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65
帶經堂詩話卷十一 漁洋山人
衆妙門三
指數類下
宋牧仲撫江西,一夜夢予屬賦瀟湘雁,立成五言,覺而憶之,不遺一字。詩云:「岸闊水無際,月明春雁翔。徘徊念儔侣,清影落瀟湘。」時康熙壬申四月十九日也。并録一
《漁洋詩話》。宋牧仲太宰巡撫江南日,夢余屬賦洞庭雁云:「岸闊水無際,月明春雁翔。裴回念儔侣,清影落瀟湘。」余報書曰:「此又一鮑孤雁也。」
五月中,與同人、諸及門間爲結夏文字之會,一「賦得五月江深草閣寒」,一「鏡湖五月涼」,一「五月賣松風人間本無價」。龐工部雪厓塏詩云:「閑傍蒼松置短牀,南風瀟灑透衣裳。人間第一清涼散,休把千金比禁方。」「南薰灼灼自天中,五粒陰多障遠空。莫怪山僧開横口,快哉不數大王風。」「嘒嘒鳴蜩毒熱新,松枝輕颭午風匀。此間好是清涼國,遮莫鋪金肯售人。」又二首不及録。龍刑部雷岸樊詩云:「岸幘披襟意爽然,憑誰索價且高懸。東坡只欲時人買,刚道清風直萬錢。」「滿袖攜歸且嘯歌,紛紛觸熱客何多。凉風争似涼州好,此價唯須問孟佗。」又一首不及録。二君皆以翰林出爲郎署,有詩名。龐,任丘人,通禪理。龍,望江人,工詞曲,有《瓊花夢》、《芙蓉城》諸傳奇。六月連雨,至七月不絶,此事遂廢。巳上《居易録》。
無錫馬翀字雲翎,文肅公世奇之孫。起自孤露,中康熙壬子江南鄉試。詩有奇氣,時時仿李長吉,而未竟其才。游京師,所皈心者獨余與崑山葉文敏訒庵,他無所詣也。歸,未幾而病,依靈岩毅禪師於柏城庵,得領悟。一夕,索筆書偈曰:「刀斫虚空,於吾何有。十里桃花,千溪楊柳。」泊然而化,年才三十。
周體觀伯衡,遵化州人。順治己丑進士,以庶吉士出爲給事中,外補饒九南道副使,與施愚山閏章同爲江西監司,又同年也,其風流好事略相似。有《過黄州》絶句云:「不見當年劉克猷,子壯,己丑狀元。西風吹淚古黄州。舊時江路能來否,落日招魂故驛樓。」殊不愧古人也。予兄叔子士祐《重經采石感懷曹梁父》二絶句云:「憶向江干惜别離,黄昏石壁共題詩。今來寂寞空江上,獨酹青蓮夜雨祠。」「禪榻何人對寂寥,短檠和淚雨瀟瀟。若爲灑向寒江裏,月黑雲深欲上潮。」亦不減周作。梁父,姑孰文士,好交遊。其兄淼,字滄波,與予善。已上《香祖筆記》。
趙韞退按察,官湖西,有詩百餘篇。余取其《南康登樓》一絶句云:「返照臨高閣,寒烟澹澹分。城空何所有,一半是匡君。」
今日善學西崑者,無如常熟吴殳修齡。學《才調集》,無如江都宗元鼎定九、建昌楊思本因之、太原趙瑾懿侯。趙《下橋》絶句云:「東陽回首又天涯,天步艱難國步賒。一自下橋橋斷後,王孫惆悵不歸家。」《虎丘》云:「緑陰濃護好樓臺,獨櫂扁舟月下來。翹首楚天堪墮淚,湛盧何處不重迴。」楊《踏花明日值雨》云:「折得花來不贈人,膽缾相對一枝春。遥憐昨夜行歌處,落草霑泥倍愴神。」《怨詞》云:「春草日夜緑,春鳥飛且嗚。感郎千金意,猶自覺愁生。」并録二。
《漁洋詩話》。門人宗元鼎梅岑詩,以風調爲主,酷學《才調集》。七言如:「來逢鶯語詩從作,去聲。去被人留酒重醺。」「雙柑香濺佳人手,半臂寒添酒客肩。」《煬帝冢》云:「帝業興亡世幾重,風流猶自説遺蹤。但求死看揚州月,不願生歸駕六龍。」《揚子江》云:「帆勢天涯去不迴,龍笳何惜渡江來。香車若到長干路,後主荒宫花又開。」《新亭》云:「東晉江山暮雨秋,新亭人士昔時游。徒聞王導神州語,周顗先收作楚囚。」《吴音曲》云:「璧月瓊花夜夜重,隋兵已斷曲阿衝。麗華厀上能多記,偏忘牀前告急封。」《留鄒訏士祗謨》云:「新開蘭蕙正芳菲,初到鰣魚人饌肥。最好流光是三月,如何抛卻渡江歸。」
《古夫于亭雜録》。順治初,有太原進士趙瑾字懿侯官長洲知縣、江西新城進士楊思本字因之,其詩皆似《才調集》,非一時瞰名者所及,而世罕知之。
淮陰張養重虞山遊浙東,過廣陵,謁余。揖甫罷,余亟問曰:「夙愛足下『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一夜生』,平生如此好句復有幾?」張退謂丘洗馬季貞象隨曰:「夙昔快意之句,不意阮亭一見便能道出。」
余最喜武林毛馳黄先舒《詠西施》絶句云:「别有深恩酬不得,向君歌舞背君啼。」此意未經前人道過。
陳户部子文奕禧詩云:「斜日一川汧水北,秋山萬點益門西。」未人蜀不知其寫景之妙。并録一。《蠶尾文》。「斜日一川汧水北,秋峰萬點益門西。」視唐人「僧尋野渡歸吴嶽,雁帶斜陽入渭城」之句,不啻過之。
董易農侍御文驥《題井陘淮陰侯祠》云:「春雨王孫草,靈風古木叢。」
蔣修撰虎臣超,順治丁亥及第,不樂仕進,自言前身峨眉老僧也,後竟殁於蜀。嘗題金陵舊院云:「錦繡歌殘翠黛塵,樓臺已盡曲池湮。荒園一種瓢兒菜,獨占秦淮舊日春。」
李退庵侍郎有《讀水經注憶洞庭》一篇極佳,余和之云:「楚望經時入渺冥,岳陽樓上數峰青。曾臨南極浮湘水,坐對西風憶洞庭。斑竹想從春後長,《落梅》猶向笛中聽。新詩吟罷愁多少,腸斷當年帝子靈。」一時和者甚衆。叔兄叔子士祐詩云:「相思何處折芳馨,望斷黄陵舊日亭。秋水依稀聞落葉,楚天髴見揚靈。洲邊子戍三春緑,樓外君山一帶青。太息雲中君在否,不堪重問道元經。」
