花香裏聽啼鵑。」 括蒼王琮中玉《雅林稿》。「涼從曉來覺，秋向雨中深。」「九十日秋蛩共語，兩三夜雨雁供愁。」 四明陳允平衡仲《西麓稿》。「断腸春洛浦，殘夢夜瀟湘。」「簾卷千重樹，窗開四面山。」「樓臺秋淡玉簫遠，簾幕夜寒銅漏遲。」「明月鷺鷀菱葉浦，西風蟋蟀豆花籬。」《江南謡》云：「柳絮飛時話别離，梅花開後待郎歸。梅花開後無消息，更待明年柳絮飛。」《登西樓》云：「楊柳飄飄春思長，绿橋流水繞宫牆。碧雲望断空回首，一半闌干無夕陽。」餘如建安張至龍季靈《雪林删餘》、壺山許棐忱父《梅屋稿》、浮玉施樞知言《横舟稿》、菏澤李龏和父《梅花衲》、南徐朱南埜《學吟》、吁江余觀復中行《北窗稿》，概無足録。

同上。竹垞輯宋人小集四十餘種，自前卷所列江湖詩外，如劉翼躔父《心游摘稿》：「問道論詩也一宗，燒柴煨芋佛家風。要知真樂人間少，聽雨空山破寺中。」《山寺聽雨》。林希逸鬳齋《十一稿》。「寬心可要流香酒，圓夢何須正焙茶。」《人局》。《明皇按笛》、《達磨渡蘆》二圖長歌皆佳。又六言：「蚯蚓兩頭是性，桃花一見不疑。了得葛藤三昧，卻參芣苢諸詩。」庸齋爲林艾軒理學嫡派，而詩多宗門語。鬳齋有全集。敖陶孫器之《臞翁集》，古詩歌行頗有盛時江西風氣，其《詩評》尤爲談藝家所推引。朱繼芳季實《静佳集》。「屈指秋風與雁期，陽關西去到何時。側身一望腸堪斷，天似穹廬碧四垂。」《客路》。「不踏長安十二門，鷓鷀飛處數家邨。停橈試向灘頭問，可是嚴光末世孫。」《漁父》。「缓行松葉滑，小摘藥苗稀。」《招隠》。「大江流禹蹟，老樹見秦時。」《登眺》。「魚唼垂絲柳，鷗眠折葉茭。」《湖蕩》。「青天浮渤澥，白日走崑崙。」《對酒》。「騒客五花唐殿馬，主家七葉漢宫貂。」《謝野水郎君召飲》。「金陵王氣水東流，流到淮南古岸頭。夜半一聲天上曲，錦帆天子下揚州。」《揚州》。「相逢已恨十年遲，買酒吴山□□詩。明日送春仍送客，柳花風颺鬢絲絲。」《題李秋堂詩卷》。「老眼看花興未厭，不知頭上雨廉纖。流鶯浪語春風恨，誰拗花枝插帽簷。」《遊甘園》。「我登滄浪亭，復歌滄浪曲。歌竟復長歌，杳杳山水緑。天風吹散髮，山月照濯足。爲謝獨醒人，漁家酒初熟。」《搶浪風月》。林尚志潤叟《端隱稿》。「江亭飲罷起離愁，何事西風又越遊。潮信欲來人欲去，夕陽紅蓼滿汀洲。」《適越留别》。「杜宇一聲詩思減，楊花三月客愁多。」春日》。「留客醉終日，愛花吟過春。」《贈許紒》。陳必復无咎《山居稿》。「冷烟寒食月，小雨浴蠶天。」《百五節》。「一夜簷花雨，十年江樹春。」《贈張駉》。「蘆蓼秋意，汀洲生晚寒。」《舟行》。「人家半在桑柘住，春水忽迷蘆荻叢。」《舟中傚東坡》。