龔端毅鼎草《送人出塞》云:「軍中轉粟青天上,使者論功大夏西。」
顔修來光敏,曲阜人,康熙丁未進士,官考功郎中,書法擅一時,於詩亦有功。《清流關》云:「身騎龍背上青霄,路轉峰迴出麗譙。雨氣全吞幽壑樹,風聲直送大江潮。」《渡江》云:「天際揚帆一鳥輕,四邊銀屋海門聲。巨鼇已散扶桑島,卻怪神山兩岸行。」《長干》云:「南郭浮屠高出霞,下窺黄屋如金沙。四十門中響空籟,吾將獨步青蓮花。」
宗柟附識:考功字遜甫,更字修來,别字樂圃,復聖六十七代孫也。九齡工行草書,十三嫺詩賦,康熙癸卯舉鄉試,爲先給諫典試所得士。吾家涉園門内題膀曰「蒿徑」,後有跋語數行,筆意秀逸,考功當日爲先給諫作也。
胡介,字彦遠,錢唐人,布衣食貧,而妻與女皆能詩。順治中,遊京師,《送人南歸》云:「帆檣楚國群鳥晚,橘柚吴天一雁晴。」介與淮陰丘曙戒象升、季貞象隨兄弟善。
薛行隖少宗伯所蘊,孟縣人,明崇禎戊辰進士。順治初,有詩名於京師。嘗有句云:「千盤少室三花小,九曲河流一帶黄。」人多稱之。
李丹壑編修孚青,故友合肥文定公天馥子。蚤慧,能以詩世其家,然有别才。如《洛陽懷古》云:「秋來張掾多歸思,事去王郎少宦情。」殊有言外意。
宣城諸梅號多才,瞿山清輯《梅氏詩略》,余序之,今唯耦長庚在。耦長工詩畫,《琴谿》云:「田家桑落酒,風物藥袓魚。」《落梅》云:「背城花隖得春遲,凍雀銜殘尚未知。聞説緑珠堪絶世,我來偏見墜樓時。」
杜荼州濬《送人入蜀》云:「古意淮南葉,他鄉劍外州。」不減古作。
德州田霢,字子益,户侍綸霞弟也。有句云:「柔藍浮野岸,澹墨上春鳞。」
漢陽宗人戬,字孟穀。少游嶽麓,題詩云:「不借直踏寒烟裏,麝香獨遊亭午時。」其《池陽山行》長句,過歐公《廬山高》遠甚。客中州與吴雯倡和,《風穴》、《白茅寺》諸篇,工力悉敵。楚才自胡君信承諾、顧赤方景星而外,僅見此人。
馮廷櫆,字大木,德州人。康熙壬戌進士,館選不得與,以中書舍人終。近日才士之厄,未有如大木之甚者。其《晴川集》,余序而行之。《荆卿故里》云:「一卷輿圖計已疏,單車徑人虎狼都。縱然意氣傾燕市,豈有功名到酒徒。空向夫人求匕首,誰令豎子把頭顱。南來曾過邯鄲道,試問人知劍術無?」又:「寂寞黄花時節雨,淹留烏帽丈人祠。半篙谿水楓圍屋,一片山雲雪到門。」此例甚多,古選歌行尤有可傳。
張篤慶,字歷友,淄川相國憲松至發先生曾孫。文章淹博華贍,千言可立就,詩尤以歌行擅場。如《邢太保賜劍行》、《趙千里海天落照圖歌》等篇,不失空同、大復家法。郢中諸律詩,正德、嘉靖宫詞,率多傑作。丙戌客新城,與余倡和不下數十首。《和青谿張麗華小祠》云:「淒涼三閣鳳臺空,誰向長城問舊公。千古青谿谿上月,人間無復景陽宫。」「不及夷光汎五湖,千尋月殿已模糊。唯餘無恙秦淮水,猶照臨春玉樹枯。」《劍州鄧艾廟》云:「奇兵未扼一丸泥,緜竹懸軍萬仞梯。奄忽當塗更平聲典午,翻嫌多事鄧征西。」「自古奇功未可居,螳螂蟬雀竟何如。縱然制勝陰平道,衛瓘誰知擁檻車。」一滴水可知大海味也。
程先貞,字正夫,德州人,侍郎紹之孫也。有《海右陳人集》,才情不及盧德水世漼,而深穩過之。如《豐侯歌》、《葛巴剌椀歌》、《火蓮行》諸篇,皆有逸氣。
程氏負郭有東樓,錢宗伯牧齋崇禎中爲復社事被逮,居停於此者數月,有「欲别東樓去」四詩在集中。謝方山重輝《過鐵佛寺》詩:「老屋秋風吹辟邪,蕭條負郭幾人家。裴回細詠虞山句,不見吹簫過落花。」
莆田宋珏字比玉,善八分,而小詩亦工。嘗記其一絶云:「來時梅瘦未成花,别後垂楊金作芽。他日相思如見畫,板橋西望是吾家。」
周侍郎櫟園亮工《示友》云:「海水群飛百丈高,同君城上擁弓刀。戰瘢莫向镫前看,恐惹霜華上鬢毛。」《輓楊秀才》云:「唾地新詞破錦囊,高樓君自拜滄浪。文人命薄將軍死,誰賦城南舊戰場。」
門人張桐峰琴,淵静沉默,作歌行踔厲風發,而不失規矩。揚州人無知其工詩者,余取其詩入《感舊集》。琴舉康熙癸丑進士,未仕卒。
安丘二曹,禮部貞吉字升六,中丞申吉字錫餘,兄弟齊名。禮部在京師,和余《文姬歸漢圖》等長歌,極有筆力。中丞淪没異域,未見其止。祭告湖南,有句云:「雪花飛過洞庭去,愁對斑斑湘竹林。」
余澹心懷,莆田人,居建康,常賦《金陵懷古》詩,不減劉賓客。《謝公墩》云:「高卧東山四十年,一堂絲竹敗苻堅。至今墩下瀟瀟雨,猶唱當時奈何許。」《孫楚酒樓》云:「江南城西酒樓紅,無數楊柳迎春風。孫楚去後李白醉,千年不見紫髯公。」《雨花臺》云:「雨花臺上草青青,落日猶銜木末亭。一綫長江三里寺,千年鶴唳九秋螢。」《勞勞亭》云:「蔓草離離朝送客,驪駒愁唱新亭陌。夜深苦竹啼鷓鴣,空牀獨宿頭皆白。」順治辛丑,屬嚴子餐沆寄余廣陵,余答詩云:「千載秦淮水,東流繞舊京。江南戎馬後,愁絶庾蘭成。」「鍾阜蔣侯祠,青谿江令宅。傳得石城詩,腸斷蕪城客。」
吕潛,字半隱,故明兵部尚書大器之子,亂離後流寓江左。有詩云:「横江閣外數帆檣,立盡西風鬢欲霜。只有鄉心不東去,蚤隨烟月上瞿唐。」
林茂之詩:「客來自何處,爲言南山頭。昨夜片時雨,新添春澗流。」《入白門》云:「白門迢遞夕陽閒,千里閩天一日遺。依舊客情無别事,逢人都問武夷山。」《芳草》云:「春風吹百卉,草色遍相侵。到處没馬足,有時驚客心。遠連空漢上,寒漾碧波潯。獨有明妃冢,青青恨至今。」又《孔雀庵》云:「依然一茅宇,宛在千竹林。」《秦淮新漲》云:「春雪消谿岸,江潮上水門。」《雪夜簡胡彭舉》云:「今歲山城雪,偏於昨夜深。同爲閉户客,故自絶相尋。」《同喻宣仲鷲峰寺聽秋鶯》云:「物候遷移愴客魂,啼鶯何意戀山邨。不因落葉林間滿,猶道啼春在寺門。」《潯陽别曹汝載》云:「扁舟客思共閒餘,分手那堪即到初。明月中秋九江水,愁人無暇作鄉書。」又:「雲樹見楚色,詩篇聞越吟。」「黄鳥暫啼去,清風時下來。」右皆與曹能始、吴非熊兆倡和時作,刻意六朝,未染楚派者也。并録二。
《池北偶談》。林翁茂之古度居金陵,年八十餘,貧甚,冬夜眠敗絮中,其詩有「恰如孤鶴人蘆花」之句。方爾止文寄翁詩云:「積雪初晴鳥晒毛,閒攜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兒衣薄,八十五翁猶鰛袍。」及卒,周櫟園侍郎亮工葬之鍾山。
《分甘餘話》。方嵞山《冬日林茂之前輩見過》云:「積雪初晴鳥晒毛,閒攜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兒衣薄,八十五翁猶緼袍。」鑫山又有詩云:「烏衣巷口多芳草,明日重過是早春。」亦佳句。
新安汪徵遠,字扶晨,工於詩,古選尤閒澹,有王、韋之風。若黄山詩「不見庵中僧,微雨潭上來」,不愧古人。其從弟洪度,字于鼎,余嘗定其全集,歌行如《建文鐘》、《湖孰菜》等篇,皆見史筆,非苟作者。
漢武帝《秋風辭》足跡騷人,李嶠《汾陰行》能使明皇感動流涕,真絶唱也。家兄西樵吏部、從弟幼華又旦都諫皆有作,西樵云:「千秋脽上見遺祠,武帝雄風自一時。法駕逶迤齋殿啓,靈埴颯沓羽旂披。禮成侍從陪遊盛,情極君王感物悲。陳跡祇今誰髣髴,白雲南雁望參差。」幼華云:「東風紫燕入叢祠,河上人家記漢儀。古碣半淪天上水,蒼松全折雨中枝。依稀三燭流光夜,想像千官立仗時。最喜啼鶯猶未歇,看花一路到汾脽。」亦無慙才子之目。幼華詩本三首,皆佳,不具録。
孫文定《詠史》云:「田叔歸來竇后傷,蕭條梁苑下微霜。一時賓客多枚馬,不遣雄文悟孝王。」
「楚人門巷瀟湘色。」竟陵胡君信承諾句。「野航人遠雁聲低。」侯官許有介友句。
同年傅侍御彤臣扆,吾邑人,博雅能詩,作詞曲亦跌宕有致。嘗於滄洲道上賦《柳枝詞》一 一十首,略載於此。「絶代容華照眼明,幾年聲價重金城。誰言青鬢垂垂老,一到臨風百媚生。」「零露蕭晨半未乾,日高猶自怯輕寒。連錢驄馬驕嘶過,青眼樓頭帶笑看。」「殘照芙蓉溢頰紅,珊珊仙骨玉瓏璁。幾回眠起嬌無力,披拂偏宜少女風。」「垂金小篆不曾譌,葉葉紛披撇與波。截柳編蒲無用處,祇傳新樣似元和。」「靈和前殿見風姿,成薛耽情寫艷詞。九月受風秋色裏,冶遊心醉麴塵絲。」「拂隄又復映征帆,折贈還宜女手摻。薄暮一番微雨過,江州司馬溼青衫。」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侍御傅彤臣,余同邑同年也。順治辛丑請急歸,康熙戊午應博學宏詞之徵,明年報罷,往來滄洲道中,感秋柳賦詩二十首,多可誦。身後著述散佚,聊録數章於此,以見一斑云。「灞橋橋畔美人居,性慧能爲倒薤書。一覩靓容頻問訊,十眉新樣近何如。」「絶代容華照眼明,幾年聲價重金城。誰言青鬢垂垂老,一到臨風百媚生。」「零露蕭晨半未乾,日高猶自怯輕寒。連錢驄馬驕嘶過,青眼樓頭帶笑看。」「殘照芙蓉溢額紅,珊珊骨節玉瓏璁。幾番眠起嬌無力,披拂偏宜少女風。」「垂金小篆不曾譌,葉葉紛披撇與波。截柳編蒲無用處,祇傳新樣似元和。」「靈和前殿見丰姿,成薛耽情寫艷詞。九月受風秋色裏,冶遊心醉麴塵絲。」「拂隄又復映征帆,折贈還宜女手摻。薄暮一番微雨後,江州司馬溼青衫。」
江都門人汪懋麟,字季甪,亦字蛟門,詩才雋異,古文學王介甫。游吴,題寒山寺云:「吴中池館日吹簫,只有寒山寺寂寥。摇落江楓對漁火,行人歸去雨瀟瀟。」题顧符稹畫云:「昭陽顧生畫樓觀,絳闕瑶房生白雲。如螘宫人三百六,丰神都似李將軍。」
門人林石來麟焻,莆田人,康熙庚戌進士,自禮部郎中督學貴州。其《玉巖詩集》,余爲序之。閩舊無牡丹,唯塔山獨有數本,石來題詩云:「催放鼠姑花信風,錦茵銀燭照鞓紅。何當澹月慈恩寺,傳徧新詞到六宫。」「品題總尋常,姚魏争誇壓衆芳。不是宣和翻舊譜,何人解賞女真黄。」
董樵《江東懷古》詩云:「春風嗚咽鳴珂地,寒雨淒涼散臘辰。」又:「春風公瑾墓,細雨吕蒙城。」樵有詩三四十卷,屬余論定,未及報而樵卒。已上《漁洋詩話》。
近少年才人負奇夭折,有雲間夏完淳存古,故吏部瑗公允彝之子。十七歲著《大哀賦》,不減庾子山,世多傳之。豫章黎祖功耆爾,前浙江提學博庵元寬之子,詩甚奇崛,意不可一世,亦十七歲江行死於盗。先是賦《吁嗟行》一篇,不數日遂死,若讖然。其詩云:「山何不攢峰,爲刃以絶我脰?天何不降玉,爲棺以封我尸?區區姓氏人不知,面目塵土何所爲。魯連好倜儻,曹公無威儀,肯如小儒舉舉衣裳學仲尼?起齧我筆燔我詩,手中提攜三尺兒,誰博白兔兩丸泥。荒雞驚起夜亂啼,神鬼駓駓得志天地悲。」南城陳伯璣允衡取其遺集入《詩慰》,新建陳士業宏緒序之,序亦奇。