劉過改之《龍洲集》，叫囂排突，純是子路冠雄雞、佩豭豚氣象，風雅掃地。劉仙倫叔擬《招山集》，頗乏警秀。七言：「山僧幾輩雪垂領，水鳥數聲雲滿谿。」《西林》。黄文雷希聲《看雲集》，差有骨力，長句《西域圖》、《昭君曲》甚佳。又：「獄吏但能書牘背，相君終欲割鴻溝。」《東林拜岳王遺像》。黄大受德容《露香拾稿》。「虎穴山川險，蛟涎草木腥。」《白水漈》。武衍朝宗《藏拙稿》皆絶句，多佳作。如：「牡丹春籞正穠華，有旨今年不賞花。剪落金盤三百朵，内批分賜近臣家。」《宫詞補遺》。「桂華珠殿水精樓，柘袖籠香乙夜遊。飛下銀橋人不覺，月明三十六宫秋。」《開元廣寒詞》。「靈和殿裏最風流，三月飛花滿御樓。换得玉人眉樣巧，一春渾不下簾鈎。」《柳枝》。「飛鷁鳴鑣鼓吹喧，繁華應勝渡江前。吟梅處士今還在，肯住孤山爾許年。」《湖上》。「寶髻無光玉貌昏，銜悲空感舊承恩。君王愛問先朝事，時許車兒到殿門。」「侍輦看花上苑春，太皇宣索鳳笙頻。如今猶記當時曲，對譜閒教小内人。」《老宫人》。「鈿車櫪轆輾芳塵，步鄣香移一片春。花下玉盤行禁臠，御前宣勸到湖濱。」《貴遊》。「叠叠滄波隔亂山，白鷗飛去復飛還。吟邊好思無多子，只在孤鴻落照閒。」《吴江水月塔院》。「粉靨嬌春掌上輕，玉琴聲裏見深情。花邊欲别重回首，猶恐絲絃説未明。」《阮客》。「碧雲千嶂合，紅樹九秋深。」《松陵晚泊》。「寒食梨花月，新晴楊柳風。愁消山色裏，興極酒杯中。緑髮日夜變，青春今古同。忍教行樂地，容易夕陽紅。」《飲湖亭》。張藴仁溥《斗野集》。「春風酒棹湖堤柳，晚月吟韉輦路花。」《春朝偶題》。「雲生不没仙人跡，丹化猶啼搗藥禽。」《大滌洞天》。「丹青嶺樹明寒葉，水墨江天噪亂鴉。」《東庵》。「連山黄獨雪，一雁白蘋風。」《書川》。「暑退涼生體氣佳，捲簾聽雨感年華。西風葉葉梧桐冷，開遍庭前白鶴花。」《秋思》。「憶著前遊十四年，三高祠下夕陽船。無錢買得鱸魚鱠，吟就橘花香裏眠。」《垂虹》。劉翰武子《小山集》。「淒涼池館欲棲鴉，彩筆無心賦落霞。怊悵後庭風味薄，自組明月種梅花。」《種梅》。「送客歸來月滿簷，梅花微笑隔疏簾。酒醒今夜銀屏冷，沉水熏爐旋旋添。」《客去》。長句《鴻門宴玉斗歌》、《吴門行》皆佳。張良臣武子《雪窗集》。「叢叢竹雀鬧人家，農事春來漸有涯。品字柴頭煨正暖，不知風雪到梅花。」《示長蘆仁禪師》。「白鷺悠悠去不還，渚雲汀草一生閑。暮年不入西州路，空倚梅花説住山。」《吴興投老庵》。「三十六陂春水綠，四十九年人事非。揚子江頭永嘉後，吴儂蕩槳北人稀。」《感舊》。「帖帖平湖印晚天，蹋歌游女臂相牽。鳳城半掩人争路，猶有胡琴落後船。」《西湖晚歸》。趙希㯝誼父《抱拙集》。「市井蕭條景物非，居人猶號永和隄。春山十里斜陽樹，漠漠殘紅杜宇啼。」《過臨平》。利登履道《骶稿》。「擁巖千修篁，中有寒泉飛。」《遊佛岩》。何應龍子翔《橘潭稿》。「樓上佳人唱渭城，樓前楊柳綰離情。一聲未是難聽處，最是難聽第四聲。」《有别》沈説唯肖《庸齋集》。「海明看出日，山晚倦行春。」《寄慈溪何贊府》。釋永頤山老《雲泉集》。「手攜一束書，秋風獨來此。松深孤月明，水冷夫容死。時看澗鼠來，食我山茶子。」《西峰日暮》。「拒霜花落碧潭秋，嬾向山巔水際遊。貪看夕陽烏桕樹，白雲紅葉亂溪流。」《秋晚》。「獨聽子規叫，况逢山月明。」《冷泉亭》。「溪色乍涼雙鷺下，雨聲纔絶一蟬鳴。」《憶舊隠薛嶋仲止《雲泉集》。「二十里松聲，千山雪未晴。」《太白觀雪》。「巖陰常候雨，松色不知春。」《真隠寺》。「雪渡溪流澀，厨烟柏葉香。」《閒居》。「芳草思無際，春風情最多。」《春晴》。「隨身唯一鉢，留偈别雙松。」《松風隆首座》。「離家買湖石，開印對巾山。」《送台州倅》。「湖水涵秋霽，風荷動夕陽。」《漁舍》。俞桂希郄《漁隠稿》。「西風蕭瑟入船窗，送客離愁酒滿缸。好記此時分袂處，暮烟微雨過松江。」《松江送人》。葛天民《無懷集》。「月趁潮頭上，山随柁尾行。大江中夜滿，雙櫓半空鳴。」《訪端叔》。「一杯殘臘酒，萬古夕陽愁。」《雪後》。「寒食少逢天氣佳，十日九日雨如麻。新巢初見燕生子，小巷巳無人賣花。」《即事》。「花枝照眼堂堂去，茗椀關心故故香。」《上巳》。「下塘六月關心處，西塞扁舟人手時。」《荷葉浦》。姚鏞希聲《雪篷集》。「病起春風過，閒居野草生。」《懷頤山老》。「風帆逆水上，江鶴背人飛。」《桐廬》。「王戴溪頭小隱仙，漁翁引上誓溪船。幾回倦釣思歸去，又爲蘋花住一年。」《寓霅川》。「雨徑生新草，風牀受落花。」《賃居》。「踏雨來敲竹下門，荷香清透紫綃裙。相逢未暇論奇字，先向水邊看白雲。」《訪中洲》。右諸人唯葛天民及與楊誠齋相倡和，劉改之亦前輩人，餘多摹擬四靈，家數小，氣格卑，風氣日下，非復紹興、乾道之舊，無論東京盛時已，可一慨也。

宋《蠶尾續文》「宋」字在「長樂」二字上。《臞翁詩集》一卷，長樂敖陶孫器之所著。器之非江西詩派中人，而詩深得江西之體。其評詩最精，嘗《續文》作「當」，屬上句。自云：「此評手書兩紙，一貽莆陽劉潛夫，一貽同舍朱仁叔。」其自貴重如此。韓平原當國時，題詩臨安酒家壁，弔趙忠定公云：「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説渠家末代孫。」幾罹于禍。亦奇男子也。

魏野詩，「數聲離岸櫓，幾點别州山」一篇最佳。王彦輔記其一絶，亦有風致可喜：「城裏争看城外花，獨來城裏訪僧家。辛勤旋覓新鑽火，爲我親烹嶽麓茶。」已上《香祖筆記》。

元陳樵《鹿皮子集》四卷，詩學温、李，《寒食詞》一篇有《麥秀》、《黍離》之痛，古賦頗工。

元臨川何中《太虚集》，吴草廬序，吴與何中表兄弟也。中善五言詩，近體亦冲澹。《蠶尾文》無此五字。如：「聊隨碧溪轉，忽與白鷗逢。」「小雨十數點，淡烟三四峰。」「落葉半藏路，清風時滿溪。」「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湖雪殘波岸，船燈獨夜人。」「西風一夜雨，丹桂滿林花。」皆有唐風。又絶句：「冰合金河雪暗關，内家難覓一枝寒。祇應獨結梅花伴，水遠山長盡意看。」《見梅花》。「深淺柴烟曲塢閒，杉皮小屋遶幽潺。紫苔青石梅花路，隨意閒看雪後山。」《黄沙道中》。又「絶句」至「黄沙道中」一段，《蠶尾文》無。中自序有《易類象》三卷、《書傳補遺》十卷、《通鑑綱目測海》三卷、《通書問》一卷、《吴才老叶韵》一卷、《六書綱領》一卷、《補六書故》三十二卷、《薊丘述遊録》一卷、《搘頤録》十卷、《知非堂稿》十七卷、《外稿》十六卷，今詩稿止十六卷。《蠶尾文》作「今詩止十六卷耳」。巳上《居易録》。

明户部尚書邊貢詩：「朝望長白山，暮望長白山。山色有朝暮，吾心常自閑。」

崧少山人張鲲石刻絶句在醴泉寺范祠。「危閣烟霞出，峰簷麋鹿來。春泉落西澗，聲遶讀書臺。」「風晝谿楊色，烟春喦蕙香。人言背絶壑，纔是上書堂。」「山護埋金窟，泉通畫粥廚。傳經衣盔在，常伴老龍圖。」「靈刹群峰合，名祠半日遊。難逢浮海術，易集下山愁。」按：鯤，鈞州人，今禹州。官副使。已上《漁洋文》。 并録一。

《漁洋詩話》。鄒平長白山醴泉寺即范文正公畫粥處，四川環合，一谿帶縈。《池北偶談》作「瀠」。谿上有范公祠，祠中多前代石刻，有嘉靖十三年崧少山人張鲲八絶句最佳。節録於左：「危閣烟霞出，峰 簷麋鹿來。春泉落西磵，聲繞讀書臺。」此下《偶談》多一首云：「臺前碧玉樹，葉葉上青霄。工師求大木，隆棟萬年朝。」餘俱仝。「風晝赂楊色，烟春巖蕙香。人言背絶壑，纔是上書堂。」「山護埋金窟，泉通畫粥廚。傳鐙衣盋在，曾伴老龍圖。」「靈刹群峰合，名祠半日遊。難逢浮海術，易集下山愁。」鲲，河南鈞州人，詩名不甚著，而詩之工如此。