吾鄉風雅,明季最盛。如益都王遵坦太平、長山劉孔和節之,尤非尋常所及。王,巡撫瀠子。劉,相國鴻訓子也。余爲作合傳。他如益都王若之湘客、諸城丁耀亢野鶴、丘石常海石、掖縣趙士喆伯濬、士亮丹澤、萊陽姜埰如農、弟垓如須、宋玫文玉、弟琬玉叔、董樵樵谷、淄川高珩葱佩、益都孫廷銓道相、趙進美韞退、章丘張光啓元明、新城徐夜東癡輩,皆自成家。余久欲輯其詩爲一集傳之,未果也。孫,本朝拜相;高,吏部侍郎;趙與琬俱按察使;丁、丘皆以教職遷知縣,丁自有集。余僅記丘《馬上見》一絶云:「薄羅衫子凌春風,誰家馬上口脂紅。馬蹏蹋入落花去,一谿柳條黄淡中。」并録二。
《池北偶談》。徐東癡言:少時於章丘逆旅見一客,袴褶急裝,據案大嚼,旁若無人。見徐年少,呼就語曰:「吾東武丁野鶴也。頃有詩數百篇,苦無人知,子爲我定之。」因擲一巨編示徐。尚記其一律云:「陶令兒郎諸葛妻,妻能炊黍子蒸藜。一家命薄皆耽隠,十載形勞合静栖。野徑看雲雙屐蠟,石田耕雨半犁泥。誰須更洗臨流耳,戛戛幽禽盡日啼。」野鶴晚遊京師,與王文安鐸諸公倡和,其詩亢厲無此風致矣。
《古夫于亭雜録》。諸城丁野鶴與丘海石友善,而皆負氣不相下。一日,飲鐵溝園中,東坡集有《鐵溝行》,即其地。論文不合,丘拔壁上劍儗丁,將甘心焉,丁急上馬逸去。丁著《天史詩》,多奇句。如《老將》云:「低頭憐戰馬,落日大江東。」《老馬》云:「西風雙掠耳,落日一回頭。」此例皆警策。丘晚爲夏津訓導,《過梁山泊》詩云:「施羅一傳堪千古,卓老標題更可悲。今日梁山但爾爾,天荒地老漸無奇。」
陳其年以四六、詩餘冠絶一世,然其詩亦豪邁有奇氣。嘗贈先西樵兄及余詩云:「名士終朝能妄語。」蓋反用《世説》語也。又贈山陰吕生云:「馬中赤兔人中布。」用成語尤奇。
宗柟按:檢討以才氣勝,竊謂四六第一,詩次之,詞與散文又次之。其《湖海樓詩集》,驅遣卷軸,馳騁筆力,自足雄視祠埴,微覺發越無餘,少雅歌投壺之致耳。又按:「馬中赤兔人中布」,歸安茅大理瑞徵《彭城懷古》詩已有此句,全篇載《明詩綜》。
馮班之子曰行賢,字補之,詩學白樂天,卻有自得之趣。與吴雯天章善,嘗求余論定其詩,惜逸其本矣。并録一。
《居易録》。馮補之,常熟人,能詩工書,予二十年前曾選定其詩。
顧大申,本名鏞,字震雉,號見山,善丹青,尤工設色,爲詩精深華妙,兼有寄託。在松江派中,大樽之下,諸人之上。嘗刻《詩三百篇》及《楚詞》、《選》詩爲一書,名曰《詩原》。康熙己酉,以工部郎中奉使榷贛關,作畫别余,自後不復相見。已上《古夫于亭雜録》。
黄始,字静御,吴人。有詩云:「一聲啼鳥半江月,才到兩山天欲明。」
余小時見寳應吴敏道詩一卷,頗有佳句。僅記其一絶云:「楊子江頭雨,雙橈倚緑蕪。愁心將客夢,日夜向東吴。」惜不憶其全矣。
門人周雪客在浚,櫟園先生長子也。有《汴梁懷古》詩云:「七朝享盡昇平福,冷雨淒風哭靖康。」又有《孫吴天發神讖碑歌》,頗奇偉,即所謂囤碑者也,在義興國山。
門人湯西厓,仁和人,少以詩名,書法遒媚似東坡,以禮科給事中提督河南學政。在京師日,以黔游詩屬余論定,惜東歸匆匆,遂失其本。與吴雯天章、王戬孟穀皆布衣至交。并録二。
《漁洋詩話》。門人湯西厓右曾光禄《題辰龍關》云:「束馬懸厓險,關門鬱不開。居然横戟地,曾此挂弓回。浩蕩妖星落,蒼茫角吹哀。兵家争間道,爲語勒銘才。」
《分甘餘話》。湯西厓使黔詩多高作。《黔陽絶句》云:「白白紅紅繡袂花,盤絲繪蠟儘堪誇。自吹木葉銀環女,者卜河邊問宋家。」《中丞席觀劇》云:「探喉一串玉盤珠,華屋神仙絶代無。惱亂中丞筵上見,梨園弟子李仙奴。」「審音荀令與周郎,檀板銅槽共一牀。山雨乍收簾月白,聽風聽水按《伊》《涼》。」「管咽絃停意淺深,雲窗六扇漏初沉。已迷秦客風花路,休笑吴兒木石心。」
宗柟附識:《亞谷叢書》:「湯西厓《重過萬柳堂》云:「笙歌不記迴燈舫,魚鳥誰能認鬢絲。《集王文靖公怡園》云:
『今日城南韋杜少,舊時池上管絃多。』七字中有無限感慨。」
汪鈍翁《過石隖》詩云:「主賓無語似相忘,浄掃青苔坐夕陽。乳燕飛飛蛙閣閣,楚萍謝絮滿池塘。」
錢唐王丹林,字赤抒,官中書舍人。嘗賦《古意四首》見投,曰《古鼎》、《古錦》、《古鏡》、《古琴》,託意甚深,詩尤高妙。爲人篤於師友,以病假歸,遂不起,惜哉。已上《分甘餘話》。
合作類
朱文公有《盛家洲訪盛温如》詩云云,温如亦有詩云:「蒼松翠竹映斜暉,野菊花開過客稀。葉底黄蟲作寒繭,雨餘胡蝶滿園飛。」「梅花樹下三間屋,挂壁枯桐盡日閒。有客過門彈一曲,斷雲殘雪滿空山。」後一首,曹能始載之《名勝志》。予過豐城,得四首,愛之,録其一 一。温如名璲。
宋吴曾,字虎臣,臨川人。著《能改齋漫録》,最爲淹雅,獨未見其詩。過江西,覩曾《登羅山》五言詩一篇,甚佳。有句云:「桃花破叢管,一笑爲嫣然。春雨正蒙密,澗水鳴潺湲。」甚有東坡風致。識之,俟訪其全集。已上《皇華紀聞》。