南海屈介子大均少爲諸生，有聲，旋棄去，學浮屠法，釋名一靈，字翁山，居羅浮。久之，出游吴越。又數年，忽加冠巾，游秦隴，與秦中名士王無異宏撰、李天生因篤輩爲友。作華嶽百韵詩，固原守將某見而慕其才，以甥妻之。翁山愛玩少室，賦詩云：「同棲紅翠三花樹，對寫丹青五岳圖。」自固原攜妻至代州上谷，再遊京師，下吴會，自金陵歸粤，妻隨病死。翁山之詩尤工於山林邊塞，一代才也。同時陳恭尹字元孝、王邦畿字説作、梁佩蘭字芝五、王鳴雷字震生、陳子升字喬生，皆廣州人，工詩。元孝詩尤高，如「積雪迴孤棹，寒湘共此心」、「離憂在湘水，古色滿衡陽」。又「鄉山小别吟兼夢，水驛多情浪與風」、「桄榔過雨垂空地，瑇瑁乘潮上古城」之類，皆佳。説作句如：「雲低滄海樹，潮上夕陽城。」「曙色寒山外，秋風古渡前。」殊近錢、劉。又有絶句云：「昨冬歸去今春信，言是端陽入楚山。吟取荆州舊時事，洞庭秋盡客應還。」喬生《昔昔鹽》云：「鴛鴦樓外烏欲棲，玳瑁梁間燕吐泥。月暈圓隨漢東蚌，天河傾向汝南雞。萬方儀態華镫出，一笑横陳翠帳低。愁見曉鴻征塞北，不知天將定遼西。」又有《南中塞下曲》一篇，極似楊用修格調。翁山詩予曾爲選百篇，以爲唐宋以來，詩僧無及者。五律如：「帆隨南岳轉，雁背碧湘飛。」「久病悲歡盡，新寒衣衲重。」絶句如：「熒熒桃李花，薄命寄君掌。河水雖東流，河魚自西上。」又《歸風詞》：「南越輕綃似碧雲，裁爲飛燕御風裙。中流舞罷將仙去，萬歲千秋復就君。」《客雁門》云：「三年作客傍滹沱，聽盡哀笳出塞歌。白髮不愁明鏡滿，秋霜只怨雁門多。」此類不能悉記也。予嘗語程職方云：「君鄉東粤人才最盛，正以僻在嶺海，不爲中原、江左習氣熏染，故尚存古風耳。」并録三。

《居易録》。南海陳恭尹元孝寄予詩索《南海集》云：「酷似高人王右丞，在官蕭散意如冰。時名兄弟堪方駕，家學文章自一燈。滄海乘槎曾獨到，越山懷古記同登。南來新詠多如許，紙貴衡陽寫未能。」嶺南耆舊，今唯元孝及屈翁山、梁藥亭在，予乙丑别于佛山，今六年矣。元孝詩如：「離憂在湘水，古色滿衡陽。」「映花谿路閉，漱水石根虚。」「積雪迴孤棹，寒湘共此心。」「積雨江漢緑，歸心楊柳初。」「三徑草生殘雨後，數家門掩落花中。」「鄉山小别吟兼夢，水驛多情浪與風。」「檳榔過雨垂空地，瑇瑁乘潮上古城。」皆唐賢佳句也。有《獨漉堂集》，小賦尤工。行草分隸皆有法。

《漁洋詩話》。東粤詩自屈、程、梁、陳之外，又有王邦畿説作、王鳴雷震生、陳子升喬生、伍瑞隆鐵山數人，皆有可傳。説作句如：「雲低滄海樹，潮上夕陽城。」「曙色寒山外，秋風古渡前。」殊近錢、劉。又有絶句云：「昨冬歸去今春信，言是端陽入楚山。吟取荆州舊時事，洞庭秋盡客應還。」喬生《昔昔鹽》云：「鴛鴦樓外烏欲棲，瑇瑁梁間燕吐泥。月暈圓隨漢東蜯，天河傾向汝南雞。萬方儀態華鐙出，一笑横陳翠帳低。愁見曉鴻征塞北，不知天將定遼西。」《南中塞下曲》云：「膠寒竹箭猶揚越，笛散梅花已漢關。小月陣前雲出海，骨都營外火連山。江邊玉帳樓船度，馬上金錢御府頒。百尺高臺兩銅柱，漢家何日拓南蠻。」頗似楊用修格調。

同上。伍瑞隆，字鐵山，香山人。《竹枝詞》云：「蝴蝶花開蝴蝶飛，鷓鴣草長鷓鴣啼。庭前種得相思樹，落盡相思人未歸。」

《淅川志》載縣人彭侍郎凌霄《龍巢寺》詩句云：「殘碑猶宋字，逝水自秦川。」最佳。侍郎字用沈，萬曆甲辰進士，先方伯公同年也。新野馬仲良之駿有寄彭詩云：「春山春日好，高枕若爲情。窗户白雪裏，朝昏芳草生。把書看鳥滅，捲釣數魚行。」云云。

龔勗，字克懋，一字懋卿，章丘人。與濟南殷正甫、李于鱗、許殿卿爲古文辭，相友善。華鰲，字空塵，亦章丘人。妙於繪事，落筆輒題其上曰「空塵詩畫」。人丐之畫，輒瞪目不應。當其意得，迥出筆墨蹊徑之外，詩亦如之。五言尤超詣，《題王仁甫卜築》云：「大隱不在山，出處乃適意。」《送吕中甫山人》云：「秋老留紅葉，風輕轉白蘋。」《宿惠上人院》云：「愛此疏林月，兼之一磬清。」《孤坐》云：「雨霽聞啼鳥，風停數落花。」《過楊九山川上居》云：「罏頭留宿火，花徑閉秋雲。」人以擬浩然「微雲疏雨」之句。鰲亦滄溟友。予少見其集，今無從購矣。鰲姓字亦見楊升庵集。勗有寄滄溟絶句云：「瓜田十畝濟城東，雲外青山小苑通。流水桃花迷處所，幾家春樹暮烟中。」鰲《睡起自述》云：「槐午睡方熟，息肩者稚子。老妻撼繩牀，飯熟呼不起。不能工磬折，髮亂無人理。我懶我自知，不要旁人喜。」已上《池北偶談》。

附録：此條中段：勗年六十，以歲貢仕江都縣訓導，遷威寧教諭、開平衛教授，歸五年卒。所著有《懋卿集》、《太極圖解》、《性命辨》。劉尚書白川稱爲朱元晦功臣、王伯安諍友云。番禺黎遂球美周《蓮鬚閣集》，徐世溥巨源序，以太白、子瞻擬之，推許過情，要亦崇禎末一才士。

琅邪王若之，字湘客，孤情絶照，詩清真，無啓、禎氣習。絶句云：「素宇流孤月，清光照雁聲。似從千里外，寄與故鄉明。」「驢背肩似山，笠下眼如海。偶見漁樵人，行歌互相待。」「恰遇青山白水，忽來細雨斜風。俗駕還多高寄，便止宿于此中。」「若言造物勞人，那得伯師遮道。清涼是大藥王，一拂一濯甚好。」「片時眼界澄清，鼻觀與之俱省。脱巾解帶匡牀，消受荷花百頃。」「圖書簑笠載輕舲，雨雨風風去不停。疑是烟波垂釣者，居然呼吸有樵青。」「三十寒香遶屋栽，果然林下美人來。狂夫自許非寥落，眷屬妻孥總是梅。」聯句如：「風雨松堂集，燈殘經不明。」「風烟無市色，時令屬山秋。」「半將春事負，始有故人來。」「户外唯羅雀，牀間復鬥牛。」「如何横白雨，忽已失青山。」「雨餘春尚冷，江上柳初眠。」「正是春潮長，還當暮雨時。」「登高逢九日，不速恰三人。」「扁舟乘曉霽，歸棹作浮家。」「學語兒呼汲，消閒婦鬬荼。」「林端秋露滴，草際候蟲鳴。」「碧藻浮沉處，白蓮三兩枝。」皆非凡語。并録一

《漁洋詩話》。王若之，字湘客，益都人。父基，明户部尚書。若之以父任歷官河南參議。性嗜古，南渡避地姑孰，圖書鼎彝之屬尚兼兩，後死金陵。若之風神清映，如晉宋間人，工詩及尺牘。《金陵見月》云：「玉宇流孤月，清光照雁聲。似從千里外，寄與故鄉明。」《山中》云：「驢背肩似山，笠下眼如海。時見漁樵人，行歌互相待。」《江行》云：「圖書簑笠載輕舲，雨雨風風去不停。疑是烟波垂釣者，居然呼汲有樵青。」

牧齋喜李流芳長蘅詩：「穀城山曉青如黛，滕縣花開白似銀。」予亦愛之。康熙乙丑，以祭告南海之役，途出鄒、滕，憶前句，賦一詩。適門人户部主事何炯貽予長蘅詩鈔本，是詩在其中，惜全篇不稱。别有《東阿道中》一首云：「騰騰兀兀逐塵行，忽似春山爲解酲。高下欲隨人境繞，逶迤偏覺馬蹄輕。誰教柳色毵毵映，不分梨花處處生。愛煞穀城山下路，風光况復是清明。」又《滕縣道中》云：「山欲開雲柳乍風，杜梨花白小桃花。三年三月官橋路，策蹇經過似夢中。」二首風調頗佳。已上《居易録》。并録一。