李泰伯覯文章皆談經濟,其本領尤在《周禮》一書。范文正公《居易録》無「公」字。薦之,以爲著書立言有孟軻、揚雄之風,在北宋歐、蘇、曾、王間别成一家。予嘗病其不能詩,長夏借讀《旴江集》,絶句乃頗《居易録》作「間」。有似義山者。如《王方平》云:「五百餘年别恨多,東征重得見青蛾。擗麟始擬窮歡樂,不奈閑人背癢何。」《璧月》云:「璧月迢迢出暮山,素娥「娥」字從《居易録》。心事問應難。世閒最解悲圓缺,祇有方諸淚不乾。」《梁帝》云:「凝旒南面總虚名,廟祀何曾暫割牲。但學禪心能忍辱,莫羞侯景陷臺城。」《送僧遊廬山》云:「行非爲客住非家,此去廬山況不遐。要見南朝舊人物,池中唯有白蓮花。」《憶錢塘》《居易録》有「江」字。云:「當年乘醉舉歸帆,隱隱前山日半銜。好是滿江涵返照,水仙齊著淡紅衫。」皆有風致。此集乃正德乙亥南城令孫甫刊本,有祖無擇及泰伯自序,最爲完善。予家藏本差不及。
宋王絰性之《雪溪集》五卷,詩不能佳,獨《曉發石牛》一絶云:「忽忽車馬出清晨,日淡風微已仲春。松竹陰中山未盡,梅花林外有行人。」寫景頗工。性之别有《默記》若干卷,今傳于世。明清仲言之父也。
《所安集》中附載文信公《青原》詩云:「空亭横蝃蝀,斷碣偃龍蛇。活水參禪筍,真香透佛茶。晚鐘何處雨,春水滿城花。夜飲燈前客,江西七祖家。」此詩甚工。巳上《蠶尾文》。
宋陳輔輔之,丹陽人,有詩云:「北山松粉未飄花,白下風輕麥脚斜。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爲王介甫所知,而與蘇公尤厚善。此詩尤爲可愛,特書之。《香祖筆記》。并録一。
《分甘餘話》。宋丹陽陳輔訪建康楊驥,題壁絶句云:「北山松粉未飄花,白下輕風麥脚斜。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風致可愛。然輔不聞有詩名,若唐人任華、盧延讓之屬,詩反得傳於後,名之顯晦,信有數耶。
金人劉祁京叔《歸潛志》:章宗春水放海青,趙黄山渢應制,立進詩云:「駕鵝初暖下陂塘,羽騎星馳入建章。黄繖輕陰隨鳳輦,録衣小隊出鷹坊。搏空玉爪凌霄漢,瞥眼風毛墮雪霜。共喜園陵得新薦,侍臣齊捧萬年觴。」章宗大喜之,以爲非宿構不能至此。此詩雖唐宋名人應制,不能過也。《古夫于亭雜録》。
元耶律文正《湛然居士集》十四卷,中多禪悦之語。其詩亦質率,閒有可采者,略摘數篇。「管城從我自燕都,流落遐荒萬里餘。半札秋毫裁翡翠,一枝霜竹剪瓊琚。鋒端但可題塵景,筆下安能劃太虚。聊復贈君爲土物,中書休笑不中書。」《贈李郡王筆》。「昔年萍水便相尋,握手臨風話素心。刻燭賦成無字句,按徽弾徹没絃琴。風來遠渡晚潮急,雨過寒塘秋水深。此樂莫教兒輩覺,又成公案滿叢林。」《寄平陽浄名院潤老》。「班姬零落到而今,聞道翻身入道林。歌扇舞裙忘舊業,藥爐經卷半新吟。閑眠白晝三杯酒,静對青松一曲琴。更看他年栖隱處,蓬山樓閣五雲深。」《過武川贈僕散令人》。「狐死曾聞尚首丘,悲予去國十年遊。崑崙碧聳日落處,渤海西傾天盡頭。君子云亡真我恨,斯文將喪是吾憂。尚期晚節回天意,隱忍龍庭且强留。」《過燕京和陳秀玉韵》。「閑騎白馬思無窮,來訪西城緑髮翁。元老規模妙天下,錦城風景壓河中。花開杷欖芙蓉澹,酒汎蒲桃琥珀濃。痛飲且圖容易醉,欲憑春夢到盧龍。」「閒乘羸馬過蒲華,又到西陽太守家。瑪瑙瓶中簪亂錦,琉璃鍾裏汎流霞。品嘗春色批金橘,受用秋香割木瓜。此日幽歡非易得,何妨終老住流沙。」《贈蒲察元帥》。「河中春晚我邀賓,詩滿雲箋酒滿巡。對景怕看紅日暮,臨池羞照白頭新。柳添翠色侵凌草,花落餘香著莫人。朱淑真詞:「無奈春寒著莫人。」且著新詩與芳酒,西園佳處送殘春。」《河中遊西園》。「萬里西征出玉關,詩無佳思酒瓶乾。蕭條異域年初换,坎軻窮途臘已殘。身過碧雲遊極樂,手遮西日望長安。年光迅速如流水,不管詩人兩鬢斑。」《壬午元日》。已上數作,頗有風味,皆從軍西域之作也。《池北偶談》。
虞山錢牧翁謂《梧溪集》記宋元末國事人才,多史家所未備,予讀之,信然。又如《宋高皇壽成殿汝甆觶引》、《孟郡王忠厚佩印歌》、《制置彭大雅瑪瑙酒椀歌》之類,尤令觀者一唱三歎。予最愛其題王冕墨梅一絶云:「霜落銀河月在天,美人松下鬭嬋娟。一枝倒影吴牛角,曾似知章踏酒船。」自序云:「冕耆畫梅,嘗韉牛遊京城,名貴側目。」《居易録》。
《句曲外史雜詩》一卷,元張雨伯雨著。詩多拗體,予最喜其絶句。如:「凌波仙子塵生襪,空谷佳人玉鍊容。不奈天寒風露早,日高猶傍錦熏籠。」《三香圖》。「弁山南下幽人宅,萬箇長松水一瓢。月到三層樓上夢,鯉魚風起駕春潮。」《萬壑松洁濤》。「鷄犬茅茨接暝烟,平林如薺遠連天。急披奇句無人賞,已近飛鴻滅没邊。」《黄子久畫》。頗有坡、谷遺風。自題云:「乙酉歲自春徂夏,霪雨時多,日處幽篁中,未有裹飯過子桑者。閒弄筆研,寫詩盈册,以自料理耳。詩凡五十五首,子英過之持去,勿示不知我者。雨告。」《香祖筆記》。亦見《蠶尾續文》。