《漁洋詩話》。「穀城山好青如黛，滕縣花開白似銀。」嘉定李長蘅流芳詩也，余最喜之。甲子使東粤，往返兩過滕縣，不見一花，賦詩云：「薛北滕南幾問津，遠山如畫黛眉新。唯餘底事堪怊悵，不見花開白似銀。」長蘅畫學雲林，亦是逸品。門人陸生廷燦扶照近補刻《嘉定四君子集》，余爲之序。大抵程孟陽之詩、婁子柔之文、長蘅之畫，足稱三絶。

山陰陳洪綬以畫得名，亦能詩。有《憶舊》絶句云：「豐谿梅雨山樓醉，竺塢茶香佛火眠。清福不知今日憶，神宗皇帝太平年。」《漁洋詩話》。并録一。《池北偶談》。陳洪綬以畫名，予嘗見其小詩，頗有致。今録於此：「楓谿梅雨山樓醉，竹塢茶香佛火眠。清福不知今日憶，神宗皇帝太平年。」

杜參政漺子濂，别字湄村，世濟南濱州人。詩有奇氣，類山陰徐渭。陳允衡撰《國雅》，取君詩壓卷，人以爲定論。

馬君長春，字三如，世爲青之安丘人。順治丙戌舉鄉試，數困公車，不以屑意。治圃數畝，有古木數百章，修竹千挺。又植昌州海棠、紅梨各一株於草堂之側，布袍草履，日婆娑其間。性嗜茶，茶具必精好。嘗蓄名茶，客至論文，輒自煎點飲客以爲樂，蕭然欲友陸鴻漸、段磶之之流於千載之上。與從弟澄皆以詩名。康熙庚申，君寄予五言詩一章，予酷愛其語似孟東野，亦賦五言寄之。已上《漁洋文》。

王庭，字言遠，嘉興人，順治己丑進士。初仕爲廣州府知府，歷官山西布政使，廉介不苟，所至以清惠稱。罷官歸，足跡不人城市。常衣布袍行田間，人不知其二品大僚也。年踰八十乃卒。五言詩清真古澹，有陶、韋風，與石湖邢昉相上下，足稱逸品。

韓畕，字石耕，北平人。亂後遊江南，遍歷台岩諸勝。畕善鼓琴，尤工五言詩。有句云：「春愁當二月，酒渴起三更。」并録一。

《漁洋詩話》。韓畕，字石耕，北平人。徧遊吴越名勝，客死平湖。有句云：「春愁當二月，酒渴起三更。」

費密，字此度，成都人。少遇逆獻之亂，竄身西域，巳乃溯漢江下游吴楚，居淮南老焉。予曾見友人几上一卷，偶取視之，其首篇云：「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詢之，乃密作也，遂賦詩與定交。密跛一足，著《鹿峰集》。并録一。

《漁洋詩話》。余在廣陵，偶見成都費密字此度詩，極撃節，賦詩云：「成都跛道士，萬里下峨岷。虎口身曾拔，蠶叢句有神。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二句即密詩。十字須千古，胡爲失此人。」密遂來定交，如平生懽。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歐陽文忠答杜正献見贈詩，有「報國如乖願，歸耕寧買田」之聯。其後正獻巳卒，文忠復用前詩題其祠堂云：『門生今白首，墓木已蒼烟。報國如乖願，歸耕寧買田。此言今始踐，知不愧黄泉。」見《蔡寬夫詩話》。余按：此格昔人詩中僅見，漁洋贈費密詩亦頗與此格相類。」又勇參云：「案元遺山《淮右》七律一首，五六全用韓偟「細水浮花」一聯，於結處標出。山人蓋用其體也。」

劉吏部公㦷體仁詩往往有風味，嘗有寄友人絶句云：「西湖小閣多晴月，好友同舟半是僧。寄語江南老桑苧，秋山紫蕨憶行幐。」公酞自編詩逸此，予爲口誦之，公㦷喜，以爲予真能賞音也。又公㦷友人某素嗜琴，殁數年矣，公㦷一日攜諸姬郊行，過其墓，停車酹酒，使諸姬於墓下各操一曲而去。其標致如此。并録二。

《漁洋詩話》。劉公㦷嘗有絶句云：「西湖小閣多晴月，好友同舟半是僧。寄語江南老桑苧，秋山紫蕨憶行縢。」自編其集，遺之。余舉似云：「如此作何以不録？」公㦷笑謝曰：「賴兄爲我作行秘書。」

《居易録》。公㦷詩頗有奇句，如云：「直溪束天色，湍激橡林左。」峭刻極似孟東野語。

同年子蒲州吴雯，字天章，以博學宏詞薦，在京師偶得漢銅印，文曰「河聲嶽色」。雯家蒲州中條山南永樂鎮，臨大河，對岸即華嶽三峰也。雯有詩云：「門前九曲崑崙水，萬點桃花尺半魚。」并録三。