吾鄉公文介公鼒,萬曆中爲詞林宿望,詩文淹雅,絶句尤工。如《習家池》云:「峴首岩堯漢水長,習池烟樹野亭荒。羊公流涕山公醉,並枕殘碑卧夕陽。」《西郊金主釣臺》云:「花石遺綱入戰圖,薊門衰草釣臺孤。不知艮岳宫前叟,得見南軍入蔡無?」《畿南問宋遼戰地》云:「戰勝河東下薊丘,高梁失御陣雲愁。六飛不入燕山府,直見鑾輿下廣州。」《明湖獨眺》云:「窄岸平橋萬柳斜,半城春水半人家。東風吹雨宵來急,一片鄉心到海涯。」《别邢子愿》云:「南浦分攜暮雨微,平林望斷送將歸。新詩一 一題圑扇,隴首秋雲片片飛。」《衍元白詩寄馮用韞》云:「千里襟期付此詞,郵筒珍重寄相思。將來莫遣玲瓏唱,淚盡夷陵緩棹時。」「生平有意皆成幻,死去憑誰得報君。燈影幢幢對疏雨,一聲哀雁入秋雲。」《濟南晤李季重》云:「一望并州雁影沉,三年幽夢㟙湖陰。歷城四面寒泉水,堪照青陵臺下心。」《泉林寺》云:「百里天涯一夕分,月華中斷悵離群。坐聞莊子城頭水,卻憶夷吾臺上雲。」《蘭谿望金華山水》云:「新安水色括蒼烟,煜煜金華婺女連。靈異果應仙路近,始知此是蔚藍天。」杜子美梓州金華山詩「上有蔚藍天」,謂潼川之金華山,此乃借用。「百折桐江繞釣臺,四明雲起接天台。半空突出冰輪湧,定是龍湫雁宕開。」《南樓》云:「十二樓開列玉京,分明天上落層城。簷前寂寂三珠樹,半夜鶴飛來上鳴。」《掖縣道中》云:「齊疆行盡海雲生,處處看山自問名。麥秀漸漸桑柘緑,馬頭不見曲侯城。」《襄陽》云:「江上輕帆落浴鳧,鏡中倒影數峰孤。林鶯送客巖花笑,曾見銅鞮歌舞無。」《南竺寺》云:「晚霞挂重塔,微月碧殿空。林壑松檜響,十里聞秋風。」皆不減唐人風致。而《列朝詩》取之甚少,不可解,蓋牧翁多抑西北人也。
安磐松谿,升庵先生友也。其詩風神獨絶,而世罕知之。予登凌雲寺,石壁刻詩甚夥,唯松谿四絶句最爲高唱。記其二云:「青衣江上水溶溶,隔岸遥聞戒夜鐘。暫借竹牀聽梵放,月華初到第三峰。」「林竹斑斑日上遲,鳥啼花瞑暮春時。青衣不是蒼梧野,卻有蛾眉望九疑。」蓋凌雲九峰枕青衣江之東,而蛾眉三山正直其西。至其地,知其詩爲工也。已上《池北偶談》。并録一。
《漁洋詩話》。安磐,字松谿,蜀嘉定州人。正德時爲給事中,以諫南巡廷杖。余登凌雲,石壁刻詩最多,唯松谿四絶句甚工。記其二云:「青衣江上水溶溶,隔岸遥聞戒夜鐘。暫借竹牀聽梵放,月華初到第三峰。」「林竹斑斑日上遲,鳥啼花瞑暮春時。青衣不是蒼梧野,卻有蛾眉望九疑。」蓋蛾眉三峰正直凌雲九峰之西,中隔三江,至其地知其詩之工也。余《嘉州竹枝》云:「分取三江作明鏡,鏡中各自照蛾眉。」
宋文憲公濂集有《題長白山居圖》詩云:「滿地雲林稱隠居,燕泥污我讀殘書。五更風急鳥聲散,時有隔花來賣魚。」予撰《長白山録》未及載入,因録於此,然不知爲何人作也。《居易録》。
粤東詩派皆宗區海目大相,而開其先路者,鄺露湛若也。露,南海人,著《嶠雅》,有騷人之遺音。《人日登越王臺》云:「登臺試人日,此日謂宜人。日照高臺色,臺非故苑春。青山白雲路,緑水流花津。醉欲呼鸞去,遥遥芳杜鄰。」《别人》云:「露斜山陗陗,鐘斷水悠悠。草緑班騅怨,花飛紅粉愁。如何雲夢月,不共漢江流。又送王孫去,淮南桂樹秋。」廣州破,抱所寶古琴而死。余爲賦《抱琴歌》云:「嶧陽之桐何牂牂,緯以五絃發清商,一彈再鼓儀鳳皇。鳳皇不來兮我心悲,抱琴而死兮當告誰,吁嗟琴兮當知之。」《漁洋詩話》。并録一。
《池北偶談》。鄺湛若,南海狂生也。負才不羈,常敝衣趿履,行歌市上,旁若無人。其詩名《嶠雅》。《過賈誼宅三閭廟》云:「浮湘七澤下靈渠,牢落殘雲伴索居。庚子日斜聞鵬鳥,重陽沙淈見江魚。天高未敢重相問,年少何勞更上書。此去樊城望京國,定從王粲賦歸與。」
邊華泉尚書集有送于利四絶句。利,吾縣人,弘治己酉舉人,官揚州府同知,苑馬寺卿璧之子也。邊詩云:「送君城南橋,笑折城南柳。歸來掩關坐,皎月當窗牖。」「露下夜已久,清軒調玉琴。凄凉湘水曲,窈窕白頭吟。」「一别春城雨,兩回秋月圓。樽前不盡醉,書札但空傳。」「離腸似連環,宛轉不可絶。相送淮水秋,相思燕地雪。」《古夫于亭雜録》。
先兄考功嘗云:合肥公「流水青山送六朝」,才子語也。陳其年維磁「浪捲前朝去」,英雄語也。龔公自東粤歸,過金陵,賦詩云:「綺閣臨春玉樹飄,空江鐵鎖野烟消。興亡何限蘭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陳有《烏絲詞》三卷,多瓌奇,閨房游俠之詞尤妙。如:「春陰簾外天如墨。」又:「玉梅花下交三九。」雖秦、李不能過也。并録一。
《漁洋詩話》。先兄西樵嘗云:合肥龔尚書「流水青山送六朝」,才子語。陽羨陳其年「浪擁前朝去」,英雄語。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合肥、其年二語,俱從東坡先生《念奴嬌》起句脱出。」
楊廉夫自負其五言小樂府,嘗云:「七言絶句體人易到,吾門章木能之。古樂府不易到,吾門張憲能之。至小樂府,二三子不能,唯吾能之耳。」向見吾友孫處士豹人枝蔚數章頗奇,略記於此。「蕭儼向舒州,君王怒未休。樓高苦無井,不及景陽樓。」又:「置酒宣華苑,嘉王好酒悲。韓昭方用事,涕淚莫輕垂。」