《居易録》。天章贈所刻《寒山子詩》，詩家每稱其「鸚鵡花間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月響，短舞萬人看」，謂有唐調。其詩有工語，有率語，有莊語，有諧語，至云「不煩鄭氏箋，豈待毛公解」，又似儒生語，大抵佛語、菩薩語也。天章詩情高逸，當世無輩，素耽二氏之書，有出世之志。予曾序其《蓮洋詩》，又嘗誦其句于故友葉文敏訒庵云：「泉遶漢祠外，雪明秦樹根。」「濃雲溼西嶺，春泥霑條桑。」「至今堯峰上，猶上堯時日。」凡數聯，訒庵贊歎。一日，講筵罷，先往訪之。康熙己未，以博學宏辭徵赴京師，獨不掃門時相。所居在中條山南永樂鎮，即春秋魏畢萬所封古河中府河東縣也。唐相李石、李福、李程兄弟及吕仙巖故里，有玉溪，即李商隱所居。

《漁洋詩話》。蒲阪吴雯天章，初至京師，未知名，余亟賞其詩，謂爲仙才。一日，待漏朝房，誦其句於葉文敏訒庵方藹云：「泉繞漢祠外，雪明秦樹根。」「濃雲溼西嶺，春泥霑條桑。」又：「門前九曲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葉大驚異，下直即命駕往訪之。吴詩名大噪都下。所居永樂鎮，即唐永樂縣，有玉谿，李義山家於此。

《分甘餘話》。吴天章答人云：訒庵方藹云：「泉繞漢祠外，雪明秦樹根。」「濃雲溼西嶺，春泥霑條桑。」又：自卜條南舊隠居，明星玉女對攤書。門前萬里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又：「至今堯峰上，猶上堯時日。」又：「河聲過雷首，雨氣下風陵。」

三原孫枝蔚，老詩人也。以年授官，放還山，初得正字，賦詩云：「一官如寵鶴，萬里本浮鷗。獻賦曾非宴，童年况異劉。山人今上路，小婦免登樓。臨水看蝌蚪，唯添錯字愁。」并録二。

《池北偶談》。孫豹人遊焦山，中流風浪大作，舟人失色，孫長嘯詠詩云：「風起中流浪打船，秦人失色海雲邊。也知賦命元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孫，三原人，流寓江都。

《漁洋詩話》。孫豹人枝蔚，三原人，居廣陵，卓犖負奇氣。一日，游焦山，中流遇風，賦詩云：「風起中流浪打船，秦人失色海雲邊。也知賦命元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

高念東侍郎珩以康熙戊申奉命祭告南岳，在湖湘間有詩數百篇，予喜其絶句，録之。如：「行人到武昌，已作半途喜。那識武昌南，烟水五千里。」「未人衡州郭，先看衡州城。城門垂薜荔，大抵似巴陵。」「緑浄不可唾，此語足千古。天水澹相涵，中有數聲櫓。」「花放不知名，稻秀猶能長。芳草隱清流，但聽清流響。」「兩岸層層嶂，孤城面面山。横襟憑一葉，睥睨洞庭閒。」「幾月舟行久，今朝倦眼開。千峰翔舞處，一片大江來。」「南岳雲中盡，東流海上忙。他年圖畫裏，著我在瀟湘。」「芋火夜經聲，悲喜寒巖寺。宰相世間人，何與山僧事。」「磨甎竟不成，磨銅何不可。寄語馬大師，努力庵前坐。」高又有送人詩云：「故園小圃又東風，杏子櫻桃次第紅。明日春明門外路，清明消遣馬蹄中。」已上《池北偶談》。 并録三。

《漁洋詩話》。高念東侍郎祭告南嶽詩多佳，略其五言絶句數首於此。г行人到武昌，巳作半塗喜。那識武昌南，烟水五千里。」「兩岸層層嶂，孤城面面山。横襟憑一葉，睥睨洞庭間。」「未人衡州郭，先見衡州城。城門垂薜荔，大抵似巴陵。」「緑浄不可唾，此語足千古。天水澹相涵，中有數聲艫。」「花放不知名，稻秀猶能長。芳草隱清流，但聽清流響。」「歲月舟行久，今朝倦眼開。萬峰飛舞處，一片大江來。」「南嶽雲中盡，東流海上忙。他年圖畫裏，著我在瀟湘。」

同上。高念東少宰珩《都門清明送客》云：「故園小圃又東風，杏子櫻桃次第紅。明日春明門外路，清明消遣馬蹄中。」

《蠶尾續文》。高公葱佩，别字念東。歸田，坐卧一小閣，不接賓客。几上唯梵夾旁行，《金剛》、《浄名》數卷外，不復觀他書。常和寒山子詩以見意。公爲詩如麻姑擲米，粒粒皆成丹砂，然不自愛惜，緣手輒散去。