《夢溪筆談》亟稱王介甫集句:「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以爲上句静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静。且云:「公始爲集句詩,有多至百韵者。」黄震曰:「荆公集句諸作,其巧其博,皆不可及。」近代頗有之,然無如泗上施端教匪莪,平生集句詩數千首,屬對精切,縱横曲折,無不如意。偶舉一章,如《贈鸚鵡》長律云:「莫恨雕籠翠羽孤,劉憲。主人情義自辛劬。王初。人憐巧語情雖重,白居易。鳥憶高飛意正殊。李正平。三舍鄭牛徒識字,李山甫。千年丁鶴任歌呼。羅陳。多言應伴高吟客,嚴郊。學語遺稱問字徒。崔璞。始覺琵琶絃鹵莽,白居易。終憐吉了舌模糊。孫繁。文章辨慧皆如此,白居易。事業紛呶亦大都。魏朴。歸去不煩詞客賦,羅鄴。夢來還記隴頭無。張謂。勸君不必分明語,羅隠。且自三緘問世途。胡曾。」格律寄託,兩詣妙境,奇作也。并録一。
《香祖筆記》。予平生爲詩,不喜次韵,不喜集句,不喜數叠前韵,唯少時有集黄山谷詩一絶云:《謝人送梅》「榨頭夜雨排簷滴,誰與愁眉唱一杯。瘦盡腰圍怯風景,城南名士遣春來。」如此集句,恐非李西涯所知。西涯有《集句》詩一卷。
金埴潘高《南村詩》,雅語時人古人。予最喜一絶句云:「黄鴉穀穀雨疏疏,燕麥風輕上鮆魚。記得去年寒食節,全家上冢泊船初。」已上《池北偶談》。并録一。
《漁洋詩話》。金埴潘高孟升五言學韋、柳,余愛其清真古澹,謂可與王言遠庭、邢孟貞昉頡颃。陳其年與余書云:「有潘高者,貧而工詩。久别,無可言者,止此一物奉獻。潘有《寒食》一絶云:『黄鴉穀穀雨疏疏,燕麥風輕上鮆魚。記得去年寒食節,全家上冢泊船初。』」
牧仲中丞寄江西近歲所作詩四卷,中有云:「别院如山静,旗門鼓不撾。往來行藥地,開徧蜀葵花。」又云:「架上紅薔錦段張,惱人顏色殢人香。簿書叢裏抽身去,獨凭闌干到夕陽。」不獨緩帶輕裘,兼復隠囊紗帽。薛許昌自謂麤官,定緣無此勝情耳。《蠶尾文》。
天章賦予西城别墅古詩十四首,甚工,聊録數篇于左。《石帆亭》云:「風動袈裟角,洪濤四溟吼。如何不動摇,片石土囊口。爲賞正定心,添種菱三畝。」《樵唱軒》云:「采山因采真,歸來發高唱。衣上烟霞斑,雜坐無禮讓。身忘草木年,心寄尊盧上。」《小華子岡》云:「右丞禪悟人,千古生則傚。每思茱萸沜,一理欹湖棹。何意春城西,犬吠夜如豹。」《小善卷》云:「洞中過天地,居然小善卷。焚香還晏坐,獨理朱絲絃。谿割罨畫水,人耕陽羨田。」《竹徑》云:「欹側錦石路,窈窕無凡卉。去去録陰中,凉風動斐亹。仙人何處來,一萬青鸞尾。」《嘯臺》云:「蘇門有高士,求怒不可得。出水仍大笑,妙意誠難測。爲想鳳鸞音,崇臺願矜式。」并録三。
《漁洋詩話》。吴天章雯《題雲林秋山圖》云:「經營慘澹意如何,渺渺秋山遠遠波。豈但穠華謝桃李,空林黄葉亦無多。」
《古夫于亭雜録》。吴天章天才超軼,人不易及。嘗爲余題倪雲林畫云:「豈但穠華謝桃李,空林黄葉亦無多。」尋常眼前語,正自百思不到。晚買小圃中條之陰,有竹數百竿,梅、橘各數株,余題之曰:「中條竹隱」。乃未及歸老,而天章死矣,惜哉!其集遺言屬余删定,後世必有知之者。
《分甘餘話》。吴天章過真定,賦詩云:「鎮州荷花一萬柄,正對城門是酒家。下馬當壚更斟酌,醉臨明鏡看吴娃。」風格殆不減楊廉夫。余與海内論詩五十餘年,高才固不乏,然得髓者,終屬天章也。
龐工部塏霽公示甲戌歲新詩,其《病足》一絶句尤可喜:「短歌微吟朝復昏,吾患何有有身存。即妨美人笑蹵者,春來不過平原門。」龐前翰林檢討,任丘人。已上《居易録》。
臨朐馮文毅溥《題漢文帝幸代圖》云:「漢帝當年歌大風,歡留父老樂融融。誰知將相調和後,更有君王譙賞同。每飯未嘗忘鉅鹿,故居猶自念新豐。旌旗十萬雲中駕,休擬登臺出塞雄。」
曲周劉半舫尚書榮嗣,詩雅有清裁,盧侍御德水世㴶亟稱之。《題蘭亭卷》云:「山淺圍青甸,衆芳更曲流。永和之上巳,逸少以千秋。」余夙昔喜誦之,不以虚字損其佳也。
内兄張蕭亭實居,鄒平少保忠定公孫也。家有湄園,擅丘壑之趣,今蕪矣。嘗有詩云:「桃花乍放柳初生,葉底春禽送好聲。人在西園山翠裏,斜風細雨度清明。」余刻其詩四卷。
宗柟按:《蕭亭詩選》,山人手爲點次,其中短篇佳句所最賞者,如《阿那瓌》云:「明月照白沙,黄羊逐野馬。三千河朔兒,大戰天山下。」《雨後》云:「雨歇山欲暝,夕陽在鳥背。孤亭淡清秋,花木有餘態。」《曉起行田中》云:「宿鳥驚初鳴,山深村始旦。綴花露尚滴,横樹烟未散。晨光結晴霞,嵐氣散空翠。」《閒居》云:「竹葉酒香人乍病,梨花月冷燕争飛。」《海棠詠》云:「细雨樓臺春夢静,輕風簾幞曉妝寒。」《暮春》云:「桐花影裏櫻桃熟,鵀鳥聲中茗葉新。」《春日試筆》云:「一卷《離騒》千日酒,三春花鳥四圍山。」《王秀才過訪》云:「僕本恨人春易老,君非遊子意何悲。」《雨中》云:「好風吹白雲,一雨清煩暑。」《寄涑水》云:「夏山忽欲雨,灌木多凉風。」《柬子玉》云:「春來菜坼渾忘肉,病後花飛未卸綿。」《謝山僧送菊》云:「同居世外偏宜淡,伴我山中更耐寒。」《對酒》云:「晚凉堪對酒,相勸有青山。」又《詠白丁香》云:「人含舊恨青山外,花結新愁細雨中。」情韵劇佳,惜選中不載,附識于此。
長山劉孔和節之,相國青岳先生鴻訓子。爲詩豪邁雄放,有東坡、放翁之風。明末率義旅南渡,劉澤清忌而殺之。有《日損堂集》,一代奇才也。《題趙松雪宫女啜茗圖》云:「秋宫肅肅古衣裳,静女無愁黛亦蒼。不點疏螢和月色,絹頭已作百年凉。」「厓山遺恨捲黄沙,彩筆王孫弗憶家。忍向卷中摹舊事,直須羞煞後庭花。」《聽小史燕子彈琴》云:「高梧修竹曉沈沈,侍子垂簾拂素琴。聽盡明光三十段,碧池凉雨一時深。」
王遵坦,字太平,益都人,太僕少卿帶如濚子。博雅嗜古,詩學楊用修,源本樂府,與劉公子節之倡和齊名,有《願學齋集》。《題項王本紀》云:「英雄竟以成敗論,嗟哉帝王豈有真。亞父不用乃考終,淮陰逃死未央宫。是知仁與不仁異,楚亡漢王亦細事。垓下何必更悲歌,虞兮吕兮較若何。」《詠古玉鏡子》云:「世間銅臭久塵埋,圓璧千年出洛街。曉步想隨雙鳳珮,晚妝應照九鸞釵。微茫斑馼雲生面,錯落光明月入懷。最好瓊樓伴仙子,素娥斜捧上瑶階。」南渡依劉澤清,澤清既殺劉節之,王遂北走歸國,隨肅王定蜀,署四川巡撫,卒於閬中。
徐東癡夜《春詞》云:「一層楊柳一層風,五里桃花十里紅。但是出遊皆傍水,逢人多半在城東。」「青入缃鈎深復深,非關社日亦停鍼。明朝撲蝶南園會,預辦釵頭鬭草金。」「當壚小婦太憎生,記折梨花在古城。日出未難非馬足,暫休不肯是鶯聲。」「戲馬臺連司馬橋,城鬥開處馬蕭蕭。君臣遊覽飛花盡,唯見秋千入碧霄。」「一代才華怨落花,西清園内賦新茶。年年指點風流業,猶自垂楊綰暮鴉。」
淄川唐濟武翰林夢賫,順治己丑進士,官檢討,以建言罷歸。與高念東侍郎倡和,其詩源出蘇、陸。《社燕》云:「敬瑜詩賦同林鳥,合德椒房共命禽。細柳池塘音上下,醸花天氣舞晴陰。」亦袁海叟《白燕》之比。《再至金陵》云:「鬖鬖風柳緑絲偏,略似倡條髮覆肩。卻出秦淮相問訊,于今不見已三年。」「蓮葉田田蓮子稀,風翻一片蕩漁磯。祇如解制僧初散,都著西天壞色衣。」《答念東》云:「青蘿洞口舊閒吟,百道鳴泉百尺陰。便説河豚堪一飽,不應苦筍爲抽簪。」
陳説巖廷敬相國少與余論詩,獨宗少陵。略記其一云:「晉國强天下,秦關限域中。兵車千乘合,血氣萬方同。紫塞連天險,黄河劃地雄。虎狼休縱逸,父老願從戎。」
屈翁山《客代州》詩:「三年爲客渡滹沲,聽盡悲笳出塞歌。白髮不愁明鏡滿,秋霜只怨雁門多。」藴藉宛轉,不減李益。
朱竹垞彝尊著書最富,如《日下舊聞》、《經籍存亡考》,皆餘百卷,又撰《詩綜》、《詞綜》若干卷。其自著詩歌雜文曰《竹垞文類》者,余爲序之。尤愛其少時永嘉諸詩,如《南亭》云:「薄雲雨初霽,返照南亭夕。如逢秋水生,我亦西歸客。」《西射堂》云:「已見官梅落,還聞谷鳥啼。愁人芳草色,緑徧射堂西。」《孤嶼》云:「孤嶼題詩處,中川激亂流。相看風色暮,未可纜輕舟。」《吴橋港》云:「聞説吴橋港,荷花百里開。當年王内史,五月櫂船迴。」《瞿谿》云:「鳥驚山月落,樹静谿風緩。法鼓響空林,已有山僧飯。」《飲吴郎宅》云:「吴郎愛客解千齢,勸飲青絲挈玉鉼。落日兒童齊拍手,過江三日幾曾醒。」《祁六座上逢沈五》云:「東陽年少沈休文,五載相思兩地分。今日謝家群從在,青綾帳外更逢君。」
徐延壽,字存永,閩人,徐渤興公之子也。家鼇峰,藏書與曹能始、謝在杭埒。亂後,并田園盡失之。將移家湖南,道廣陵,與余定交。有《過燕子磯作》云:「馮夷吹浪齧山根,雲樹千重暗白門。故壘尚聞雙燕語,空江曾見六龍奔。楊花莫雪行人路,杜宇春風古帝魂。扣枻中流頻唤酒,客情難遣是黄昏。」已上《漁洋詩話》。
故侯常某,開平裔孫也。鼎革後,居湖孰,種菜自給,人謂之「湖孰菜」。其妻即中山女也,至是已先逝。汪于鼎洪度《湖孰菜歌》云:「腰圍寳帶盤羅珍,笙歌叢裏莫連晨。頭戴篛笠手鉏土,烈燄光中日卓午。昔人身未離朱門,自道心如游蓬户。今觀此翁殊不然,蚤向朱門曾晏眠。天傾地坼身何惜,蓬户還容受一廛。開門江天直入座,生涯况有鉏能荷。耕砂耘礫代菑畲,細風飄飄吹雨過。霜根得氣乳膏蒸,迸泥甲拆聲最清。繞塍顧昤色飛動,栩栩黄蝶知予情。一肩入市晨光爛,道塗所過香風散。只數金錢莫問名,買魚沽酒歸來貫。遥望鍾陵土 一杯,有時落日重迴頭。鳳皇已逐青冥去,無夢吹簫共跨遊。」
于鼎又作《鐵券歎》,甚有史筆。其序云:「明成祖即位,封駙馬都尉王寧永春侯鐵券。旌德民得之田間,券載寧受通燕之謗,拘繫三年,靖難師至始得釋,褒其始終不改之節。則其人可知矣。」〇「老農得券隴畝旁,人間因得瞻龍光。琢鐵嵌金爲文章,山河帶礪憑永長。一代舊制何輝煌,惜哉名以靖難揚。金枝玉葉同苞桑,豈導姬旦來輔王。不然潛通奚所望,華衮字字褒忠良。承家只道永流芳,豈知隙影駒奔忙。吹簫臺空無鳳皇,銅駝陌上隨淪亡。此券流傳天意藏,金鐵不滅名彌彰。」又《建文鐘》云:「天留正統還讓帝,如以黍谷存陽氣。歲晚冰霜律未回,一綫微陽正藏閉。我來深山憩古寺,瞥見孤鐘思往事。風雷未敢信流言,貴戚何當輕易位。麤砂磨治碑版文,烈火銷融金鐵製。普天盡易洪武年,何處遺稱建文歲。其時鉤連盡十族,斷支交首盈衢寺。輕生不乏有心人,百年猶爲存苗裔。赫赫雷霆九天怒,威有難加勢難至。正學緜緜一孑遺,孤鐘歷歷半行字。天軸地維未傾拆,萬古千秋此維繫。」革除一案,萬古公憤。右二篇發揮痛快,故備録之。于鼎,新安歙人,余門人也,其《息廬詩集》余所論定。
公㦷爲詩矯矯有奇氣,常寄余五言云:「離居才幾日,蘭葉春風生。門外即流水,布帆東下輕。野處寡新友,良辰多遠情。思君如草色,迢遞向蕪城。」已上《古夫于亭雜錄》。