鄢陵梁晳次曰緝先生長齋繡佛，於三藏十二部之書無不研究，而於《楞嚴》尤了悟初因，證果大旨。每過其居邸，繩牀藥竈外，唯經論數卷，雖身爲宰官，居然老爛頭陀也。於詩嗜陶淵明，少得句云：「明月生東隅，清輝照北牀。」長老驚異。成進士，出知西安之咸寧，入爲雲南道監察御史，謝病歸。高侍郎念東贈詩云：「燕臺襆被親相送，一箇嵩丘行脚僧。」蓋紀實云。《蠶尾文》。

薦福寺即唐勝容院也，有小雁塔。塔門石楣有明弘、正間王雲鳳、蔡天祐、段炅、安磐、王謳等題名，書甚工。左壁有康乃心《題秦莊襄王墓》絶句云：「園廟衣冠此内藏，野花歲歲上陵香。邯鄲鼓瑟應如舊，贏得佳兒畢六王。」賞詠久之。龔節孫勝玉爲言：康字太乙，郃陽名士。長安語曰：「關中二李，不如一康。」《蠶尾續文》，亦見《秦蜀驛程後記》。 并録二。

《漁洋詩話》。余以户部侍郎祭告西嶽，游慈恩寺，見塔上有二絶句。《題秦莊襄王墓》「園廟衣冠此内藏，野花歲歲上陵香。邯鄲鼓瑟應如舊，赢得佳兒畢六王。」問知爲郃陽康乃心太乙所作，亟稱之。翼日，詩名徧長安，而康不知也。康以此得重名，學使陸儼庭德元拔之充貢賦，是科以第五人冠其經。

《居易録》。「郃陽民康乃心奉新城老先生閣下：往二十年前，曾於朋好處讀先生近體數首，玉振金聲，仰止深切，而以雲泥異勢，請教無由。歲月蹉跎，不學牆面，老作咸陽布衣，亦復何恨。不意前秋偶客長安，雁塔雅塗，謬爲海内大君子所見賞。爾時伏首山谷，一字弗知，竟未獲負笈追隨。久之，友人有書來，具言始末，而拙句遍傳都人士口矣。秋中應試，青門敏之上人始諄諄爲語，乃知楓落吴江，流播信不虚也。私念老先生海嶽宗工，握風雅之權者已數十年，十五國内外，高士鴻文，光燄萬丈，收之囊中，爲龍爲鳳，亦復何限，奚取於窮郷僻壤，貧賤落拓，孤陋寡聞，庸庸鹿鹿之一老儒下士乎？古人云：天下有一知己，可以不恨。此言誠非敢居，然當吾世而不能相知，後世誰實相知定吾文者？悲夫，又何其言之痛也。徘徊於中，已將經歲，乃敢忘其愚賤，奉上一函。庶人之分，引嫌固宜，然載四行，非名非利，無請無託，或亦斯文未喪，吾道猶存，風雨晦明，亮爲先生所不棄絶也。舊刻數紙，自慚庸陋，前有千古，後有萬年，得失之故，知在寸心，倘邀靈溟，岱蒙先生進而辱訓之，真所云饑十日得太牢也。先曾王父舊仕犁丘，家有遺文在故篋中，似爲太先生大司馬公所贈者，敬書一通奉覽。臨啓悚慄，伏唯鑒在。」右康生字太乙，郃陽人。予丙子以祭告西嶽至長安，偶遊薦福寺小雁塔，見塔上題詩三首，記其一《題秦莊襄王墓》云：「原廟衣冠此内藏，野花歲歲上陵香。邯鄲鼓瑟應如舊，赢得佳兒畢六王。」極賞其佳。從遊門人武進龔勝玉節孫曰：「康，郃陽名士也。秦人語曰：『關中二李，不如一康。』」會予匆匆入蜀，未及物色之。比歸，而灞渭水漲，阻西安兩日，水落遂行。至京師，時道其詩于公卿交游。陸郎中儼庭往提調陝西學政，爲言關中知名無踰李二曲顒及康生者。明年七月，康以書及所著《莘野集》來。偶筆於此，知「文章有神交有道」，少陵不誣也。

取道褒城縣，宿宗姪安官署，齋壁有故友趙湛秋水詩，略云：「太行九千仞，石磴盤雲間。雪壓雁門塞，冰齊熊耳山。」歎其超詣。秋水，永年人，申處士鳧盟涵光友也。康熙壬戌，訪予邸舍，與談鳧盟遺事，感贈一詩。初，秋水至燕，平生故人無在者，後生目笑之，意不自聊。既而予召之飲酒賦詩，人始知其耆舊，明日訪之者相望於道也。蓋秋水自述於予門人申顔者如此。今秋水觀化又十年矣。誦其詩，因感往事，書之。《秦蜀驛程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